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59岁,找了一个陪睡工作,每月工资1500,感觉赚翻了。
老陈叼着烟蹲在弄堂口,把手机屏幕怼到邻居老周脸上,让他看清那条招聘信息。"看见没?月薪一千五,就晚上去陪着睡个觉,天亮走人,这钱跟白捡一样。"老周凑近看了看,直撇嘴:"一天五十块钱,陪人睡觉,这活儿你干啊?"老陈把烟屁股摁灭在水泥地上,瞪着眼珠子说:"怎么不干?我这把年纪,工地搬砖人家嫌我老,看大门都得托关系。五十块钱一宿,我躺着就挣了,不干是傻子。"
老陈五十九了,在上海虹口这片老弄堂里住了三十多年。以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厂子倒了之后就一直打零工,老婆跟人跑了十几年,女儿嫁去了苏州,平时就他一个人。他身体还行,就是膝盖有点老毛病,蹲久了站起来得扶着墙缓一缓。这一千五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够他一个月烟钱饭钱还能剩点。
发布招聘的是个叫"安心陪护"的小公司,跟老陈对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刘,瘦得像根竹竿。小刘把老陈带到浦东一个叫康桥的老小区,七楼没电梯,爬得老陈喘了半天气。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白了大半,脸盘圆圆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她看见老陈,也没多打量,指了指客厅靠墙的一张行军床:"你睡这儿,我在里屋。晚上我要是喊你,你应一声就行。"
老太太姓钱,七十三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老伴前年走了,儿子一家移民去了加拿大。她腿脚还行就是胆子小,以前老伴在的时候半夜起床喝水都有人陪着说句话,现在就剩她一个人。她说晚上经常做噩梦,醒了就害怕,恨不得把全屋的灯都打开。找了好几个保姆都不长久,不是嫌远就是嫌累,后来听人说了这家陪睡公司,试一试的心态报了名。
老陈第一晚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屋子的墙薄,能听见隔壁老太太翻身、咳嗽、叹气。后半夜两点多,里屋突然传来一声惊叫,老陈一个骨碌爬起来推开门。老太太靠在床头大口喘气,被子蹬到脚底下,满头虚汗。她看见老陈进来,声音都抖了:"老陈,我梦见他在门口喊我,我怎么推门都推不开。"老陈也不知道咋安慰人,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把被子给她重新掖好,站在床边陪她说了会儿话,直到她呼吸平稳了才退出去。
就这么干了一个月,老陈跟钱老太慢慢熟了起来。白天他回自己弄堂里待着,下午四五点再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过来。有时候带两个包子,有时候带一兜橘子。钱老太不留他吃饭,但他来的时候总能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或者几块点心。老陈说不用,钱老太就说"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帮我解决解决"。
有天傍晚,老陈到的早,看见钱老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发呆。她手里攥着一本相册,膝盖上摊着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一个中年男人搂着她站在外滩,背后是还没盖起来的东方明珠。老陈走过去,钱老太把相册合上了,挤了个笑说:"看什么看,老东西有什么好看的。"老陈没接话,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掏出烟盒又塞回去。钱老太瞥了他一眼说:"想抽就抽吧,阳台通风。"老陈摆摆手说不抽了,膝盖上那阵子正疼着,他蹲不下去,干脆就直着腿坐在马扎上。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着,一个看天,一个看地,谁也没说话,一直坐到天黑。
老陈后来跟小刘闲聊时说,他慢慢觉得这活儿不那么简单了。钱老太每天晚上睡前都问他一句:"老陈你外头门锁好没?"老陈说锁好了。她又问:"窗户关严没?"老陈说关严了。然后她才能安心躺下。有天半夜老陈起来上厕所,路过里屋门缝听见里头有压低的哭声,他站在门口听了半天,最后轻轻敲了下门。里头哭声停了,过了一阵传来钱老太的声音:"老陈,没事,你去睡。"
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钱老太的儿子从加拿大打来电话,说想接他妈过去养老。钱老太在电话里说了半天,老陈在客厅都听见了,她那句"我走了这屋子怎么办"说了三遍。挂完电话出来,钱老太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头跟老陈说:"老陈,我跟我儿子说再想想。"老陈哦了一声,把洗好的苹果递过去一个。钱老太接过来咬了一口,眼圈突然就红了:"其实我不是怕黑,我就是怕我哪天死在屋里都没人知道。老陈你在这儿,我就觉得屋里有个活人,踏实。"
老陈听了这话心里头翻了个个儿。他闷头把剩下的苹果啃完,站起来说:"钱老师,我给你帮个忙。明儿你把你儿子电话给我,我跟他唠两句。"钱老太愣住了:"你跟他唠啥?"老陈说:"我就跟他说,你妈现在有人陪,过得挺好。他要是真孝顺,该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
第二天晚上老陈真打了那个越洋电话。他在电话里磕磕巴巴地跟那头说:"陈先生,我姓陈,是你妈请的陪护。你妈身体挺好的,就是天天念叨你。你要是方便,逢年过节打个视频,比接她去加拿大实惠。你妈这岁数,挪窝不是小事。"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钱老太坐在旁边抹眼睛,老陈把纸巾递过去,扭头收拾自己的行军床去了。
转眼老陈干了快半年。有天晚上钱老太喊他进里屋,指着床头柜的抽屉说:"老陈你把这个打开。"老陈拉开了,里头是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钱老太说:"我存了五万块钱,你拿着。你每个月那一千五我照付,这是另外给你的。"老陈手缩回来跟被烫了似的:"钱老师你这是干啥?我拿工资的,多一分不要。"钱老太急了:"你每天来回坐俩小时公交,膝盖又不好,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就当是车马费。"老陈把抽屉一推:"车马费公司给我算了,你别添乱。"钱老太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人,轴得跟头驴似的。"
入冬之后有个礼拜天,老陈从弄堂口等公交的时候忽然觉得膝盖钻心地疼,站都站不住,一屁股坐在路牙子上。旁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看他脸色不对,问他打120不,老陈摆摆手说不用,掏出手机给钱老太打了个电话。钱老太那边一听就急了:"你在哪儿呢?别动,我找人来接你。"不到四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开到跟前,钱老太自己从车上下来了,裹着件羽绒服,手里还拎着一根拐杖。她扶着老陈上了车,一路上没说话,到了医院跑前跑后挂号拿药,六七十岁的人蹬蹬蹬上楼下楼,老陈靠在大厅椅子上看着,眼眶热了一回。
那回老陈在钱老太家休养了一个星期。他躺在行军床上,钱老太每天变着法儿给他熬骨头汤、炖鸡,老陈说不用这么麻烦,钱老太把碗往他面前一墩:"我花钱雇你不是让你生病的,你给我赶紧好了。"老陈端着碗喝汤,热气扑在脸上,心里头说不清什么滋味。他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说,他这辈子没人这么管过他,前妻在的时候天天吵,女儿小时候他都没怎么抱过,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没想到最后是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给他熬汤端水。
老陈病好之后继续干,干到今年已经满一年了。他每个月准时领那一千五,钱老太那五万块钱他到底没拿,但钱老太经常给他塞东西——新买的棉袜子、治膝盖的膏药、食堂买的肉包子。老陈也不客气了,该吃吃该拿拿。有天晚上钱老太问他:"老陈,你打算干到啥时候?"老陈躺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说:"干到你儿子把你接走那天。"钱老太在里屋笑了:"那你得干到走不动了。"
老陈有时候白天回弄堂,邻居老周还跟他逗:"老陈你那陪睡的活儿还干着呢?一千五值当天天跑那么远?"老陈歪着脖子乐了:"值当。人家管饭还给东西,我这膝盖也养好了,上哪儿找这好事儿去。"老周摇头晃脑地走了,老陈蹲在弄堂口点上烟,眯着眼看头顶的鸽子一圈圈飞。他没跟老周说,那一千五现在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每天晚上到了七楼,钥匙一拧门就开,里头有人等他,茶几上摆着水果,里屋传来一句"老陈你来啦"。就这句话,够他攒一天的心气儿。
这世上的钱分两种,一种是你挣了花出去的,一种是你挣了还不出去的。老陈这一千五,搁在工资条上不值一提,可他拿这一千五换了一个人每天等他回去,换了一碗半夜三更给他端上来的热汤,换了一个老太太把存了一辈子的五万块钱非要塞给他他却死活不要的底气。你说谁赚了?老陈觉得自己赚翻了,可钱老太逢人就说她才是占便宜的那个。这账谁也算不清,但俩人都乐呵呵的,这就够了。
日子过到深处才知道,五十块钱一宿的活儿,有时候比五千块钱一个月的活儿养人。养的不是口袋,是心口那个洞。老陈用一把老骨头蹲了半辈子弄堂口,最后在一张行军床上睡踏实了。钱老太在没了老伴的屋子里熬了两年黑夜,最后听见开门声就心安了。他们谁也离不开谁了,谁也别说谁可怜。都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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