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瑞典用中国美食征服姑娘,同居后求婚成功,见岳父才知自己捡大漏
厨房里的油烟气还没散尽,陈默把最后一道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第三遍。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他妈赵桂芳的视频电话,每天雷打不动,北京时间晚上八点,斯德哥尔摩下午一点,正好卡着他午市收档的点儿。
艾琳坐在餐桌对面,蓝眼睛扫了一眼他鼓起来的围裙兜,没说话,低头继续切自己盘子里的瑞典肉丸。刀叉碰着瓷盘,发出细碎的刮擦声,比电话震动更让人心烦。
陈默没接。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筷子伸向那盘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糖色炒得正好,肥而不腻,可今天吃在嘴里没滋没味。
兜里的手机停了。隔了三秒,又震起来。
艾琳放下刀叉:“你接吧,我可以去客厅吃。”
“不用。”陈默把手机掏出来,直接按了挂断,然后关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眉头拧着一个深得抹不开的结。
他在瑞典待了八年,从斯德哥尔摩大学交换生一路读到硕士毕业,留下工作,辞职,用攒的钱和一笔银行贷款盘下这家街角的小中餐馆。餐馆不大,四十来个座位,午市卖简餐,晚市做家常菜,生意不好不坏,够他还贷、交税、付房租,再往家里寄一笔钱。
电话就是为那笔钱来的。
上个月他刚往家里转了八千瑞典克朗,合人民币五千多。赵桂芳在电话里说不够,他爸陈建国的腰椎间盘突出又犯了,要去市里做理疗,一个疗程就是三千。他说好,我想办法。今天又来电话,不用接也知道,要么是钱不够,要么就是有别的事。
这种事,从他在瑞典工作第一个月起,就没断过。
艾琳把最后一块肉丸吃完,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把盘子端到水槽边。她没问是谁的电话,也没问他为什么关机。她从来不多问,这是她的分寸感,瑞典式的,不侵入别人的私人空间,哪怕这个“别人”是已经同居了两年的男朋友。
可她越是不问,陈默心里越堵得慌。
他想起上个月跟艾琳提结婚的事,是在老城的一条石板路上,那天刚下过雨,空气里都是海水的咸味。他说我们结婚吧,艾琳停下来,看了他很久,然后说:“陈,你确定吗?我们之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
他说什么事情,她说比如你的家庭,比如钱,比如你永远在接电话时躲到阳台上去。
那天晚上回家,他一个人在阳台上站到半夜。波罗的海的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海鸥的叫声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他攥着手机,看着赵桂芳发来的一长串语音消息,没有点开。
他害怕点开。这种害怕,他谁也没告诉过。
三天后,陈默接到了他姐陈静的跨国电话。陈静比他大四岁,在老家市里一家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三千二,养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姐夫在建筑工地开塔吊,收入不固定,好的时候七八千,坏的时候两三千。陈静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一是国际长途贵,二是她比谁都清楚这个弟弟在瑞典的日子没那么风光。
可那天她打了,用微信语音,开头第一句就是:“默子,妈又住院了。”
陈默坐在餐馆后厨的台阶上,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剥完的大蒜。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前一天炸春卷残留的油味。
“怎么回事?”
“高血压,还有那个什么,腔隙性脑梗。不严重,医生说住一个礼拜观察。但是钱……你知道的,家里没存下什么。”
陈静的声音很轻,带着收银员那种习惯性的疲惫,像是好几天没睡好。陈默能听见电话那头有医院广播在喊“请23号到神经内科二诊室”。
他沉默了一会儿:“要多少?”
“先交五千押金。后续……再说。爸的腰还没好利索,我又请不了长假,你是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陈静忽然带了点哭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在瑞典,一个月挣得比我们一家子加起来都多,你当然不着急。”
陈默把大蒜皮一点一点剥掉,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菜叶和一次性手套,苍蝇飞起来,又落下去。
“我挣得没你想的多。”他说,“这边的税高,房租高,什么都贵。”
“你跟那个外国姑娘同居,俩人不就一份房租?你省下的钱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餐馆,一个月流水好几万呢。”
陈默不想再听下去了。他挂断电话,把剥好的大蒜拍碎,扔进油锅里。蒜末在热油里翻滚,发出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糊住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八年前刚来瑞典的时候,赵桂芳在机场送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拉着他的手说:“默子,出去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妈。”他那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飞出笼子的鸟。
可飞出去才发现,那根线一直在,绷得比谁都紧。
晚上打烊后,陈默没直接回家。他拐进附近的一家超市,买了袋面粉、一包白糖、两盒黄油。收银员是个中东裔的小伙子,用瑞典语跟他打招呼,问他今天生意怎么样。他说还行,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家走。
三月的斯德哥尔摩还没回暖,街灯昏黄,路边的积雪堆成灰黑色的硬块。他路过一家关了门的旧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瑞典语版的《红楼梦》,封面上画着一个模糊的中国古装女人。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他妈以前常念叨的一句话:“你就是在外国待一辈子,骨子里还是中国人。”
他那时候不以为然,现在却觉得这句话像道咒语。
回到家,艾琳正在沙发上看书,腿上搭着一条灰格子毛毯。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说:“厨房有汤,给你留的。”陈默嗯了一声,把袋子放在餐桌上,脱了外套挂在门后。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说:“艾琳,我姐来电话了,我妈住院了。”
艾琳放下书,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浅蓝色的,像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太多情绪。
“严重吗?”
“不严重。但是需要钱。”
“多少?”
“先五千押金。我……”陈默低下头,搓着手指,“我卡里没那么多现金了。这个月的贷款还没还,餐馆下个星期要交下一季度的房租。”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先借给你。”
陈默猛地抬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去借高利贷?还是刷信用卡?”艾琳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戳在陈默的软肋上,“陈,我们住在一起两年了,你的财务状况我大概有数。你每个月给你家里的钱,占你收入的三分之一还多。你餐馆的账,上个月是亏的。”
陈默不说话了。
他知道艾琳说的是真的。中餐馆在瑞典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尤其是这种开在居民区的小馆子,客源固定,翻台率低,食材成本一年比一年高。他有时候站在后厨的窗口往外看,整条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几个会拐进他店里。
可他不能跟家里说。赵桂芳在视频里看见他身后的中餐馆招牌,只会说:“生意不错吧?能站住脚就好。你爸当年就说你行,咱家就靠你了。”
靠他。
这两个字压了他八年。
艾琳从沙发上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陈默面前:“这里面有一万克朗,你先拿去用。不用急着还,等你餐馆下个月结账了再说。”
陈默看着那张卡,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知道艾琳不是有钱人,她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工资在瑞典算中等偏下,这一万克朗可能是她攒了几个月的。
“我不能要你的钱。”他说。
“我们不是要结婚吗?”艾琳看着他,“那我的钱和你的钱,有区别吗?”
陈默回答不出来。他伸手把卡握在手里,卡面的塑料被艾琳的掌心捂得有些温热。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自己更了解他。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万克朗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要那个电话还在打,只要赵桂芳还在“靠他”,他永远都攒不下钱,永远都还不起艾琳的这笔债。
第二天早上,陈默把钱从艾琳的卡里转出来,折成人民币汇给了陈静。汇款单上的汇率是零点六八,每汇出一万克朗,换成人民币就缩水三分之一。他看着汇款单上的数字,想起八年前第一次在瑞典挣到钱时的兴奋,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把全家人都拽出那个小县城。
现在他才明白,他谁也没拽出来,自己先陷进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默把所有精力都耗在餐馆里。他中午做简餐,晚上做家常菜,打烊后自己在厨房研究新菜,想用一道招牌菜把客源拉回来。他想起艾琳第一次来他餐馆吃饭的情景——那天下着大雪,小姑娘推门进来,鼻尖冻得通红,点了最便宜的蛋炒饭,坐在角落里一边吃一边拿手机查瑞典语单词。
他当时在后厨偷偷看她,觉得这个瑞典姑娘吃东西的样子真好看。后来她成了常客,再后来,她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他:“这个,可以教我做吗?”
他教她做红烧肉。她学得认真,却在炒糖色的时候把糖炒糊了,厨房里全是焦苦味。她懊恼地说:“我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做中国菜。”他说不用学,我做给你吃。
后来真的在一起了,反而是她做饭多一些。瑞典菜简单,水煮土豆、肉丸、鲱鱼罐头,陈默吃不太惯,但从来不说什么。他喜欢在艾琳做饭的时候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瑞典语里那些软绵绵的词。
那段时间,是他最像“过日子”的日子。家里的事,他刻意不去想。赵桂芳的电话来了,他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的时候敷衍几句,不接的时候就把手机扔在客厅,去阳台上抽烟。
他抽烟的习惯是来瑞典之后养成的。瑞典的烟贵得离谱,一包万宝路要七十多克朗,合人民币五十多块。他每次买烟都心疼,可又戒不掉。艾琳说他身上总有股烟味,难闻。他说我改,可第二天还是站在阳台上,对着波罗的海的方向,一根接一根地点。
四月中旬的某个晚上,餐馆来了一个中国旅游团,十几号人,叽叽喳喳地坐满了三张大桌。他们点了不少菜,还开了两瓶红酒。陈默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炒锅都来不及刷。等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开,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他坐在后厨的塑料椅上,两条腿像灌了铅,手机在裤兜里亮了起来。是赵桂芳的视频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默子啊,你姐给的钱收到了。妈在医院里住了九天,今天刚出院。你怎么样?吃饭了没?那边几点了?”
“十一点多。刚忙完。”陈默把手机靠在装酱油的瓶子上,摄像头对着自己的下巴,“妈,你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晕,医生说以后不能生气,不能累着。你爸的腰倒是好些了,天天在家念叨你,说你在外国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镜头晃了一下,陈默看见赵桂芳身后的背景,是他家那个老旧的客厅,电视柜上摆着一张他大学毕业时拍的全家福。照片上的他穿着学士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傻气。
“我挺好的。”陈默说,“生意也还行。”
“行就好。”赵桂芳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默子,妈跟你说个事。你姐最近在跟姐夫闹离婚,你知道不?”
陈默一愣:“为什么?”
“还不是钱。你姐夫那个工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挣的还没你姐多。你姐说想过不下去了,想搬回来住。可咱家那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室一厅,住你爸你妈,再来个带孩子的,挤得转不开身……”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赵桂芳接下来要说什么。
“默子,你在瑞典也攒了不少钱吧?妈不是找你要钱,就是想着,你能不能先凑个首付,在咱县城给你姐买个小房子。她带着孩子,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以后要是回国,也有个家不是?”
陈默盯着手机屏幕上赵桂芳那张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浮肿的脸,半天没说话。后厨的排风扇还在嗡嗡转,吹得他后背发凉。
“妈,我在瑞典买了房子。”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陈默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确实在看房,但还没买。准确地说,他看中了一套郊区的公寓,四十多平,首付需要十五万克朗。他手里只有五万,剩下的十万还没着落。
可他不想再让赵桂芳觉得他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买了?在外国买房子?”赵桂芳明显吃了一惊,“那得多少钱?”
“首付三十多万,贷款还着呢。”陈默撒谎了。三十多万人民币,合四十多万克朗,这个数字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赵桂芳说:“默子,你出息了。妈真高兴。可你姐这边……你就不管了?”
“我没有不管。”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寄了八年。妈,我今年三十一了,我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赵桂芳不说话了。屏幕里的她垂下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极了陈默小时候每次考砸了以后,她在家长会上面对老师时的那种表情。
“妈,我改天再给你打。”陈默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后厨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上沾着洗洁精和食用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里留着一盏壁灯,艾琳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条灰格子毛毯。餐桌上有半碗凉了的汤,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用瑞典语写着:“热一下再喝。”
他站在沙发边,看着艾琳熟睡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在一点一点塌下去。
他到底在做什么?他问自己。他要在瑞典买房,要跟这个女人结婚,可他的家里,永远有一个填不满的洞。
第二天,陈默给房产中介打了电话,约了周末去看那套郊区的公寓。看房的时候,艾琳陪着他一起去。房子在四楼,没电梯,两室一厅,采光不错,厨房是开放式的,站在窗口能看见小区里的松树林。
艾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又关上,说:“厨房有点小,你做饭的时候会施展不开。”陈默笑了笑:“你又不做饭。”艾琳白了他一眼:“我做的瑞典菜,你总说吃不惯。”
中介是个瑞典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说话带着斯德哥尔摩郊区特有的口音。他问陈默:“你们是准备结婚吗?如果是两个人住,这个面积正合适。”
陈默看了一眼艾琳。艾琳正站在窗边看外面,没有回头。
“是的。”陈默说,“我们在准备结婚。”
艾琳的背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陈默看得出,她心里的某扇门正在慢慢打开。
从看房的地方出来,他们沿着小区外面的小路慢慢走。四月的斯德哥尔摩已经有些春意,路边草地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嫩绿的草芽。艾琳挽着陈默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
“首付还差多少?”她问。
“十万。”
“我出五万。”她说,“就当是我的嫁妆。”
陈默停下来,看着她:“艾琳,我不需要你……”
“我知道你不需要。”她打断他,“可我需要。我想跟你一起买这个房子,一起还贷款,一起在房产证上写上我们两个人的名字。陈,我在瑞典长大,我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对我来说,这不仅仅是爱情,这是合伙人关系。”
陈默没听过有人把婚姻说成合伙人关系的。可仔细一想,艾琳说的没错。婚姻本来就是生活上的合伙,感情上的共同体。他以前一直把婚姻想得太简单了,以为两个人住在一起,就是过日子。
“好。”他说,“我们一起买。”
房子最终在五月初签了合同。首付十五万克朗,陈默拿了十万,艾琳出了五万。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贷款也是两个人共同承担。签字那天,陈默在市政厅里握着笔,手指微微发抖。艾琳坐在他旁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
从市政厅出来,他们去了一家希腊餐厅庆祝。点了一瓶红酒,两份烤肉拼盘,还有一份炸鱿鱼圈。陈默举起杯子,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嘴笨得厉害。
“谢谢你。”他最后只说出这三个字。
艾琳笑了,跟他碰杯:“不用谢。你不是也用红烧肉征服了我吗?”
陈默也笑了。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雪夜,想起那个被炒糊的糖色,想起艾琳第一次用瑞典语说“我爱你”时别扭的发音。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投射进来的路灯光,忽然觉得胸口松快了一些。他翻了个身,搂住艾琳,在她耳边说:“等房贷还清了,我们就再生个孩子。”
艾琳往他怀里缩了缩:“一个不够,我要两个。”
“两个就两个,反正我做饭。”
“你还要教他们包饺子。”
“好,教他们包饺子。”
两个人低声说着这些不切实际的未来,像两个在黑暗中分糖果的孩子。陈默闭上眼,几乎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在床头柜上又震了起来。
他没接。但电话震了七次,一次比一次响。
艾琳往他怀里拱了拱,含糊地说:“接吧,说不定有急事。”
陈默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是陈静打来的。他按下接听键,还没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有男人的吼叫,有孩子的哭喊,还有玻璃摔碎的声音。
“默子!你快回来!姐夫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妈气得晕过去了!爸快拦不住了!”
陈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还不是为了钱!”陈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歇斯底里,“他要我把工资卡交出来,我不交,他就翻出我藏的存折,发现我给妈交了住院费,就发疯了!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咱家是个无底洞……”
电话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椅子砸在墙上的声音。
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报警。”
“不行!报了警以后怎么过?浩浩还在屋里呢!他不能没有爸……”
“陈静!”陈默吼了一声,“你听我说,你现在带着孩子去邻居家,或者去楼下,别在屋里待着。报警!听见没!现在就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默子,姐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陈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他听见电话里传来孩子的尖叫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他什么也做不了,隔着八千公里,他能做的只有对着电话吼。
艾琳也坐了起来,打开床头灯,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陈默的背上,轻轻拍着。
陈默最后跟陈静说:“你等我。我明天就订机票回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你要回国?”艾琳问。
“嗯。”
“回去能做什么?”
陈默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但那是我们家的事,我不能不管。”
艾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陈,你每次一说‘我们家的事’,我就觉得你离我很远。”
“艾琳……”
“我不是不让你回去。”她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陈默心口,“我知道你的家庭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可你也要知道,我们刚刚买了房子,我们准备结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这次回去了,你可能就回不来了?你家里的那个洞,你填了八年,填满过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知道艾琳说的是实话。那个洞,他填了八年,越填越大,大到已经快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可他还是买了第二天下午回北京的机票。
从斯德哥尔摩到北京的航班要飞将近九个小时。陈默坐在经济舱中间的位置,左边是个打呼噜的北欧老头,右边是个一直在看手机的年轻女孩。他睡不着,眼睛盯着前排座椅后背上的小屏幕,航路图上那根线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向南,穿过俄罗斯,穿过蒙古,最后落到中国华北平原。
他想起八年前第一次飞这条航线的时候,心里装的全是兴奋和期待。那时候他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自己可以逃开那个小县城,逃开那些永远还不完的人情债。
可八年后的今天,他坐在同一片天空里,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逃不掉。
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机场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四点多。陈默在机场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一趟大巴,最后打车到陈静家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陈静住在县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陈默拎着行李箱爬上去,气喘吁吁地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陈静那张浮肿憔悴的脸。
“默子。”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陈默挤进去,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着,玻璃碎片撒了一地,沙发垫子扔得到处都是,电视柜的门掉了半扇。浩浩缩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抱着一个变形金刚,眼睛红红的。
“妈呢?”陈默问。
“在里屋躺着,爸陪着她。”陈静关上门,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玻璃片,“你姐夫昨天闹完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儿。手机也关机。”
陈默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见墙上挂着的结婚照还在,照片里陈静穿着红色的旗袍,旁边那个男人笑得憨厚。他忽然觉得照片里那个人陌生得厉害。
“他打你了没?”陈默问。
陈静低着头,不吭声。
陈默看见她脖子侧面有一道红色的抓痕,手腕上也有淤青。他蹲下来,握住陈静的手:“姐,离婚。”
陈静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默子,姐不是不想离,是离了以后怎么活?浩浩还这么小,我一个人养不活他。咱爸咱妈身体又不好……”
“我帮你。”陈默说,“我在瑞典帮你找律师,这边的离婚手续我陪你去办。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陈静哭得更凶了,整个人缩在陈默怀里抖成一团。陈默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得硌人的肩膀,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当得真他妈混蛋。他在瑞典逃避了八年,留她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
里屋的门开了,赵桂芳慢慢走出来。她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碎花棉睡衣,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蜡黄。看见陈默,她先是一愣,然后嘴一撇,也哭了。
“默子啊,妈差点见不到你了……”
陈默站起来,扶住赵桂芳:“妈,别哭。我回来了,没事了。”
赵桂芳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把陈默的衬衫前襟浸湿了一大片。陈建国也跟了出来,站在门边,搓着手,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天晚上,陈默睡在陈静家客厅的破沙发上。沙发弹簧已经塌了,硌得他后背生疼。他躺在黑暗里,听着里屋赵桂芳时不时的咳嗽声,和陈静在厨房里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响动,心里乱成一团麻。
凌晨三点多,他给艾琳发了一条微信:“我到了。家里情况不太好,可能要多待几天。”
瑞典那边是晚上十点多。艾琳很快回了:“注意安全。餐馆的事我帮你盯着,你前台的凯瑟琳说你走之前把下周的菜谱都写好了。”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眼睛有些发酸。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好。”
接下来的三天,陈默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他带赵桂芳去医院复查,医生说她血压还是偏高,脑梗的风险没完全过去,不能再受刺激。他带陈静去派出所咨询离婚的事,民警说这种情况建议走调解,实在不行再起诉。他给陈静在县城另外租了一套一居室,付了半年房租。他还跑了五六家中介,打算把自己在瑞典的公寓做二次抵押,套一笔钱出来应应急。
可这些事做着做着,陈默就发现不对劲。
赵桂芳的身体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糟。她跟陈静吵架的时候嗓门大得很,在菜市场跟人为了五毛钱能吵上十分钟。陈建国的腰病时好时坏,可每天雷打不动去楼下看人下棋。陈静租的那套房子,赵桂芳去看了一次,说太小,说“咱家不是有房子吗,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陈默没说什么,可心里越来越冷。
他发现赵桂芳催他回来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处理陈静的婚姻问题。她是想让他留下来。
第四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桂芳在饭桌上说:“默子,要不你回来发展吧。你在外国开饭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你爸你妈年纪大了,你姐又摊上这种事,家里没个男人撑着不行。”
陈默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妈,我在瑞典买了房子,而且我跟艾琳准备结婚了。”
“结婚?”赵桂芳放下碗,看了陈建国一眼,“跟那个外国姑娘?她能跟你过到一块去吗?语言都不通,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语言通的,她英语很好,也在学中文。”陈默耐着性子解释。
“那也不行。”赵桂芳的语气硬了起来,“外国人的思想跟咱不一样。你看看电视上那些,结了婚又离的,到时候把你的钱都卷走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赵桂芳:“妈,艾琳不是那样的人。她为了帮我买房子,把自己攒的五万克朗都拿出来了。”
“那更不行!”赵桂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那房子有她的份!她出钱就是有目的!你傻不傻!”
陈默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转头看陈建国,老头低头扒饭,一句话不说。他又看陈静,陈静把头扭到一边,只顾给浩浩碗里夹菜。
“妈,我三十一岁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陈默说。
“你做主?你做个屁主!”赵桂芳把碗重重一摔,米饭溅出来,“你要真能做主,你就该把国外那个房子卖了,回来踏踏实实过日子!你知不知道,你姐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爸的腰病越来越重,说不定哪天就瘫了!你在外面潇洒,想过我们吗?”
陈默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在外面潇洒?”他的声音在抖,“我每个月给你们寄钱,寄了八年,加起来快四十万人民币了。我在瑞典住的是三十平的小公寓,每天在厨房里站十几个小时,就为了省一个洗碗工的工资。我连烟都只敢买最便宜的,一条万宝路要两个星期才抽完。妈,你告诉我,我怎么潇洒了?”
饭桌上安静下来。赵桂芳张了张嘴,没说话。
浩浩被吓得缩在陈静怀里,小眼睛在大人之间来回扫。
陈静终于开了口:“默子,妈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担心你,怕你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
“我受的委屈,你们什么时候问过?”陈默的声音低下去,眼睛发红,“姐,你离婚的事,我帮。妈的身体,我管。但我的生活,你们能不能让我自己过?”
没有人回答他。饭桌上只剩下赵桂芳粗重的呼吸声和浩浩小声喊妈妈的声音。
陈默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一把脸。水池边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三十一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额头上的抬头纹比八年前深了不止一倍。
他想起艾琳说过的话:“你家里的那个洞,你填了八年,填满过吗?”
现在他知道了。填不满。
永远填不满。
陈默在国内待了十一天。这十一天里,他帮陈静把离婚起诉的律师联系好了,帮赵桂芳把慢性病的药开齐了,帮家里把坏了半年的热水器换了个新的。他还抽空去了一趟县城东郊的陵园,给奶奶上了炷香。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但笑容还是记忆里那个慈祥的样子。他跪在墓前烧了纸钱,什么话也没说。
回瑞典的前一天晚上,陈默请全家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吃了一顿饭。包间很大,就坐了五个人。赵桂芳看着满桌子的菜,一个劲儿说:“花这个钱干啥,在家吃多好。”陈默说:“妈,我明天就走了,以后想请你出来吃,都不一定有机会。”
赵桂芳就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陈建国喝了两盅白酒,脸喝得红红的,说话开始含糊:“默子,别怨你妈。你妈一辈子要强,就是想让你有个正经家业。咱家穷,没给你留下什么,你妈心里有愧。”
陈默端着杯子,跟父亲碰了一下:“爸,我知道。”
陈静坐在旁边,给浩浩剥虾。剥完一只,又剥一只。浩浩说妈妈我不吃了,陈静说再吃一个,最后一个。
吃完饭出来,夜风有点凉。陈默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县城昏黄的路灯,看着路边摆夜宵摊的小贩开始支起桌椅。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每一条街道都刻在骨子里,陌生的是他再也找不到自己在这里的位置。
第二天早晨,陈默拖着行李箱出门。赵桂芳非要去车站送他,陈建国拄着根旧拐杖跟在后面。在长途汽车站门口,赵桂芳拉着陈默的手,眼圈又红了。
“默子,回去跟那个姑娘好好处。要是能成,就……就带回来让妈看看。”
陈默点头:“好。”
“钱的事,妈以后不跟你提了。你在那边也难,妈知道。”
陈默又点头,喉咙发紧。他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声音就变了。
大巴开动的时候,陈默从车窗里看见赵桂芳站在站台上挥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打湿了衣领。
他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斯德哥尔摩的中央火车站,周围全是来来往往的人,金发碧眼,说着他半懂不懂的瑞典语。他看见艾琳站在站台对面,朝他招手,可中间隔着一道铁轨,他跨不过去。
醒来的时候,飞机正在波罗的海上空盘旋准备降落。从窗口望下去,海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岛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
斯德哥尔摩。他回来了。
陈默到家的时候,艾琳不在。公寓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宜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郁金香。花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欢迎回家。晚饭我做了瑞典肉丸,在冰箱里。艾琳。”
他站在餐桌前,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打开冰箱,看见一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肉丸,旁边放着一小碗越橘酱。他把肉丸拿出来热了,坐在沙发上慢慢吃。肉丸有点凉了,可他还是全部吃完了。
晚上九点多,艾琳从幼儿园开完家长会回来。她推门进来,看见陈默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抽烟,烟雾从半开的窗户飘出去。她换了鞋,走到阳台边,抱着手臂看他。
“回来了。”
“嗯。”陈默把烟头摁灭在阳台上的烟灰缸里,“回来了。”
“家里怎么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就那样。”
艾琳没有再问。她走到他身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外面已经黑透了,远处港口的灯光像撒在水面上的碎金。四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味道。
“艾琳,”陈默开口,“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把我在瑞典的公寓做了二次抵押,套了一笔钱,打给我妈了。这是最后一次。”他看着远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告诉她,以后每个月只寄生活费,额度固定,多一分都没有。我姐的事,我帮她请了律师,后面的路她自己走。我不可能再替她们扛下去了。”
艾琳转过头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颗发亮的石头。
“你确定?”
“我确定。”陈默说,“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我心疼她们,可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我已经搭进去八年了。再搭下去,连你也要被我拖下水。”
艾琳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你没有拖我下水。是我自己愿意走进来的。”她说。
陈默伸手搂住她。她的手很凉,陈默把她的手拉过来,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那家房产中介给我发邮件了,说有一对年轻夫妇也看中了我们买的那个房子,问我们有没有意向转手。”艾琳说。
“不转。我们好不容易买的。”陈默说,“等房产证拿到手,我就在上面加个中文名字。”
艾琳笑了:“加什么中文名?”
“陈默和艾琳之家。”
艾琳笑出了声:“太土了。”
陈默也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那天晚上,陈默和艾琳躺在床上,像两年前刚搬进来时那样,在黑暗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艾琳给他讲幼儿园里新来的一个小朋友,说那个小男孩的爸爸是叙利亚难民,好不容易拿到瑞典居留,孩子刚入学时一句瑞典语都不会说,现在能在午间唱完整的瑞典童谣。
陈默听着,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个人——陈静的儿子浩浩。那个孩子用积木搭了一个城堡,陈默说真好看,浩浩抬头问了一句:“舅舅,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国外玩?”
他说:“等浩浩长大了,舅舅带你去。”
浩浩说:“那我要快点长大。”
陈默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他没有把这些告诉艾琳。有些情绪,他需要自己消化。艾琳也聪明地没有追问。
五月中旬,陈默和艾琳拿到了新公寓的钥匙。他们花了一个周末搬家,把原来租的公寓里那些旧家具能卖就卖,能扔就扔。艾琳站在新房子客厅里,指挥陈默把沙发往东挪了十公分,又把餐桌往西挪了半米。陈默累得满头汗,说:“这样行了吧?”艾琳左看右看,说:“再挪回来。”
陈默把抱枕扔在沙发上:“不挪了,就这。”
艾琳撇撇嘴,自己过去推沙发。陈默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忙。
两个人就这么在新家里折腾了两天,终于把每个角落都摆得妥妥帖帖。晚上他们叫了外卖,坐在还没完全收拾好的餐桌前,点了蜡烛,倒了红酒。窗外是小区里暗绿色的松树林,远处有一弯新月挂在天边。
“干杯。”艾琳举起酒杯,“为了我们的家。”
陈默跟她碰杯:“为了我们的家。”
喝了一口酒,陈默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艾琳:“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
“我打算把餐馆盘出去。或者转手卖一部分股份。”陈默说,“中餐馆的利润越来越薄,客源也固定。我想转型,做那种小而精的亚洲融合菜,专门面向斯德哥尔摩的年轻白领。我研究过市场,这种模式在这边还没完全起来。”
艾琳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她对陈默的餐馆一直很上心,有时候周末还会去帮忙收银。
“转型需要钱。”艾琳说。
“对。所以我需要合伙人。”陈默说,“你愿意跟我一起干吗?”
艾琳放下酒杯,看着陈默。烛光在她的蓝眼睛里跳动。
“你是在跟我求婚吗?”她突然问。
陈默一愣:“什么?”
“有人用合伙人关系来求婚吗?”艾琳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陈,如果你要让我当你的合伙人,最好把另一个身份也一起给了。”
陈默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本来是想等餐馆稳定了,等房贷压力轻一点了,再正式求婚。可艾琳把话递到嘴边了,他忽然觉得不能再等。
他站起来,走到艾琳身边,单膝跪下。他穿的是那条破洞牛仔裤,膝盖上还沾着白天搬沙发时蹭的灰尘。他没有准备戒指,手里只攥着刚刚喝过的红酒杯。
“艾琳·安德森,你愿意嫁给我吗?虽然我现在没什么钱,有一个不太省心的家庭,还有一个正在走下坡路的小餐馆。但我保证,以后每天给你做红烧肉,每年冬天给你堆雪人,每个你想说话的夜晚都听你说话。你愿意吗?”
艾琳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她伸出手,把陈默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我愿意。你这个傻子。”
陈默抱着她,感觉胸口里堵了好多天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们站在新家的客厅里,抱了很久。窗外的新月升得更高了,银白色的光从阳台门斜照进来,铺在他们脚边。
一个星期后,艾琳正式加入了餐馆的经营。她辞掉了幼儿园的工作,跟着陈默一起跑供应商、看店面、设计菜单。陈默把餐馆的名字也改了,叫“茉莉与海”,一半取自中国,一半取自瑞典。新菜式以融合菜为主,保留了红烧肉、宫保鸡丁等经典菜,又加入了一些适合瑞典人口味的新品,比如越橘酱烤鸭、花椒盐三文鱼。
开业头一个月,生意果然比之前好了不少。陈默每天在后厨炒菜,艾琳在前面招呼客人、收银、拍菜品照片发社交媒体。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却第一次体会到了“一起做事”的踏实。
六月初的一天傍晚,餐馆里来了三个客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是艾琳的父亲。
陈默当时正端着一锅高汤从后厨出来,一眼看见艾琳站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正低着头跟那个中年男人说话。艾琳的神色有些紧张,手不停地绞着围裙的带子。
陈默放下汤锅,走过去。艾琳的父亲抬起头,目光从陈默脸上扫到胸口,又从胸口扫到脚上。陈默穿着白大褂,脚上是双沾满油渍的旧运动鞋。
“这是陈默,我男朋友,也是这家餐馆的老板。”艾琳用瑞典语介绍。
“未婚夫。”陈默用瑞典语纠正,伸出手,“安德森先生,你好。”
艾琳的父亲又看了他一眼,慢慢站起来,握了握陈默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砺得像砂纸。
“你好。”他说,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艾琳跟我讲了很多关于你的事。”
陈默笑了笑:“都是好话吧?”
“不全是。”老人说。
陈默的笑容僵了一下。艾琳在旁边小声喊了一声:“爸爸!”
“没关系。”陈默说,“艾琳不会撒谎。她说的应该都是实话。”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陈默把他们领到最好的位置,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红烧肉、宫保鸡丁、酸辣汤,还特意为艾琳的父亲加了一道不辣的清蒸鱼。
吃饭的时候,陈默坐在旁边作陪。艾琳的父亲话不多,但每吃一道菜就点一下头。吃到红烧肉的时候,他嚼了很久,然后喝了一口啤酒,说:“这个肉,跟我在中国吃过的味道很像。”
陈默有些惊讶:“您去过中国?”
“年轻的时候。”老人说,“八十年代,在天津和青岛待过两年。那时候中国还穷,但吃的很实在。”
陈默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窗。他跟艾琳的父亲从天津狗不理包子聊到青岛的蛤蜊,又聊到中国菜的“火候”和瑞典菜的“低温慢煮”。艾琳在一旁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一句:“爸爸,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老人喝了一口啤酒,淡淡地说:“有些事,说出来像在炫耀。”
陈默从这个看起来严肃沉默的瑞典老人身上,捕捉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那种藏在骨子里的矜持和克制,像极了中国老派男人的做派。他忽然对艾琳的成长背景有了更多理解。
饭后,艾琳去厨房帮忙收尾。陈默和安德森先生坐在餐桌前,各自握着半杯啤酒。餐馆里的客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窗外是北欧六月漫长的白昼,天光还亮着,只是颜色从金黄转成了橘粉。
“陈,”老人开口,“艾琳的妈妈走得早,她是我一个人带大的。她从小就独立,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她决定跟你在一起,我没有意见。但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陈默坐直了身体:“您说。”
“别辜负她。”老人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深的诚恳,“她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很容易受伤。她妈妈走的时候她才七岁,从那以后她就不太会依赖别人。你是她第一个主动想依赖的人。”
陈默心里某块很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他郑重地点头:“我会好好待她。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抛下她。”
老人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啤酒杯,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来家里一趟吧。有些东西,我想给你看看。”
陈默一怔:“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来了就知道。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句话让陈默心里打了个突。他想起艾琳以前提过,她父亲退休前在瑞典北方的基律纳矿区工作,干了快四十年,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提前退休,搬到了斯德哥尔摩附近的一个小镇上。她从来不多说父亲的经济状况,陈默也没细问过。
直到周末,陈默跟着艾琳去了她父亲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小镇,房子也是普通的红色木屋,门口种着几丛玫瑰,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陈默开始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可当他走进那扇门,看见客厅墙上挂着的几张老照片,看见书架上那一排排关于矿业的书籍,还有角落里那个老旧的铁皮盒子时,他才意识到,有些事情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
安德森先生从铁皮盒子里拿出一叠文件和照片,铺在餐桌上。陈默凑过去看,一眼就愣住了。
那是一份矿区的股权文件,上面有安德森先生的名字。还有一份退休金结算单,数字后面的零多到陈默数了两遍才敢确定。照片上,年轻时的安德森先生站在矿区入口,身后是一排排拉矿的大卡车。
“我在矿区工作了三十八年。”老人平静地说,“从矿工做到工段长,再做到安全主管。公司上市的时候,我拿了一批原始股。退休以后,公司又被并购,股票翻了好几倍。”
陈默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艾琳不知道这些。”老人继续说,“她只知道我在矿区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不多。我从来没告诉她实情。我想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学会自己挣钱,学会靠双手养活自己。”
陈默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浇花的艾琳。她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单薄,金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陈默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默问。
“因为你是我女儿的未婚夫。”老人把文件重新收进铁皮盒,盖上盖子,“也因为我知道,你的家庭让你很累。陈,我年轻时也穷过,我知道被家里拖住是什么感觉。但我希望你知道,从今以后,你有自己的家了。这个家不会跟你要钱,不会让你填洞。这个家只会跟你一起往前走。”
陈默站在餐桌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他赶紧转过身,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谢谢您。”他说,声音哽咽。
“不用谢。”老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对艾琳。别的,慢慢来。”
那天下午,陈默陪安德森先生在后院的工具房里修了一把旧椅子。老人蹲在地上,用砂纸一下一下打磨椅腿。陈默在旁边递工具,两个男人之间没有太多话,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
艾琳端着一壶咖啡过来,站在工具房门口,看着他们。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陈默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斯德哥尔摩,陈默和艾琳坐在阳台上看日落。六月的瑞典,太阳要晚上十点多才落下。他们并肩坐在藤椅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我爸爸跟你说什么了?”艾琳问。
“说让我好好照顾你。”陈默说。
“就这些?”
“就这些。”
艾琳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我爸爸这个人,从来不会说太多。可我知道,他其实很满意你。”
陈默笑了笑:“因为他吃我做的红烧肉了。”
“才不是。”艾琳打了他一下,“他跟我说,你跟他年轻时很像。”
“我哪有你爸那么厉害。他在矿区干了三十八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艾琳说,“你也有。”
陈默望着远处即将落下的太阳,橙红色的光把整片天空染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他忽然想起在国内的那个夜晚,在长途汽车站门口,赵桂芳拉着他的手说:“回去跟那个姑娘好好处。要是能成,就带回来让妈看看。”
他心里动了一下,转头对艾琳说:“艾琳,你愿意跟我回中国看看吗?见我爸妈。”
艾琳抬起头,看着他:“你确定?”
“我确定。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陈默笑了笑,“虽然你一点都不丑。”
艾琳轻轻打了他一下,然后把头靠回他肩膀上。
“好。”她说,“我跟你回去。”
陈默握着她的手,心里忽然平静下来。他不再想那个填不满的洞了。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他身边会多一个人,跟他一起面对那个洞,或者干脆绕开它,走一条全新的路。
半个月后,陈默和艾琳订了回国的机票。动身之前,陈默收到陈静发来的一条微信:“离婚开庭日期定了,下个月十号。我想过了,离就离,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给妈寄的钱够了,别惦记家里。姐自己能扛。”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他回了一个字:“好。”
飞机起飞那天,陈默和艾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陈默从包里拿出一本瑞典语版的《中国家常菜》,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是一道红烧茄子的做法。艾琳凑过来看,说:“你打算回去做这个?”
陈默摇头:“不。我要做给你吃。”
艾琳笑了。窗外,斯德哥尔摩越来越小,波罗的海上的岛屿像撒落的碎石子。陈默低头继续翻书,忽然看见扉页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汉字:“默,我爱你。艾琳。”
他合上书,转头看艾琳。她正望着窗外的云层,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陈默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十指紧扣。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东方飞去。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下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把机场高速上的车流糊成一片红色和白色的光斑。陈默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拉着艾琳,在到达层等出租车。艾琳的背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陈默伸手帮她提了提。
“还好吗?”他问。
艾琳点点头,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雨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斜线,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碎片。这是她第一次来中国,从机场到高铁站,再从高铁站到县城,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飞速掠过的风景——高架桥、灰色的楼房、田野、广告牌上不认识的中国字。
他们在县城的高铁站下了车。陈默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帮他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用本地话问:“去东门那个小区?”陈默说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艾琳,没再说话。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老街。雨已经停了,路面上还积着水洼,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水花。陈默指着窗外:“那就是我小时候上的小学。”艾琳凑过去看,只看见一堵刷着白灰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
“小时候你调皮吗?”艾琳问。
“可皮了。翻过这墙,被老师抓到过。”陈默笑了笑,“我妈当时气得拿扫帚追着我跑。”
艾琳也笑了。她发现陈默回到这个地方以后,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一些,但又有什么东西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皮筋。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陈默付了钱,带着艾琳上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忽明忽灭,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艾琳的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磕绊绊,陈默干脆拎起来,一口气爬了五楼。
门是陈静开的。她看见艾琳,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容,侧身让路:“来了?快进来。妈在厨房忙活呢,做了好多菜。”
陈默领着艾琳进屋。客厅还是老样子,布艺沙发褪了色,茶几上铺着旧报纸,电视开着,正在放一档卖保健品的购物节目。赵桂芳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粉,看见艾琳,先是一惊,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妈这就炒最后一个菜!”她的嗓门很大,带着明显的不自然,像是故意要让气氛热起来。
艾琳用刚学的汉语说了一句:“阿姨好。”发音不太标准,但能听懂。赵桂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好好好,好孩子,快坐。”
陈默把行李箱拖进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那间屋子被赵桂芳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崭新的四件套,窗帘也换了个颜色。书桌上摆着一张陈默高中时的班级合照,照片上的人都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笑得年轻又莽撞。
艾琳跟着进来,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屋子。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照片上,又落在床头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奖状上。奖状上写着陈默的名字,时间是2004年。
“你以前的房间。”陈默说,“好多年没住过了。”
艾琳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又看。陈默站在她身后,看见照片里十七岁的自己,留着当时流行的短寸头,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向往。
“那时候的你,看起来很开心。”艾琳说。
陈默没说话。他想不起来十七岁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开心。他只记得那时候每天都在刷题、考试、排名,心里唯一的念头是考出去,考得越远越好。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满满一桌菜。赵桂芳拿出了看家本领,红烧排骨、糖醋鱼、鱼香肉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大盆排骨汤。陈静和浩浩也在,一家人围坐在圆桌边,显得有些挤。
艾琳坐在陈默旁边,面前摆着一双新筷子。她不太会用筷子夹菜,赵桂芳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排骨和鱼肉。艾琳用瑞典语小声对陈默说:“太多了,我吃不完。”陈默笑着说:“你尽量吃,剩下的我帮你解决。”
浩浩一直偷偷盯着艾琳看。艾琳朝小男孩笑了笑,用瑞典语问了一句什么。浩浩听不懂,仰起头看陈静。陈静摸了摸儿子的头:“叫舅妈。”浩浩憋了半天,小声喊了一句:“舅妈好。”
艾琳虽然没听懂,但从陈静和浩浩的表情里猜到了意思,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陈默在桌子下面握了握她的手。
这顿饭吃到一半,赵桂芳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陈默和艾琳,认真地说:“默子,妈跟你说个事。”
陈默抬起头,心里已经预感到有什么要来。
赵桂芳从旁边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鼓鼓囊囊的。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陈默看见里面是一摞一摞的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有百元的,也有五十的、二十的,还有不少零散的十块五块。
“这是三万块钱。”赵桂芳说,“妈这些年攒的。你拿着,给艾琳买个戒指,办婚礼用。”
陈默愣住了。他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赵桂芳。赵桂芳的脸上带着一种陈默很少见到的表情——像是做了一件很久以前就该做的事,终于鼓起勇气拿了出来。
“妈,你哪来这么多钱?”陈默问。
“你每个月寄回来的钱,我除了买药和生活,剩下的都攒着。攒了好几年了。”赵桂芳低下头,搓着手指,“本来是想留着给你爸看病的。可后来想想,你在外国买了房子,要结婚,用钱的地方更多。妈不给你添乱了。这钱你拿着,别嫌少。”
陈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陈静在旁边低头吃菜,不说话。陈建国把脸扭向窗外,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艾琳听不太懂赵桂芳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了那袋钱,看见了陈默的表情。她用眼神问陈默:怎么了?
陈默稳住情绪,用瑞典语解释了一遍。艾琳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又抽出一张五十的。她把剩下的推回赵桂芳面前,用蹩脚的汉语说:“阿姨,我拿这些。够了。剩下的,您留着。”
赵桂芳急了,又把袋子推过来:“你这孩子,跟阿姨客气什么!拿着拿着!”
艾琳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阿姨,谢谢您。但我不能拿。陈默和我的钱,够用。您留着,买药,买好吃的。”
赵桂芳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看着艾琳,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把脸埋进手心,低声哭了起来。陈静赶紧放下筷子去安慰她,陈建国也在旁边说:“行了行了,孩子都说了不要,你哭什么。”
陈默走过去,蹲在赵桂芳身边,把袋子塞回抽屉里。他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轻声说:“妈,钱我们真的不需要。你留着,把身体养好。以后我每个月还是照常寄生活费。你和爸,该吃吃该喝喝,别太省了。”
赵桂芳抬起头,眼泪把脸上的皱纹冲得一条一条的:“默子,妈对不起你……”
“不说这个了。”陈默拍拍她的手,站起来,“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天晚上,陈默和艾琳挤在陈默小时候的床上。床不大,两个成年人躺上去有些局促。艾琳把头埋进陈默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音闷闷的:“你妈妈哭,是因为我吗?”
“不是因为你。”陈默抚摸着她的头发,“她哭是因为她终于发现,我不再需要她的钱了。”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可她还能帮你什么?她觉得如果不能给你钱,就失去你了。”
陈默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赵桂芳一辈子要强,把“给”当成自己存在的价值。小时候给他交学费是给,给他做饭是给,现在他长大了,她唯一能给的,就是省下来的那点钱。当艾琳拒绝了那笔钱,赵桂芳觉得自己连最后一个“给”的资格都没了。
“你说得对。”陈默说,“她不是生你气,她是生自己的气。”
艾琳轻轻叹了口气。陈默把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忽然觉得怀里这个女人有种超越她年龄的洞察力。她只跟赵桂芳相处了几个小时,就看透了这个老人半辈子的心结。
第二天,陈默带艾琳在县城里转了转。他们去逛了东门菜市场,卖菜的大妈用本地话跟陈默打招呼,眼睛却一直往艾琳身上瞟。陈默买了两根黄瓜、一把香菜、几个西红柿。艾琳被活鸡活鸭的味道熏得直皱眉头,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没有捂鼻子。
他们又去了陈默的高中门口。学校已经翻新了,围墙外的梧桐树却还在,只是树干更粗了。陈默指着一扇铁门说:“我当年就是从这儿溜出去上网的。”艾琳笑了,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中午他们在街边一家小面馆吃饭。陈默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份卤牛肉。艾琳用筷子卷面条,怎么也卷不起来,陈默给她夹,她就着筷子吃。面汤是红的,浮着一层辣油,艾琳尝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眼泪都出来了。陈默哈哈大笑,笑完又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酸奶,插上吸管递给她。
艾琳喝了一口酸奶,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做饭好吃了。你从小吃的就是这些,味道都刻在舌头上了。”
陈默点点头:“所以你要对我好一点。我的舌头有记忆,做不出一顿让你失望的饭。”
艾琳白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吃面。
日子过得平静,但陈默心里清楚,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还没解决。他跟陈静单独约了一次,在县城的一家咖啡馆里。陈静坐在他对面,穿着工作服,手指上还缠着超市里的塑胶手套。
“姐,你跟我说实话。”陈默开门见山,“你藏起来的存折,到底有多少钱?”
陈静搅着面前的咖啡,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三万多。是我这两年从工资里偷偷扣下来的。”
“姐夫知道吗?”
“他知道我每月给妈交住院费,但他不知道具体多少。他以为就一千来块钱。后来他自己算了一笔账,发现对不上,就翻我包,翻我手机,最后在我鞋柜里的旧鞋盒里找到了那个存折。”
“然后呢?”
“然后他就疯了。说我们家是故意的,说我把他的钱拿去填娘家的坑。”陈静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默子,你知道吗?我们结婚这七年来,他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的存折。他总说钱要放在自己手里,说我们要攒钱买房。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手里的钱越来越少,外面欠的债却越来越多。”
陈默皱起眉头:“他外面有欠债?”
“赌债。”陈静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打牌,输了多少我不知道。上个月有人找到超市来,说他还欠着一万二。我问他的时候,他当着浩浩的面,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陈默的拳头在桌子下攥紧了。他想起回国那天晚上,陈静脖子上的那道抓痕,想起她当时低头不吭声的样子。这个女人,忍着这么大的委屈,之前却一个字都没跟他说过。
“姐,你放心。”陈默说,“这婚你离定了。律师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所有证据都保留着。如果他还敢动手,你就直接报警。警察来之前,给我打电话也行,给咱爸打电话。别自己一个人硬扛。”
陈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默子,离婚以后,我怎么办?浩浩怎么办?”
“离了以后,你先把浩浩带到租的房子里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安心上班。等离婚判决下来,该拿的抚养费一分不少。他不给,法律也不会放过他。”
陈静点了点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又放下。
“默子,姐以前说的话有些过头了,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陈默摆了摆手:“都过去了。”
陈静低下头,眼泪掉在咖啡杯里。陈默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几天后,陈默和艾琳就要回瑞典了。临行前一天,赵桂芳执意要请艾琳去县里最好的一家馆子吃饺子。陈默说家里包就行,赵桂芳不干,说:“人家姑娘大老远来,哪能顿顿在家吃?去吃顿好的,也算尽个地主之谊。”
那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轻松。赵桂芳点了一桌子菜,一个劲给艾琳夹饺子。艾琳这次来中国,筷子已经用得有些样子了,虽然还是夹不稳,但能把饺子顺利送进嘴里。赵桂芳看着看着就笑了,说:“这外国姑娘,跟电视上说的那些不一样。是个好孩子。”
陈建国喝了两盅白酒,难得地打开了话匣子。他说陈默小时候胆子小,连杀鸡都不敢看,有一次家里鸡瘟死了只母鸡,陈默哭了半天,最后把它埋在了院子里的枣树下。艾琳听不懂,陈默就在旁边翻译。说到最后,赵桂芳乐得前仰后合,陈默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县城的夜晚不太安静,路边有跳广场舞的队伍,音响震得人耳朵发麻。陈默和艾琳走在前面,赵桂芳和陈建国跟在后面。陈静带着浩浩走在最后。
艾琳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人,对陈默说:“你妈妈今天很高兴。”
陈默说:“你来了,她就高兴。”
艾琳笑了笑,没再说话。她今天学了一句中国话,叫“家和万事兴”。她问陈默是什么意思,陈默解释给她听。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以后的家,也要这样。”
陈默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瑞典的那天,斯德哥尔摩也在下雨。陈默把行李放回公寓,连时差都没倒,就去了餐馆。餐馆门口排着几个等位的客人,艾琳在前台忙得不可开交。那个中东裔的小伙子帮忙上菜,见陈默进来,高声说:“老板,你终于回来了!厨房快乱套了!”
陈默走进后厨,看见两个锅同时起火,油花四溅。他接过炒勺,把火调大,颠锅的手依然熟练。厨房里的温度迅速升高,他的后背很快被汗水浸透。可他心里是踏实的。这是他的战场,他熟悉每一个火候,每一种调料的配比。
打烊后,陈默和艾琳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各自抱着一杯热茶。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响声细碎。
“我爸今天来电话了。”艾琳说,“问我们什么时候去他那儿。他说想请你帮忙做一顿中餐。”
“好。我下周就去。”陈默说。
“他还说,等他彻底退休了,想搬到斯德哥尔摩来,离我们近一点。”
陈默抬头看她:“你同意吗?”
“我觉得挺好的。他一个人在那个小镇上,我也不放心。”艾琳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如果你同意,我想把我们的婚礼放在他的院子里办。他种了不少玫瑰,夏天开得很好。”
陈默笑了:“听起来不错。不过我先说好,我穿西装不好看。”
艾琳推了他一下:“你就不能穿一次?就一次。”
“行,就一次。”陈默投降,“为了你,我豁出去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了墨蓝色的天空。陈默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艾琳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街灯亮起来了,桔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陈,”艾琳说,“你后悔认识我吗?”
陈默扭头看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如果你没有遇见我,可能不会背这么多压力。房子、餐馆、我爸爸的期望……都是我带给你的。”
陈默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你说什么呢。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艾琳没有再说话。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像在听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雨。
陈默望着远处街角的那盏路灯,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城东门菜市场的路口,也有过这样一盏路灯。那时候他放学回家,赵桂芳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那个画面很小,小到陈默以为早就忘了,可它一直在,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和那个地方连在一起。
现在,这根线的另一头系在了瑞典,系在了这间小餐馆里,系在了艾琳身上。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不是地理上的回不去,而是心里的那个位置,已经慢慢变了模样。
他低头亲了亲艾琳的额头,说:“走吧,回家。明天还要去接你爸爸来吃饭。”
艾琳抬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给他做清蒸鱼,他上次没吃够。”
陈默笑了笑,搂着她往家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的路面上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剪影。
那一刻,陈默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个雪天的傍晚,推开了这家小中餐馆的门,遇见了一个不会用筷子却偏要点蛋炒饭的瑞典姑娘。
他用中文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捡大漏了。
然后他笑出声来。艾琳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的月亮很圆。”
艾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根本没有月亮。
“骗子。”她小声说。
陈默笑得更欢了,搂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两个人在夜色里慢慢走远,身后餐馆的灯牌还亮着,上面是艾琳设计的店名,中英文对照,在斯德哥尔摩的夜里安静地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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