我的狗把牵引绳叼到我面前时,我正蹲在卧室地上叠衣服。
一件一件往行李箱里塞。
大黄用鼻子拱我的手,拱了好几次。
我没理它。
它绕到行李箱另一头,把那根旧牵引绳从狗窝深处刨出来,又叼到我面前,放下。
十五块钱的地摊货,皮扣磨得发亮,绳身上有一截用粗线缝过的疤,歪歪扭扭的,跟蜈蚣似的。
黄俊朗的手艺。
我盯着那根旧绳子看了几秒钟,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吐不出。然后我把它拎起来,挂到了玄关的挂钩上,拉上行李箱拉链。
门响了。
他今天回来得格外早。
01
黄俊朗换了鞋走进来,看见客厅里那只行李箱,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只银色硬壳的二十寸登机箱,太小了。
装不下一个家十一年攒下的任何一样东西。
可我只往里面塞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叠重要的证件,还有一件旧毛衣。
底层的,他的,去年入冬时我给他买的。
他嫌贵,念叨了好几回,可在工地天天穿着。
他也没问箱子里装了些什么。
他站在沙发边上,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挂好,问我:“出去?”
我说:“嗯。”
“去哪,几天?”
“还不知道。到时候再看。”
他没再追问。
他就那样站在那儿,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庄稼,耷拉着眉眼,脸上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
他站了一会儿,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大黄趴在地板上,尾巴扫了两下地砖。
他蹲下来的时候咳了一声,很快又压住了。他这一咳嗽,我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紧。可我硬着心肠没开口。
我们结婚十一年了。大黄今年十岁。
十年来,他不是没有为我着想过。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想事情的方式变了,变得让我看不懂了。
夜里我睡在客卧,门关得严严实实。他也没来敲过门。
半夜的时候我醒过一次,听见客厅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
大黄的爪子在地板上哒哒地踩过去,然后是他压低了声音跟它说话:“别叫了,你妈睡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一早,他的闹钟照旧在五点半响。
天还黑着,他就起床洗漱,穿衣服,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新领带。
那条领带是我去年他生日时买的,他一直没舍得戴。
他站在客厅里对着穿衣镜系领带,系了两次,又解开。
大黄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他弯下腰,揉了揉狗脑袋,说:“自己在家乖。中午我让楼下吴姐过来喂你。别闹你妈。”
我躺在床上,隔着门板听见这句话。
心里那根弦,紧了紧。
他出门后,我拉开客卧窗帘。
窗帘上的碎花布是刚结婚那年我跟他在夜市上买的,十五块钱一卷,他自己踩在凳子上挂了一下午。
阳光透进来的时候,布上的花有点发白,像褪了色的记忆。
我站在窗前,忽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大黄走过来,贴着我小腿趴下,抬眼看我,嘴里含着我那只拖鞋。它想出去。平时这个点,它早就跟着黄俊朗出门遛了。
我把拖鞋从它嘴里抽出来。它又含着另一只。
我从玄关取下那根牵引绳。扣在它项圈上的时候,手忽然不听使唤,怎么也扣不上。大黄安静地站着,不动。我蹲着扣了三次,才扣上去。
下楼遛狗,路过小区门口早点摊。
炸油条的香味窜进鼻子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黄俊朗以前每天都会在这家摊上买两根油条带给我。
他总说,他见过工地食堂的炸油条,没我家楼下这家的香。
后来呢?后来他上班越来越早,油条就变成了他自己在工地食堂吃,我这边也就断了这个念想。
大黄在草坪上跑了半圈,停下来喘气。它老了,跑不动了。蹲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只憨态可掬的毛绒玩具,可仔细看,它的眼角已经有些浑浊了。
我蹲下来,揉它脑袋。
“大黄,你也知道家里快散了吧。”
它没应我,只是把脑袋搁在我膝盖上,轻轻蹭了蹭。
那根牵引绳,就这么被我带回来了。
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没取下来。
02
第三天晚上,黄俊朗回来了。
不是十点,是九点半。他进门,换鞋,洗手,坐进沙发里。大黄摇着尾巴过去拱他的手,他揉了揉狗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你那个箱子,还没收拾好?”
我没接他的话,厨房里传来锅盖被蒸汽顶开的声音。我转身进厨房,把灶上的火关了,往碗里盛粥。
他跟进厨房,站在门口,也没有再开口帮忙,也没有走开。我端着粥碗侧身过他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
他以前是不抽烟的。
“你抽上了?”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把手指往身后缩了缩,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晚上,我坐在客卧的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想打电话给妈,想听她说话,又怕她问起他在哪,怕自己答不上来。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吃饭,手机响了一声。
是黄俊朗发来的微信。就两个字:“在哪。”
我回了个“公司”。
他那边没了声音。
下午三点多,他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我带点菜回去。”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好一会儿,回了一句:“不用了。我约了人吃饭,晚上不回去。”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厉害。
约了谁?没人。我只是不想回去面对他。
傍晚下了班,我坐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饭团,咬了一口就放在那里,再也吃不下去。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他。是我妈。
“你在忙吗?那个……今天你爸去医院复查,结果不错。你不用担心。”
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喉咙有点堵,连声“嗯”了两下。
我妈顿了顿,突然问:“你跟俊朗没啥事吧?”
“没事。妈,你想多了。”
“那就行。回头你俩带着大黄回来吃顿饭,他想吃我卤的猪蹄。你记着。”
我挂了电话,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子上,外面的天一点点黑了下来。玻璃上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一个快四十的女人,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在把黄俊朗推出去。
把所有不好说的、没有说的,都一把推到了他那边去。
天黑透了,我收拾包回家。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黄俊朗坐在沙发上,电视打开着,声音很小。他听到开门声,转过脸来,说:“回来了。”
桌上放着一袋菜,还有一袋水果。
他没问我跟谁吃饭。他只是起身,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大黄跑过来,摇着尾巴蹭我的腿。我低头看见它脖子上那根旧牵引绳,绳子还没有被换下来。
它就一直戴着那根绳子在家里跑着。都脏了,旧了,也没取下来。
03
周五那天,我请假回了一趟娘家。
妈在家。她在阳台上晾被子,看见我进门,也没太惊讶。
“你爸去楼下麻将了。吃过饭了吗?给你留了一碗。”
她转身揭开锅盖,鸡汤的香气扑腾起来。我坐在餐桌前,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妈在我对面坐下来,剥毛豆,不看我。
“说吧,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回来看看你。”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从小到大,一有事就自己回来喝汤。十年前你嫁出去那会儿,我煮了一锅汤,你也坐在这儿喝,喝完了才跟我说,要跟黄俊朗去工地那边住。”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进了汤碗里。
她默默把毛豆壳收进垃圾桶,隔了好半天,才开口:“你要是真想跟他过不下去了,妈也不拦你。可你总得说说,你俩到底怎么了。”
我端着碗,指节泛白。妈没催我,她递过来一张纸巾,说:“黄俊朗那个人,嘴笨,不会说话,可他不是没有心。”
我抬起头想反驳,她看着我:“你们家大黄,一养就是十年。他一天没落下遛它,刮风下雨都去。他不是个没有交代的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我没接话,可眼泪止不住。
她叹了口气:“妈不劝你。可你得想明白,你是不想跟他过了,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说这话的时候,毛毛豆壳的手没停。
我没有回答。
走的时候,妈往我包里塞了一袋腊肠:“带回去,给他炒菜吃。”又说:“不管怎么样,先吃饭。”
回到家里,黄俊朗不在。大黄躺在玄关那根牵引绳下面,头搭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我看着那根绳子,挂好了,就一直没摘下来过。它挂在那里,像这个家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我把腊肠放进冰箱,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也不想做。
晚上九点多,黄俊朗回来了。
他没开客厅大灯,只开了电视那点微光。他坐在沙发上,大黄过去趴在他脚边。他一只手搭在狗背上,一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坐着坐了很久。
我站在客卧门口,隔着半掩的门缝看见他的侧脸。
他瘦了很多。下颌角那块骨头支棱着,像刀削似的。他以前脸上总有肉的,笑起来眼角有褶子,显得凶得很,但一笑起来就特别亲切。
他坐在那片暗光里,像一棵秋天的树,叶子落光了。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黄,你妈妈要是走了,你跟着谁?”
大黄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裤腿。
我靠在门框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厉害,也咬着牙没出声。
04
那个周末,我收拾东西回了一趟那个家。
其实我没下决心。
只是妈那袋腊肠我放在冰箱里,每次开冰箱门都能看见。腊肠挂在冷藏室最上层,红亮亮的,跟一些旧日子似的,晃人眼睛。
周六上午,黄俊朗说公司有事,走了。我坐在阳台上,看见楼下他的车开出去。阳光照在他车窗上,亮了一下,拐弯就没了。
我回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玄关那根牵引绳摘了下来,泡进盆里。
那根绳子太脏了,被大黄啃过,被你扯过,磨得毛边。我用肥皂搓了很久,搓出一盆黄水,又在清水里涮了几遍,晾在阳台的衣架上。
凉风一吹,那根绳子晃晃悠悠,像条旧皮带。
下午,黄俊朗回来了。他进门看见阳台晾着的绳子,停住脚步,站在那里。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也没换鞋。
“那根绳子还不扔?”他声音有点沙,“都旧成那样了,你要,我给你买根新的。”
“不用买。”我说,“还能用。”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换了一双拖鞋。
那天晚上吃饭,我做了腊肠炒蒜苗。他坐了桌子对面对,吃了两碗饭。放下筷子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那根绳子,是大黄小时候用的吧。”
“第一根烂在雪地里了,这是第二根。”
“我记得。”他说,“那一年它才三个月大,牵着它在老家雪地上走,绳子冻硬了,一折就断了。后来我再三去县城买了这根,十五块钱,地摊上。”
“是十五块。你回来还跟我讲,说买贵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快,一闪就没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上。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蜷在沙发里,大衣盖在身上,手还搭在扶手上,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搜索页面上。我凑近看了一眼,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界面上的字是:肺部结节会不会是癌
我站在沙发边上,浑身冰凉。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了,是一条短信。他的,备注名是“陈师父”。上面写着一句话:周四上午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别一个人扛着。
我看了看沙发上那个蜷着的人,他眉头皱得紧紧的,像个睡不安稳的孩子。
我脚步轻轻地退回客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蹲了下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他瞒着你去了医院。
半夜,我打开手机,搜索栏里那些字,我一个一个字打进去,又删掉。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黄俊朗没有外遇。他得病了。他瞒着我。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在胸口,拔不出来。
05
周一上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他公司楼下。
远远看见他从大门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跟旁边一个年轻男人说话。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佝着背,不时偏过头咳一声。
那个年轻男人给他递了一瓶水。
他接过来,掌心向上,连拿瓶子的手都绷着。我隔着一条马路看见那个动作,突然想起他去年冬天帮我拧瓶盖的样子,一下就拧开了,特别轻松。
可此刻他的肩膀,好像撑不住什么东西了。
他没有打车,走路进了街角的药店。我在街对面等他出来,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隔着绿化带我看不分明,但他出来的时候,脚步有些快。
我没跟上去。
晚上回到家,他比我先回来。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一碟子咸菜,一个煮鸡蛋。他坐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杂志,眼睛却没在看。
我坐下来端起粥,他放下杂志:“粥熬得稠了点,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有点涩,他放碱放多了。
我没说。我把一碗粥喝完了。
他把碗收进厨房,又说:“你那个行李箱,要不要我帮你搬到储物间去?放客厅碍脚。”
“不用。”我说,“先放着吧。
他站在水池边,背对着我,洗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躺到凌晨两点多,索性起身。大黄跟在后面,摇着尾巴。
我走到客厅,拉开窗帘。月亮很亮,光落在地板上。我坐在沙发上,大黄把头搁在我膝盖上,哼哼了两声。
我低头看着狗脑袋,说:“他到底瞒着我什么?”
大黄当然没有回答。
可我忽然看见茶几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我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医院的就诊单,日期是上周四。患者姓名,黄俊朗。
科室:呼吸内科。
诊断:肺部阴影待查,建议增强CT。
我攥着那张纸,坐在月光的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窗外的风嗖嗖地响,像什么东西在夜里裂开了一条缝,灌进来的凉气让我浑身发抖。
我去看玄关。那根牵引绳被我洗干净了,晾干了,又挂回原来的位置。它在月光下面垂着,像一根静止的旧钟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大黄,在我脚边绕来绕去,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06
周四那天,我跟着他出门。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跟上。隔着一百多米远,他穿了一件黑色薄棉服,走得不快,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
他沿着小区门口的巷子往东走。我躲在一棵梧桐树干后面,看他拐弯进了市一院的大门。
呼吸科在门诊楼三层。
我没有跟上去。坐在一楼大厅的报告自助打印机附近,瞄着电梯口的方向。
那台机器时不时发出滴滴的打印声。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报告单,他跟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点点头,转身往输液室的方向走。
我在输液室门口看见他坐在靠里的位置,护士给他扎了针。
他坐在那排蓝色塑料椅中间,左手插着针管,右手翻着手机,头低垂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隔着玻璃门,我看了他将近四十分钟。护士换了两回药水。他一动也没动,扎着针的手一直平放在椅子扶手上,病服的袖子卷到肘弯。
他没有抬头看门口。
我看他低下头去擦了一把脸。
我转身走出医院大门,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风很冷,吹得我眼眶发酸。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上周捡到的就诊单,看了又看,又塞了回去。
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我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他进门,换了鞋,看见桌上的菜,怔了一下。
“你做的?”他问。
“嗯。今天下班早。”
他没再出声。洗了手坐下,端起碗。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他说。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灯光白晃晃的,打在他头顶上,他的头发最近白了不少,鬓角一片花白。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他筷子顿了一下。还是没有看我,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那一顿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大黄趴在我们脚边,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我,最后安安静静地把头埋在前爪上,也没出声。
我洗完碗擦干手,经过客厅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茶几边,看着他的睡脸,忽然看见他右手背上一个青紫色的针眼。
那个针眼,很小,但他皮肤偏白,特别显眼。
我转身进了客卧,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他的旧毛衣,抱在怀里。
毛衣上还留着他的气味,是洗衣粉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坐在床沿抱了一会儿,把毛衣放在了枕边。
那件毛衣没有放进箱子里。它后来一直留在床沿上,我每天睡觉前都会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第十天夜里,他把房间门推开了。
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的。
“依琳。”他说,“我能跟你睡吗?”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也没有走。大黄站在他脚边,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掀开被子:“进来吧。”
他走过来,躺下了。
背对着我。
床板没有响,也没有说话。
我盯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看了好久。
半夜里他翻了个身,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搭在他背上。他隔着一层睡衣的肩胛骨,瘦得硌手。
他像是醒了,顿了一下,没动。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慢慢翻过身来,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层水光。
他没有抱我,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搭在他背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心很烫,像发烧一样。
他说:“我后天去拿报告。你陪我去吧。”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
那天晚上,我的话只说了一句:“大黄还在外面等着呢。”
他愣了一下,翻身下床,把门打开。大黄慢吞吞地走进来,看了我们一眼,在床脚的地板上趴下了。
那根牵引绳还挂在玄关,夜风吹进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两下。
07
拿到报告那天是个晴天。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比平时更冲人。我坐在呼吸科外面的蓝色塑料椅上,大黄没带来,留在家里。
黄俊朗先去医生办公室,我在外面等。
他进去大概十几分钟。我坐在那排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面前走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响。
门开了。
他走出来了。
他脸上没有表情。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定定地望着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走过来,站定在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
“良性的。”他说,“医生说是良性结节,定期复查就行。不用手术,也不用吃药。”
他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工程进度。可我看见他握着报告单的指尖,抖得厉害。
我说不出话来。站了好几秒,才把他的手拉过来,把那张报告单展开看了一遍:肺内小结节,考虑良性,建议随访。
他小声说:“我吓死了。”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就蹲下去了,蹲在医院走廊的地砖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压着声音,像哭又像咳嗽。
走廊里有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蹲在这儿哭什么,撤回去再哭。”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塞进他手里:“擦擦。脸都红成什么样了,丢人不丢人。”
他接过去擦了一把脸,站起来,长长呼了一口气。
“走吧,”他说,“回家。”
我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太阳从玻璃顶棚斜斜照下来,打在他身上。
他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依琳,这段时间……是我不对。我不应该瞒着你。”
“你去医院,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低下头:“我怕。怕万一查出来是坏的,你又要跟着我遭罪。我爸就是这么走的,我妈当时天天哭,整个人垮了一半,我也心疼她,可我不知道怎么劝他,也劝不动她。我想到自己这儿,更不敢讲。”
他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门口传得很远:“我想等我查清楚了,再告诉你。如果真是坏东西,我就自己想办法,不能把你拖累进来。”
我看着他:“黄俊朗,你觉得什么叫拖累?”
他答不上来。
我说:“你要是病了我走了,那叫拖累。你病了,我也不走,那叫两口子。”
他愣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子从他眼眶里掉出来,砸在地上,他抬起手去擦,擦不干净,又怕被我看见,偏过头,把整张脸埋进胳膊肘里。
我站在那儿没动,等他哭完。
过了好一阵,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嗓子哑得像砂纸:“你那个行李箱……”
“还没走呢。”我说,“先留几天看看吧。”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肩膀松下来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往前走的时候,他小步跟上来,用手指钩了一下我的手指。我没甩开他。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走进外面明晃晃的阳光里。
08
回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根牵引绳从玄关摘下来,捧在手里看了半天。
那根绳子洗过之后颜色变浅了,缝合过的那截蜈蚣线还牢牢扎在绳身上。
我把绳子放回狗窝旁边。大黄低头闻了闻,抬头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晃。
它没有去咬,也没有叼走。它就趴在那根绳子的正上方,下巴搁在绳子上,安安静静地合上了眼睛。
黄俊朗从厨房走出来,看见这个场景,没有作声。他站在客厅中间,两手垂在身侧,站了很久。
“那根绳子,你留了这么久。”他说。
“留给它用的。”我说,“它还没老到走不动。”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切菜的声音传出来,笃笃笃的,比平时慢了很多。
那晚我们没怎么说话。吃完饭,他洗碗的时候,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的背影。他穿了件旧T恤,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突一突的。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斜斜打在玻璃上。我看了一会儿雨,又看了一会儿他洗碗。
他关上水龙头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我转身回客厅,大黄跟过来,嘴里叼着一只毛线球,放在我脚边,拿爪子拨了一下。
它的意思是,让我陪它玩。
我捡起毛线球,跟它推了几个来回。黄俊朗洗完碗,擦干手,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看着我们俩。
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家里养过一条狗,黄狗,土狗。”
“爸不让养,我就把它养在院子里煤棚里。每天早上六点去喂它,再跑回去上学。后来房子拆迁,狗被我大伯带去了乡下。那条狗活到十四岁。”
我蹲在地上摸大黄的头。大黄听见“狗”字,耳朵动了动。
他继续说:“我没能送它最后一程。后来我一直想养一条,跟你结婚以后,你在菜市场门口看见它,我一开始不肯养。”
“然后呢?”
“然后它望着我。”他说,“我看见它腿都在发抖了,还拿尾巴绕我的裤腿,我就抱回来了。”
我低下头,看见大黄下巴底下那撮白毛,已经灰乎乎的了。我揉了揉它的脑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洗漱完经过客厅,看见他已经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我走到客房门口,停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进了主卧。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枕套上周换过,是晒过太阳的味道。
我在床沿坐下来。客厅里传来他低声说话的声音,好像是在跟大黄说:“你妈进屋里了。”
我没开灯,躺下来,把被子盖到下巴。
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雨声,又听着他锁门、关灯、走进卧室来。
床垫沉了一下,他躺下来,隔着一臂远,没有挨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过来,指尖碰到我手腕,停住了。
我没动。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我的手腕上,那一点温热贴上皮肤,像一道细细的电流,从腕骨一路窜上来。
我没有抽开手。
夜里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应,闭着眼睛,嘴角却弯了一下。
那根牵引绳挂在客厅的晾衣杆上,夜风吹过,轻轻晃荡。像一只睡熟了的大黄,尾巴尖偶尔动一动。
09
一周后,陈长登门了。
他是黄俊朗的师父,带着一筐老家亲戚腌的咸鸭蛋和一只活鸡,说是来看“俊朗的病”。
黄俊朗去楼下买烟,我在厨房泡茶。陈长坐在客厅沙发上,大黄趴在他脚边,他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狗头,抬头看了看那根挂在晾衣杆上的牵引绳。
“这根绳子还在用?”他问。
“嗯。大黄年纪大了,念旧。”
他说:“俊朗也念旧。”又顿了顿,“他是怕你走。”
我端着热水壶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陈长像是自言自语,他说:“前年,我工地上有一个兄弟,跟俊朗特别好,叫王建军,才三十九岁。查出来肝癌的时候,他老婆当着他的面说,‘老公你别怕,我伺候你,砸锅卖铁也给你治。我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王建军动手术那阵子,老婆确实寸步不离地守着。端屎端尿,一句埋怨都没有。可后来呢?三个月后,复查结果不好,医生说转移了。那天晚上他老婆在医院走廊上哭了一场,第二天就回娘家了。又过了半个月,托人捎来话说:孩子要上学,她带走了。王建军没说什么,也没拦,就说‘挺好,孩子跟她比跟我强’。
“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医院住了四十多天,他老婆只回来过一趟,签了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陈长说:“王建军走的那天,我去送他。他最后跟我说的不是疼,不是怕,他说的是:‘陈师父,我不怪她。一家人不能搭进去两个。’他说的这个‘她’,就是她老婆。”
他停了一下。
我手里的水壶放在茶几上,水汽袅袅地往上升。
他低声说:“俊朗从那时候起就变了。他说老婆这东西,你让她跟你一起扛病她多半愿意,可你要让她眼睁睁看你垮掉、衰掉、瘦成人干,她熬不住的。他说,与其最后拖垮她,不如一开始就别让她知道。”
我站在那里,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里的水汽像被什么熏到了一样。
陈长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这是那天他让我陪他去医院的时候,他让我交给你的。他一直没想好给不给。”
我接过来,打开。是黄俊朗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几行字:“依琳,我要是查出来有大病,你就走吧,我不怪你。这些年我对不起你的地方多。你走吧,日子自己过。大黄你要是想要就带着,它老了,换个新地方害怕。”
他写“害怕”两个字,笔顿了顿,重了点,那个“怕”字涂了几回,才写得工整。
我把那张纸条叠好,夹进客厅茶几下面的书里。
陈长走的时候,黄俊朗正好买烟回来,看见陈长,两个人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黄俊朗低着头,点了好几下。
陈长拍了拍他肩膀,下楼去了。
黄俊朗关上门,站在玄关,看见我站在客厅里,说了句:“我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说王建军的事。”
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我知道我做得不对。可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哭,怕你熬不住,怕你半夜醒来看着我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怕你嘴上不说,心里在后悔嫁了我。”
他站在玄关那里,那根牵引绳就挂在他身后的墙上。他整个人逆光站在那里,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
我走过去,把那根绳子从他身后取下来,递到他手里。
“让你牵的绳子,你牵好就行。”
他握着那根绳子,粗糙的绳身硌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着,喉结滚了两滚,眼眶红了,却一直咬着牙没有落下来。
那天晚上睡觉前,他蹲在客厅里,把那根牵引绳整整齐齐卷成一圈,用鞋带绑好,放在床头柜上。
我问他:“收了干嘛?”
他说:“新买一根,给你和大黄用。这根旧了,怕断在半路上。”
我说:“断不了。你缝过。”
他不说话了,低下头把绳子上的蜈蚣线摸了摸,然后关了灯。
10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
我迷迷糊糊感觉身边空了,睁开眼,黄俊朗不在床上。厨房那边传来锅碗轻碰的响动。
我披了衣服走到厨房门口。他穿着那件旧T恤,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正往锅里搅粥。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两只切开的咸鸭蛋,油汪汪的。
大黄趴在他脚边,头搭在前爪上,正抬着眼睛看他。
他听到动静,没回头:“醒了?粥马上好。”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洒在他肩头。他手背上的针眼已经消了,只剩一个很小的淡褐色印记。
他盛好粥,端着碗转过身来。见我站着不动,他顿了顿:“怎么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那碗热粥,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稀稠刚好,米粒开花。
我喝了大半碗,放下碗:“今天周六,要不要带大黄出去走走?”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嗓音有点闷:“嗯。”
我走进客厅,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根被他卷得整整齐齐的旧牵引绳,解开鞋带,抖开。
大黄听见绳环的响声,立刻从厨房跑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我蹲下来,把项圈给它扣上。手不抖了,一下就好了。
黄俊朗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声。我抬头看他,看见他眼眶泛红。
他喉咙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走过来,蹲下,伸出手掌罩在大黄头顶上。大黄转过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尾巴又摇了两下。
我站起来,把牵引绳的另一端递到他手里:“你牵,还是我牵?”
他握住了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一起牵吧。”
我看了看他。他的手握着绳子一端,指尖紧了一紧。
我走到他旁边,伸手,搭在绳子中间那截旧缝合线上。两指轻轻摩挲着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
他看见了,没有松手。
于是我们两个人牵着一条老狗,出了门。
清晨的巷子里没什么人,路边的桂花刚刚开败,空气里还留着一丝淡淡的香气。大黄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尾巴高高竖着,一摇一摇的。
走到河边,我们停下来。晨光铺在河面上,泛着碎银般的亮光。
黄俊朗忽然说:“这根绳子,是不是该换了?”
我低头看了看绳身上那圈缝补过的旧线,又看了看脚下精神抖擞的大黄。
“再用几年吧,”我说,“还能用。”
他点了点头。
他没有松开手。大黄也没有回头。它只是慢悠悠地走在我们中间,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我们两个人,然后继续往前。
那根旧牵引绳在晨光中轻轻晃,磨亮的皮扣贴着他的掌心。绳身上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却牢牢连在一起。
河边的路很长,清晨的光很软。
风把桂花的余香从枝头吹下来,拂过三个人的影子。
大黄走了一段路,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和黄俊朗,把脑袋歪了歪。
它那眼神,像是在问:你们俩,还走吗。
黄俊朗蹲下来,揉了揉它的头。他说:“走。”
我轻轻握紧绳子的那一截。那一截,正好被他缝过的地方,有些粗糙,却暖得踏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