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35岁的传奇人物竟是从同一座海岛出发
一座法国的海外岛屿,见证了今年UTMB两位冠军的诞生。欢迎来到留尼汪。
印度洋上的这座火山岛,距离霞慕尼超过8000公里,但2026年UTMB的两位冠军,正是从这里开启了梦想之路。10年前,布朗迪娜·莱龙代尔(Blandine L’Hirondel)还是一名来到这里学习的医学生,她在留尼汪第一次真正接触越野跑,并很快发现自己似乎天生就适合奔跑在山地之间。8年前,本·迪曼(Ben Dhiman)只是一个因为爱情来到这座岛上的美国人。他在印度旅行时遇到了妻子奥菲莉,而奥菲莉的父亲住在留尼汪岛。也正是奥菲莉,劝说迪曼参加留尼汪岛著名的“疯人对角线”(Diagonale des Fous)。当时跑越野还不太久的迪曼,给自己定下的目标也很简单:别在未来岳父面前丢人。
多年之后,两个人都离开了留尼汪,成为顶尖跑者,并因参赛回到那里。2025年,莱龙代尔重返这座让她爱上越野的岛屿,第一次参加“疯人对角线”便拿下女子冠军;而迪曼则把当年那次略带偶然的参赛经历,视为自己越野生涯的重要转折点。2026年8月29日,他们在霞慕尼一同加冕,顺便拿下创纪录的成绩。
孤独的领跑者
迪曼霸气夺冠
今年的UTMB从等待开始。受雷暴天气影响,比赛被迫推迟两个小时,当地时间8月28日晚上19:45,2407名选手才终于从霞慕尼出发。起跑后不久,夜幕笼罩山谷,选手们的头灯亮了起来。本届UTMB,在开幕前就出现了顶级精英的大规模退赛,“K天王”基利安·乔内特、美国名将吉姆·沃姆斯利、去年UTMB冠军埃文斯悉数退出;女子方面,在2023和2024年连冠的凯蒂·施德因足伤缺席,卫冕冠军鲁思·克罗夫特则因家事决定离开。
比赛开始后,退赛浪潮继续。2024年以黑马之姿夺得UTMB冠军、今年在西部100创纪录夺冠的樊尚·布亚尔,在深夜的孔巴尔湖选择退赛;英国人乔纳森·阿尔本则坚持到早上的尚佩湖后退出。做出同样决定的还有扎克·米勒、乔什·韦德等名将,此前在西部100受伤的向付召,则在40公里左右的巴尔姆山口退赛。
在出发时肩并肩的向付召与大姐大,最终都选择了退赛
通常来说,UTMB比赛来到出发当日深夜,由十几名选手组成的第一集团尚未出现分层,处于这一团体的跑者几乎都有机会在第二天领跑。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日历尚未翻到8月29日的那一页,比赛已经彻底进入迪曼的节奏——美国人在巴尔姆山口已经甩开了所有对手。“过了(32公里处的)莱孔塔米讷之后,我就一个人在前面跑。当时我有两个选择:要么减速,要么就按照自己的方式跑。我决定做自己的事。”
在大费雷山口的迪曼已经领先第二名22分钟
比去年到达这个位置的自己快了近40分钟
此后,迪曼从未回到追赶集团的视线中。在81公里处的库马约尔,他已经领先19分钟;104公里处的赛道制高点大费雷山口,优势扩大到22分钟,他记得天上的满月“非常大,非常亮,就悬在群山上方”;来到127公里处的尚佩湖,他领先28分钟。进入小镇瓦洛尔辛,他已经跑了155公里,冠军已无可能旁落,但迪曼依然没有减速,他只在补给站停留30秒,随后拿着登山杖继续向霞慕尼冲刺。最终,他成为史上第一位在19小时内完成UTMB赛事的跑者,且直接跑出18:16:29,比去年的自己快了超过一个半小时!实际上,去年的迪曼已经足够出色:他以19:51:37拿到亚军,且在前半程与最终冠军埃文斯展开激烈争夺。
35岁的美国选手本·迪曼以18:16:29的大幅刷新赛会纪录
成为UTMB历史上首位跑进19小时的男子选手
也是第二位夺得UTMB冠军的美国男选手
冲线后的迪曼,在采访中留下名言:“我今天完全没把赛道当回事,只是尽我所能地拼命跑——是的,有时候这样也管用。”这并不意味着迪曼真的无所顾虑,身后的法国本土选手巴蒂斯特·沙萨涅一直在追赶,而沙萨涅和迪曼一样,都在这条赛道上拿到过亚军。“我一直听说巴蒂斯特还很远、还很远,但哪怕领先20分钟,我还是会害怕。”迪曼在赛后说,“最终这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你会因此跑得更卖力。”
这种紧张感也贯穿了他的整个备战。今年6月底,他参加勃朗峰90公里赛(90 km du Mont-Blanc),最终获得第二,当时冲过霞慕尼终点后剧烈呕吐。迪曼后来解释,那场比赛并不是为了单纯把身体逼到极限,而是为了练习技术地形和下坡。
迪曼成为继2023年的吉姆·沃姆斯利之后,历史上第二位赢得男子UTMB的美国选手。但实际上,他对法国已经非常熟悉,赛后接受采访用的也是英法双语。迪曼出生于辛辛那提,从5岁开始踢足球,一直踢到接近20岁,后来因为膝伤结束足球生涯。他离开大学,做过各种零工,又背着帐篷和睡袋徒步走完约4000公里的阿巴拉契亚小径,之后去尼泊尔和印度,认识了现在的妻子。迪曼在几年前移民法国,住在法西边境的比利牛斯山区,但由于当地法规,他在起初2年都无法工作,只能在家帮妻子带娃。不久前,他又迎来了双胞胎的诞生。
法国选手沙萨涅以18:47:38获得亚军
季军美国人卡莱布·奥尔森同样跑进19小时大关
男子前十全部跑进20小时,创造UTMB历史
美国选手占据了领奖台上三个位置中的两个(女子选手的情况也将如此),而拿到亚军的本土选手沙萨涅,则收获了现场非常热烈的欢呼。他跑出了同样惊人的18:47:38。沙萨涅坦言,赛前给自己的目标只是跑进20小时,而自己在出发后不久就遭遇心理低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待在这里。”18个小时后,他站在终点,笑得合不拢嘴。
强韧的妇产医生
欢呼中实现满贯
女子部分,主题同样是“一骑绝尘”。此前在美国Cocodona 250完成三连冠、今年战胜全部男子选手折桂的名将蕾切尔·恩特金(Rachel Entrekin)在开局阶段处于领先,但莱龙代尔从未被拉开差距。前往库马约尔途中,莱龙代尔完成反超,并在天亮之后逐渐扩大领先。她在贝尔托内山屋领先约4分钟,来到大费雷山口是13分钟;尚佩湖,34分钟;粉红教堂,43分钟。在尚佩湖的补给站,她还停下来刷了牙。
当地时间上午7地点左右
莱龙代尔(左)继续领跑女子组
恩特金(右)紧随其后
卡雷思・阿诺德位列第三
但实际上,她的身体状态远没有看上去那么轻松。今年春天,莱龙代尔曾受到腰大肌疼痛困扰,之后腿部又出现动脉方面的问题,而且已经持续数周。比赛中,她还多次摔倒。到了最后一个大爬坡拉弗莱热尔,数百名法国观众围着她一路奔跑,她开始流泪。抵达最后一个补给站,她一边补水一边擦眼泪,然后开始最后的技术下坡。她摔倒了,在地上躺了几秒,又重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前进。不久后,她又摔了一次。最后几公里,她的股四头肌已经明显失去力量,强撑着完成了比赛。
21:54:49,莱龙代尔冲过终点,在所有选手中总排名第26位。她成为2016年的卡罗琳·沙韦罗(Caroline Chaverot)之后,时隔10年又一位赢得UTMB的法国女选手,也完成了OCC(2021)、CCC(2022)和UTMB的全满贯。历史上,此前只有两名跑者完成了这一成就:泽维尔·泰弗纳尔,以及去年的UTMB女子冠军露丝·克罗夫特。
35岁的法国选手布朗迪娜·莱龙代尔Blandine L’Hirondel
成为首位跑进22小时大关的女子选手
也是继露丝·克罗夫特(Ruth Croft)之后
第二位达成OCC、CCC、UTMB冠军的大满贯女选手
抵达终点后,莱龙代尔显得有些难以置信。主持人告诉她,她总是低估自己,总是不够相信自己,而现在她应该终于可以承认,自己已经是一位伟大的冠军。莱龙代尔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好吧,成交。”几秒之后,她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自己。“直到几天前,我都不相信自己能做到。事实上,我现在都还不相信。我可能需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什么。”
沿途人群的欢呼声,让莱龙代尔印象深刻。“从圣热尔韦开始,我的耳膜就已经快被你们震聋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恢复。”平日里,她是一名妇产科医生,职业要求她保持极度的冷静;在跑道上,莱龙代尔可以尽情感受狂热。不过,或许正是医生的背景,让她对自己的身体极限,有着更精确的把握。
恩特金以22:15:54拿到第二,赛后显得相当开心:“我觉得我身边的人其实比我更紧张,因为我已经不可能跑得更快了。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去跑赛道。其实我做过一次专项训练,但我特别讨厌,所以之后再也没做。也许我要是多做几次专项训练,就能拿第一了,但我真不想这么干,那就拿第二好了。”第三名属于已经45岁的美国选手艾米莉·施密茨(Emily Schmitz),她平日里就生活在霞慕尼山谷,只比恩特金慢了不到2分钟。
为什么是留尼旺?
越野之岛的秘密
从迪曼到莱龙代尔,两位冠军为什么都与万里之外的留尼旺岛有关?一切并非偶然。
这座面积只有2500多平方公里的印度洋小岛,在世界越野跑的版图上,从来不是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留尼旺岛上拥有近1000公里的徒步路径,火山、热带雨林、悬崖和深谷在极小的空间内不断切换,从海边向岛屿内部出发,很快便会进入急剧抬升的山地。马法特(Mafate)、锡拉奥(Cilaos)和萨拉济(Salazie)三大冰斗坐落于岛屿腹地,其中一些聚落至今没有公路连接,只能依靠双脚或者直升机进出。对这里的人而言,越野跑不只是一项人为发明出来的户外运动。遍布全岛的山径,组成了一座近乎天然的越野训练场。
留尼旺是一个天然的越野训练场
法国体育社会学家奥利维耶·贝西长期研究留尼旺的越野文化,他把这项运动称为岛上的一种“身份标志”。他认为留尼旺越野跑的形成来自两种文化的交汇:20世纪80年代,来自法国本土的人把现代山地运动、冒险和追求极限的观念带到岛上;与此同时,本地的克里奥尔文化,为进入山区赋予了一种“占有式”的含义。跑步和徒步不仅是运动,也是留尼旺人重新认识、体验和占有自身自然与历史遗产的方式。
法国殖民统治时期,从留尼旺种植园逃亡的奴隶被称为“马龙人”(Marrons)。为了逃离奴隶主,他们进入岛屿腹地那些最难抵达的山谷和高地,在悬崖、森林和火山之间藏身。几百年之后,许多越野跑者在这里穿越的,依然是这些山地。贝西因此强调,在留尼旺的集体记忆里,山区与马龙人的形象紧密相连。今天的跑者们,当然不是在重复逃奴们的历史,但用脚步丈量这片土地,你可以与历史之间建立一种微妙的联系。
1989年,留尼旺首届“巅峰徒步赛”(Marche des Cimes)诞生。第一届比赛已有约550人参加,他们需要背着远比今天沉重的装备,以近乎自给自足的方式完成112公里、5500米爬升。后来比赛几度更名,直到1994年成为如今享有盛名的留尼旺大穿越(Grand Raid de La Réunion),而其中最长、最著名的项目最终获得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名字——“疯人对角线”。
留尼旺大穿越是众多越野爱好者向往的比赛
每年比赛期间,几乎整座岛屿都会跟着选手们的心脏跳动。贝西的研究发现,留尼旺大穿越的跑者如今来自留尼旺社会的不同阶层:在这里,越野不仅停留在少数中产户外爱好者的世界里,而是成为一种大众文化。有趣的是,留尼旺越野传统的缔造者之一让-雅克·莫拉雷(Jean-Jacques Mollaret),恰恰来自霞慕尼。他曾担任霞慕尼高山宪兵部队负责人,后来来到留尼旺生活。1988年,莫拉雷参考霞慕尼的勃朗峰越野赛(Cross du Mont-Blanc),在留尼旺创办了内日峰越野赛(Cross du Piton des Neiges);锡拉奥与霞慕尼也在同一年结为友好城市。一年后,莫拉雷又参与创办了留尼旺大穿越的前身赛事。
就这样,2026年的UTMB产生了一个跨越近40年的回环。
越来越快的UTMB
中国跑者该往何处去?
除了“留尼旺现象”,本届UTMB最令人吃惊的地方,在于它的速度。在众多精英退出的背景下,今夏的霞慕尼见证了UTMB史上最快的精英军团:男子前十全部进入20小时,前所未有。Outside耐力运动内容总监克里斯·福斯特(Chris Foster)认为,这并不能简单归因于赛道变得更容易:“人们经常谈鞋的科技,我不知道那到底有多大影响,但营养方面确实出现了很大的进步。”福斯特认为,顶尖运动员如今越来越清楚如何为超长距离比赛补充能量,也越来越倾向于针对某一场重要赛事完成整个训练周期。
福斯特以UTMB第三名的凯莱布·奥尔森(Caleb Olson)为例:“他今年完全把重心放在UTMB上,而且效果很好。此外,当优秀运动员达到一定数量,他们会开始互相推动。甚至即便你只想保持自己去年的位置,都必须继续进步。”福斯特把现在称为越野跑的黄金时代,随着更多资金进入这项运动,品牌开始投入过去难以想象的资源,运动员能够获得更好的训练、装备、补给和团队支持。于是,即使一些最响亮的名字没有站上起跑线,整个精英集团的平均水准,依然足以让比赛“加速”。
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选手今年在UTMB的整体表现不算理想。阿尔卑斯的巨大山体、连续爬升、技术路面和多变天气,与很多中国跑者熟悉的比赛环境并不完全相同。即使提前三四周来到霞慕尼,也未必能够真正弥补长期环境经验的差距。
美国跑者过去同样面对过类似问题,但福斯特观察到,不少后来能够在UTMB取得优秀成绩的美国选手,都曾经在欧洲生活一个完整赛季,甚至更长时间。“当然也有人没有这样做,却依然跑得很好,所以这不是必要条件,但我觉得肯定会有帮助。”迪曼就是最佳参照。他是美国人,却长期生活在法国,法语非常流利。福斯特说,霞慕尼在某种意义上,已经接近成了迪曼的主场。“我觉得他真正适应了欧洲式的比赛方式。”
获得全场第47名的邓国敏,成为今年第一个抵达霞慕尼终点的中国选手。他原本计划跑到21小时30分左右,赛道调整后甚至认为自己有机会进入21小时,最终以22:55:42完赛。对于成为今年的“国内第一名”,他在采访中表示并不是很在乎——既然来了这里,就要更多和国际精英去比较。不过,邓国敏也坦言,比赛开始后自己很快意识到,今年第一集团的速度不是自己能够跟随的。
邓国敏是第一个抵达UTMB终点的中国人
抵达库马约尔后,邓国敏因为天气转暖换掉长袖;接近瑞士后又重新遭遇大风,身体受凉,随即出现反胃,能量胶无法下咽。此后大约两个小时,他形容自己几乎处于“断电”状态。到了120多公里的尚佩湖,他困到甚至想直接趴下来睡觉,却最终没有躺下。“如果我睡着了,我估计就不出站了。”
对于中国选手与欧美精英的差距,邓国敏认为国外对于越野跑训练的研究和理解整体更加成熟,中国仍然处在追赶过程中,而解决办法之一,就是让更多中国精英真正走出来。“哪怕你去跑一个CCC、跑一个UTMB,没有拿到特别好的成绩,其实也能学到很多有用的经验。”不过,在自己的第五次UTMB之后,邓国敏也开始重新理解“成绩”的意义:“有时候你把名次看得太重要,可能会失去这项运动的乐趣。”训练和比赛当然需要认真,但真正上场以后,脑子里始终背着排名的包袱,人会越跑越累。
申加升曾在比赛前半段和邓国敏一起前进,但最终未能完赛。他表示自己5月受伤之后,接近两个月没有完成系统训练,7月恢复后来到欧洲,但起初两周主要是在等待伤势进一步恢复,真正可以为UTMB训练的时间,只有大约两个星期。“对我来说太短了。”他说,“这可能只够支撑我完成50-100公里。”中国男子选手的二三名,分别被王继骞和李松占据,他们在所有选手中分列第54和第70位。
女子最佳成绩属于陈霖。两年前第一次参加UTMB,她拿到女子第4;今年,她拿到第14名。然而,赛后面对记者时,陈霖直言“对自己的表现很失望”。出发后不久,陈霖便出现严重肠胃问题,身体只要稍微剧烈晃动,小腹和胃部就会产生尖锐疼痛,她只能走走停停,女子排名一度掉到三四十名开外。更严重的时候,她完全无法正常补给。“我只要一吃东西就会腹泻,可能不到20秒又会腹泻。那个时候所有补给都是停滞的,水也不能喝。”
陈霖获得了女子第14
出现肠胃问题的她最终选择坚持完赛
到达库马约尔时,她比两年前慢了接近50分钟,也第一次真正考虑过是否继续。“身体那个时候真的很差很差。但是我不想放弃,所以就休息一下、缓一缓,看能不能有一个好的苗头,给我一点信心。”最终,她决定以一种新的方式对待这场比赛:先去下一个CP点。“一个又一个CP点,就坚持到了终点。”后半程,天亮后气温逐渐上升,陈霖的肠胃开始恢复,她重新能够进食,也陆续超越了一系列选手。“那个时候我已经拿不到自己想要的成绩了,我就想着,把这最后一次训练圆满结束,还是要好好对待它。”
对于中国越野跑来说,本届UTMB留下的反思多过惊喜。下一步怎么走?或许不如像陈霖一样,先去下一个CP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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