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夏季,北京西南,暴雨冲刷永定河两岸,河水一度上涨,卢沟桥却依旧横跨在河面上。桥身没有现代建筑的钢筋结构,主要依靠石料、桥墩和拱券彼此咬合,能够经历八百多年风雨,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细看的历史实物。
卢沟桥始建于金大定二十九年,也就是1189年,至金明昌三年(1192年)基本建成。最初,金章宗曾将它命名为“广利桥”,因横跨卢沟河,后来民间逐渐以“卢沟桥”称呼,名称反而流传得更久。
它是一座石造联拱桥,全长约266.5米,设十座桥墩、十一个桥孔。桥面中部略高,两端稍低,既方便行人车马通行,也能减轻水流冲击。桥墩迎水一侧做成尖形,古人称为分水墩,洪水来时,能够把水势分开。
别小看这些石头。
桥梁最怕地基松动、拱券变形,卢沟桥却把石块层层砌合,再以铁件加固。乾隆年间修缮时,工匠拆开桥面表层,发现内部“石工鳞砌,锢以铁钉”,石料连接紧密。乾隆因此感叹,若非古人建基牢固、用意精细,桥不可能保存数百年。
桥上的石狮,更是一大看点。桥栏望柱和栏板之间,分布着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石狮,有的蹲坐,有的昂首,有的怀抱小狮。明清以来,石狮屡经修补,数量和形制也有变化,但它们仍然让卢沟桥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元代时,卢沟桥曾被一位远道而来的旅行家写进书中。
1271年,17岁的马可·波罗随父亲、叔父踏上前往东方的旅程,经过多年跋涉,于1275年抵达元朝都城。此后,他在中国生活、游历约17年。按照《马可·波罗游记》的记载,他曾经过卢沟桥,并对这座石桥留下了极高评价。
他写道,桥梁“十分美丽”,桥上拱券、石柱和石狮构成壮观景象,甚至认为这样的桥在世界上很难找到第二座。书中关于桥长、桥孔和石雕的数字,与今天所见并不完全一致,毕竟桥体在后世有过维修,记述也经过翻译和转述,但那种震撼仍然清楚可见。
有意思的是,卢沟桥后来在欧洲被称为“马可·波罗桥”。一个来自东方的桥名,因为旅行者的文字进入欧洲读者视野,也让遥远的中国建筑技术获得了新的传播路径。
卢沟桥并非一直只是供人观赏的古迹。金、元、明、清几代,北京与华北南北交通频繁,永定河水势变化又大,这座桥承担着人员、商旅和物资往来的重要任务。桥面上的车辙、石栏的磨损,都是长期使用留下的痕迹。
清代乾隆皇帝曾到卢沟桥附近,题写“卢沟晓月”碑。桥东的这块碑,与永定河、古桥和京城西南的地理环境联系在一起,后来成为燕京八景之一。这里的“晓月”,并不只是景色描写,也记录了古代北京城郊的交通与审美。
真正改变卢沟桥历史分量的,是1937年7月7日夜间发生的冲突。当时,日军以一名士兵“失踪”为借口,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中国守军拒绝这一无理要求。日军随后炮击宛平城,并向卢沟桥一带进攻,驻守此地的中国第二十九军官兵奋起抵抗。
那一夜,桥不是风景。
卢沟桥和宛平城成为枪炮交锋的地点。卢沟桥事变由此爆发,随后战火迅速扩大,全面抗日战争拉开序幕。许多守军官兵在桥头、城墙和河岸作战,古老石桥第一次以如此沉重的方式进入近代中国的历史记忆。
1937年7月8日,第二十九军军部曾向全国发出通电,表达抗战决心。战事背后,是华北局势的急剧恶化,也是中国军民面对外来侵略时无法回避的选择。卢沟桥见证的,不只是一次军事冲突,更是一个民族被迫投入全面战争的开端。
新中国成立后,卢沟桥得到保护。1961年,卢沟桥与宛平城一同被列入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5年,卢沟桥停止承担公路交通功能,车辆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驶过,桥体也减少了新的震动和磨损。
桥下的永定河,曾经改道,也曾经泛滥;桥上的石狮,经历修缮,也留下岁月剥蚀的痕迹。暴雨来临时,水面翻涌,桥墩承受着急流冲击。雨势退去,石拱依旧一孔接一孔,横在河上。1189年动工时,建桥者大概不会想到,这座桥会同时被金代工匠、元代旅人、清代帝王和1937年的炮火共同写进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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