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原本以为,对伊朗的这场“短途行动”将在三周内结束。六个月过去了,美国却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经济消耗战。2月底的最后一天,唐纳德·特朗普向伊朗宣战时,似乎对胜利充满信心。伊朗的伊斯兰政权处于数十年来最虚弱的时刻。经济因制裁而满目疮痍。以色列此前的行动已经重创了伊朗的代理人网络和弹道导弹库,而美国去年对其核设施的空袭更是让其项目几近瘫痪。
在特朗普看来,接下来就是一场通往胜利的短跑:击败这个顽固的对手,为自己的政治遗产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就在一个月前,美国刚刚迫使委内瑞拉屈服。最初,特朗普的自信似乎并不无道理。面对初期攻势,伊朗明显承受压力,难以发动有效反击,海军也迅速遭受重创。
3月11日,特朗普声称:“结果比我们想象的更容易。”他还预测,这场“短途行动”将在三周内结束。现实很快打破了他的轻松姿态。这场表面上围绕伊朗核计划的战争,迅速演变为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较量。海峡的关闭不是战争的起因,而是其结果。曾任美国国务院高级官员、现任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美国与北美项目负责人的劳雷尔·拉普表示:“他掉进了自己设下的陷阱。”
她指出:“特朗普把美国逼到了与伊朗对抗的死角,因为霍尔木兹海峡成了伊朗胁迫全球经济的开关,而这没有简单的解决办法。”特朗普低估了伊朗抵抗世界最强军事力量的能力。但现在,伊朗可能犯下相反的错误:它或许认为,面对一场漫长而代价高昂的战争,美国总统最终会退缩——而这种判断越来越像是误判。
本周五,这场战争将满六个月。这个沉重的节点标志着,一场特朗普从未预料到会如此重塑世界格局的冲突,已经展开半年。它非但没有为他的政治遗产增色,反而可能留下难以磨灭的污点。不过,也有迹象显示,在经历六个月的误判后,特朗普政府或许终于开始调整。
伊朗强硬派长期以来一直相信,他们能在这场被视为意志较量的战争中拖垮华盛顿。他们押注的是,随着美国11月投票临近,特朗普宁愿抽身,也不愿把一场不得人心的冲突拖下去。但现在看来,特朗普已经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在11月投票前解决冲突的可能性不大,而他也准备继续打下去。
美国总统不能说自己事先没有得到警告。就在宣战前两周多一点,特朗普在白宫战情室听完了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的一场极具说服力的幻灯片汇报。
据报道,内塔尼亚胡当时表示,伊朗已经到了政权更迭的时刻,只差最后一击。只要杀死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清除其核心圈层,剩下的就唾手可得。他还称,只需几周时间,就能消灭伊朗的弹道导弹项目。按他的说法,这一体系在前一年以色列持续12天的战争中已经被掏空。
至于霍尔木兹海峡,伊朗不太可能实施封锁:伊斯兰政权届时会过于混乱和虚弱,根本无力做到。周边国家也因此会是安全的。但从一开始,特朗普政府内部就有人持怀疑态度。《纽约时报》报道说,美国中央情报局局长约翰·拉特克利夫把以方部分说法——尤其是关于政权更迭的设想——形容为“荒唐”。
美国国务卿马尔科·鲁比奥则对总统说得更直白:“换句话说,这就是胡扯。”美军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将军也警告说,以色列方面夸大了情况。近几天又有消息称,总统当时其实还收到过更明确的警告。《华尔街日报》本周报道,时任国家情报总监图尔西·加巴德曾提交评估称,哈梅内伊之死很可能带来一个更强硬、并愿意获取核武器的新政权。
她还预测,伊朗会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并对海湾国家和驻该地区美军发动打击。高级军方官员则对关键武器库存消耗表示担忧。特朗普没有采纳这些警告,但其中许多预言后来都变成了现实。美国和以色列很快就在战场上取得压倒性优势。哈梅内伊被打死,伊朗40多名最有权势的军方人物也一并身亡。
大约150艘伊朗海军舰艇被摧毁,弹道导弹发射装置和防空系统也遭到破坏。但这仍然不够。伊朗虽然伤痕累累、屡遭重击,却在每一次挫败后都继续反击,并且也给对手造成了沉重打击。伊朗的无人机和导弹袭击了海湾地区的机场和关键基础设施,以及中东20多个美军基地。
卫星图像显示,美国海军在中东唯一的海军基地——巴林基地,也就是美国第五舰队总部——有十多处设施遭到严重破坏,其中包括码头和雷达网络。美国部署在阿联酋的先进防空系统被摧毁。伊朗的打击还造成5名驻约旦穆瓦法克·萨尔提空军基地的美军士兵死亡,另有4名驻科威特阿里·萨利姆空军基地的美军士兵死亡。
更糟的是,伊朗几乎立即关闭了霍尔木兹海峡,并且此后一直维持封锁,给近处和远方都带来了经济痛苦。海湾国家原本就不希望爆发这场战争。面对造成的破坏,以及美国安全保护网远没有它们以为的那样有效,它们感到震惊。接下来几周里,特朗普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40天的高强度轰炸消耗了导弹拦截器,令整个地区承受巨大压力,也推高了油价,但对于打破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几乎没有起到作用。而这场封锁原本并不是开战理由,却成了这场战争结出的恶果。特朗普开始寻找其他办法,先后尝试停火、经济施压以及反向封锁,但都没能撼动伊朗。
最终,特朗普不情愿地、甚至带着几分无奈,同意了6月与伊朗达成的一项令人震惊的14点和平协议。这一决定立即在以色列和美国共和党鹰派中引发愤怒反应。根据《伊斯兰堡备忘录》,美国承诺结束长达50年的对抗,提供制裁减免,归还数十亿美元被冻结的石油收入,并放宽当前销售限制。协议还为3000亿美元的战后重建启动资金打开了大门。
协议中没有提及美国此前要求伊朗拆除弹道导弹体系一事——特朗普甚至表示,德黑兰需要这些导弹。协议也没有涉及伊朗的代理人网络,而有关其核项目的谈判则被推迟到以后。伊朗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解除对这条水道的封锁。但几天之内,协议就开始承压。伊朗表示,只允许船只经由本国水域通行,而且必须按伊方条件行事。那些改走阿曼水域的船只,很快也发现自己面临遭袭风险。
特朗普似乎经常对伊朗的强硬感到困惑,也不理解伊朗为何不肯接受一份“明摆着有利”的协议。这显然让这位出身房地产行业、信奉交易逻辑的总统感到恼火。但正如特朗普自己承认的,伊朗并不是一个只有一种声音的国家。权力究竟掌握在谁手中,并不清楚。在如此猛烈的“斩首式”打击之后,新权力体系尚在形成之中,这并不令人意外。
名义上,最终拍板的人是哈梅内伊之子、被指定为继承人的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但穆杰塔巴在导致其父死亡的袭击中受伤,此后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有人私下传言,他已经死亡,或者伤势严重到很快就会不治。在他缺席的情况下,伊朗的权力由“穿西装的人”“穿军装的人”和“戴头巾的人”共同掌握,有时也彼此争夺。
“穿西装的人”主要是伊朗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加利巴夫和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他们主导了谈判。但权力如今似乎越来越集中到军中强硬派手中,他们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教士精英,这与图尔西·加巴德此前的警告一致。
一个耐人寻味的迹象是,最近几天,德黑兰街头出现了广告牌,展示哈梅内伊在战争第一天死亡后接掌局势的7名人物。其中并没有穆杰塔巴·哈梅内伊。7人中有5人身穿军装,只有1人戴着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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