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那天,正赶上小区停水。
我拖着行李箱爬六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
推开家门先看见鞋柜前摆了一双老年布鞋、一双崭新的男士皮鞋,还有两双女式凉拖。
陈越泽站在客厅里搓着手笑:“妈过来住几天,腰不好。”我往卧室走,推开门,床头上方挂着公公的背心。
主卧衣柜里塞满了陌生的衣服,化妆台上摆着降压药。
我心里那股气一下子顶到嗓子眼,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晚上十点,陈越泽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再给我一个星期,房子卖了钱就到账。”我站在窗帘后面,手心冰凉,一声没吭。
01
那天夜里,我睡在书房的折叠床上。
床板硌得慌,一翻身就吱呀响。
隔壁房间传来公公的咳嗽声,闷闷的,像老旧发动机在突突。
婆婆半夜起来上厕所,走了两趟。
脚步声又重又响,到了书房门口还停了一下。
我闭着眼,假装已经睡沉了。
陈越泽推门进来过一次。
站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又轻轻带上门走了。
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让我心里又酸又堵。
结婚五年,他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体贴了?
连出差回来都没想到提前问我一声“累不累”。
第二天一早,他给我端了碗粥。红枣粥,熬得浓稠,还放了冰糖。这是他的老套路,每次做了亏心事,就鼓捣些吃食来哄人。
“媳妇,妈那腰是老毛病了,在老家看不好,城里大医院靠谱。”他坐在我边上,语气诚恳得不像话,“住一阵就走,不会打扰太久的。”
我没接那碗粥,问他:“你爸也来了?”
他愣了一下,说:“爸不放心妈一个人,跟着过来照顾。”
“那晓敏呢?”我放下筷子,“你妹妹鞋也在门口。”
陈越泽搓了搓手:“晓敏最近在城里找工作,借住几天。”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吃完那碗粥,把碗放进水池。
水龙头拧开又关上,记忆里那些蛛丝马迹一件一件涌上来。
半个月前他忽然把家里钥匙换了一套,说旧的丢了。
一个月前他跟我说,店里最近资金周转不开,暂时别往共同账户里存钱了。
两个月前,他主动提出把客厅的旧沙发卖了,换个新的。
那会儿我只当他是为了过日子。
我回到卧室,婆婆正躺在我的床上揉腰。
见我进来,她不紧不慢地坐起来,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一起:“初夏回来啦,这床垫真软乎,比我那土炕强一百倍。就是味道有点不对,像你爸身上的油烟味。”
她指了指桌上的电饭煲:“妈煲了排骨汤,晚上你尝尝。”
我没吭声,打开衣柜找衣服。
衣柜靠左半边全被婆婆的衣服占了,全是花红柳绿的棉布衫子,我的衣服挤在右边小小一角。
抽屉里的东西也被人动过,我放的首饰盒移到最下层,上面压着一床新棉被。
我翻了翻,没少东西。但那种被人翻过私人物品的滋味,像吞了只苍蝇,恶心又吐不出来。
晚上吃饭。公公坐在以前我的位置上,小姑子坐在另一边,把陈越泽挤到桌角。排骨汤确实香,可我没尝出味道。
公公喝了两杯白酒,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初夏啊,不是我说你,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越泽一个月挣多少?你一个月挣多少?钱攒不住,迟早要出大问题。”
婆婆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妈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吧,你在家里顶着,越泽在外面跑生意才安心。”
陈越泽低着头扒饭,一句话不说。
我捏着筷子,指尖发白又松开。
小姑子陈晓敏在旁边翻手机,头也不抬地冒了一句:“哥,你们这房子可真值钱,隔壁楼跟我一样大的姑娘说,房价都涨到两万五一平了。”
陈越泽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公公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刀:“那正好,等你哥把这破房子换了,咱全家都能住个大别墅。”
这话像开玩笑,又像试探。
我放下碗,说吃饱了,转身进了书房。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芸发来的消息:“你让我查你们家房子的产权登记,一切正常。但你老公名下有笔银行贷款,金额不小,你知不知道?”
我看着屏幕,愣了半天。
那天晚上十点,我又听到陈越泽在阳台上打电话。
这回声音压得更低,我听不太清内容,只在他转身之前,看到他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名。
周国栋。
陌生的名字,一笔不认识的转账,一个住在别人家的丈夫。
我开始翻旧账了。从床头柜到保险柜,从银行卡流水到微信账单。
凌晨三点,我翻到银行转账记录里一笔80万的支出,日期是三个月前。收款方是“周国栋建材经营部”。陈越泽从没跟我说过这笔钱。
02
第二天中午,苏丽华打来电话。
“初夏啊,妈今天路过你们小区门口,想上来看看你。方便吗?”她声音听着有点犹豫,像怕我不乐意。
我说方便,让她上来。
苏丽华在楼下超市买了两箱牛奶,又提了一兜子水果。
她进门的时候,婆婆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瓜子皮撒了一地。
她看到苏丽华,笑了笑,屁股没动一下:“哟,亲家母来啦,快进来坐。”
苏丽华换了鞋,看到地上那堆瓜子皮,脸上僵了僵,但她没说什么。
我迎上去接她手里的东西,她说:“不重不重,你甭管。”话还没落,公公从卧室里走出来,光着膀子,只穿了条大短裤。
他看见苏丽华,也不避,也不打招呼,走到客厅茶几上拿起打火机点了根烟。
苏丽华看了我一眼,眼里有心疼,又带了些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进了厨房跟我说:“初夏,你公公是不是不太讲究?”我洗碗的水声哗啦响,装作没听见。
陈越泽中午赶回来吃饭。
他知道岳母来了,提前半小时关了店门,带了半只烧鸭。
饭桌上,婆婆一个劲儿往陈越泽碗里夹菜:“我儿子瘦了,得多吃些。你媳妇也不说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苏丽华夹了一块烧鸭放进我碗里,说:“初夏自己上班也不轻松。”
陈越泽知道岳母不高兴了,连忙打圆场:“妈,您吃您吃,别客气。”婆婆不依不饶:“亲家母,不是我说你这闺女,嫁到我们家五六年了,连个孩子也不生,也不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这话像根针,扎得桌子上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苏丽华放下筷子,脸上还挂着笑:“孩子们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老的管不了那么多。”
婆婆哼了一声,嘴里的嚼劲儿更大了。
吃完饭,我送苏丽华下楼。她走到单元门口时停住脚步,看了我一眼:“初夏,妈跟你说句话,你别嫌难听。”
我说您说。
“你婆婆那屋里那个旧瓶子,是你爸留给你的那个吗?”她问。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个青花瓷瓶放在主卧柜子顶上,是婆婆搬进来之后“帮忙摆上去”的。我前几天出差前,瓶子还在我自己那个位置上。
苏丽华说:“我看瓶子被挪到阳台角去了。你爸留下的东西,你不能让别人乱动。”
我说知道了。
送走苏丽华,我上楼时心里那团火开始烧起来。
我拉开阳台门,把那个青花瓷瓶拿下来,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瓶口完好,瓶身没有裂缝,但原本包着锦盒,现在锦盒没了,就裸着放在阳台的拖把旁边。
当天下午,公公喝了酒,在客厅跟人打电话。
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哎,这帮城里人,住了几天楼房还嫌这嫌那的。要不是为了给儿子填窟窿,我打死都不来这破地方。”
我站在书房门口,愣了好半天。填什么窟窿?他没说,电话已经挂了。
晚上,陈越泽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没换鞋,先到书房里找到我,从背后抱上来的动作有点急迫:“媳妇,咱们跟爸妈商量一下,把房子换了吧?我认识一个中介,咱们这房子现在能卖上价。”
我终于转过身来,问他:“你欠别人多少钱?”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一个被人戳穿谎话的孩子。
“什么多少钱?”他笑得有点勉强,“我就是问问你的意思。爸说住着不舒服,想换个有电梯的。”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陈越泽,你要真想换房子,咱们先把账理一理。你那个建材店的收支出多少?最近有没有大额转账?”
他的眼神躲了一下:“你查我账?”
“你给我查吗?”我反问。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站在书房里,心里那个一直不肯成形的念头,终于慢慢清晰起来。
他瞒了我什么,瞒得很大。
而那天夜里,我又翻了一遍手机银行记录。
这一次我注意到了那笔80万转账的日期,正好是三个月前,他连续半个月不回家住店的日子。
那天他跟店里店员说,出差跑外地谈生意去了。
我去查了他那半个月的出行记录。没有高铁票,没有酒店订单。他根本没离开过这座城市。
03
婆婆正式宣布“规矩”那天,是个周六。
早饭桌上,她端了盆白粥,神色严肃得像开会。公公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
“初夏啊,妈想了几天,”婆婆用勺子敲了敲碗沿,“家里的开销以后归我管。你看你每天上班,也顾不上买菜做饭,钱放你手里也攒不住。不如每个月固定往家里交八千块生活费,我来安排开支。”
我筷子夹着一根咸菜,悬在半空:“八千?”
“对啊,”她掰着指头算给我听,“菜钱、肉钱、水电费、燃气费,还有越泽开车加油,哪一样不要钱?你们两个人一个月吃喝拉撒八千块不算多。”
陈越泽坐在边上,低头喝粥,像没听到一样。
我放下筷子:“妈,这个家里的开销一直是我们在管。每个月房贷、物业、水电、停车加起来差不多六千,您说的八千是只算饭钱?”
“饭钱也要八千!”公公接过话头,语气重了几分,“你婆婆亲自给你做饭,费心费力的,这点钱算什么?你们年轻人不攒钱,我们老的帮你们管着。”
我看着陈越泽:“你怎么想?”
他抬头,眼神闪了一下:“妈也是好心,要不……先试试?”
我当场笑出了声。那笑一定是冷的,因为我看到陈越泽嘴角刚扯起的弧度又僵住了。
“试什么?试试以后每个月的工资由你妈来分配?”我顿了一下,“你们老家宅基地卖的钱,大概也有个三四十万吧,要不要拿出来给我们年轻人交房贷?”
这话是我从陈晓敏那听来的。小姑子有次在电话里跟人抱怨:“我妈手里攥着卖地的钱,一分都舍不得给我。”
婆婆的脸刷地就白了。公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怎么跟老人说话的!”盘子里的粥碗都跳了起来。
我站起来,平静地看着他们:“这事儿改天再商量。”
转身回了书房,把门关上。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墙上结婚照里我那副幸福的笑容上,刺眼得难受。
我掏出手机拨了李芸的电话,三声就接通了。
“芸,我这边出事了。”
李芸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律师,平时说话干脆利落:“出什么事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公婆搬进来住了,家里多了四口人,丈夫在外面欠了钱但不知具体数额,现在又被婆家盯上了工资卡。
她沉默了两秒,说:“初夏,你听我说几件事,你做一下就好。第一,把你们家所有银行流水打出来存档。第二,把你名下的存款和理财产品所有凭证拍照留底。第三,你婚前那套房子的出资记录,你都留着吗?”
我说留着。
“那就好,”李芸说,“记得一句话。不管他们家打什么主意,房子是你的名字,谁也抢不走。”
我挂了电话,在电脑上打开网银,一页一页地截流水。看到一半,陈越泽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干吗呢?”
我把屏幕切到桌面,镇定地说:“查一下上月信用卡账单。”
他松了口气:“妈说的话你也不用太当回事,她就是老思想。你不想交钱就不交,我来说她。”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门带上的一瞬间,我盯着那扇门,心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结婚五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到电脑前,像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的丈夫。
晚上十一点半。我又听到陈越泽在阳台打电话。这次他没有压低声音。他应该以为我睡了。
“……周哥,再宽限几天,房子已经挂牌了,买家一直在压价,但月底前肯定能成交。到时候本金利息一分不少。”
电话那头的声音我听不清,但语气听起来很不善。陈越泽连连道歉。挂完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透过门缝看到他点了根烟。他戒烟已经两年了。
04
周一上班那天,我提前到了单位。
趁着办公室没其他人,我给房产登记中心打了个电话。
李芸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你们家的房子,2019年9月做了一笔抵押登记。当时贷款金额是多少,你查一下。”
我查了。
抵押登记金额是90万。
放贷机构是一家小贷公司,名字我不认识。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坐在工位上把手机里的所有转账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那笔80万的转账,对应的日期和这笔抵押贷款放款时间只差三天。
陈越泽把房子抵押了90万,然后转了80万给了周国栋。
另外一个周国栋,是那家小贷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这笔钱他拿了去做什么?生意周转?还债?还是被人骗了?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把我们唯一的房子,押了出去。
我傍晚回到家,公公又蹲在客厅里喝酒。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看到我进门,他哼哼了一声:“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没吭声,拎着包进了书房。婆婆跟了进来:“初夏,妈跟你商量个事。”
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这是妈卖老家的两块地攒的钱,一共三十八万。妈跟你交个底。你要是愿意带着越泽回老家发展,这钱就归你们两口子。”
我看着她:“那这个房子呢?”
“卖了呗。”婆婆眼皮都没眨一下,“卖了在咱老家县城能买栋大房子,剩下的钱还能给越泽盘个门面。”
我笑着接过那张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递还给她:“妈,这钱您留着养老吧。”
她脸色变了:“你这是看不上我们老家的钱?”
我说:“不是看不上,是这房子,我不打算卖。”
婆婆当即变了脸,声音也拔高了:“一个房子罢了,值几个钱?我儿子挣得比你多,你凭什么说卖不卖?”
我气笑了。
这时陈越泽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出了气氛不对。
公公也跟了进来。
几分钟之后,动静从小小的书房蔓延到了客厅。
公公把酒杯重重地掼在桌上:“好啊,好啊,真当我儿子怕你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这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越泽有一半的份!”
我说:“对,他有一半的份,那就按市场价算,让他把他的那一半买走。”
公公被噎了一下,转头吼他儿子:“你个没出息的,不会说话啊!”
陈越泽低着头,嘴唇动了两下,挤出一句话:“初夏,你先别生气,咱好好说。”
我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坐在床边,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舅舅苏德顺的电话。舅舅退休前是民警,办事沉稳,说话也直:“初夏,你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房子被抵押了,丈夫欠了外债,公婆逼我交工资卡,陈越泽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
舅舅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开口:“你确定房子在别人名下的抵押登记,有没有法院的查封。”
我说没查。
他让我明天去不动产登记中心查。
我应了,挂电话前,舅舅忽然补了一句:“初夏,你记住,房子是你的脸面,你妈卖了老宅给你攒的脸面。谁想动它,你跟他拼命都行。”
那一刻,我的眼泪猛地冲上眼眶。
我没哭出声。只是一遍一遍地深呼吸,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吞回去。那夜我在主卧坐着,陈越泽在外面敲了三回门。我都没开。
05
周二,我请假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查询结果比李芸说的更严重:除了那笔90万的抵押,房子名下还有一笔40万的联合抵押担保。两笔都是近三个月内办的。加起来,一百三十万。
陈越泽把所有能动用的额度,全部押上了。
他急用钱,而且急得发了疯。
当天下班回到家,我推开客厅门,看到沙发上多了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黑色POLO衫,脖子上一根粗金链子,翘着腿坐在那里,叼着烟。
陈越泽站在旁边,脸上堆着笑,像极了售楼处里那个卑微的置业顾问。
“哥,您看这房子采光好,楼层也好,您出这个价确实低了点……”他陪着笑脸。
男人吐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你欠我那86万,利息一个月就是四万多。我再加十万定金,你要是不卖,这个月还不上,那房子可就真不是你的了。”
我的脚顿在玄关处。
陈越泽看到我,脸色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初夏……这位是周哥。”
周国栋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哟,嫂子回来了?你老公前几天跟我这签了诚意协议,房子卖给我,价格已经谈好了。”
他的目光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我慢慢走过去,在沙发对面坐下。
“周哥是吧?您看这房子,市场价至少有两百万。您开价多少?”
周国栋笑了:“一百六,一口价。”
我点点头:“那您这定金交了多少?”
“十万。”他搓了搓手指,“白纸黑字写好的。”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里。
打开保险柜,拿出户口本、房产证、结婚证,又拉开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皮盒子。
里面有我厚厚一沓银行凭证,母亲当年卖房子的收款记录,我的转账流水,每笔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把这些放到客厅茶几上,一件一件摊开。
“周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