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沂蒙山腹地,一个偏远得连地图都懒得标注的小山村。从我记事起,我家附近那盘石碾旁,就住着一位苏老奶奶。那时她已七十多岁,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大四个儿女,苦是苦到了骨头里。她去世时,我正读初二。如今算来,她离开这个世界已二十多年了。岁月的风霜雨雪,把关于她的记忆冲刷得七零八落,我甚至想不起她的真实容貌。她一生没留下一张照片。

但有些东西是冲不掉的。

一张方脸,笑面,慈眉善目,一根银簪子将发髻盘在脑后。最特别的,是那双很小很小的脚。每天清晨,她都要花很长时间,费很大劲儿,用一条白色的家织布一圈一圈地把它缠起来。那双小脚,踩过民国年间的泥泞,踩过抗战时的焦土,踩过解放后的碎石路,一步一步,把四个孩子从饥荒里背到了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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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她的故事,我大都是从爹娘和邻居那里听来的。

她丈夫年轻时为养活一家人,夜以继日给地主扛活,最后熬干了体力,在一个寒冷的冬天撒手人寰。天塌了。族人中有人劝她卖儿送女,她咬碎了牙齿没吭声。五张嘴,像漏风屋顶燕窝里嗷嗷待哺的乳燕,每天翘首盼妈妈飞回来。苏老奶奶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掉一滴泪。从那天起,她没日没夜地给大户人家纺线织布、缝衣做鞋,换回微薄的报酬,也换回孩子们活下去的资格。

大儿子十岁那年,看到别人家的孩子背起书包,苏老奶奶急了。她心里暗暗说:别人家的孩子能读书,我的儿子也能。于是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铜板,把父亲送进了私塾。正因此举,父亲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一粒种子,就这样被一双缠过的小脚,踩进了土里。

抗战和解放后,社会终于安稳下来,儿女们娶妻生子,儿孙满堂。我小时候,每次跟娘去推碾,苏老奶奶听到碾盘转动的吱呀声,就会拄着拐杖出来和人聊天。她偶尔给我糖块,偶尔讲她年轻时在地主家干活的事,也讲战争年代跑到连崮上躲避轰炸,一待就是十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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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常教导我们这些孙辈的,是"讲良心"。她说做人要修好,爱护生命,见到一只蚂蚁也要绕道走,不能踩着它。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上山抓了一只幼鸟拿回家把玩,被她看见了。她不由分说,厉声呵斥:"快放开它!从哪抓的送哪去!不然那么小,离开妈妈它会死的。"那一回,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火气那么大,也是她唯一一次对我发脾气。多年以后我才懂得,那不是脾气,是一个饱经苦难的人对生命最本能的敬畏。她自己就是被命运攥在手心里的一只幼鸟,所以她知道那有多疼。

苏老奶奶八十六岁那年夏天,害了一场重病,咳血不止。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把儿孙和嫁到邻村的女儿都叫到跟前,说:"我要走了。我走后,你们谁都不要哭,也不要大操大办、铺张浪费,一切从简。过好你们的日子,我就放心了。"说罢,慢慢闭上眼睛,寿终正寝。

人们给她穿好衣服,脸上盖上白布,遗体停放在堂屋里。那时我还小,不懂生死,以为她只是睡着了。然而那时的我不知道,今生今世,她再也听不到我的呼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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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一大早,管事儿的喊一众抬棺的正要起灵,一双人们从未见过的、长着漂亮羽毛的鸟儿,不知从哪里突然飞过来,落在棺材上,叽叽喳喳叫着,待了半分钟左右,飞上了蓝天。看事儿的老人说,那双鸟儿是来给奶奶带路的,领着她的灵魂去她该去的地方。

我愿意相信这个传说。

一个人活过,爱过,苦过,把善良像种子一样撒进别人的命里,她就该有一双翅膀。那双翅膀,不是别的,就是她用一辈子缠出来的。那双很小很小的脚,和那颗很大很大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