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老实交代,到底怎么回事?”
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那头炸过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发麻。
我握着手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沾了一层黄土,裤脚也落了灰。
老家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土多,风一吹,满鼻子都是泥腥味。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那头母亲又接了一句:“你表叔说你在上海藏了几百万的家产,故意装穷,怕亲戚沾你的光。现在全村都传遍了,你爹要是还活着,得让你气死!”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树梢上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到了远处的电线杆上。
不到一个小时,真的不到一个小时。
我在饭桌上说了句“月薪五千”,前后不到一个钟头,我妈电话就打过来了。
这消息传得比谁都快,快得让我觉得,像是有人在专门等着我说这句话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裤兜,迈开步子往村子里走。
路过老宅那条巷子时,我没有停。
但我眼角瞟了一眼,看见了那扇新换的铁门,还有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这一次回来,我不仅是为了祭爹。
01
我是在腊月二十六那天中午到的老家。
从上海开到县城,走了四个多小时高速,再从县城拐进镇上的水泥路,又颠簸了四十分钟。
车越往里开,路越窄,两边杨树丫子光秃秃的,田埂上还堆着没化的雪。
我把车停在村口的大场子上,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干冷干冷的,我裹了裹身上的长款羽绒服,那是去年周梅芳在商场给我买的,牌子货,一件两千多。
不能让人看见。
我从后座扯出一件旧冲锋衣套在外面,又把羽绒服塞进后备箱,压在行李箱底下。
脚上那双皮鞋太显眼,我换上一双老棉鞋,在脚上踩了踩,还是觉得不踏实。
算了,就这样吧。
我提着两瓶酒、一箱牛奶,朝大哥家走去。
韩世荣家在村东头第三排,门口那棵老枣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条直愣愣地伸向天空,像个瘦巴巴的老头。
大哥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一股炖肉的香气扑面而来。
侄媳妇在灶房里忙活,她男人,我那个在镇上跑运输的侄子,蹲在屋檐底下抽烟。
看见我进来,侄子把烟头一掐,站起身:“二叔来了?”
我点点头:“你爹呢?”
“屋里看新闻联播呢。”
我掀开门帘进去,大哥韩世荣坐在堂屋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
看见我进来,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笑着摆摆手:“靖琪回来了。坐,喝茶。”
我坐下,把酒放到墙根,说:“大哥,我这次回来一是给爹上坟,二来,也有件事跟你说。”
韩世荣看着我的表情,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什么事?”
我把茶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我打算把老宅子收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播音员还在报着明天的气温,零下三度到四度,偏北风三级。
韩世荣没有说话,他伸手从茶几底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半口,吐出一团白雾,才开了口:“你想好了?表叔那边可有话说。”
“他是他,我是我。老宅是爹留下来的,地契上写的是爹的名字。”
韩世荣没接话,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那烟灰缸是铝的,印着某某银行的字,边角磕得坑坑洼洼。
“你打算怎么办?”他又问。
“先不谈,等过了爹的祭日再说。”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早就盘算过了。
表叔谢宝根占着老宅不是一年两年了,父亲走后的第二年,他就搬了进去,说是帮忙照看。
头几年还说得过去,逢年过节给老宅打扫打扫,上上香。
后来就变了味,他把正堂的隔断墙拆了,摆了两张麻将桌,拉了一帮人天天在里面打牌。
村里人背后都说,老宅子成了棋牌室,哪还有人记着这是韩家祖屋。
我本来不想管,爹走了,我人在上海,管不着乡里的事。
但去年年底,我一个在县国土局上班的同学告诉我,老宅的地契被人拿去做了抵押。
抵押人叫谢宝根,抵押权人叫曹斌,抵押金额三十万。
我听完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上海的办公室里。我放下电话,推开窗户,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站了很久。
我和我妈的冷战,从那天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我在院子里蹲了快一个钟头,她把那棵芹菜择完,进厨房忙活了一阵。
饭快好的时候,韩桂芳来了。
她两只手拎着东西,左手一把韭菜,右手一袋豆干,进门看见我在院子里蹲着,笑了一声:“哟,大老板蹲在这儿数蚂蚁呢?”
我没理她。
韩桂芳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在我旁边蹲下。她这人,从小跟我感情最好,有什么话都直接说。
“靖琪,我可听说了,你在饭桌上说自个儿月薪五千。你这话,糊弄别人行,糊弄我,不行。”
“姐,你就别套我话了。”
“我不是套你话。”她压低声音,“我是提醒你,你今天在饭桌上那句话,不到一个钟头就传到了妈耳朵里。你不想想,谁这么快?”
我愣了愣,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韩桂芳没有正面回答,她往屋里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了:“你表叔今天下午在大场子上跟人说话,说你人在上海发了财就看不起穷亲戚了。这话一传出去,你能有好日子过?”
我心头一沉,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表叔谢宝根,又是他。
我没有接话,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个人:曹斌。
镇上开小卖部的曹斌,手里攥着地契的曹斌。
如果表叔只是一张嘴,那曹斌就是那把刀。
表叔在外面放风,曹斌在后面做生意,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我推到了风口上。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
母亲坐在上首,话不多,筷子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了,说胃口不好,先进屋躺着了。
大哥低着头扒饭,韩桂芳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没动。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了桌子,走到院子外面透气。
夜风冷得厉害,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没吸两口,大门响了。
韩世荣披着外套走出来,站在我身边,也摸出一根烟点上。
“靖琪,大哥问你句话。”
“你说。”
“你这次回来,不是为了爹的祭日吧?”他侧过脸,半张脸隐在夜色里,“你是为了老宅那点地皮回来的,对不对?”
我沉默了片刻,把烟头摁在鞋底下:“也不全是为了地皮。”
“那为了什么?”
“为了把自家的东西拿回来。”我迎着他的目光,“大哥,那宅子是爹娘一辈子血汗换来的,不能让外人占了去。”韩世荣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很久没吭声。
最后他把烟蒂往地上一丢,踩灭,走回门口时头也不回说了一句:“你自己掂量着办。”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子,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0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嫂子在灶房里烙饼,满院子飘着油香。我吃了两块饼,喝了一碗小米粥,起身出了门。
老宅在村子的最西南角,离大哥家隔着两条街。
我沿着村道走,路面坑坑洼洼的,昨夜又落了点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一路上没碰见几个人,偶尔有一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斗子里装着饲料,留下一股子腥味。
到了老宅门口,我停下来。
铁门是新换的,门板上还铆着几个铜钉,亮闪闪的。
门楣上那块老匾额已经被摘了,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招牌:“宝根棋牌室”。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阵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宅子是我爹在1989年翻盖的,那时候我还小,记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我爬上树去摘,裤子挂了个大口子,回去被我妈拿着笤帚追着打。
如今那棵石榴树还在,从铁门上方探出枝子来,光秃秃的,像一截干枯的手指头。
我正站在门口发愣,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表叔谢宝根端着一个搪瓷脸盆走出来,水“哗啦”泼在巷子地上,溅起一片冰碴子。
他抬眼看见我,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一个熟稔的笑来。
他把脸盆往墙根一搁,拍拍手上的水,几步走到我跟前:“靖琪!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的,表叔。”我笑着应了一句,“来看看宅子。”
谢宝根脸上的笑容一闪,很快又接上了:“哎呀,这宅子你叔给你收拾得挺好的。你看看,院里院外干干净净的。这几年我住在这儿,瓦片换了几块,墙皮也重抹了,花了不少工夫呢。”
他说着,侧过身,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进来坐坐?正好炭火烧着,暖和。”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院子。
院子比我记忆里小了许多。
那棵石榴树还在,旁边搭了一个铁皮雨棚,棚下摆着两张旧方桌,几把塑料凳子。
堂屋的隔断墙果然被拆了,原本的供桌和神龛没了,换成了一张台球桌,桌面上蒙着灰。
墙上挂着两块木牌,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打牌人的名字和数字,又像是记的欠款。
我目光扫了一圈,没有急着开口。
谢宝根给我拉了一把椅子,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那茶杯上印着一朵红花,边缘磕了一个缺口。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汤浓得发苦。
是这宅子里放的日子太久的茶叶,发霉了。
“表叔,我爸走了快十年了吧。”我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这宅子,你也照看了快十年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谢宝根搓了搓手,笑呵呵地说:“一家人说这些干啥?你爹是我哥,他走了,他留下的东西我能不管吗?”
“我这次回来,想把宅子收回来。”我看着他,“我打算把宅子重新拾掇一下,改成家族祠堂。爹生前就一直念叨着,说韩家连个正经祠堂都没有,等他走了,子孙后代连个烧香的地方都找不到。”
谢宝根的脸色变了。
他嘴角的笑还在,但已经僵住了,像糊在墙上的水泥,又硬又干。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水喝了一口,那动作有点慢,似乎在想着什么词。
“靖琪啊,你看叔住这儿也住了这么多年了,街坊邻居都知道叔在照看这宅子。你说收回去就收回去,让叔的脸往哪搁?”他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这宅子,他不想撒手。
“表叔,宅子是爹的名字。”我说,“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
谢宝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站起身来,走到屋角,拿铁钩子拨了拨炭盆里的炭火。
半晌,他背对着我说:“地契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当年你爹走了,后事办完之后,我好像把地契放在一个地方保管着,这些年搬来搬去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搁哪儿了。”
我心里拱起了火。果然,二姐说的话应验了。谢宝根不会轻易交出地契。
“表叔,你再找找。”我站起身,声音仍然平稳,“不着急,我先去镇上买包烟。”
走出老宅大门,巷子里的风吹在我脸上,干冷干冷的。
我站在墙根底下,掏出手机,给韩桂芳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二姐的声音:“怎么了?”
“姐,表叔说地契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韩桂芳的声音压低下来:“你去问问曹斌。我听说,他手里有东西。”她顿了一下,“不过他那人嘴紧,不是那么好套话的。”
“我知道。”我说,“先这样,我有办法。”
挂断电话,我站在巷口,看着老宅的院墙。墙角长着一丛干枯的野草,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像在跟我招手。
我转身朝镇上走去。
曹斌的小卖部在镇的主街上,离村口隔一条马路,门前停着几辆摩托车。
我走进去的时候,曹斌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手机屏幕上亮着一部电视剧,声音外放着,吵得耳朵疼。
看到我进来,他微微眯了眯眼,大概在辨认我。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浮起笑来:“这不是靖琪吗?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我走过去,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来包软中华。”
曹斌是个人精。
他没有立刻去拿烟,反而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他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笑着说:“靖琪,抽中华啦?这是发财了嘛。”
“发什么财,过年买包好烟自己抽。”我朝他笑了笑。
曹斌也没再追问,转身从烟柜里拿出一包软中华递给我。
我接过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手搭在柜台上,顺口聊了一句:“曹老板,最近生意咋样?”
“就那样呗,小本买卖,混口饭吃。”他嘴里说着,却不说破我来的目的。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又放下,话头一转:“对了曹老板,我听说,我表叔好像跟你借过一笔钱?”
曹斌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脸上那点笑慢慢有了些异样。他歪了歪嘴:“靖琪,你这消息不灵通啊。你表叔那笔钱,可不是小数。”
“多少?”
“三十万。”曹斌竖起三根手指头,“还是去年的账了,到现在利息滚下来,怎么也得四十万出头了。”
我皱起眉头:“拿什么做的抵押?他一个在村里开棋牌室的,哪有值钱的东西押给你?”
“这你就不清楚了。你爹留下的那间老宅,不就是现成的?”曹斌说得轻飘飘的,完全不像在说一件多大的事。
空气像冻住了一样。
我盯着他,他丝毫没有闪避,反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放到眼前吹了吹,又戴上:“靖琪,你是个明白人。你要是想拿回地契,不是不行。钱还上了,东西自然归你。可要是还不上,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没有立刻接话,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还多少?”
曹斌伸出一根手指头:“四十万。”
我沉默了一阵,说:“曹老板,这得容我想想。”
“想多久都行。”曹斌又把瓜子壳吐了,“但别想太久,我这个人,耐心不太好。”
我转身出了小卖部。
风吹过来,我牙咬得紧紧的。
心里跟明镜似的,曹斌要把地契咬死,一口回笼钱。
他手里握着的就是我爹留给我的那间老宅。
那条路堵死了,我得另想别的辙。
03
我没有回大哥家,绕道去了村委会门口。那块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腊月初八,韩氏祠堂重建落成,恭请各位乡亲光临。
那是韩桂芳一早就帮我放出去的风声。
她跟人说是她主张的,说老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重修一下,给韩家留个根。
风声放出去之后,村里的反应很热闹。
有人叫好,说这事办得体面,也有人摇头,说这宅子能不能归韩家还不一定呢,这话传到曹斌耳朵里,他坐不住了。
曹斌后来听人说,他听说“韩靖琪要把老宅改成祠堂”的消息时,脸都黑了。
他掀开小卖部的帘子,站在门口抽了半包烟,当天晚上就拨了个电话。
这个电话打给了谢宝根。
第二天中午,我正坐在堂屋的方桌上吃面,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韩老板,听说你准备修祠堂?地契的事,咱可以谈谈,下午三点,镇东头茶馆见。”
我放下筷子,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我回了一条:“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面碗继续吃完了那碗面。
下午两点半,我出门。
走到巷口时,遇见谢宝根。
他站在墙根底下,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双手揣在袖筒里,看见我,点点头,喊了一声:“靖琪。”
我停下来,没有开口。
谢宝根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晒蔫了的老白菜,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靖琪,有件事,叔对不住你。”
“地契的事?”我看着他。
谢宝根点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欠了不少赌债,被人逼得紧了,就……就把地契押出去了。”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存心坑你家的,我也是没有办法。”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父亲的堂弟,那个曾经陪着我爹跑遍了县医院、在灵堂上哭得站都站不直的中年人,此刻佝偻着背,缩成了一团影子。
我想恨他,但望着他花白的头发,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了。
“表叔,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说,“但宅子,我必须要拿回来。”
谢宝根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肩头耸了耸,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风吹了一下。
他一步一步走远了,背影在巷口拐角处消失。
我站在原地,心里那口气叹了出来。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地契一个人的事了。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阴云低垂,像要下雪了。
镇东头的茶馆叫“清风居”,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六张桌子,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正低头摆弄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精瘦的脸,两道眉毛很浓,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他放下手机,慢慢开口:“韩先生?”
“我是韩靖琪。”
“久仰久仰。”他伸出手来,我没接,“我叫沈睿,做文化资产管理的。韩先生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对韩家的事,还算有些了解。”
我打量着他,不露声色:“沈先生找我什么事?”
沈睿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他用手指轻轻点着那沓文件,不紧不慢地说:“韩先生,我先跟你讲个事。你们韩家的祖上,清末的时候,在上海市中心置过一处产业。是一间铺面,带一座小院子。这块产业呢,一直挂在韩家名下,产权清晰,没有异议。只是因为这些年信息不透明,加上韩家后人大多在老家,一直没人去办手续,所以这处产业就一直闲置着。”
他说得有条有理,还从文件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契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上面写着某路某号,落款是光绪多少年,笔迹工整,还盖着朱红色的官印。
我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拿。
“沈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韩先生如果愿意,可以配合我把这块产业赎回来。”沈睿说,“启动资金不多,八十万就够了。等手续办下来,这块地现在的价值,少说也有五六百万。到时候怎么分配,按出资比例来,白纸黑字写清楚。”
八百万的祖产,只要八十万的启动资金。听起来像一个做了十年的美梦。
我笑了笑:“沈先生,你这些文件,可靠吗?”
“韩先生可以找律师查。”他把地契复印件又往前推了一寸,“我沈睿做事,讲的就是一个公道。”
我没有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行,我回去想想。”
站了起来,走出茶馆。
到了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睿正端着茶杯,慢慢喝那盏茶,脸上挂着从容不迫的笑,像一只看见猎物走进圈套的狐狸。
我转身走了。
四十分钟后,我拨通了周梅芳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那边很吵,像是商场里的背景音乐。我说:“梅芳,帮我查个地址。”
把沈睿给我的那个地址报给她。她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说:“这地址听着怎么那么耳熟?”我心头一紧,追问:“你见过?”
“好像是之前看过一个拆迁公告。”她说着,声音忽然顿住了,“不对,靖琪,这个地址早就拆了。那边的城中村改造,三年前就完成了。现在是一块商业用地,早就挂牌出让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深吸一口气:“你确定?”
“确定。这种地址我见过不少,那片地我还跟朋友去看过,在规划局的地图上都标着,早不是住宅性质了。”周梅芳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帮人打听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街边,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刮一样。
我望着远处老宅房顶露出的那一截黑色屋脊,心里渐渐地亮堂了。
沈睿是个骗子,他的全套说辞和那份地契,都是假的。
曹斌知道他是个骗子,但他选择跟他合谋演这出戏。
而这一切的关键,就系在谢宝根身上。
04
腊月初六,母亲的院子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
韩德海,几个堂叔,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号的远房亲戚,都是韩氏一族的老辈子人。
母亲端坐在上首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反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站在院子中间,面对着满屋子的长辈。
韩德海先开口了。
他嗓门大,一出口就像吵架似的:“靖琪,你当着族里人的面,说你在上海一个月挣五千块。你这话,谁信?你开的那辆车,我不认识牌子,但一看就不便宜。你手腕上那块表,我在电视上见过,好几万一块!你一个月挣五千?糊弄鬼呢!”
他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投到我身上。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还有一些人藏在眼底的酸意。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德海哥,我确实没说实话。”
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婶子交换一个眼神,韩德海一拍大腿,声音更高了:“我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这小子藏了私!”
我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急:“我不说实话,不是因为怕你们借钱。是因为我这次回来,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做。”
“什么事?”韩德海问。
我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母亲身上。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抖,指尖发白,但她没有开口。
“爹留下的老宅,被表叔抵押出去了。镇上曹斌手里握着那份地契,要价四十万。”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说得很清楚,“这宅子,是爹留给韩家的根。我打算把它收回来,重新翻修成韩家祠堂。”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像油锅里滴进一滴水,炸了。
“什么玩意?老宅被抵押了?”
“谢宝根干的好事?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来?”
“靖琪,你可别哄我们。”
议论声此起彼伏,韩德海一拍桌子站起来:“还有这种事!谢宝根人在哪?我去找他!”
母亲放下茶杯,轻轻开腔了:“都坐下。”
她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藏着说不清的东西,淡淡道:“靖琪,你继续说。”
我深吸一口气:“我已经问过了,曹斌要四十万才肯把地契还回来。这笔钱,我一个人出。”
“但有一个条件。祠堂修成那天,地契要当着全村人的面,交还到韩家手里。”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窗外风吹着枯树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到我面前站定。她看着我,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你爹的宅子,你说了算。”
落成宴定在腊月初八。
那两天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我请了县里的施工队,把老宅的瓦片全换了,墙重新抹了白灰,堂屋里的台球桌抬了出去,换上了供桌和神龛。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在,我让人在树底下放了一个石磨盘,那是老宅动工时从地基里挖出来的,正好摆在那里当摆设。
腊月初八那天,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宅门口挂了两只大红灯笼,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刻的匾额,上头写着四个大字:韩家祠堂。
字是一个族叔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透着几分古意。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母亲穿着一件新做的藏青色棉袄,站在堂屋的神龛前,亲手给爹的牌位上了三炷香。
院子里摆了十二桌酒席,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
韩德海穿着一件半新的夹克,跟几个堂兄弟坐在一桌,聊得热火朝天。
大家脸上都带着喜气,像是真的在为韩家祠堂的落成感到高兴。
但我知道,这顿饭不只是吃饭。
开席前,我站在堂屋的台阶上,端着酒杯,说了一段话:“各位叔伯兄弟,各位老少爷们。今天,咱们韩家祠堂重建落成,是我爹生前的心愿。这些年,我在外面打拼,家里的事照应得少,多亏了各位长辈帮衬。这杯酒,我敬大家。”
我仰头干了那杯酒,有人叫了一声好,院子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院门口,看到曹斌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正站在人群边上,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身边,站着沈睿。
沈睿还是穿着一件体面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正低头跟曹斌耳语。
我收回目光,走下台阶,招呼客人入席。
酒过三巡,院子里气氛热烈起来。
桌上的划拳声,孩子的跑闹声,连成一片。
我坐在主桌上,正给几个族叔敬酒,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各位!各位,我说两句!”
沈睿站了起来。他端着酒杯,走到院子中间,脸上带着一种自信的笑。
“各位韩家的长辈、各位朋友,打扰大家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我叫沈睿,做文化资产管理。今天借着韩家祠堂落成的机会,我想跟大家说个事,一个跟韩家祖上有关的大事。”
05
院子里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放下筷子,有人端着酒杯侧过头来,目光都聚集在沈睿身上。
沈睿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沓文件,举在手里,声情并茂地讲了起来。
他讲韩家祖上在上海留下的产业,讲那处房产现在的价值,讲到如何只需八十万启动资金就能“赎回”,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的眼睛已经亮了。
这是贪念和希望交织的光芒。
沈睿看出火候快到了,忽然话锋一转,看向我:“韩先生,你是韩家说话最有分量的人,这事你表个态吧。”
所有目光又齐刷刷转向我,等着我开口。
我放下酒杯,慢慢站起来。
06
我看了看沈睿,又看了看人群后面的曹斌,最后把目光收回,落在堂屋上方爹的牌位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说:“沈先生,你说的这事,我这两天想了一下。你说的那个地址,上海某路某号。”
沈睿连忙点头:“对对,就是这个地址。”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个地址,我去查过了。”院子里安静到能听见风吹灯绳的声音。
沈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
“韩先生说笑了,这种事不是电话里能查得准的,得通过正规渠道调档案。”
我没有接他的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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