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电话铃响了三遍。她接起来,声音从迷糊变成焦急。

“建辉胃出血了,我得去一趟。”

她说完就开始穿衣服,动作利索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我靠在床头,看着她把头发随便扎起来,看着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咔哒”一声,门合上了。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我坐在黑暗里,把过去三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天亮之前,我从床底下拖出两个纸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我的手很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抖。

第二天她推开门,看见桌上的退婚协议,哭得蹲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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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马紫寒是经人介绍认识的。

介绍人是我舅妈刘秀珍的牌友,姓周,在县文化馆退休,跟我舅妈打了几十年麻将。

周阿姨说县医院有个姑娘,人踏实,手脚麻利,就是命苦了点,从小父母不在,寄养在亲戚家里长大的。

舅妈回来跟我提了一嘴:“岳子,你也二十九了,不小了,见见吧。这姑娘我看着合适。”

说实话,那时候我对相亲没抱多大指望。

前两年相过两个,一个嫌我闷,话少,坐了一顿饭没凑出十句话;另一个倒是话多,但句句都在问房子车子存款,问完就再也没联系了。

周阿姨说这姑娘不一样,我笑了笑,没反驳,也没抱什么期待。

见面定在县城老电影院门口。

那天是十月中旬,秋高气爽,她迟到了十分钟,跑过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连声道歉,说医院临时有个病人要处理,交接耽误了。

我递了瓶矿泉水给她,她接过去没喝,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才说:“你比照片上高。”我说:“你比照片上瘦。”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睛弯弯的,看着清爽又暖和。

那天看的是场老片子,讲的什么我全忘了,只记得她坐在我旁边,隔着扶手,鼻尖上有一点光,看屏幕看得很认真。

偶尔看到好笑的地方,她会轻轻笑出声,又很快收住,像怕打扰别人似的。

散场后我送她回医院宿舍,一路走了一站地,她话不多,我也不太会找话题,两个人就那样并肩走着。

头顶的梧桐叶子沙沙响,路灯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

到了宿舍楼下,她要上去了,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那,下次有时间再约。”我点头,目送她跑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亮了四层才停。

我站在楼下,心里涌起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后来我又约了她几次。

有时带她去吃街角那家老面馆,她爱吃那家的羊肉烩面,每次都要多加一勺辣椒油,辣得吸溜嘴还不肯放。

有时我们沿着河堤散步,走到哪儿算哪儿,没什么目的,聊的话题也琐碎,她跟我说医院里的病人有多难缠,跟我说她值班时碰见的趣事,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大多数时候就笑一笑。

冬天来的时候,她已经习惯在夜班结束后给我发一条消息,报个平安。

我也会在下班路上经过那家老面馆,给她带一份热汤,放在宿舍楼下值班室。

她下夜班回来取,汤还是温的。

那时候我觉得,这大概就是过日子了。

处了半年,我把她带回舅舅家吃饭。

胡建军炒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鱼、辣子鸡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刘秀珍拉着她坐在沙发上,把她从小到大的事问了个遍。

她也没藏着掖着,说自己爸妈走得早,是姑姑带大的,后来姑姑身体不好,又转了三个亲戚家,十五岁开始住校,食堂的饭吃到想吐,但好歹不用再看人脸色。

刘秀珍听得直抹眼角,说这孩子不容易。

她反倒笑了笑,摆摆手说习惯了,日子总要往前过。

胡建军在桌子那头闷声说了句:“往前过就对。往后家里有你一口热饭。”她在桌下握了握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紧。

那天吃完饭送她走,刘秀珍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她,她不肯接,推了几个来回,后来看我点了点头,才红着脸收了。

她走后,刘秀珍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回屋里跟我说:“这姑娘行,定了。”胡建军没吱声,但嘴角往上扯了扯。

订婚定在腊月十六。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人。

每天早上去厂里上班,口袋里揣着她前一天发的消息,在机器轰鸣声里一遍一遍翻看。

车间主任问我是不是捡了钱,我笑着说不比捡钱差。

我根本想不到,半年之后,我会亲手把那个屋子里的所有东西打包收干净,把一张签了字的退婚协议放在茶桌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那天下着小雨,我拖着一只行李箱站在厂门口,从头到尾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02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订婚后第二个月。那天我在厂里加班,回来路上接到马紫寒的电话,说她在唐建辉那儿吃饭,让我别等她。

唐建辉这个人,我从认识她那天就听她提过。

发小,一个胡同里长大的,两家是老街坊。

后来唐建辉父母也出了些事,他跟着奶奶过了几年,跟马紫寒算是同病相怜,从小互相照应。

她说起他的时候语气很寻常,像在说一件挂在墙上的旧物件,不打眼,但一直在那儿。

我没多想,说行,那你们吃着。

结果那顿饭吃到凌晨十二点没散。

我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响了好久没接,第二个倒是接了,接电话的是唐建辉。

他笑呵呵地说:“哥,紫寒喝多了,你来接一下吧。”语气自然得像我们经常见面一样。

我赶到的时候,马紫寒坐在路边面馆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头靠着唐建辉的肩膀,脸红得像烙铁,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唐建辉见我来了,把她往我这边一扶:“妥了哥,交给你了。她这人热心,不经劝,一劝就喝,管管。”他说完掏出手机打了个车,自己先走了。

我扶着她往家走。

她走不稳,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的手穿过她的肋下,感觉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像随时会被风吹跑。

她嘴里不停嘟囔着:“建辉他爸妈都不管他,他一个人在县城打拼,怪可怜的……他说他小时候被人欺负,都是我替他出头……我要是不管他,谁管他……”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像一个孩子在陈述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没有打断她,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走完了那条路。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抻得很长,她的胳膊松松地圈着我的脖子,呼出的气带着酒味。

到家给她擦脸脱鞋,她翻了个身,还在嘟囔:“建辉说他现在胃不好,要吃软的东西……明天我给他熬点粥……”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心里闷闷地堵着,像吞了团棉花,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想起有一次她跟我说过,小时候在亲戚家,最怕的就是没人跟她说话,那感觉就像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所以她现在拼了命地对所有人好,怕被忽略,怕被丢下。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为了别人从我身边跑开,我都在被丢下。

那一宿我几乎没合眼,一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看见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厨房里热小米粥,倒是一脸歉疚:“昨晚喝多了,让你担心了。”我没提唐建辉,她也没提。

可没过多久,第二次就来了。

单位老刘请客,说升了职,包了个饭馆让带家属。

马紫寒正好倒班,跟我一块儿去了。

老刘那人是出了名的热心,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酒过三巡,他拍着桌子问:“小陈,你对象那发小,就是唐建辉,是不是跟你对象走得太近了?我上回还在大街上看见他俩一块儿吃饭呢,可热络了。”

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都扫了过来。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说:“人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好。”老刘还想说什么,他媳妇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嘿嘿笑着把话茬圆了回去。

那顿饭吃得我心不在焉,筷子在盘子里搅了半天,也不知道嚼的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我走在马紫寒旁边,她就低头看路,一路没说话。

到了楼下,她忽然说:“陈岳,建辉他有时候是比较粘人,但他真把我当亲人才那样的。你也知道,他爸妈都不要他了,他一个男的,又不会照顾自己,孤零零的……”

我那时心里已经憋了很久的火,被她这几句话顶得几乎要炸开。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问:“紫寒,那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她愣住了,站在路灯底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的灯关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拉成一道银线,我盯着那道线看了大半夜,觉得它像一道裂缝,正把什么东西慢慢撕开。

后来我数了数,她那段时间跟唐建辉的联系,比我这个未婚夫还多。

有时半夜手机亮一下,是唐建辉发来的语音,她戴着耳机听了,有时候还会笑。

我没问,我也不想问。

我怕一问,自己就成了那个不讲理的人。

可有些事情,你越是不看,它就越往你眼前的缝隙里钻。

最让我心里不舒服的是有天晚上,她下班回来,跟我说建辉去市里开会顺便给她买了件外套,说着从袋子里掏出来比划。

那衣服是浅灰色的,款式挺时髦,确实好看。

她问我怎么样,我看了看,说好看。

她高兴地收起来了。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她没有问我好不好看,她问的是这衣服好不好看。

在她心里,那件衣服是唐建辉买的,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个冬天特别冷。

我在厂里焊东西的时候,手指头冻得皲裂,下班的时候去药店买了两贴创可贴,走在路上贴了一贴在裂口处,一贴留在口袋里,回家的时候顺手放在了桌上。

第二天早上出门,看见那贴创可贴还在老地方,她连动都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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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磕磕绊绊地过着。

我跟马紫寒之间,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她还是会在我加班回来时留一盏灯,还是会做我喜欢吃的红烧茄子,但总感觉缺了点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

像一碗汤,料都下齐了,盐也放了,偏偏少了那点熬住的时间。

我开始习惯在她接电话的时候自己走开,习惯她提起唐建辉这个名字时不接话,习惯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有时候韩艺涵发消息问我俩怎么样了,我都回她一句“挺好的”,然后把手机锁屏,继续发呆。

实际上,我开始重新审视一些事情。

她提到唐建辉的次数,比我提到同事的次数还多。

他中午吃什么、出单顺利不顺利、又挨了经理的骂,都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那些话她跟我说的时候理所当然,我却觉得心里有个地方,一寸一寸地在发凉。

有天下午,我在厂里的仓库翻出一台落满灰的旧台灯,底座裂了一条缝,灯罩也瘪了一块,电线露着线头。

车间主任说扔了吧,这玩意儿修好了也没人要。

我没舍得,拿回家里蹲在阳台上修了半个钟头。

把裂缝用胶仔细粘好,灯罩拿钳子一点点掰回原形,又换了根新电线,用绝缘胶带缠得严严实实。

晚上插上电,它亮了。

光线昏黄,照不远,但能照亮半张书桌,在墙上投出一片暖暖的光斑。

马紫寒下班回来看见了,蹲在台灯跟前研究了半天,说:“你手艺挺好的,这破东西都能修好。”我说:“值不值得修,得看它还能不能亮。”她没接话,就那样蹲在那里,看着那团光看了好一阵。

那几天是难得的平静日子。

晚上她窝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台灯下面画图,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她偶尔发出的轻笑声。

我抬头看她一眼,心里想,要是日子就一直这样过下去,也就挺好的了。

又过了几天,她下班回来,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往我面前一递。

我接过来一看,是副劳保手套,加绒的,厚实,针脚细密,指关节的位置特别加厚了一层。

我问她哪买的,她别别扭扭地说:“你平时焊东西的时候手老是皴裂,戴这个能好点。我跑了好几家劳保店,比了半天价,这家最实惠。”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朵根有点红,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接过手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那会儿我手里攥着那副手套,心里所有憋屈都散了,就剩下一股热乎气儿在胸口来回冲撞。

我想,这姑娘心里是有我的,她就是心太软,对谁都好。

她跟唐建辉之间可能真的干干净净,是我多心了。

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谢了。”她瞪了我一眼:“谢什么谢。”然后回卧室去了。

她把那副手套揣在工装口袋里整整一个冬天,一直没舍得戴。

后来,一直舍不得放下。

可那份温暖,在记忆里就那么几天。

就像冬天的太阳,在屋脊上一晃就过去了。

很快,唐建辉又出现在了我们的生活中。

他胃不舒服,需要有人陪护;他过生日,需要有人庆祝;他出差回来,需要有人接风。

马紫寒乐此不疲,每次接到电话,眼睛里都闪着一种光,那种光她看我时从来没有过。

我曾试着跟她聊聊这事,我说:“紫寒,你不觉得他有点太依赖你了吗?”她的回答几乎脱口而出:“他只有我了。”

又是那句话。

每一次,都是那句话。

他只有我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我也只有她。

也许在她心里,我的存在就像那盏旧台灯,用得着的时候开着,用不着的时候就放在角落,落一层灰,也不会有人在意。

04

订婚宴是腊月十六。

那天来了不少亲戚,马紫寒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起来,别着镶钻的小发卡,好看得让我移不开眼。

我站在她旁边,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男人。

唐建辉也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蜡,皮鞋锃亮,提着一瓶包装精美的红酒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紫寒,我来讨杯喜酒喝。”马紫寒笑着迎过去。

他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笑意,很亮,像有东西在跳跃。

酒过三巡,唐建辉站起来敬酒,一杯满的,举得高高的,声音也亮:“紫寒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今天她订婚了,我这心里,”他拍了拍胸口,“高兴!”满桌的人都笑了,拍手起哄说这发小够义气。

他又倒了一杯,冲我举了举:“陈哥,我把紫寒交给你了。她从小吃了不少苦,你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话说得诚恳,可我怎么听怎么像在宣示什么主权。

我也举杯跟他碰了一下,说:“放心。”他笑了笑,坐下来,凑到马紫寒耳边说了句什么。

马紫寒耳根一下子红透了,笑着推了他一把。

那一推的亲密劲儿,满桌的人都看在眼里。

吃完饭后,亲戚们陆续散了。

马紫寒在门口送人,我回包间拿外套,正撞见唐建辉靠在走廊的墙上抽烟。

他看见我,咧开嘴角笑了笑:“陈哥,紫寒从小就不听话,你多担待。”我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多。”

我停住了。

转过身看他。

他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拍了拍西装上的烟灰:“你别误会,我就是随口一说。你看,她跟你在一起,总是客客气气的,跟我在一起,才像她自己。”他没再多说,冲我摆了摆手,走了。

他走路的姿态很从容,像在自己的地盘上散步一样。

我回到包间,站在那个空荡荡的饭桌前愣了很久。

桌子上的残羹冷炙还没收,她用的那套餐具旁放着她摘下来的发卡。

我伸手拿起来看了看,珍珠白的,上面镌着个小小的字母“T”。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发卡放在茶几上,没有跟她说。

她问我怎么不说话,我说累了,先睡了。

我躺在地板上,透过窗子看到有一点点月光,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那句话。

“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笑得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多。”

我闭上眼睛,想起她跟唐建辉在一起时那种放松的神态,想起她那些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想起她对他无处不在的关心。

一个很可怕的念头像暗流一样涌了上来:或许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靠近。

她习惯于身边有人,而那个人,未必一定要是我。

凌晨两点了,还没睡着。

翻了个身,透过卧室的门缝,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马紫寒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得很认真,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那个笑容,是我很久都没见到过的。

我没有喊她,翻回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晚上,我第一次在一个本该最幸福的夜晚,流下了一滴莫名其妙的眼泪,很快就洇进了枕巾里,无踪无影。

日子还照常过着。

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每一次伸出手去,抓到的都是空气。

她在我面前,客气、温柔、体贴。

但我总觉得,那不是一个恋人应该有的温度,更像是一个邻居或同事。

有一次我们一起逛街,我走在她左边,看了她一眼:“紫寒,你什么时候也给我买件衣服?”她头也没抬:“你衣服够穿了。”我沉默了。

她大概是意识到这话说得太快了,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的衣服都好好的,不用换。”她说的有道理,但我心里知道,她眼里看到的那个人,从来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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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彻底引爆的那个雨夜,来得很突然。

腊月二十一的凌晨,雨下得泼水似的,噼里啪啦砸在窗台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马紫寒的手机铃声像炸雷一样划破了寂静。

我听见她接起电话“”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变了:“你别急你现在在哪?好,好,你别动,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