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树进后勤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军区。
从前劝爸爸想开的叔伯们,三三两两挤进我家。
他们隔着主卧门,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
清辞,你可别再钻牛角尖了。江首长照顾救命恩人的儿子,那是重情重义。
一个正式工名额而已,嘉树没有爹妈,往后连彩礼都没人给。你这个做长辈的让让他怎么了?
再闹下去,江首长的前途都要被你作没了。
我坐在桌边,一笔一笔核对爸爸留下的账册。
其中几页夹着陌生人的借条。
借款人写的是爸爸的名字,领款签名却不是他的字迹。
还有几张军需供销处的领用票,领走的东西远远超过我家的份额。
爸爸生前发现了,却一直没来得及把举报材料递出去。
一位叔伯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
你也劝劝你爸。你妈忙大事,大男人还闹女人脾气,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合上账册:他不会听的。
死人怎么可能会听劝呢。
叔伯没有听出异样,叹着气摇头。
妈妈从军区回来时,恰好听见众人替她说话。
她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甚至让警卫员给每个人倒茶。
让大家看笑话了。清辞被我惯坏了,遇事只顾自己的情绪。
她说得体面,仿佛主卧里的人随时会羞愧地走出来。
一位叔伯顺势劝她别太纵容。
妈妈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家里的账本。
这个月,我给清辞的家用先停了。他什么时候开门,向嘉树赔礼,什么时候恢复。
我抬起头。
爸爸以前家境不错,娶了妈妈后,妈妈每个月都给他两万块的家用。
爸爸慌忙说不用,妈妈笑着说,自己在外面守边防,不能让家人吃一点苦。
现在,她为了别人,忘记了她的承诺。
主卧的窗户也锁上。
妈妈把钥匙递给警卫员。
不许清辞偷偷出去买吃的。
她的手伸向我的围巾时,动作停了停。
你跟他不一样。饿了就出来吃,别学他犯倔。
我避开她的手,忽然想问一句。
爸爸他要是饿死了呢?
妈妈眉心一紧。
少说这种话。他比谁都惜命,撑不过两顿就会开门。
我低头,把爸爸那份饭端进去。
这一次,我没有倒进垃圾桶。
我放在桌上,静静看着米汤凝出一层白膜。
门外的人等着爸爸低头,却不知屋里连口能喘气的人都没有。
第三天,周嘉树穿上了那件深灰羊绒大衣。
他肩线比爸爸窄一些,衣身晃荡着,却仍在镜子前抬了抬肩膀。
哥,叔叔不会怪我吧?江阿姨说放着也是浪费,让我穿去后勤体面一点。
那件大衣是妈妈十年前从国外带回来的,说是高定。
爸爸喜欢得舍不得穿,只在他们结婚纪念日拿出来摸一摸。
他总说等妈妈哪天真正在家陪他过节,再穿给她看。
可爸爸一次都没等到。
我抬手替周嘉树整理好翻折的衣领,他被我的动作弄得怔住。
挺合适的。
周嘉树眼底掠过一丝得意,故意走到主卧前。
叔叔,您要是不喜欢,我现在就脱下来。您出来跟我说一声,好不好?
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妈妈站在不远处,看我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等他们离开,我从箱底拿出维和通知书,在出发的日期上轻轻划了一道。
还剩一天。
我把那件羊绒大衣留下的空衣架取下来,扔进垃圾桶。
妈妈刚好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在扔什么?
我合上垃圾桶盖子。
这个家里最后一点多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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