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枕头底下那部不属于我的手机突然亮起来时,我正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一】
单清音把最后一道番茄炒蛋端上桌的时候,崔衍正在阳台抽烟。她喊了两遍吃饭了,他才慢悠悠掐灭烟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风的凉气。
“今天孟晴来过电话。”单清音给他盛了碗饭,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她说她看见你和个女的在铂金酒店门口拉拉扯扯的。”
崔衍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夹了块鸡蛋塞嘴里:“她眼瞎了吧,昨天我跟赵哥在那边谈项目的事,哪来的女的。”
“赵哥?哪个赵哥?”单清音坐下来,盯着他看。
“就公司新来的那个投资方代表,姓赵的,四十多岁秃顶那个。”崔衍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你要不信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单清音没接话,低头扒了两口饭。她跟崔衍在一起七年,结婚三年,她太熟悉他说谎时咽口水的节奏了。但今晚他没有咽口水,反而理直气壮地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电话接通,那头确实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两人三言两语把昨天下午的行程对了个遍。崔衍挂断电话看着单清音,眼神里带着点被冤枉后的委屈。
“行了行了,吃饭吧。”单清音摆摆手,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饭后崔衍洗碗,单清音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孟晴又发来微信:“怎么样?问了吗?”后面跟了个八卦的表情包。单清音回了个“误会,是工作上的事”,孟晴秒回一行省略号,然后说“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吃亏”。
孟晴是单清音从高中就认识的闺蜜,大学毕业后两人合租过两年,后来各自嫁了人,但每周至少见两面。比起其他会敷衍客套的朋友,孟晴对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上次单清音跟婆婆闹矛盾,也是孟晴半夜开车过来陪她哭了两个钟头。
想到这儿,单清音心里一阵暖,给孟晴发了条语音:“改天请你吃饭,操心我这点破事。”
孟晴回了个OK的手势,后面跟了句:“你俩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单清音放下手机,听见厨房传来崔衍哼歌的声音,是一首老粤语歌,调子跑得厉害。她弯了弯嘴角,起身去阳台收衣服。秋天的风把晾着的衬衫吹得鼓起来,她一件件叠好抱回卧室。
崔衍洗完碗进来,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老婆,下个月咱妈生日,要不把两边老人接一起过?”
“那得看你妈跟我妈坐一桌能不能消停。”单清音笑着拍他的手,“上次过年的事你忘了?”
“这次我来劝,保证不出幺蛾子。”崔衍亲了亲她耳垂,手开始不老实。单清音扭了两下没躲开,索性转过身搂住他脖子,两人滚到床上去的时候,她瞥见床头柜上崔衍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是一条微信通知。
崔衍伸手把手机翻扣过去,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二】
第二天是周六,单清音约了孟晴逛街。两人在商场三楼那家泰式奶茶店碰头,孟晴穿了件新买的焦糖色风衣,指甲染成亮晶晶的酒红色,靠在吧台边上冲单清音招手。
“你又瘦了。”孟晴把一杯少糖的泰奶推过来,“崔衍是不是天天给你做饭?我看他朋友圈晒那红烧肉,馋得我昨晚点了两份外卖。”
单清音咬着吸管笑:“他也就红烧肉拿得出手,别的全糊弄。”
两人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孟晴神神秘秘地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你俩周年纪念日不是快到了吗?我托朋友从大理带回来的,手工扎染的围巾,给崔衍的。”
单清音拆开看,深蓝底子染着白色的云纹,摸上去手感极好。她心里感动,嘴上却调侃:“你对我老公比对我还上心啊。”
孟晴翻了个白眼:“我这是替你做人情好吗?回头你拿回去说是你挑的,他不得感动死?”
单清音把围巾收好,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说的铂金酒店那事,我问了崔衍,他说是跟投资方吃饭。”
孟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垂着眼:“嗯,我后来想想可能是我看岔了,那女的背影跟你有点像,我隔老远以为是你在那儿。”
“跟我像?”单清音愣了一下。
“就头发长度啊,穿衣风格啊。”孟晴抬头笑了下,“你看我这破记性,差点害你俩闹误会,回头我请你们吃饭赔罪。”
单清音摆摆手说没事。两人又聊了会儿别的,孟晴说起她老公周鸣远最近总加班,两人一个月没一起吃过晚饭。单清音劝她多体谅,男人拼事业不容易。孟晴苦笑两声,把半杯奶茶一口闷了。
下午两人在二楼服装店各自试了几件衣服,孟晴刷卡买了条裙子,单清音只挑了件打折的打底衫。出商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孟晴开车送她到小区门口,临走前从车窗里探出头:“那个围巾你记得藏好,别提前露馅了。”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单清音冲她挥手。
回到家崔衍还没回来,发了条微信说公司临时有会。单清音把围巾塞进衣柜最上层,拿件羽绒服盖住。她洗了澡窝在沙发上看剧,屏幕上演到男女主角误会解除终于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她眼眶有点热,抽了张纸巾按眼角。
手机响了,是崔衍的妈,刘兰芝。
“清音啊,衍衍电话怎么打不通?我炖了汤让他明天带回来,你叫他别忘了。”老太太声音敞亮。
“妈,他还在开会呢,我回头跟他说。”
“开会开会,整天开会。”刘兰芝念叨了两句,忽然压低声音,“清音,我问你个事,衍衍最近是不是手头紧?前儿个他问我借了两万块钱,说周转一下,我问他干啥也不说。”
单清音心里咯噔一下:“借钱?他没跟我提过啊。”
“那你别跟他说我告诉你了,我就随便问问。”刘兰芝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单清音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发呆。崔衍的工作稳定,月薪两万出头,两人的房贷每月还八千,剩下的虽说攒不下大钱,但也不至于要跟家里借钱。她翻了翻崔衍的微信,聊天记录干干净净,跟赵哥的最后一条还是上周二的。
她把手机扣在胸前,天花板上的吊灯晃得她眼睛发花。七年前崔衍在学校操场上跟她告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他紧张得把玫瑰花枝上的刺扎进大拇指,血珠子冒出来都没察觉,只顾着问她愿不愿意。
那时候他说,清音,我以后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你管。
现在他的钱去了哪儿,她竟然不知道。
【三】
单清音到底没忍住,趁崔衍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钱包。银行卡都在,现金少了三四百,夹层里多了张铂金酒店的早餐券,日期是前天。
她盯着那张票券看了很久,上面的Logo印得花里胡哨,右下角写着“双人份自助早餐”。前天是周四,崔衍告诉她晚上和赵哥在茶馆谈事,十一点多才回家,身上确实没有酒味。
她把早餐券原样塞回去,钱包放回玄关柜子上。崔衍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凑过来问怎么了。单清音摇摇头说没事,在想明天吃什么。
那晚单清音几乎没睡着。崔衍的呼吸平稳地打在枕边,她侧过身看他的轮廓,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透进来,在他鼻梁上勾出一道细细的亮线。她想问他周四晚上到底跟谁在一起,想问他为什么要跟妈借钱,想了无数种开口的方式,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单清音在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带中班,二十几个三四岁的小孩。上午手工课上有个小女孩把剪好的纸星星贴到她手背上,仰着脸喊“单老师最好看”。她蹲下来抱了抱那孩子,忽然鼻子一酸。
中午休息的时候她给孟晴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背景音吵得很,孟晴的声音有点喘:“喂?清音?我在超市呢,人多。”
“没事,就想问问你晚上有空没,出来吃个饭。”
“今晚不行,鸣远好不容易早回来一天,我约了他看电影。”孟晴说着,旁边好像有人在催她,她又提高声音,“改天啊!改天我找你!”
挂了电话,单清音盯着屏幕上不到两分钟的通话时长发呆。以前孟晴接她电话从来不急,有回她半夜失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孟晴在电话那头陪她聊到天亮。什么时候开始,她们的通话变得这么仓促了。
下午放学后单清音去了一趟银行,把两人的共同账户流水打出来看。每个月的工资进账正常,房贷扣款正常,但上个月有一笔八千块的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叫“美嘉家具”的对公账户。她从来没听说过崔衍要给家里添什么家具。
她把流水折好塞进包里,回家路上在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和一条鲈鱼。做饭的时候崔衍回来了,拎着一袋水果,笑嘻嘻地凑到厨房门口:“老婆今天做鱼啊?”
“嗯,清蒸的。”单清音背对着他切姜丝,“对了,上个月咱家买什么家具了吗?我好像看到条扣款。”
身后安静了两秒。崔衍的声音很快接上:“哦,那个啊,给赵哥公司订了几把办公椅,他让我先垫着,过两天报销了就把钱转回来。”
“多少钱啊?”
“没多少,八千来块吧。”崔衍走进来从背后搂她,“你看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了。”
单清音手里的刀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切姜丝:“下次这种事跟我说一声。”
“遵命,老婆大人。”崔衍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转身去客厅剥橘子。
水烧开了,单清音把鱼放进去蒸,锅盖合上的瞬间她盯着自己映在锅盖上的脸看了三秒钟。崔衍说那笔钱是垫付办公椅的时候,他的尾音往上翘了半度,那是他每次临时编理由时的小动作。他可能自己都没发现。
【四】
日子又过了小半个月,表面上风平浪静。崔衍还是每天按时上下班,周末陪单清音去超市买菜,晚上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综艺。但单清音开始留意以前不会注意的细节,比如崔衍洗澡的时候会把手机带进浴室,比如他最近喷了款新香水,问他说是同事送的生日礼物。
单清音的生日在十一月中旬。那天崔衍订了家西餐厅,桌上摆着玫瑰和蜡烛,端上来一份心形牛排。他举着红酒杯说老婆生日快乐的时候,眼神温柔得像他们热恋那会儿。
单清音接过他递来的礼物盒,拆开是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好看吗?”崔衍伸手替她戴上,“店员说这叫许愿星,你晚上对着它许愿,我就帮你实现。”
单清音摸着锁骨上微凉的金属,忽然问:“你知道我现在最想要什么吗?”
“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跟我说实话。”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崔衍,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崔衍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放下酒杯,皱着眉:“清音你今天怎么了?我瞒你什么了?”
“美嘉家具那笔钱,我查过了,是个家居用品店,根本不卖办公椅。”单清音把项链摘下来放在桌上,“你妈说你跟她借了两万,你用那钱做什么了?铂金酒店的早餐券又是怎么回事?”
崔衍的脸色沉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餐厅里小提琴声悠扬地飘着,旁边那桌的情侣在互相喂蛋糕。他最后说:“清音,咱们回家说,行吗?别在这儿吵。”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没说话。到家关上门,崔衍先去倒了杯水喝了半杯,转身靠在厨房台面上,表情疲惫得像一下子老了五岁。
“那两万块钱,我给我妹了。”他开口。
“崔悦?”单清音愣住了,“她怎么了?”
崔衍揉了揉眉心:“她被人骗了,网上投资那种,亏了十几万,不敢跟家里说。她找我借钱还卡债,我手里没那么多,就……先跟妈借了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你多心,觉得我老往娘家贴钱。”崔衍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清音,我妹从小跟我亲,我不能看着她被逼死吧。八千那个是之前给崔悦买了个床垫,她说租的房子床太硬睡不好,我那天正好路过那家店就买了。”
单清音盯着他的眼睛。崔衍没咽口水,尾音也没翘,表情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她养过的那条金毛犯了错以后的样子。
“那铂金酒店呢?”她问。
“那个真就是跟赵哥吃饭,酒店楼上有个粤菜馆,赵哥就好那一口。早餐券是他给我的,说他们公司协议价送的,我寻思哪天带你去吃个早茶。”崔衍从钱包里掏出那张券,“你看,双人的,你爱吃虾饺我记得。”
单清音低头看了看那张券,又看了看崔衍。他嘴角绷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是真着急了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像个神经病一样疑神疑鬼的,挺没劲。
“行了行了,”她把手从他掌心抽出来,“以后有事别瞒我,你妹缺钱咱一起想办法,我还能不让你帮?”
崔衍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老婆你最好了。”
单清音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毛衣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混着暖烘烘的体温。她闭上眼睛,决定相信他这一次。
【五】
孟晴是在十二月初的一个周四下午来的电话。单清音刚给孩子们分完午点,手上还沾着奶油,接起来就听见孟晴在那头哭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单清音夹着手机走到走廊里。
“鸣远要跟我离婚。”孟晴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说他外面有人了,那女的怀孕了,他要对我负责任。”
单清音攥紧了手机:“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
孟晴说了个地址,是市中心一栋写字楼楼下的咖啡店。单清音跟园长请了假,打车过去,推门进去就看见孟晴缩在角落的卡座里,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什么时候的事?”单清音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孟晴的手冰凉。
“就今天早上。他出门前跟我说的,说完就走了,连行李箱都没收拾。”孟晴吸了吸鼻子,“他说他忍了很久了,说那女的是他同事,两人好了大半年了。”
单清音心里一阵抽痛。她认识周鸣远,戴眼镜的斯文男人,每次聚会都坐在孟晴旁边给她剥虾壳。她没法想象那样的人能干出这种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单清音问。
“我不知道。”孟晴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清音,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嘴上说着爱你,背地里全都……全都……”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单清音拍着她的背,心里堵得难受。她想起崔衍,想起那条项链和那些解释,忽然有种说不清的不安像藤蔓一样从胃里往上爬。
那天下午单清音把孟晴送回家。孟晴父母住在隔壁城市,她没敢打电话,怕老人跟着着急。单清音给她下了碗面,孟晴吃了两口就推开碗说不饿。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
“你家崔衍对你真好。”孟晴忽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像飘在半空,“上次你生日他朋友圈发了照片,我看了都想嫁给他。”
单清音勉强笑了下:“他也就那样,毛病一堆。”
“至少他不会背叛你。”孟晴把头靠在她肩上,“你跟我不一样,你命好。”
单清音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拍了拍她的手。那晚她从孟晴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崔衍打了三个电话她都没接,最后一个回了条微信说在孟晴家陪她。崔衍秒回:“那你注意安全,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打车回。”
坐在出租车上,单清音望着窗外流过的霓虹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孟晴那句“你命好”。她想起七年前崔衍在操场上举着玫瑰的样子,想起结婚那天他念誓词念到一半忘了词,憋红了脸从兜里掏出张小纸条。那时候全场都笑了,她站在他对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真的命好吗?她不知道。但那一刻她无比希望孟晴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六】
孟晴离婚的事拖了一个多月。周鸣远还算有点良心,房子留给孟晴,存款对半分,每月给五千抚养费——他俩有个四岁的女儿,判给了孟晴。但孟晴整个人还是垮了,瘦了将近十斤,颧骨都凸出来。
那段时间单清音隔两天就往孟晴那儿跑,帮忙带孩子,陪她聊天。有回单清音带着自己做的排骨汤过去,孟晴的女儿朵朵正趴在地毯上画画,抬头喊了声“清音阿姨好”,单清音蹲下去亲了亲她额头。
孟晴靠在沙发上喝汤,忽然说:“清音,你说人是不是都得为自己活着?”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以前觉得结了婚就是一辈子的事,什么都围着家转。”孟晴把空碗放到茶几上,“现在想想挺傻的。周鸣远早就变了,我愣是没看出来。”
单清音在她身边坐下:“谁能看出来呢。”
“你帮我个忙行吗?”孟晴转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单清音没见过的亮光,“我最近在查周鸣远那女的是谁,我想搞清楚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不是有个朋友在周鸣远公司楼下那个便利店上班吗?你帮我问问,看有没有见过那女的跟周鸣远一起出入。”
单清音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都离了。”
“我就是想死个明白。”孟晴抓住她的手,“求你了清音,这事对我很重要。”
单清音叹了口气,给那个朋友发了条微信。朋友很快回过来,说帮忙留意着。
这件事单清音没跟崔衍提。但她后来想,如果当时她跟崔衍说了,也许一切会不一样。
又过了几天,朋友那边回了消息,说有拍到几张照片,问要不要发过来。单清音正在厨房煮汤,手机放在台面上,她手上沾着面粉,就让孟晴自己拿去看。
孟晴坐在餐桌旁接过手机,低头翻了一会儿,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单清音擦着手走过来:“怎么了?拍到什么了?”
孟晴把手机屏幕转向她,面色惨白:“清音,你看这个女的是谁。”
照片里周鸣远搂着一个女人的腰从写字楼出来,那女人穿着件焦糖色风衣,酒红色指甲,正仰着头跟周鸣远笑着说话。风衣的扣子没系,里面是条墨绿色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坠子是一颗星星。
单清音认出了那件风衣,她陪孟晴买的。她也认出了那条项链,那是崔衍送她的生日礼物,她前阵子发现不见了,还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照片里的女人是孟晴。
【七】
单清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厨房里炖着汤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窗户蒙上了一层白雾。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头:“这照片……是不是弄错了?”
孟晴把手机搁在桌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尖的关节泛白。她没说话。
“孟晴,你告诉我这照片是假的。”单清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跟周鸣远早就离婚了,你跟我说你恨他。”
孟晴终于抬起头。她看着单清音的眼睛,眼眶慢慢红了,但一滴泪都没掉下来:“清音,我对不起你。”
单清音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厨房台面边缘,钝痛从脊椎窜上来,她却感觉不到。她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同时在里面撞墙。汤锅咕嘟的声音越来越远,眼前孟晴那张脸变得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孟晴低下头:“我跟他……好了快一年了。”
“一年?”单清音攥紧了台面边缘,“你们离婚不是才一个多月吗?你不是说他外面有人了那女的怀孕了吗?”
孟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清音,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跟周鸣远是……是假离婚。”
单清音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什么叫假离婚?”
“周鸣远在外面欠了债,有一百多万,高利贷。他怕连累我和朵朵,就商量着先离了,房子留给我,债务他自己扛。”孟晴说着说着,声音里终于带了哭腔,“他说等他把债还清了就复婚。我不是有意骗你,我是怕你知道以后跟着操心,你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
“那照片里那个女的呢?你说他外面有人了怀孕了?”单清音打断她。
孟晴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锅里的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发出滋啦一声响,单清音机械地伸手把火关了。
“那个人是你对吧?”单清音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焦糖色风衣,酒红色指甲,那条项链是崔衍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找了一个礼拜没找到,它怎么会在你脖子上?”
孟晴别过脸去,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啪嗒啪嗒响。单清音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以前孟晴哭都是那种委委屈屈的小声抽泣,但这次她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嗓子眼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
“项链是崔衍给我的。”孟晴用气声说出这句话。
单清音站在原地,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她想找个椅子坐下,但双腿僵得像灌了铅,她只能死死撑着台面,指甲掐进掌心。
“你跟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孟晴擦了把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声音:“半年前。”
“半年前。”单清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它像一把刀在嘴里翻了个个儿,“半年前我还在给你介绍对象,你说你不打算再找了,要专心带朵朵。孟晴,你每天晚上跟我发微信说晚安的时候,是不是刚从他床上下来?”
“不是那样的清音——”孟晴猛地站起来想拉她的手,“是崔衍先找的我,他说他压力大,说跟你在一起越来越没话说……我一开始没答应,真的,我拒绝了他好几次——”
“所以你最后答应了?”单清音甩开她的手,“因为你离婚了,你空虚了,你最好的闺蜜的老公主动送上门来了你就接着了?”
孟晴的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我不对,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每次见你都觉得没脸看你。可清音你听我说,崔衍他……他对你真的早就不是以前那样了,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了很多你的事,他说你俩从去年开始就分房睡了,他说你对他冷淡……”
“分房睡是因为他打呼噜!我跟他提过多少次让他去医院看看他不去!”单清音终于吼了出来,“我对他冷淡?他去年生日我熬了一个礼拜给他织了条围巾,他说太土从来不戴!孟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凭什么信他不信我?”
孟晴被吼得缩了一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屋子里安静了不知道多久。单清音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指甲缝里掐出了血印子。她慢慢松开拳头,转身去客厅沙发拿了外套和包。
“清音你去哪儿?”孟晴追出来,“你别走,我们好好说——”
单清音站在门口穿鞋,背对着她:“项链的事,崔衍知道我发现了吗?”
“他……他应该不知道,我就是那天去你家的时候顺手拿的,他说送你了但你不常戴,我一时鬼迷心窍……”
“你们平时都在哪儿见面?”
孟晴犹豫了几秒,小声说:“铂金酒店。”
单清音拉开门把手,秋夜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刘海全糊在脸上。她回头看了孟晴一眼,孟晴站在客厅中央,脚上还穿着家居拖鞋,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枯柴。
“孟晴,”单清音说,“咱们十几年的朋友了,你今天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关上门走了。
【八】
单清音没回家。她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了很远,手机响了很多次,有崔衍打的,也有孟晴打的,她一个都没接。最后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她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灯箱发呆。
那个灯箱是暖黄色的,飞蛾绕着它扑来扑去。她想起来大学毕业那年,她和孟晴合租的公寓楼下就有这么一家便利店。那时候两人穷,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便利店买两瓶啤酒坐在马路牙子上喝,孟晴喝醉了就抱着路灯杆唱歌,唱跑调了两人一起笑到肚子疼。
后来她们各自结了婚,孟晴嫁了个家里做生意的,但后来生意败了,周鸣远换了工作从头开始。单清音日子也不宽裕,但两人从来没因为钱红过脸。孟晴女儿出生那天,单清音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朵朵抱出来的时候她第一个接过来,那么小一团软乎乎的,她抱在怀里动都不敢动。
她在长椅上坐到了凌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搓了搓冻僵的手,起身打了个车回自己家。
家里灯亮着。崔衍坐在客厅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见她推门进来猛地站起来:“你去哪儿了?打电话关机,问孟晴她说你走了以后就没联系,我差点报警了!”
单清音把鞋换好,把包挂好,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她看着崔衍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皱巴巴的衬衫,忽然觉得很陌生。
“项链呢?”她问。
崔衍愣了一下:“什么项链?”
“我生日你送我的那条,星星坠子的。”
崔衍的表情变了。他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那个……你不是说弄丢了吗?回头我再给你买一条。”
“不用买了。”单清音把水瓶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在孟晴那儿,我看见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崔衍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那个动作单清音再熟悉不过,他每次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就会这样。
“清音,我可以解释。”
“你解释。”
崔衍深吸一口气,走过来想拉她。单清音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缓缓垂下去。
“我跟孟晴……是有过那么一段。”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嚼玻璃渣,“但已经结束了,上个月就结束了。我就是一时糊涂,她那时候刚离婚,心情不好,我陪她喝了几次酒,后来就……”
“就上了床。”单清音替他把话说完,“一次还是很多次?”
崔衍低下头:“很多次。”
单清音点了点头,像个老师在听学生做检讨。她走到卧室从衣柜里拖出个行李箱开始往里扔衣服。崔衍跟过来,语速变得又急又快:“清音你听我说完,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爱的是你,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想的全是你——”
“那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想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知不知道自己最好的闺蜜跟我老公在酒店开房?”单清音手上动作不停,“崔衍,你跟我结婚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这辈子要是对不起我,你就出门被车——”
“你咒我也行!”崔衍一把按住她手里的衣服,“你怎么骂我都行,但你别走行不行?我改,我保证跟孟晴彻底断了,我发毒誓,我——”
“你已经发了结婚誓了。”单清音把衣服从他手里抽出来,“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的,你忘了吗?”
崔衍的手僵在那里。他慢慢蹲下去,双手抱住头,肩膀抖起来。
单清音把箱子拉好,最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他们的结婚照,照片里她穿着白纱笑得满眼都是星星。她伸手把相框扣倒了。
“房子是咱俩的共同财产,明天我会找律师,该我的一半我一分不会让。”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你欠你妈那两万,自己还,别让她替你操心。”
“清音——”崔衍追到门口,满脸泪痕,“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七年了,咱们七年了——”
单清音没有回头。她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崔衍在走廊里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电梯一层层往下走,她靠着冰冷的厢壁,终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九】
单清音搬到了幼儿园附近一间小公寓,四十多平,月租两千六。她把带出来的东西归置好,其实也没多少,几件换洗衣服,证件,和一些零碎小物件。她给梁律师打了电话,是同事推荐的一个女律师,约了周五见面。
离婚的事她没跟家里说,刘兰芝倒是先打过来了。老太太在电话那头急得直跺脚:“清音啊,我那个混账儿子干什么了?你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妈,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单清音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楼下幼儿园的小孩子们正在做操,音乐欢快地飘上来,“您别操心了,我会处理好的。”
“他是不是外头有人了?”刘兰芝的声音突然压低,“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前阵子老往外跑,问他干啥也不说。清音你别怕,我站你这边,那臭小子要是敢对不起你,我打断他的腿!”
单清音鼻子酸了一下,她忍着没哭出声:“妈,谢谢您。”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孟晴发来的微信,三十多条未读,最新一条写着:“清音,我在你家楼下,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就一面。”
单清音把那条消息划掉,退出对话框,把孟晴的聊天记录全删了。然后她打开崔衍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前天发的“老婆晚上想吃什么”,她回了个“随便”。她把那个对话框也删了。
周五见了梁律师,很干练的中年女人,听了单清音说的情况后推了推眼镜:“婚内出轨属于过错方,财产分割上你可以主张多分。房子估价大概多少?”
“周边均价两万出头,九十多平,大概两百万出头。”
“首付是你俩共同出的?”
“他家里出了三十万,我俩自己攒了二十万,装修我爸妈拿的五万。”
梁律师点点头:“行,这种情况你至少能拿到四成到五成。他那边要是不同意,咱们就走诉讼。”
从律所出来,单清音站在马路边等红灯。天气很冷,呵出的气凝成白雾。她想起崔衍以前冬天总会把她冰凉的双手揣进自己大衣口袋里捂热,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嫁了个全世界最体贴的人。
绿亮了,她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接下来半个月,崔衍每天给她发消息,从长篇大论的忏悔到后来只剩“清音你吃点东西别饿着”,再到后来隔几天发一句“我等你”。单清音一条都没回。
孟晴没再发微信,但有天单清音下班在幼儿园门口看见了她。孟晴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穿得臃肿,脸藏在围巾里,看见单清音出来下意识地往树后缩了缩。单清音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去上了公交车。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见孟晴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原地望着公交车开远。
那天晚上单清音失眠了。她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闺蜜和老公出轨”几个字,跳出来的帖子成百上千。她一条条往下翻,有人诅咒渣男渣女不得好死,有人劝她看开些报复不如过好自己。有个帖子写:“被两个人同时背叛的那种疼,是双份的。因为你不光丢了一个爱人,你还丢了半条命的朋友。”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这间公寓的天花板很干净,不像原来家里那条裂纹。她数了数,干干净净一整片白。
【十】
元旦那天单清音回了一趟原来的家拿剩下的东西。她提前给崔衍发了条消息,对方秒回:“你来吧,我不在家。”
她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和方便面的味道。客厅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和啤酒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绕过那堆垃圾去卧室收拾,打开衣柜发现她的那半边还空着,崔衍一件衣服都没往这边挂。
她在梳妆台抽屉里找到了那条星星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回来的,底下压了张纸条,崔衍的字迹:“这是你的,我偷回来放这儿了。对不起。”
单清音把项链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项链放回抽屉,关上,转身继续收拾东西。
衣柜最上层她摸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拽出来一看,是孟晴送的那条扎染围巾,深蓝底子的云纹,还叠得整整齐齐。她盯着那围巾看了很久,把它塞进垃圾袋里。
收拾完拖着箱子出门的时候,玄关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瘦了,眼眶有点凹,但眼睛是干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没事”,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
元旦之后崔衍那边终于有了动静。梁律师说他同意协议离婚,房子卖掉分钱,存款对半,车子归他因为本来就是他在开。单清音没有异议。办手续那天两人在民政局门口碰了面,崔衍胡子拉碴的,瘦了一大圈,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清音。”他喊了她一声。
单清音站住了。
“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不行。”单清音说。
崔衍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进去办完了手续,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崔衍走在前面,走到台阶下忽然回过头,眼睛红红的:“单清音,我以后不会再找别人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拦住你。”
“你后悔的事不该是这个。”单清音说,“你应该后悔你做了那些事。”
她转身走了。冬天的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都往后飘。她没有回头。
【十一】
三月初的时候,单清音把卖房子的钱拿到了手,分了一百零几万。她在幼儿园附近看中了一套小两居,五十多平的老房子,首付够了,剩下的按揭用她工资还没什么压力。搬家那天她自己扛了两箱书上楼,累得胳膊抬不起来,坐在纸箱子上喘气。
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孟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清音,我得了点东西想给你,你方便见一面吗?”
单清音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孟晴的声音抖了一下,“但我真的要走了,我搬回我爸妈那儿去了,朵朵也跟着去。走之前有些事我……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单清音闭了闭眼,窗外是傍晚的天色,橙红色的云一层层叠着。“明天下午三点,我幼儿园旁边的咖啡店。”
“好。谢谢你,清音。”
第二天单清音到的时候孟晴已经坐在角落里了。她穿了件普通的灰色羽绒服,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着比几个月前更瘦了,但气色反而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
单清音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杯热美式。
“你过得好吗?”孟晴问。
“还行。”
孟晴垂下眼,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面是一些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你跟律师商量着用不用得上,崔衍该给你的补偿应该更多。”
单清音没碰那个信封:“我俩已经离了,钱的事分完了。”
孟晴点点头,把信封收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清音,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求原谅的。我做了那种事,不配被你原谅。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认真的,发自肺腑的对不起。”
单清音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一圈一圈。
“我跟崔衍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孟晴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我那时候离婚,整个人都乱了,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但我不该碰你的东西,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单清音打断她,抬头看着她,“从高中到现在,十五年。孟晴,你是我在这个城市除了家人以外最亲的人。”
孟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但以后不是了。”单清音说,“你走吧。”
孟晴站起来,擦了把脸,临走前在桌边站了两秒:“清音,朵朵老问我清音阿姨为什么不来家里了。我说清音阿姨去很远的地方了。”
“别跟孩子说这些。”单清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跟她说清音阿姨忙。”
孟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穿过咖啡店的门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单清音看着那扇门晃了几晃关上,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细细密密地疼。
她在咖啡店里坐到了天黑。
【十二】
又过了小半年,幼儿园放暑假了。单清音把新家彻底收拾了一遍,买了幅画挂在床头,是幅向日葵,明黄明黄的,看着让人心里亮堂。她还养了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浇浇水就蔌蔌地长出新叶子。
有天傍晚她下班回来,在楼下信箱里翻到一封信。手写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寄件人。她拆开来,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他们高中毕业那年拍的,三个女生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比剪刀手。左边是单清音,中间是孟晴,右边是另一个早就断了联系的同学。阳光特别好,照得三个人的脸蛋都亮晶晶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孟晴的字迹:“那年夏天你说要跟我做一辈子的朋友。”
纸条上的字也是孟晴的:“清音,我走了。朵朵在这边上学挺适应的,我也找了份工作。不奢望你原谅,但想让你知道,我每天都在后悔。谢谢你曾经把我当家人。”
单清音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把它夹进了一本书里,放进书架最高一层。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回到高中操场,她跟孟晴坐在地上啃冰棍,孟晴把草莓味的递给她说这个更甜。她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真的甜,甜得嗓子眼发腻。
醒了以后她摸黑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有个男人在路灯下站着抽烟,身形高高瘦瘦的,侧脸看着有点像崔衍。她盯着看了几秒钟,那男人掐灭烟头转身上了旁边一辆车走了。
单清音拉上窗帘。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晃了晃叶子。
她后来听以前共同的朋友说,崔衍辞职了,去了南方一个城市重新开始。也有人说他还在本地,换了份工作,偶尔跟朋友喝酒,喝多了就提他前妻,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搞砸了那段婚姻。单清音听完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西瓜吃了。
日子一天天过,幼儿园来了批新孩子,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天天黏在她身后喊单老师。有天手工课,那小姑娘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送给她,说是“单老师的宝宝”。单清音笑着收下来,把它放在办公室的桌上,跟其他孩子们送的小卡片摆在一起。
她今年二十九岁。离婚一年,搬了新家,养了盆绿萝,工资涨了一点,周末开始跟几个同事去爬山。她偶尔还是会想起崔衍,想起孟晴,但那些念头就像雨天窗玻璃上的水珠,看着模糊一片,伸手一擦也就没了。
有一天她在幼儿园走廊里看见个家长背影特别像孟晴,心跳漏了一拍。那人转过头,是一张陌生的脸。单清音冲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午后的阳光从外面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那道光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日历,明天是周三,该给绿萝浇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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