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李义奇 蒙格斯智库)
越精巧的制度,越有可能藏着说不出口的苦衷。
一张1959年的纸票,藏着一个古今中外,一直在重复的道理。
偶见一张"觉悟票",初以为,不过是那个年代,又一枚烙着时代印记的票证花絮。仔细考究才发现,它竟是一种设计相当精巧的激励工具。觉悟票的目的很朴素:考核奖惩社员劳动的好坏。
票是1959年印的,人民公社成立的第二年。那时"共产风"刮得正猛,分配上实行粮食供给制、伙食供给制乃至生活必需品供给制。然而,平均主义的"大锅饭"非但没有如设计者所愿激发出建设热情,反而极大地抑制了劳动积极性。出工不出力、磨洋工,成了田间地头的普遍景象。
河南林县的当政者,大概是既有使命感、又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竟想出了"觉悟票"这一招。
一张小票,五个规矩
如图,票的背面印着说明,五条规矩清清楚楚:
一、为考核劳动好坏,分别印制红、绿两种票色;
二、对劳动好、踏实、干劲大者发红票,对劳动差、没干劲、不能按时上工下工者发绿票;
三、参加劳动的人随天发票,不参加者一律不发;
四、全月不旷工且全得红票者记一功,载入功过簿;
五、每月领七张绿票以上者记一小过,同样载入功过簿。
不必怀疑,这种带激励色彩的票证,在当时确实能起到奖勤罚懒的作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大锅饭""一大二公"的制度缺陷。
如果从大锅饭这个前提出发,林县的觉悟票,算得上一种积极的制度微调。
次年,也就是1960年,林县开始修建红旗渠。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全国要求基本建设项目全线下马,林县却因储备粮充足,而将红旗渠工程坚持了下来。
世人皆知那三年全国粮食紧张,同省信阳地区更是重灾区,而"林县没有因为修渠饿死过一个人"。这固然得益于县委领导不虚报产量,但觉悟票及其背后那种务实的精神,想来也功不可没。
所以说,觉悟票,以及设计觉悟票的那些人,功莫大焉。
这张票的逻辑,走不远
然而冷静下来推想:如果长期推行觉悟票制度,又会怎样?
制度是为解决问题而设计的,但制度运行本身必有成本。只有收益大于成本,制度才算有效率。
沿着觉悟票的逻辑往下走,配套问题立刻接踵而至。
首先得有个标准:什么叫劳动好,什么叫劳动坏?看态度还是看业绩?看态度,态度怎么量化?看业绩,不同技能的社员,有人一小时的活计顶得上别人干一天,又该如何体现"觉悟"?
再说,发票的人若有偏心怎么办?谁来监督监督者?为了补一个漏洞,往往需要再叠一层制度。层与层之间,又会生出新的缝隙。可以预见,如果此类制度运行日久,收益会越来越薄,成本会越来越高,最终此路不通。
他说,制度有点多了
为解决当前问题衍生的制度,如果追根溯源,大体上都是因为一开始责权利不清晰。如果产权明晰了,很多原本需要层层考核的问题,自己就消失了。
2016年5月底的一个晚上,我与2007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以机制设计理论闻名的埃里克·马斯金教授,在前门全聚德喝酒聊天。席间问他如何看当时的中国的金融市场,他沉吟片刻说:"制度有点多了。"事后想想,真是一语中的。
基础没打牢,交易成本自然高企。人性都是机会主义的,趋利避害、投机钻营,是大多数人的日常。如果一开始就留下了漏洞,为了弥补这漏洞,如同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来圆,为了堵漏又得叠床架屋地添新制度,结果制度越多漏洞越多,运行成本越滚越高,终至陷入怪圈。
觉悟票式的困局,后来其实有更简单的解法,即推行承包制,把土地使用权包给农民,让农民自己承担种地的成本、自己享有种地的收益。到了那一步,还需要专门设计制度、派人盯梢考核谁积极谁懈怠吗?
制度怪圈是怎么转起来的
市场经济制度是人类文明的共同成果。它的基础构件,产权界定与保护、市场主体资格、法律体系等,世上早有成熟经验,奉行拿来主义就行。若明知基础有缺陷而不去弥补,总试图用层层叠加的制度安排来降低交易成本,有时副作用反而大于正作用。
前些年一味强调市场竞争,以为单靠竞争激励就能提高效率。殊不知放开竞争带来的活力不过是短期效应。在产权得不到有效保护基础上的竞争,最后难免演化为掠夺。
掠夺者聚敛财富之后,反过来又会要求产权保护;而吃亏受损的底层民众,则会对那些曾带来效率的改革措施普遍心生反感。推演下去,社会认识混乱、利益诉求混乱,且越来越乱,终至影响下一步决策。一团乱麻,纠缠不清,青红皂白莫辨。
给定制度基础有缺陷,为解决效率问题就不得不发明更多替代性制度,比如觉悟票。结果制度越多成本越高,成本越高越要加制度,循环往复。当人们觉得累赘之源正是制度过多时,便会把账都算在"制度创新"即改革者头上。一有风吹草动,制度倒退便有了民意基础。于是循环往复,精疲力竭。此类例子,史不绝书。从秦到清,改革者鲜有善终,很大程度上正是这个道理。
票证进了博物馆,思维没有
人们总习惯站在现有基础上"争取最好结果",且美其名曰务实、务急务。但稍作反思便会发现,许多努力其实是无效的,是在绕圈子。自以为走得挺快,实则原地打转。觉悟票这类制度有效与否,关键在起点。
站在大锅饭的基础上,觉悟票对改进效率是有效的,我们应当对设计者心存敬意,在那个年代,这已是石破天惊之举。但站在土地承包经营的基础上,觉悟票便成了多余的累赘。
逻辑对谁都是同一个逻辑,关键在于从哪里出发。
有时努力做无用功,还不如歇一会儿。有时候,看起来越是精巧的制度,越是藏着说不出口的苦衷。
觉悟票早已成为历史。然而类似觉悟票的制度设计,于今依然处处可见。尤其在国有经济体系内,由所有制带来的激励与约束问题,以及与之配套的种种制度安排,其复杂程度远非当年一张红绿票可比,而实际绩效却未必能胜过觉悟票。
决定经济增长的核心要素,企业家才能、资本、人力等,分别受制于所有制、土地和户籍制度等,不得不处处求全、事事兼顾。相关制度安排也只能在"既要……又要……"之间左支右绌,甚至叠床架屋。
就在这样的约束下,中国经济仍取得了几十年的高速增长。如同林县红旗渠,中华民族勤苦治生的伟力,不能不说是世间罕见的奇迹。只是奇迹归奇迹,怪圈归怪圈。票证可以进博物馆,思维的惯性却没那么容易退场。
作者简介
李义奇,河南南阳人,金融学博士,教授,北京金融街资本运营中心副总经理。其人涉猎甚广,是经济界的学问家,学问家中的治史者,史学家中的经济学者,企业高管中的高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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