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上个月退休金到账那天,他盯着手机短信看了足足三分钟。

数字是3824。整数,零头都没有。

他没说话,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浇花了。那盆君子兰是他退休那年单位发的,养了快十年,叶子油绿油绿的。

我妈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哎哟”一声。她抬头看我爸的背影,又低头看看屏幕,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但我看见了——她手机上是李婶刚发的朋友圈截图,李婶老伴儿也是上个月退的,小学老师,退休金八千九。

同一个县城,同一年参加工作,差了一辈子。

我爸是1986年做的决定。那会儿他二十三,师专毕业分到镇中心小学教语文。一个月工资四十八块五,粮票油票布票,什么都凭票。日子紧巴,但体面。村里人见了他叫“王老师”,他走路腰板都直。

然后粮站招人了。正式工,铁饭碗里的铁饭碗。那年代粮站是什么地方?管着全公社的粮食统购统销,收粮、储粮、调粮、卖粮,一把抓。夏天收麦子的时候,粮站门口能排二里地的拖拉机,站长拿着大喇叭喊号子,威风得像个将军。

最关键是粮站的福利好。大米白面不用说了,逢年过节发花生油、发带鱼、发猪肉。那年头谁家能顿顿吃白面馒头?粮站职工能。我奶奶后来跟我说,我爸把调动申请交上去那天,她连夜蒸了一锅纯白面馒头,全家一人一个,咬一口掉渣的那种。

我爷爷抽着旱烟蹲在门槛上说:“当老师有啥出息?一辈子就是粉笔灰。粮站才是正经饭碗。”

我爸就把编制换了。

他进粮站第一年,工资五十二。比当老师多了三块五,年底还发了二十斤花生油。那年的年夜饭,我家第一次整了四个荤菜。我爷爷喝高了,拍着我爸的肩膀说:“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风光了大概七八年吧。我印象里小时候去粮站找我爸,那真是个气派地方。大院子,水泥地,几排大库房码得整整齐齐,粮食堆到房顶那么高。我爸穿个蓝大褂,手里拿着个账本,从这库走到那库,谁见了都点头哈腰叫“王站长”——他二十六就当上站长助理了,是粮站最年轻的干部。

那时候来我家串门的人多。有想多买几斤精粉的,有想换好麦子的,还有纯粹就是来坐坐、递根烟混个脸熟的。我爸抽屉里永远不缺好烟,牡丹、大前门,偶尔还有几盒阿诗玛。

我妈那时候在织布厂上班,三班倒,累得腰椎间盘突出。我爸说:“你别干了,回家吧,有我呢。”我妈真辞了。那几年家里确实宽裕,我上小学,书包是新式的双肩背,班里就仨人有。

转折来得不动声色。

大概是九五年左右,粮站开始变味儿了。先是说粮食市场要放开,个体粮贩子一下子冒出来好多。那些人开着三轮车走村串户,收粮价给得比粮站高,服务态度还好,帮扛帮卸,还发毛巾肥皂。粮站的秤杆子不灵了。

我爸那会儿已经当上副站长了,愁得整宿睡不好。上面开会总说“改革”“转型”,他笔记本上记了一堆新词,但回来还是一筹莫展。库存的粮食堆着卖不出去,陈粮开始发霉,半年盘一次库,光损耗就够全站人吃一年的。

接着就是下岗潮。粮站开始裁人,第一批裁临时工,第二批裁合同工。我爸是正式编制,保住了,但工资开始拖。三个月发不出是常事,发也只发百分之六十。我上初中的时候,有回要交八十块资料费,我爸翻遍全身找出六十三,我妈从米缸底下摸出二十。

那二十块钱包在油纸里,是我妈偷偷攒的私房钱。她拿出来的时候说:“早知道当年让你爸别换。”

我接钱的时候低着头没吭声。但其实那会儿我已经听我妈念叨这句话无数遍了——每次我爸工资没发全,每次碰见当年的老师同事调了职称,每次听说镇上小学盖了新教学楼。我妈说一遍,我爸就沉默半天,然后去阳台摆弄他的花。

后来粮站彻底改制了,整个系统拆得七零八落。我爸的编制还在,但单位早就名存实亡,最后并入了一个什么粮食储备公司,实际上就是个空壳。他从副站长变成了“留守人员”,每个月拿一千二的生活费,等退休。

那十几年,他好像一下子就老了。四十五岁的人,背驼了,头发花白,走路开始拖沓。他再也没穿过那件蓝大褂,但也没舍得扔,叠好放在柜子最底下。有一回我翻东西翻出来,问他还留着干啥,他一把抢过去重新叠好,说“你懂什么”。

我确实不懂。我上大学那年,同班同学里有个女生,她爸也是老师,跟我爸当年一个学校的。她爸那会儿刚评上高级职称,一个月拿四千多,暑假还带团去桂林旅游。我爸送我到火车站,买了张硬座票,自己扛着行李把我塞上车,临走了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塞给我,说“别省着,该花就花”。

那一百块钱是他在粮站大院里帮人卸了一下午化肥挣的。

我毕业那年,国家把教师工资提上去了。我那个女同学她爸退休,拿七千多。后来每年涨一点,去年到了八千九。我爸呢,他那编制挂在空壳公司里,养老按企业交的,最低档。去年退休核算,工龄三十四年,个人账户余额连两万都不到。

他退休那天自己去办的手续,回来没吭声。我妈问多少,他说“够花”。我妈没再问,但晚上我听见她在厨房跟我小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三千多,你说说,当年要是没换……”

后面的话被抽油烟机盖住了。

今天下午,我爸在阳台给君子兰换盆。我过去帮忙扶着花,看他蹲在地上,老花镜滑到鼻尖,仔仔细细往盆底垫碎瓦片。阳光照在他手背上,青筋一道一道的。

“爸,”我说,“你说当年要是……”

“要是没换?”他没抬头,把花根轻轻放进新盆里,慢慢填土。“没有要是。那时候粮站就是好单位,谁长后眼了?”

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了看那盆换了新土的君子兰。“再说,要是我还当老师,你妈那会儿就得一直上班。你小时候谁接你放学?谁给你做饭?”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图个不后悔就行了。我后悔了吗?我没后悔。”

他说完端着花盆回客厅去了。我跟在后面,看见他经过茶几时瞥了一眼手机——那上面短信还亮着,3824。

他没再看第二眼。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妈做了红烧肉。我爸吃了两碗米饭,还喝了半杯酒。席间他忽然说:“李婶家那口子上回喊我钓鱼,明天我去。”

我妈愣了一下,说:“你不是不爱钓鱼吗?”

“学学就会了。”我爸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退休了,得找点事干。光盯着手机看有啥意思。”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从今天起,他不会再看那条短信了。三千八也好,八千九也好,日子是自己的。那盆君子兰在阳台上新换了土,根扎得稳稳的。明年春天,该开花还是会开。

有些选择,选的时候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路。走完了回头看,路可能弯了,坡可能陡了,但走过来的那个人,步子还在,气还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