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人养活公司,老板却只裁我,我没吵转身在对面开一家公司
楔子
深夜十一点,林默刚合上标书,手机屏幕亮起——HR发来裁员通知。赵磊冲进门,声音发颤:“你去年完成八千万业绩,撑起公司七成收入,凭什么裁你?”林默没吵,平静地签了字,抱起纸箱走出写字楼。台阶下,他回头望了一眼十九楼还亮着灯的老板办公室,嘴角微微上扬,转身消失在夜色里。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
第一章 裁员名单
赵磊冲进办公室时,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通知消息,声音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林哥,HR那边……他们疯了吧?”
林默正弯腰把标书塞进档案袋,头也没抬:“看到了。”
“什么叫看到了?”赵磊三步并两步走到他桌前,把手机拍在桌面上,“你去年一个人做了八千万业绩,整个公司七成收入是你拉回来的,他们凭什么裁你?还是说——这是王总的意思?”
“谁的意思不重要。”林默把档案袋封好,放到桌子一角,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食堂吃什么,“通知已经下了,名单也定了。”
赵磊愣了两秒,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林默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忽然压低声音:“你去找王总谈谈。你手上有宏远的刘总、信达的高总,这两个大客户离了你根本稳不住,王总不可能不知道——你跟他谈,他一定会改主意。”
林默没有接话,转身去拿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赵磊急了,绕到他面前:“林哥,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你为公司拼了五年,去年你自己说过,最忙那阵子连续四十多天没回过家,睡都是睡在车里。现在他们一句话就把你踢了,连个解释都不给,你咽得下这口气?”
林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了赵磊一眼,这个跟了他三年的技术骨干,此刻眼睛发红,替他着急的样子不像装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温和:“你觉得我该闹一场?冲到王总办公室拍桌子,把过去五年功劳一件一件数给他听,告诉他没我公司就转不动?”
“至少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有用吗?”林默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抱起那个装满了个人物品的纸箱——桌上那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两本客户资料夹、一张全家福照片,东西不多,纸箱还空着一大半,“决定已经做了,名单已经发了。我闹了,他面子上过不去,我也难看。何必呢?”
赵磊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反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雪推门进来,手里攥着那份正式的解聘文件,眉头拧成一个结:“林默,我核对过了,整个管理层只有你一个人被裁。王总上周还在会上夸你,说你是公司的定海神针,这……”
“周雪,谢谢你来告诉我。”林默把纸箱抱稳,朝她点了点头,“你们俩别替我操心了,早点回家休息。”
周雪看了赵磊一眼,两个人谁都没动。
林默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着这间自己用了五年的办公室——墙角的绿萝是他从家里搬来的,窗台上的招财猫是李静去年生日送他的,桌面的鼠标垫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他目光扫过这一切,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我走了之后,宏远的刘总下个月要续签年度框架,信达的高总那边有个智慧园区项目在走流程。这些事你们都知道,有需要就找王总对接。客户那边……我就不打了,免得让人多想。”
他说完,迈出了门。
赵磊和周雪跟在后面,三个人沉默地走过办公区。已经深夜十一点,大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加班的员工。有人抬头看见林默抱着纸箱,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电梯口,赵磊终于忍不住了:“林哥,你等会儿,我跟你一起下去。”
林默按下电梯按钮:“不用,你回去忙你的。”
“我不忙。”赵磊声音有点闷,“我送你。”
电梯门打开,林默走进去,转过身时看见周雪也站到了赵磊身边。两人像两尊门神一样堵在电梯口,一副不送到底不罢休的架势。
他没办法,叹了口气:“行吧。”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没有人说话。数字从十九跳到一,叮的一声,门开了。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灌进来,写字楼外的广场空荡荡的,路灯把地面照得泛白。林默走出门厅,站在台阶上,回头仰头望去——十九楼那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后面隐约有人影在走动。
赵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笑一声:“他还坐着呢。裁了人还能安安心心加班,心真大。”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看了那扇窗几秒,然后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赵磊和周雪跟在后面,步子都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车边,林默把纸箱放进后备箱,盖上盖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见赵磊和周雪还站在几步之外,表情都不太好看。
“你们俩别苦着脸了。”他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天塌不下来。我林默在行业里干了十几年,客户认的是我这个人,不是公司那块牌子。”
赵磊眼睛一亮:“林哥,你是不是已经有打算了?”
“什么打算?”林默拉开车门,“回家睡觉。我女儿这两天有点咳嗽,我答应她今晚早点回去。”
他发动车子,降下车窗朝两人挥了挥手:“别送了,你们也早点回去。明天还要上班呢。”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稀疏的车流。后视镜里,写字楼的轮廓越来越远,十九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终于看不见了。
林默把方向盘握紧了一下,又松开。副驾驶座上放着那个纸箱,全家福照片的边角从缝隙里露出来——李静搂着小可,笑得眉眼弯弯。他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静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小可睡前一直在问你。”
他单手打字:“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到家。”
李静秒回:“好,给你留了汤。”
林默把手机放下,看着前方的红灯。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折射出细碎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被裁这件事,他其实早就有预感。公司账上现金流吃紧,大股东一直想换掉他另安插自己的人,王强拖了半年,终于还是没顶住。他不怪王强,也不恨谁——生意场上的事,从来就没什么对错,只有选择。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那一小块地方,还是沉了一沉。
他想起五年前刚进公司那天,王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林,跟我干,我不会亏待你”。那会儿王强办公室还没这么大,公司也没这么多人,一切都是热腾腾的。
绿灯亮了,林默踩下油门。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不知道是因为情绪还是别的什么,在这个深夜的街道上,那个念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对面那栋楼,好像一直空着几层。
第二章 客户深夜来电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时,已经过了十一点半。林默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就这么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单元楼里亮着的几盏灯。三楼那扇窗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拉了一半,隐约能看到客厅沙发的一角。李静作息规律,往常这个点早就睡了。今天她没睡,大概是在等他回来。
他伸手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纸箱,全家福照片又滑出来一点。照片里李静搂着小可,两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去年秋天带小可去植物园拍的。林默把照片往里塞了塞,又抽出来,揣进了外套口袋里。
锁好车,他提着纸箱进了单元门。电梯上行的过程中,他对着电梯壁上的反光整了整衣领,又搓了一把脸,把脸上的倦意搓淡了些。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李静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松松地扎着,脚上踩着一双棉拖鞋,看见他手里的纸箱,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
“怎么这么晚?”她侧身让他进来,语气跟往常一样平淡,“汤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端。”
林默把纸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碗碟轻碰的声响。他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盘切成小块的苹果,上面插着牙签。小可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李静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是一碗莲藕排骨汤,汤面飘着油花,还冒着热气。她把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等着他开口。
林默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还是烫的,她大概一直守在灶台边,听见他车子的声音才热上。
“汤好喝。”他说。
李静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半晌,她开口了:“你那个纸箱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我看着像办公用品。”
林默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李静的眼圈已经红了,但没有哭,就那样抿着唇,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几秒,他点了点头:“我被裁了。今天晚上的事,公司突然下的通知。”
李静没出声,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身,绕过茶几走过来,弯下腰抱住了他。林默坐在沙发上,头抵在她腰间,闻到熟悉的洗衣液香气,混着一点厨房的油烟味。
“大不了把车卖了,”她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过来,“咱们还有存款。你别愁,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默喉头一紧,没有抬头。李静的掌心按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可那样:“先喝汤,喝完去洗个澡。别的东西,明天再说。”
他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那碗汤他喝得很慢,一勺一勺,几乎把碗底都喝干净了。李静坐在旁边,没有追问被裁的原因,也没有抱怨,就这么陪着。客厅的灯白晃晃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屋里静得能听见厨房冰箱的嗡嗡声。
林默洗了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李静侧身睡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呼吸渐渐平缓。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下个月房贷该还了,小可的幼儿园学费已经交了半年,家里存款够撑多久,还有,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走到客厅阳台上,推开窗。初夏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味。他靠着栏杆,看着小区外面那条马路。路灯把路面照得泛黄,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对面那栋楼他看了很多年了,但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仔细看过。那是智慧谷写字楼园区,他的老东家辉煌科技在B座十九楼,此刻那层楼的灯已经全灭了。但A座那栋楼,有好几层还亮着灯。十五层整层都是暗的,装修的围挡上挂着一块招商电话的广告牌,已经挂了小半年了。
他正想着那层楼是空是租,手机忽然在茶几上震了起来,嗡嗡嗡的声响在夜里格外突兀。
林默快步走回客厅,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建国,宏远集团副总裁,合作了五年的老客户,每年订单占辉煌科技收入的四成。
他按下接听键,压低声音:“刘总?”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林默啊,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没吵着你吧?”
“没有,还没睡。”林默看了一眼卧室方向,确认李静没有被吵醒,才继续道,“刘总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
“我听说你从辉煌出来了。”刘建国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刚才跟信达的老高吃饭,他提了一句,我还以为他开玩笑。给你打这个电话就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
林默沉默了两秒,说:“是真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建国的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林默,咱们合作五年,你说实话,你出来是自己要走,还是被人赶走的?”
“被裁的。”林默说,语气平静。
“裁你?你那个老板脑子进水了吧?”刘建国的嗓门大了起来,“你去年一个人做了多少业绩?八千万,那是辉煌整个公司七成的收入!他把你裁了,他拿什么撑他那摊子?我告诉你林默,宏远明年的框架合同,三千万,只认你。你要是自己出来单干,我第一个给你下单。你要是再找下家,我不管你去哪家,我跟着你走。”
这话砸在安静的深夜里,让林默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清了清嗓子:“刘总,这话重了。我现在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
“你别急着回绝。”刘建国打断他,“你林默的为人,我心里有数。你那个老板也干得出来这种事,当初要不是你在中间协调,宏远跟他们那个项目早就黄了。行了,不早了,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回个电话,我这边随时恭候。”
电话挂断后,林默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晌没动。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显示了一条新消息:刘建国发来的,就三个字:“认真想。”
他放下手机,重新走到阳台上。夜风还是那样吹着,对面A座十五楼那层空置的办公室黑黢黢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望着他。
他想起今天白天在办公室里,王强低着头说“林默,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没办法”。他想起自己抱着纸箱走出大门时,前台小姑娘红着眼眶说“林哥再见”。他想起刚才李静抱住他时,她指尖微微发凉。
他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又自动暗下去。然后他看见对面B座十九楼,辉煌科技的那层楼——不知是谁这么晚还留在办公室,那一格窗户忽然亮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清晰地升起来。
他没有吵醒李静,回到卧室躺下,闭上眼睛前又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A座的轮廓在夜色里沉沉的,十五层那扇窗像一张白纸,等着被人写上字。
他想,既然对面有空位,那就在对面开一家公司吧。
这个念头在心里落定,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窗外有夜鸟掠过,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很快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第三章 对面的空办公室
第二天一早,林默没让李静看出任何异样。他照常穿好衬衫,打好领带,出门前弯腰让女儿小可亲了一口脸颊,然后说:“爸爸上班去了。”
小可举着积木冲他挥了挥手:“爸爸早点回来!”
他笑着点头,关上门,站在楼道里愣了几秒。然后他掏出手机,翻到昨天傍晚存下的那个号码——智慧谷物业招商部,一个姓孙的经理。他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孙经理吗?我姓林,昨天路过看了A座十五层那间空办公室,想约个时间细谈。”
“行啊,您上午有空吗?我现在就在园区,可以带您上去看看。”
上午九点半,林默站在了智慧谷A座十五层那间空置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阳光从东面大片大片地铺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尘都在空气里浮着,像碎金。孙经理站在旁边,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这层原来是一家设计公司,租约到期搬走了,空了大半年。面积三百二十平,户型方正,采光好,租金比同地段便宜两成。您要是今天定下来,我做主,免一个月装修期物业费。”
林默没急着说话。他走到窗边,视线越过园区中间那条绿化带,落在对面B座的十九层——辉煌科技的办公室。他能看见那一层窗户上贴着的公司LOGO,蓝底白字,被阳光照得发亮。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问:“这层能挂招牌吗?”
“能,外墙和前台都可以挂。”
“租三年,今天签。”
孙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林总痛快,我这就回办公室准备合同。”
合同签完,林默把定金转过去,拿了两把钥匙。走出物业中心时,他站在园区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栋楼。十五层的窗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白亮亮的一片,空着,等着。他掏出手机,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赵磊接得很快,开口就问:“林哥,你在哪?”
“智慧谷,A座十五层,我刚租下来。”林默说,顿了一下,“我想自己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磊的声音沉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过来帮我看一眼场地,顺便给我出个主意,办公家具从哪买划算。”
“我下午过去。”
当天下午,赵磊来了。他蹲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拿卷尺量了几个工位的尺寸,又用手机拍了一圈照片,说:“这户型改起来不难,隔一间会议室,剩下全部做成开放工位,能摆二十五个工位。我有个朋友做二手办公家具,九成新,价格便宜一半,我明天带你去挑。”
林默看着他,忽然问:“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做?”
赵磊收起卷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在辉煌的时候,带着我们打了多少场硬仗?别人不知道你的本事,我知道。你出来自己干,我信你能干成。”
“那你也出来?”
“你开口,我就来。”
林默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多说什么。晚上回到家,他把李静叫到卧室,关上门,把白天的决定告诉了她。他准备好了长篇大论来解释自己为什么瞒着她、为什么敢拿全部积蓄押这一注,可李静听完,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选好了就行,家里的事我顶着。”
“你就不怕我把那六十万赔光了?”
李静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掌心里有她刚做完家务后微微发凉的温度:“你是我嫁的人,我信你的判断。再说了,就算真赔光了,咱们大不了重新来过。”
第二天,林默去工商局注册公司。公司名字他想了一夜,最终定下来:启程科技。简单,直白,像一个刚从旧地方出发的人,行李不多,但脚下有路。他把注册地址填上智慧谷A座十五层的时候,窗口的办事员多看了他一眼,问:“新公司?”
“嗯,刚起步。”
“加油。”办事员头也不抬地敲章,声音平淡,却让林默心里热了一下。
一周后,周雪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抱着一只纸箱站在A座十五层门口,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只计算器。林默刚从二手市场搬回来几张办公桌,正蹲在地上拧桌腿,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周雪把纸箱放在窗台上,说:“我递交辞职了。”
“王总批了?”
“他没批。我交的是辞职信,不是申请。”周雪说,“我过来之前,替你把辉煌最近一年的账目都梳理了一遍,客户付款周期、合同到期时间、供应商账期,全在这箱子里。你要做新公司,这些底子都用得上。”
“你不怕跟着我吃苦?”林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雪笑了笑:“我在辉煌干了九年,什么苦没吃过?但跟着你干,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吃苦。林总,别愣着了,赶紧安排我坐哪个工位吧。”
第三天,装修队进场。林默和赵磊一起盯着工人装隔断、拉网线、刷墙,周雪蹲在前台那边,用一张打印纸写好了公司名字,贴在临时搭起来的前台木板上,用透明胶带粘得工工整整。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说:“有点简陋,但好歹挂上了。”
就在他们看着那块临时招牌笑的时候,林默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王强。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王强低沉的声音:“林默,我听说你在A座租了整层?”
“是。”
“你什么意思?”王强的语气压着火,“公司刚跟你解除合同,你转头就在对面开公司,存心给我们难堪是不是?”
“王总,”林默的声音平静,“我没有针对谁。我只是需要一份工作,做我擅长的事。你在B座,我在A座,咱们各做各的生意,互不干扰。”
“互不干扰?你带走赵磊,还挖了周雪,这还叫互不干扰?”
“他们是自己来的,我没有挖。他们为什么离开,王总,你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王强已经挂了。然后王强说:“林默,你行。你走着瞧。”电话就断了。
林默放下手机,抬头看着对面B座十九楼。那层窗户里有人影晃动,像是什么东西碎了,被用力摔在了地上。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赵磊和周雪都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前台那块白纸黑字的招牌在傍晚的斜阳里微微卷起一角,周雪走过去,伸手把它按平。
林默说:“明天去做正式的发光字招牌,挂在外墙。”
赵磊点头:“行。”
林默又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然后掏出手机,给刘建国发了一条消息:“刘总,我定了。启程科技,智慧谷A座十五层,随时恭候您来喝茶。”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整层楼染成温暖的橘色。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几把新买的办公椅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新公司,五个工位,三个人,一块临时招牌。
和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楼比起来,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但林默心里清楚,很多事,从来不是从热闹开始的。
第四章 第一个订单
装修完毕那天,林默在楼下五金店买了几张简易办公桌,又去二手市场淘来几把椅子,赵磊从家里搬来一台旧打印机,周雪把自己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带了过来。五张工位整整齐齐排在落地窗旁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空气里还飘着淡淡的油漆味。
赵磊拧上最后一个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说:“行了,明天就能办公了。网线已经拉好了,电话线也通了。”
周雪从纸箱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把打印出来的“启程科技”四个字贴在办公室门口的玻璃墙上。她贴了两遍,第一遍歪了一点,又撕下来重新比了一遍,直到端端正正才按下去。
“咱们没有前台,这就算门面了。”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看了看,“不丢人。”
林默站在窗前,望着对面B座十九楼那一排亮着灯的窗户,没有说话。他知道王强此刻可能就在其中某一扇窗后面,正默默地看着这边。他转过身,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刘总?”林默接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电话那头传来刘建国爽朗的笑声:“林默,听说你公司在A座十五层?我这会儿正好在楼下,方便上来喝杯茶吗?”
“方便,当然方便。”林默一边说,一边朝赵磊和周雪打了个手势,“您上来,我下去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找得到。十五层,是吧?”
不到五分钟,电梯门打开,刘建国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一件藏青色夹克,手里拎着个文件袋,身后跟了一个年轻助理。林默迎上去,两个人握了手。刘建国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从那五张工位、三台电脑、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的项目进度表上掠过,嘴角挂着笑意。
“地方不大,但看着透气。”刘建国说,“比我们公司那种格子间舒服多了。”
“刚起步,还在添东西。”林默给他拉了把椅子,“您坐。”
刘建国没坐,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周雪眼睛尖,已经认出那是合同的格式页。刘建国把纸张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
“我这边有个物流管理系统的升级项目,本来年初就打算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承接方。磨了好几个月,那些大公司报价高得离谱,小公司又不靠谱。后来我让手下人把方案需求发给你看过了,你记得吧?”
林默点头:“记得,您那边需要一套定制化的仓储对接模块,还要兼容现有的ERP。”
“对。你离职之后,我本来还想找你们王总接着聊,后来听一朋友说你在对门开了新公司,我就让他们把需求重新整理了一下。昨天我亲自审了一遍,觉得给别人做,不如给你做。你懂我们的业务,也懂我这个人。”
刘建国把合同往前又推了推:“一百二十万,条款都在里面。今天带了两份,你要是没有异议,签了它。”
空气静了。周雪站在一旁,微微张了张嘴,又抿住了。赵磊放下手里的螺丝刀,朝这边看过来。
林默没说话,低头翻了一遍合同。逐条读完后,他拿起桌上一支圆珠笔,在乙方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文件递给周雪:“盖章。”
周雪愣了一瞬:“林总,公司章还没刻呢。”
林默这才想起来,公章申请还在走流程,要明天才能去拿。他顿了一下,看向刘建国:“刘总,章明天下来,我盖完第一时间给您送过去。”
“不着急。”刘建国摆摆手,“你林默两个字比你那个章值钱。行了,你们先忙着,我下午还有个会。”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们公司正式开业的时候记得喊我,我给你送个花篮。”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赵磊第一个笑了出来,周雪也松了口气,把合同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一百二十万。”赵磊说,“咱们公司第一单,抵得上辉煌一个大季度。”
周雪纠正他:“是抵得上辉煌好几个零头。林总,这可是开门红,得庆祝。”
林默看完合同,心里也热了一下,但他没让情绪停在面上。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下去买点东西,你们等我十分钟。”
他坐电梯到一楼,拐进大道边那家超市,推着购物车拿了几箱方便面、一整袋鸡蛋、两把火腿肠,又买了一个烧水壶。收银员扫完码,随口问了一句:“囤货啊?”
林默笑了笑:“新公司开张,给员工加餐。”
收银员说:“加餐就吃方便面啊?”
“第一顿饭,吃什么都是好的。”
他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上楼的时候,电梯门在十五层打开,迎面看见赵磊站在走廊里,脸色不太好看。林默把袋子放下,问:“怎么了?”
“王总来了。”赵磊压低声音,“带了个助理,在办公室等你。”
林默顺着走廊望过去。办公室门口,王强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双手插兜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一个拿文件夹的年轻人。周雪挡在门口,表情紧绷,像是在跟王强说着什么。王强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直接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走过去,从周雪身边侧身进了办公室,把方便面放在窗台边,然后才转过身:“王总,稀客。”
王强打量了一下崭新的隔断、白板、打印纸,目光在那张临时办公桌上停了一停,嘴角动了动:“公司开得挺快。”
“快吗?”林默语气平淡,“从租下来到现在装修完,用了半个月,不算快。”
“我不是来给你道喜的。”王强的声音沉下来,“林默,你在这个行业里待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规矩。宏远集团、信达公司,这些客户资源都是辉煌的销售团队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你人走了,把客户也带走,这不合适。”
林默没说话,弯腰从墙角的快递箱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其中一张纸,平整地放在桌上,朝王强推过去。
“刘总昨天签的合同,你看看。”
王强愣了一下,垂眼扫了一眼,没有伸手。
林默用指尖点了点合同末尾的备注栏,那一行字印得清清楚楚:“本项目委托基于乙方负责人林默先生过往与我集团的合作表现及专业能力,特此注明。”
“刘总特意在合同里加上的。”林默说,“昨天客服部转过来的电子版,你要是怀疑这份合同的真实性,现在就可以给刘建国打个电话。他号码你应该比我熟。”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空调外机的嗡鸣。王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他身后的助理悄悄退了一步,像是怕被什么溅到。
过了一小会儿,王强伸手,把那份合同复印件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林默,你不要以为拿到一单就能站稳。”
“我没这么想过。”林默说,“但站稳不稳,不是靠嘴说的,是靠一单一单做出来的。”
王强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声响。走到门边,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说点什么,但最终只留下了一声极轻的冷笑,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周雪长长吐出一口气:“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吵起来。”
林默没接话,走到窗台边,把方便面的箱子拆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面饼。他拿出一包,撕开,放进烧水壶配套的泡面碗里,然后冲赵磊和周雪招了招手:“都别站着了,先吃面。”
赵磊走过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忍不住笑:“林总,咱们公司第一单谈成了,你就请我们吃泡面?”
林默一边倒热水一边说:“等回款到账,我请你们吃大餐。现在先凑合一顿。”
周雪也坐下来,接过林默递来的泡面,低头闻了闻,说:“这面还挺香。我好久没吃过了。”
“能填饱肚子就行。”林默抬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对面B座十九楼。那几扇窗的灯已经暗了两盏。他收回目光,把面碗端到自己面前,用塑料叉子搅了搅,说:“今晚加个班,把刘总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先搭出框架来。明天章下来,合同一签就算正式开工。”
赵磊问:“今晚就干?这也太急了吧。”
“刘总的项目交付节点是两个月后。”林默低头喝了一口汤,“咱们还没来得及招人,第一阶段的需求对接就得靠咱们三个人做完。你们要是觉得累,吃完面休息也行,我不强求。”
周雪斩钉截铁:“我今晚没事。”
赵磊想了想,说:“那我等会儿给家里打个电话,不回去了。”
三个人围着一张办公桌吃面,热汽从碗里升起来,在夕阳的光线里缓缓飘散。门口那块用透明胶带贴着白纸的玻璃上,映出他们低头吃饭的影子。对面那栋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林默望了一眼,又低下头,把碗里剩下那口汤喝了个干净。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说:“明天会更热闹的。”
赵磊没问为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把刘总项目的需求拆解成四个模块,刷刷刷写了半面。周雪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之前的笔记,逐条核对参数。林默坐在窗边,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还没有盖章的角落,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
窗外,城市夜色渐深。A座十五层的灯,第一次亮过了对面的十九楼。
第五章 流言与展示会
第二天早上,林默刚到公司,赵磊就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来,语气不太对:“林总,你看看这个。”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行业交流群的消息记录。有人凌晨发了一段话,大意是某公司前销售总监离职时带走大量客户资料,涉嫌泄露商业机密,提醒同行注意合作风险。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这个圈子里谁刚离职、谁在对面开了公司,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消息底下有几个同行点了赞,还有人回复了一句客气的“感谢提醒”。
林默扫了两眼,把手机还给赵磊,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群里谁发的?”
“一个叫‘诚达咨询李总’的号,头像是个蓝色地球。我查了一下,这个号去年注册的,加了十几个行业群,但从来没发过言。”赵磊顿了顿,“像是小号。”
“这种事没法查,也不用查。”林默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项目做好。”
周雪比他来得还早,抱着一摞打印好的资料从打印机那边走过来,神色有些犹豫:“林总,还有件事。我今天早上打开邮箱,发现有人给咱们几个老客户发了一封匿名邮件,内容跟群里那条消息差不多,措辞更严重一些,说你在职期间把公司核心客户数据拷贝到私人设备上,建议客户谨慎评估合作风险。”
赵磊皱起眉头:“发给哪些客户了?”
“我这边能看到的有六七家,都是辉煌科技过去两年接触过的。”周雪把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到林默面前,“我通过邮件头查了一下发送服务器,用的是海外匿名服务,查不到来源。”
林默拿过那封邮件看了看。措辞确实写得很用心,没有点名道姓,但句句都指向他。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停留在中间一段上:“该员工在职期间长期利用职务之便积累个人资源,离职后立即以个人名义承接原公司客户项目……”
“要不要发个声明?”赵磊说,“咱们法律上站得住脚,王强那边连竞业限制的补偿金都没给过,协议根本不生效。”
林默摇了摇头:“现在发声明,等于替他们把谣言炒起来。大多数客户根本不看这些东西,发了反而显得心虚。”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信达公司高总发来的微信语音请求。林默接起来,那头高总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林默,你收到那封乱七八糟的邮件没?我邮箱里一大早就躺着一封,说是你之前把辉煌科技的客户数据都拷走了,让我小心点。哈哈哈,我还以为谁发错了,看一眼就删了。”他笑完,又把声音放稳了一些,“这种事不用放在心上。我跟你合作五年多,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那些人不就是眼红你出来创业嘛,闲得慌。”
林默听到这话,嘴角有了点笑意:“高总,谢谢您。”
“谢什么,我就跟你说一声,免得你看了糟心。”高总顿了顿,“对了,你那边新公司开业,什么时候搞个活动?要搞的话记得叫上我,我给你站台撑撑场面。”
这通电话挂了之后半个小时,林默又陆续接到了三个老客户发来的消息。措辞不太一样,但意思都差不多: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看了就删了,让他别受影响。刘总那边倒是没动静,只是他的助理发来一条短信:林总,刘总说那封邮件他看都没看完,这事不用提了。
林默靠着椅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原文,沉默良久。周雪站在旁边,有点担心地叫了一声:“林总?”
“我在想一件事。”林默慢慢地说,“他们发这些邮件,说明他们怕了。王强要是觉得咱们做不起来,根本不会花这个心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B座十九楼的那几扇窗,“我原来想着,先闷头把刘总的项目做好,等有了成绩,再对外说几句话。但现在看来,我得提前让这个行业里的人知道——启程科技不是靠谁施舍活下来的,是靠本事活下来的。”
他转过身:“赵磊,帮我把下周的日历空出来。周雪,拟一封邀请函,正文我来写,以启程科技的名义办一场产品与客户交流会,场地不用太远,就订咱们楼下那个多功能厅。邀请名单涵盖我过往五年合作过的所有客户,再加上行业里能查到的潜在客户,总数量按两百封走。”
周雪问:“两百封?咱们现在连一间会议室都还没装修完,拿什么展示?”
“拿刘总的项目做案例。”林默拿起桌上的合同,翻开第一页,“这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框架赵磊昨天已经搭了一版,这五天我们再把它打磨透,做成一个完整的技术展示。再让张师傅把楼下多功能厅借一天,费用我来谈。”
赵磊想了想:“五天准备一场展示会,时间很紧,但也不是不可能。我这两天再加加班。”
“辛苦你们了。”林默说,“这场会不光是给那些发邮件的人看的,也是给所有还在观望的客户看的。辉煌科技做了八年,确实积累了名气。但我们能在这个行业里立足,靠的不是名气,是解决问题的本事。”
那五天,启程科技的三个人几乎住在公司里。赵磊把刘总项目的技术方案拆解成可视化流程,画了二十几页幻灯片,反复修改每一处细节。周雪负责邀请函的排版和客户名单的确认,逐一打电话核实联系方式,并把到场回执统计成表。林默自己动手写行业趋势分析的部分,把过去几年的一线经验和对未来市场的判断融进去,内容翔实又不枯燥,写到第三次才满意。
邀 请 函 发 出 去 第 二 天 ,陆 续 有 客 户 回 复 参 会 。到展示会前一天,确定到场的客户一共四十多家,比预期少一些,但已经超出了林默的预估。“头一次办活动,这个到场率不错了。”他安慰周雪,“就算只来一半人,也够用了。”
展会当天早上,林默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多功能厅。场地不大,能坐下五十人左右。赵磊在调试投影设备和音响,周雪在入口处摆好签到表和宣传资料。林默站在讲台边上,又把幻灯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第一个客人到来时,他走到门口迎接。来的是宏远集团那边的项目经理老钱,跟林默合作过两个项目,关系不错。老钱夹着包进门,扫了一圈会场,笑着问:“林总,你这排场不大啊。”
“刚创业嘛,能省就省。”林默帮他把椅子拉开,“等公司做大,再换大场地。”
老钱坐下说:“我去过你们办公室了,虽然小了点,但设备倒是新的。看你给刘总做的那个方案,我在后台看过几眼,确实还是当年的水准。那封邮件的事你不用担心,刘总那里他说了,以后宏远的项目,该跟你合作还跟你合作。”
随着时间推移,到场的客户越来越多。林默站在台上说了开场白,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欢迎各位朋友抽空来参加启程科技的第一场产品交流会。今天不讲虚的,就讲三件事:我们做什么,我们能做什么,以及我们做过的项目是什么样。”
他打开幻灯片,赵磊熬了几个晚上做出来的技术方案一点一点展现在屏幕上。他从刘总项目的整体架构讲起,讲到核心技术难点和解决方案,又接上自己对未来行业走向的判断。每一页都言之有物,没有一句废话。
讲到一半,他停下来,看了看台下的听众,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模样的东西,举起来:“最后想给大家看一样东西。如果我们公司真的像我最近收到的那些邮件里说的那样,靠着盗取前公司数据才拿到订单——那这些技术方案和行业判断,为什么是我原来的公司一页都做不出来?”
会场安静了几秒。台下一个中年客户喊了一声:“说得好!”
林默把U盘放下,又把和宏远集团签的那份合同复印件的最后一张翻到投影仪前,上面那行备注被放大投在幕布上:“本项目委托基于乙方负责人林默先生过往与我集团的合作表现及专业能力,特此注明。”
他等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行字,才开口:“我没有带走公司一分钱,也没有拷过一份文件。我只带走了自己的经验。客户选择谁,不看流言,看结果。”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会议结束后,当天下午有三家客户当场签下合作意向书。其中一家是中诚科技,合同金额不大,但他们的总经理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林总,其实那封邮件的事我们行业里传了一阵。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来,看到你现场说话的那个劲儿,我信你。”
晚上七点,林默回到办公室,把三份合同放到一个纸盒里,和宏远集团的合同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赵磊瘫在椅子上揉着脖子,周雪靠在工位上闭着眼,桌上的水杯见了底。
林默站在窗边,看到楼下宾客离去后恢复安静的车道,又抬头望向对面。B座十九楼的灯又暗了一盏,剩下几扇泛白的光,像一片被风卷薄了的云。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地址很陌生,主题只有四个字:恭喜开门。
他点开来,正文只有一行:“做得不错。但你真正的麻烦,还没开始。”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信,只是默默点下了删除。
第六章 发薪日的难题
连续几天,林默都在忙着跟进展示会上签下来的客户。中诚科技的项目要得急,他带着赵磊连夜赶方案,改了四版才定了终稿。周雪这边也没闲着,一边要处理新客户的合同,一边还要盯着公司账目。创业初期,每一分钱都花得小心翼翼,连打印机换墨盒都要货比三家。
这天下午,周雪敲开林默办公室的门,脸色不太好看。她把一张表格放在他面前:“林总,咱们六月份要发工资了。我算了一下,账上能用的钱加上下周一能到账的一笔应收款,还差八万。”
林默拿起表格看了几眼。他没学过财务,但数字还是看得懂的。公司账上现在有三十七万,除去下个月的房租、水电和办公用品采购,发完工资后确实会出现缺口。他想了想,说:“我跟银行那边谈过一笔小额经营贷,说好下周审批,应该能赶上。”
周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今天上午打过电话问银行了。他们说审核流程还在走,但初步判断贷款审批可能需要延长。我问原因,那边支支吾吾,最后说好像有人向他们反映,说您和原公司之间存在竞业争议,需要核实清楚才能放款。”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放下杯子,语气平静:“谁反映的?”
“银行那边没说,只说收到了匿名材料。”周雪压低声音,“我猜,可能是王总那边的人。”
林默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对面B座十九楼的窗户大部分都亮着灯,王强应该还在公司。他知道,自己跟王强之间不会这么轻易了结,但没想到对方会从贷款这件事下手。竞业协议确实签过,但补偿金一分没发,按法律算已经失效了。王强显然清楚这一点,所以没走明面上的法律途径,而是通过其他渠道递了话,让银行有了顾虑。
“我知道了。”林默转回头,冲周雪笑了笑,“没事,不用慌。我再想想办法。”
周雪出门后,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看了几个朋友的名字,又一个个划掉。创业初期借钱,开了口就可能欠下一个大人情,而且人家未必放心。他想到去找供货商商量一下账期,又觉得对方刚合作,提这个不太合适。
晚上回到家,李静已经哄女儿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桌上摆了一碗面条和一小碟凉菜。林默脱了外套,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半天没动一下。
李静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坐到他旁边,看了他几秒钟,轻声问:“公司遇到麻烦了?”
林默本来想说不算麻烦,但看着妻子的眼睛,还是说了实话:“发工资差八万,银行贷款那边卡住了,可能是王强那边做了手脚。”
李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抱怨。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卧室。林默以为她去拿什么东西,低头继续吃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面条。过了几分钟,李静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放到他面前。
“这是我自己存的钱,本来打算攒五年去买一批画,搞一个小展览。”她把卡推到林默手边,声音很轻,“里面有十二万,先给员工发工资,剩下的还能撑一两个月。”
林默愣住了。他放下筷子,拿起那张卡,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桌上,推回去:“不行,这钱是你自己攒的,我不能拿。”
李静把卡拿起来,直接塞进他的衬衫口袋里,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什么叫你的我的?结了婚,钱就是家里的。公司是咱们家的,员工也是咱们家的。发了工资,员工才能安心上班,公司才能运转下去。你拿这钱,比放在银行里有用。”
林默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想起当初两个人结婚时,李静的父亲不同意,她依然坚持嫁给他。那时候他一无所有,只有一张嘴说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公司,却还是让她在关键时刻拿出自己的积蓄。
“我本来想,等公司稳定了,给你办一个像样的画展。”他声音有点哑,“结果连你攒了五年的钱都要拿。”
李静坐到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笑了:“画展可以晚几年办,老公的公司不能晚几个月发工资。你当初跟我说,要做一家让员工放心的公司。现在员工刚来,你就让他们担心工资发不发,那还怎么放心?”
林默低下头,紧紧握住那张卡,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谢谢你,李静。”
“少来这套。”李静松开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赶紧吃面,凉了不好吃。别忘了明天去银行,把卡里的钱转到公司账上。对了,密码是我生日。”
林默一口气把面条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端着碗去厨房洗的时候,李静已经进了卧室。他听到她在跟女儿说话,大概是女儿醒了,在找妈妈。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缺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去了银行,把卡里的十二万转入公司账户。他让周雪照常做工资表,按计划发薪日当天发下去。周雪看到账上多出的那笔钱,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发薪日那天,林默坐在办公室里,周雪把工资表递进来让他签字。他签完字,看着她把表格拿出去,然后听到外面传来员工们低声的交谈和笑声。有几个人在说“工资到账了”,语气里带着轻松和安心。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上,他在公司待到很晚,把下周的工作计划重新梳理了一遍。中诚科技的项目要加快进度,争取提前交付,这样回款也能早一些。另外几个意向客户也需要跟进,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他关上电脑,准备离开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那封神秘邮件的发件人,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听说你贷款被卡了?需要帮忙吗?”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过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回复:“不用,谢谢。我扛得住。”
对方没有回复。他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揣进口袋,锁好办公室的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启程科技的招牌。新喷的漆在路灯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正好和对面B座十九楼的灯光形成一个夹角。他深吸一口气,走进车里,发动引擎。
他知道,这场仗还长,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七章 神秘投资人
发薪后的第三天下午,林默正在工位上改中诚科技的交付方案,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握着手机,表情有些古怪。
“林总,刚才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打了三次。”赵磊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一个未接来电,“我接了,对方说自己姓陈,是家投资公司的负责人,想约你见面聊聊。”
林默抬起头,皱了皱眉:“投资公司?我们公司刚注册不到一个月,账上也没什么亮眼的数字,他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也这么问了。”赵磊说,“对方说他在行业里听说了你的事,觉得有意思,想当面谈一谈。”
林默想了想:“约在哪儿?”
“他说看你时间,地点你定。”
林默没有立刻答应,他把手机还给赵磊,说:“我考虑一下。”
赵磊出去后,林默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公司现在确实缺钱,贷款被卡,账上只剩李静那笔钱和手上仅剩的一点余款。如果有正经的投资人愿意进来,对启程来说是一个机会。但他也清楚,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这个姓陈的,他得先弄清楚底细。
他打开电脑,搜了一下“陈建 投资公司”,屏幕上跳出几条结果。最上面一条是一家叫“辰光资本”的公司,法人代表陈建,注册资本五千万。林默点进去,目光停在“成立时间”那一栏——三年前。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条行业新闻,标题写着:“辰光资本与辉煌科技合同纠纷一审判决”。
林默的手停住了。
他点开那条新闻,内容不长,大意是辰光资本曾与辉煌科技签过一笔技术服务合同,后来因为项目验收标准存在分歧,辉煌科技拒绝支付尾款,辰光资本起诉至法院,官司打了一年多,最终辉煌科技胜诉。新闻稿里有一段采访,陈建当时说了一句:“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该讲理的时候也要讲理。”
林默关掉页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明白了,这个陈建,是王强的老对手。
当天晚上,林默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短信:“陈总您好,我是林默。明天下午三点,智慧谷A座一楼咖啡厅见。”
对方很快回复:“好,明天见。”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林默提前到了咖啡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点了一杯美式,等了大约五分钟,一个穿深灰色西装、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推门走进来。男人个头不高,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明显,但眼睛很有神。
他扫了一圈,看到林默,径直走过来,伸出手:“林默?我是陈建。”
林默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陈总好。”
两人坐下,陈建没有先聊投资,而是看了一眼窗外,问:“对面那栋就是辉煌科技?”
“对,B座十九楼。”林默回答。
陈建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听说你在这边开公司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小子胆子不小’。第二个念头是‘王强这回估计睡不好了’。”
林默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陈建也端起自己那杯柠檬水,慢悠悠地说:“我也不绕弯子。我打听过了,你在辉煌做了七年销售总监,去年一个人扛了八千万业绩,公司七成收入是你带回来的。结果王强说裁就把你裁了,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林默放下杯子:“陈总找我,是想聊王强的事,还是想聊投资的事?”
陈建看着他,眼神里带了一丝欣赏:“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他放下杯子,正色道:“我听说你在对面单干,专做王强的对手。我有意向你投三百万。”
林默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秒,问:“陈总为什么想投我?”
陈建笑了一下:“因为你做的事,我三年前就想过要做。那时候我被王强压了一头,合同纠纷输了官司,我认了,但那口气一直没咽下去。后来我想通了,咽不下去也没用,生意场上输赢是常事,重要的是别把自己输进去。”
他看着林默:“我投你,是因为你在辉煌干了七年,积累下来的客户资源是实打实的。是因为你被裁之后没有闹,没有骂,没有在朋友圈发任何牢骚,而是直接租下对面开了公司。这份沉得住气,比很多干了二十年生意的人都强。”
林默沉默了一会儿:“陈总,你刚才说‘专做王强的对手’——你是想借我的手,替你出当年那口气?”
陈建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认真:“说句实话,刚开始听到你的事,我确实有几分那种心思。但后来我仔细看了看你公司的业务方向,跟王强那边重叠的部分很少,反而填补了不少市场空白。你做的是供应链数字化,做的是企业服务升级,这些是有前景的方向。我投你,是觉得你这个人能做事,做出来的东西能赚钱。做生意嘛,想赢就行,不想斗。”
林默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从里面看出敷衍或算计。他想了想,说:“陈总,三百万不是小数目,我谢谢你的信任。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投资可以,股权也可以谈,但控制权必须在我手上。公司的发展方向、人事安排、业务决策,我有最终决定权。你能接受,我们就往下谈;不能接受,今天就当交个朋友。”
陈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林默,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坐在这里聊吗?就是因为你敢在拿钱的时候讲条件。很多人在缺钱的时候,什么都愿意让,最后把公司让没了。你倒好,钱还没到手,先讲清楚边界。”
他伸出手:“行,按你说的来。股权比例让财务去拟合同,控制权归你。我只要投资回报,不插手经营。”
林默伸手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陈建点头,又补了一句:“对了,那封邮件是我发的。发完之后我其实挺担心,怕你被贷款的事压垮了,直接把公司关了。没想到你回了一句‘我扛得住’——就冲这句话,我愿意多投五十万。”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五十万算我借你的,公司起来之后,连本带利还你。”
“行,我等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行业趋势和具体业务方向。陈建对供应链数字化有一些独到见解,给了几条中肯的建议。林默一一记下,心里对这笔投资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从咖啡厅出来,林默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B座十九楼还亮着灯,不知道王强此刻在不在那扇窗后面。他没有多看,转身走进A座电梯,按下了十五层。
第二天上午,陈建的助理发来一份投资意向书草稿,赵磊和周雪仔细核对了一遍条款,确认没有陷阱。林默在会议室里签完字,把笔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白纸——上面写着启程科技第一季度的目标。
三百万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时,周雪正站在他旁边,看到那个数字,难得露出一个笑容:“林总,下个月的工资有着落了。”
林默点点头,拿起手机,给李静发了一条消息:“老婆,公司拿到投资了。”
李静很快回了一句:“太好了。那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排骨。”
林默嘴角微微上扬,打了一个“回”字,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办公区,拍了拍手,对着五个人说:“各位,手里的事先停一停,明天有新项目进来。中诚那边交付完,我们马上启动下一单。”
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把键盘敲得更响。
第八章 抢手的启程
投资协议签完的第三天,宏远集团的刘总打来电话,说有家做仓储物流的客户要上一套供应链管理系统,问林默接不接。
林默当天下午就带着赵磊过去了。对方姓孙,五十来岁,做了二十年仓储生意,一见面就开门见山:“刘总说你把辉煌那边的几个大客户伺候得服服帖帖,我信他的眼光。报价多少,周期多长,你说清楚,合适就签。”
赵磊打开电脑,把方案投到会议室屏幕上,从头梳理了一遍业务流程,又点出三个对方没考虑到的风险点。孙总听完,当场拿起公章:“合同你自己拟的,我没意见,签吧。”
金额不大,才十八万,但这是启程科技成立以来第二个项目。林默把合同带回公司,周雪仔仔细细核完条款盖了章,抬头笑了笑:“林总,照这个速度下去,咱们下个月房租不用愁了。”
她这话说得保守了。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刘总介绍了一个做食品贸易的客户,高总介绍了一个做物流装备的客户,连之前辉煌科技的中层老同事周涛也悄悄介绍了一个做医疗器械的朋友过来。五笔订单前后脚落地,累计金额一百七十多万。
赵磊一度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扎在客户现场做需求调研,回公司时衬衫袖口卷得老高,键盘上全是咖啡渍。林默看在眼里,在茶水间拦住他:“招人吧,你再这么扛下去,身体先垮了。”
赵磊想了一下:“招,我列个岗位清单,周雪帮你面试。”
他们用十天时间招了一批人。技术岗位三个,实施岗位两个,销售岗位两个,还有一个刚毕业做行政的小姑娘。林默面试的时候必问一个问题:“你上一家公司为什么离任?”有一个人回答“公司裁员”,林默追问了一句:“是因为公司经营不好,还是因为你个人原因?”那人说自己原来是辉宏科技销售部的新人,刚过试用期就被优化了,学了一手本领无处使。
林默听完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你愿意来我这里从头干起吗?”
“愿意。”
“行,明天入职。”
类似的人不止一个。王强那边连续走了四个员工,两个是技术,两个是销售,其中两个人和启程科技的新员工是前同事。消息传得快,王强自然知道这些人去哪了。
行业群里有人在聊天时说:“林默那边收人收得挺快,怕不是把辉煌的老底掏空了吧?”另一人接话:“人往高处走,这有什么好说的,你要是能干出业绩,你老板也不会留不住你。”
王强看到这些话,没有回复。他清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只是不想承认。
五月中旬,启程科技搬进了A座十五层的整层办公区。一百二十平米,新隔断,新工位,三十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前台墙上是林默亲手挑的一家设计公司做的标志,蓝底白字,很干净。
周雪去文具店买了三十个文件夹,又采购了一批绿植放在窗台上。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把客户寄来的感谢信贴到了墙上——信封带着各家公司的logo,有的写了长长的一段话,有的只有一句“服务专业,响应及时”。
林默有一天傍晚路过走廊,看到那面墙愣了一会儿。他想起七年前自己刚进辉煌科技的时候,办公室里也贴满了这样的信。那时候王强站在那面墙前面,拍着他的肩膀说:“林默,这些都是你将来赚钱的本事。客户认可你,你就饿不死。”
如今那面墙换了地址,换了名字,站在墙前面的他也不是当年的他了。
六月头上,启程科技同时推进的五个项目进入交付期。赵磊带着团队每天加班到凌晨,周雪把财务预算压了又压,硬是在工资和供应商付款之间挤出余量,没有让现金流再出问题。林默晚上十一点走的时候,看到新来的那个行政小姑娘还在前台核对快递单,他走过去说:“早点回去,明天再弄。”
小姑娘抬头:“林总,你比我走得还晚呢。”
林默笑了:“我是老板,你得听话。”
小姑娘也笑了,把快递单收进抽屉,拎着包跑了。
楼上的灯一盏盏灭下去。林默站在走廊窗边,看向对面B座的方向。
辉煌科技十九楼的灯还亮着。他听过赵磊说,王强最近在下班后开全员大会,内容无非是“市场环境不好,公司暂时遇到困难,希望大家共渡难关”。可说得再多,也顶不住事实摆在那里——老客户流失,订单缩减,供应商催款,银行利息压在账面上。
更麻烦的是人心。王强降薪留人的方案公布以后,两个部门主管当晚就递了辞职报告。王强把报告压下去,第二天召集主管开会:“再坚持三个月,公司会好起来。”
有人当场没忍住:“王总,这话你上个月就说过了。”
王强沉默了很久,说:“那就再说一次。你们信我,我不会亏待大家。”
走到这一步,他连坐在自己对面的人都比从前少了很多。
六月初,一个叫马明远的中间人约林默喝茶。这人居中做了多年生意撮合,跟王强和林默都认识。茶过三巡,他提起杯子转了两圈,开了口:“林总,王总托我带句话,说你在对面开公司,大家各做各的,但他希望你下手别太狠,给他留条活路。”
林默放下茶杯,看着马明远:“马哥,你替我问一句王总——我在辉煌这几年,给他赚了多少业绩?去年我签回来的订单,占他公司总收入的多少?”
马明远愣了一下:“这我倒不清楚。”
“八成以上。”林默说,“这些业绩不是我抢来的,是客户心甘情愿和我合作。他们来启程找我,没有人被我强迫。我租下A座的办公室,不为堵谁的门,就是这里租金合适、交通方便。我招的员工,都是自己投简历来面试的,我从没主动挖过辉煌任何一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我从未针对任何人,我只是在做好自己的公司。王总如果觉得客户走了是别人下手太狠,不如想想他们为什么离开。”
马明远搓了搓茶杯,叹了口气:“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一字不差转告他。”
“麻烦你费心。”
马明远走后,林默在茶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暮色渐沉,马路对面的B座楼体亮起灯,一层层规矩得像格子。
他想到王强这些年对自己的那些好,也想到那张裁员通知。这两种记忆没有互相抵消,却也谈不上哪一种更重。
回公司的路上他没有开车,步行穿过马路,从A座大门进去,上了电梯。十五层整层还亮着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走廊里讨论方案。
他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看着对面的十九楼。
灯还亮着,只是比几个月前暗了很多。辉煌科技从前最热闹的时候,整栋楼三层都灯火通明。如今缩成两层,十九楼的窗边甚至能看到空荡荡的工位。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一点意料之外的平静,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曾经以为看见这一天到来,自己会觉得痛快。但此刻真正站在这里,他发现自己什么情绪都没有被触发,只微微记得那一年夏天他大学毕业,扛着一个行李箱来这座城市面试,王强问他愿不愿意从基层业务干起。他说愿意。
然后就是七年,再然后就是今天。
赵磊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王强那边,托人找你了?”
林默接过来,没有拧开:“你知道?”
“马明远转了一圈,消息早就传开了。周雪那边气得不行,说要写一封公开信,让我拦住了。”赵磊顿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不打算怎么办。”林默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他做他的,我做我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磊看了他几秒,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工位。
窗外,对面的灯光又熄灭了一层。林默站了很久,直到手里那瓶水喝完,才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明天的客户拜访计划,他坐下来,拿起笔,划掉了前一页纸上写了一半的一句话。那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被水渍洇过。他想了想,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启程科技。”
第九章 女儿的烧
林默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了。
启程科技的业务扩张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五个项目同时推进,赵磊带着技术团队每天加班到凌晨,周雪那边的财务账目也越堆越厚。林默作为总经理,既要见客户、谈合同,又要盯项目进度、协调资源,几乎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他每天早晨六点出门,晚上基本都在十一点之后才回家。李静给他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说“家里没事,你忙你的”,林默也就真的信了。
六月十二号那天,他开了一整天的项目评审会,晚上又跟宏远集团那边的对接人确认第二批交付细节,一直忙到夜里十二点半才结束。他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赵磊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明天休息一天?”
林默摇摇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他开车回到家,楼下停车位空着,李静的车不在。他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他以为李静可能带孩子去了娘家,也没多想,上楼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但没有人。
餐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温水,旁边是半板退烧药,还有一张便条,压在药盒下面。
林默拿起来,看到李静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小可发烧三十九度五,我带她去医院了。怕你分心,没告诉你。孩子没事,别担心。”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像是没看懂一样。然后他猛地转身,鞋都没换,冲下楼开车就往儿童医院赶。
一路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他想起过去一个月里,李静每次打电话问他回不回家吃饭,他都说“你们先吃,别等我”。她问过几次“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他都说“没事,项目忙完就好了”。她再也没有问过第三遍。
他以为她不懂。
他以为她只是理解。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一个人带着三岁的孩子,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她有多害怕。她一个人开车把孩子送到医院,挂号、排队、缴费、抱着孩子坐在急诊室里,她有多需要一个人陪在身边。而她选择不告诉他。
因为她怕他分心。
林默把车停在医院门口,跑了进去。急诊大厅里灯光白得刺眼,他问了护士台,找到儿科输液区的走廊。走廊尽头那排椅子上,他看见李静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手里还攥着手机。
小可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左手扎着输液针,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林默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已经不烫了,手心微微出汗,是退烧的迹象。
他蹲下来,看着李静的脸。她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脸侧。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拖鞋,显然是出门太急,什么都没来得及换。
林默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李静一下子醒了,睁开眼,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下意识地去摸小可的额头:“烧退了,医生说不用住院,输完液就可以回家。”
“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林默的声音很低,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静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最近那么忙,我怕你担心。再说孩子发烧很常见,我一个人能处理。”
“你一个人能处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进林默的心里。
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李静靠在他肩膀上,又睡着了。小可的输液瓶一点一点地滴,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林默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签了三个合同,开了两个会,打了十几个电话,处理了无数个“紧急”的事情。可当他女儿发高烧的时候,他不在。当他妻子一个人抱着孩子坐在急诊室的时候,他不在。
他在公司里,在会议室里,在那些他以为很重要的东西里。
凌晨三点,输液结束。护士拔了针,小可醒了,看见林默,眼睛一下子亮了:“爸爸!”
林默把她抱起来,小可搂着他的脖子,脸蛋贴在他脸上,滚烫的体温已经褪去,剩下一点温热。她说:“爸爸,我好想你。”
林默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抱着女儿,站在医院走廊里,哭得说不出话。李静站在旁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什么都没说。
他们回到家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林默把小可放到床上,李静给她盖好被子,关上灯,轻轻带上门。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林默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
李静看着他:“为什么道歉?”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带孩子去医院。”
“你真的不用道歉。”李静的语气很平静,“我理解你工作忙,公司刚起步,有太多事情要处理。我能照顾好小可,真的。”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没有哭,她在笑,笑得温柔又克制。
那一刻林默突然明白,她不是不委屈,她只是不说。她怕说了,他会分心,会愧疚,会在公司里待得不安稳。所以她选择一个人扛着。
他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从明天开始,”他说,“我每天晚上八点之前回家。超过八点的工作,我带回家里做,或者第二天再做。周末我陪你们。”
李静没有说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第二天一早,林默到公司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会,不是见客户,而是把赵磊和周雪叫到办公室,当着他们的面,在门口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启程科技下班时间:晚七点半。紧急事务电话联系,非紧急次日处理。”
赵磊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林默说,“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到点下班,谁有特殊情况需要加班,提前跟我报备。我不是不让大家拼命,但我不希望大家拿命去拼。”
周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林默让行政买了一张大桌子,放在自己的办公室靠窗那侧。他打算以后把小可接过来,在李静忙不过来的时候,下班之前把女儿接到公司,让她在旁边写写画画,他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然后一起回家。
他给李静发了一条微信:“今晚我买菜,回家做饭。”
李静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林默看着那个笑脸,忽然觉得,比签下任何一个合同都让他踏实。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对面的B座大楼。辉煌科技十九楼的灯光今天亮得比较早,也许王强也在加班。
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看对面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锁屏是李静和小可的照片,在公园拍的,阳光很好,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家不是公司,比公司更需要经营。
这句话,他花了三十二年才真正弄明白。
第十章 王强的秘密
林默刚把手机扣在桌上,电话就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林总?我是刘芳,王强的爱人。”电话那头的女声有些紧张,“冒昧打扰了,我想跟你见一面,聊几句,方便吗?”
林默沉默了两秒。自从他离开辉煌科技,除了必要的交接,他几乎没有再跟那边的人有任何联系。王强更是没再出现在他面前。现在王强的妻子突然约他见面,他猜不到是什么事。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他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刘芳的声音有一点发抖,“林总,我知道你很忙,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有些话,如果我不当面告诉你,我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
林默握着手机,看着窗外B座十九楼亮着的灯光,迟疑了几秒,还是点了头:“好。你定地方。”
他们约在智慧谷楼下那家不大的咖啡馆。林默走进去的时候,刘芳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的咖啡几乎没动过。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有些散乱,眼圈明显发青,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看到林默,她站起来,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林默在她对面坐下,叫了一杯美式,然后看着她:“嫂子,你说吧。”
刘芳攥着纸巾,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我知道你恨他。”
林默没说话。
“我也知道你恨得有理。”刘芳的声音有点沙哑,“他把你从公司裁掉,干得是挺不地道。你替辉煌做了那么多年,业绩好到那种程度,最后却落那么个结果,换成谁都会恨。”
她顿了顿,眼睛红了:“但有些事,你不知道。”
林默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刘芳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当初裁你,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你走之前三个月,公司来了一个新股东,占了三成股份。那个人姓乔,是做投资起家的,他入股的时候提了一个条件:换掉销售总监。”
林默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说你在公司影响力太大,客户只认你不认公司,不利于他后续的资本运作。他让王强在三个月之内撤掉你的位置,如果不同意,他就撤资。”刘芳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辉煌账上的现金流已经撑不过两个月了,银行的贷款也压着,如果乔姓投资人撤资,公司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王强算了三天三夜,算来算去都绕不过那个死结。他一个人扛了半个月,谁都没告诉,连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
林默放下咖啡杯,没有插话,沉默地听她往下说。
“他知道对不起你,但他没办法。”刘芳抬起头,眼里泛着泪光,“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林默是功臣,我是罪人。但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我不能让他们全回家。只能先委屈林默。’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林默看着桌上那杯咖啡,咖啡的热气袅袅上升,像是一层薄薄的雾,隔在他和往事之间。
“他知道你不缺能力,不缺人脉,就算离开辉煌也饿不死。但他心里一直过不去这个坎。”刘芳的声音越来越轻,“最近公司出了事,你知道吧?供应商货款被拖,银行那边也紧,乔姓投资人一看情况不好,早就撤了。他一个人撑着一个空壳子,白天在公司撑着,晚上回家一个人喝酒,有几次我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阳台上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对不起’。”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我跟了他十几年,没见他这样过。”
林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些在辉煌科技加班的夜晚,想起王强拍着他的肩膀说“林默,公司有你是我的福气”,也想起那次在会议室里,王强冷着脸宣布裁员时,一眼都没敢看他。
“嫂子,”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果他当时把这些告诉我,我不会赖着不走。我会自己递辞职信,不会让公司难做,也不会让客户跟着受影响。可他选了最伤人的方式——让HR半夜发个通知,让我成了全公司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裁的人。”
刘芳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我知道。我也骂过他,说你怎么连句真话都不敢跟人家讲。他说他张不开嘴。他说他只要一看到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小人。”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恨意了。但也没有完全原谅。
“你回去帮我带句话给他。”他说,“就说林默说,他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是一句真话。如果他早愿意坦白,我不会把公司当成对手。可惜他选了最伤人的方式,把一场好聚好散,变成了你死我活。”
刘芳听着,眼泪一直在掉:“他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了,老胃病犯了好几次,我劝他去医院,他不肯。他现在每天还在公司待着,就是死撑着。”
林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刘芳面前:“这是我私人电话。他要是哪天想跟我说真话,打这个号码。”
刘芳愣住,看着那张名片,伸手去拿,又停在半空:“你……不恨他了?”
“恨过。”林默说,“但刚才听你说完,我突然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他做的选择伤了我是事实,但他的难处也是事实。两件事放在一起,没有谁是完全错的,也没有谁是完全对的。”
他站起来,把咖啡钱压在杯底,看了一眼刘芳:“嫂子,你让他别再一个人喝酒了。喝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能毁了他的身体。”
刘芳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只轻轻说了一句:“谢谢你,林总。”
林默走出咖啡馆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站在马路边,抬头看着对面的B座大楼。辉煌科技十九楼的灯光还亮着,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固执地睁着。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
他给李静发了一条微信:“我马上回家,今晚做红烧排骨。”
李静的回复很快就到了:“好,等你。”
林默把手机揣进兜里,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王强,”他低声说,“欠我的那句真话,我等着你还。”
第十一章 面对面的夜晚
刘芳走后,林默在咖啡馆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在脸上,闷闷的,像压着一场没落下来的雨。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强的号码。那个号码他存了很多年,备注一直是“王总”,甚至被裁之后也没有删掉。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响了三下,接起来了。
“喂?”对面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喝过酒又强撑着清了清嗓子。
“王总,是我,林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打过来。再开口时,王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林默,你找我?”
“明天晚上七点,你有空的话,来我公司坐坐。”林默顿了顿,补了一句,“A座15层,你知道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林默没有催,只是拿着手机等着。隔了大概半分钟,王强才说话:“好,我去。”
挂了电话,林默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家走。
李静见他回来时面色平静,没多问。红烧排骨上桌的时候,她给他夹了一块,说:“你刚才给谁打电话了?眉头一直皱着。”
“给王强。”林默也没瞒她,“我约他明天来公司聊聊。”
李静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把饭碗推到他面前,轻声说:“那就好好聊。”
第二天晚上六点半,林默没有加班,也没有回家,而是坐在启程科技的小会议室里等着。窗外正对着B座,辉煌科技的灯光已经亮起。他泡了一壶茶,放在桌边,没有喝。
七点过两分,前台的内线电话响了:“林总,有位姓王的先生找您。”
“让他上来。”
林默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去迎。不是摆架子,是他知道自己一旦站起来,可能会忍不住说一些情绪上头的话。他需要这最后两分钟,让自己平稳下来。
电梯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皮鞋踩在地砖上,节奏有点拖沓。
王强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林默抬头看了一眼。半个月没见,他瘦了不少,鬓角的白发明显多了,穿着一件灰色夹克,里面的衬衫领子有些皱。整个人看上去像是熬了很久的夜,眼眶微陷,连站姿都没以前挺拔了。
“进来坐。”林默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王强走进来,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两秒,透过玻璃墙看到外面办公区——二十几个工位,电脑屏幕亮着,几个年轻人正低头敲键盘,角落里有一个刚拆封的纸箱,上面还印着打印机的标签。一切都很忙碌,也很鲜活。
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带着点苦笑:“我以为你这里会很冷清,没想到比我们那边热闹多了。”
林默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茶杯推过去:“喝茶。”
王强坐下来,双手握着茶杯,没有喝。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谁都没先开口。灯光很白,把王强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沉默了很久,林默先开了口:“嫂子昨天来找过我。”
王强的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慢慢放下茶杯:“她跟我说了。”
“她说了你的难处,说了大股东施压的事,还说你本来不想裁我。”林默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指责,也没有质问,“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听这些。”
王强抬头看他。
“我想听你亲口跟我说,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林默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是股东逼你,也不是为了公司——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王强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林默,我要是说,我当时一半是被逼的,另一半是因为怕你……你信吗?”
林默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
“股东逼我是一回事,但我知道,就算没有那个股东,我也早晚会找理由让你走。”王强的声音很低,像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几年,业绩一年比一年好,客户一个一个往你手里攥,全公司上下都叫你‘林总’,就连财务那边报销都习惯先问你意见。我知道你没有那个心思,是我自己多想。我半夜睡不着,算了一笔账——公司大部分业务都在你手上,如果哪天你要走,或者你出了什么事,辉煌就空了。”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当老板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怕过谁。但是林默,我真的怕过你。”
林默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王总,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不能认同你的做法。你完全可以当面告诉我,而不是把我当弃子。你哪怕跟我说一句‘林默,公司需要调整,你愿不愿意换个岗位’,我也不会赖着不走。可你选了让HR半夜发个通知,让我成了全公司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裁的人。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跟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让所有人都看见了一样。”
王强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握着茶杯,指节都泛了白。过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你不光知道,你还知道我不可能去闹。”林默的声音慢慢低下来,“你吃定了我不会撕破脸,不会去客户那边说你坏话,不会掀桌子。所以你就挑了我最好欺负的时候,下手最狠。”
王强没有辩解。他坐了一会儿,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禁烟牌,把烟收了回去。他抬起头,看着林默:“我错了。这句话我早就该跟你说,不是等你把我叫到这儿来,不是等刘芳替我去赔不是,而是我该自己站在你面前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空调的嗡鸣声盖过:“林默,我欠你一句真话,也欠你一句对不起。这两样我都还给你。”
林默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B座十九楼的灯还亮着,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固执地睁着。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谁都没有起身,谁也没有握手。
沉默了很久,林默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王总,你今晚说的这些话,我收下了。但我不会跟你说‘没事’,也不会说‘翻篇了’。有些东西碎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粘回来的。”
“我知道。”王强说,“我没指望你原谅我。”
林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你公司的现状,我也听说了。供应商那边拖着款,银行也在紧,项目被压了两笔,现金流快断了。你今晚来,是不是还想跟我说这个?”
王强愣了一下,苦笑着摇头:“我本来是想说的。但进了这个门,看到你这边这么忙,我突然说不出口了。我这辈子从没求过人,更没想过求到你头上来。”
林默转过身看着他:“你求不求我是一回事,你想不想让辉煌活下来,是另一回事。你要是还想让那几百号人有个饭碗,就回去把账理清楚,把真实数字拿给我看。不用在今天,也不用在我这儿现编。”
王强站起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林默,谢谢你能让我进来坐这一趟。”
“不用谢。”林默站在窗边,没有转身,“我只是觉得,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隔着一条马路猜来猜去强。”
王强走了。电梯门合上,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站在窗边,看着对面B座的灯光,慢慢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没有皱眉。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给李静发了一条微信:“谈完了。”
李静的回复很快:“怎么样?”
林默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夜色很深,A座和B座之间的那条马路被路灯照得明晃晃的,像一道沉默的界线。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跨过去,但至少,他刚才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
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林默在心里想:王强欠他的那句真话,他终于听到了。剩下的路,走不走得通,要看他们两个各自怎么走。
第十二章 走投无路的电话
两周后的那个夜晚,智慧谷B座十九楼的灯亮到了凌晨一点。
王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财务报表已经被他翻了三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一模一样——账面流动资金只剩六万七千块,下周一要发十九个人的工资,合计三十一万。供应商那边有三笔货款已经拖了两个月,对方打了七次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硬。银行那边也在催,贷款到期日还有十二天,他连利息都快凑不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办公室的空调早就设了定时关闭,这会儿已经停了,屋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五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马路上的灰尘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并不好闻,但至少让他清醒了一点。
三天前,他联系了三个老同学,都是当年一起创业时拉过投资的熟人。第一个电话打给做建材生意的老张,对方接起来很热情,一听他说要借钱,语气立刻变了:“王总啊,不是我不帮你,我这边资金也紧张,刚投了一个新厂,账上比脸还干净。”第二个电话打给做房地产的老李,老李倒是没直接拒绝,但说要去问问财务,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第三个电话打给一个做私募的朋友,对方听完他的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很诚恳地说:“老王,你那个公司现在的情况,我投进去就是打水漂。我劝你也别硬撑了,该清算就清算,别把自己拖死。”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对着那排亮着紧急出口标识的绿色灯光,想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林默”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又把手机扣在了桌上。他做不到。他这辈子跟人低过头,但从来没跟一个被他亲手辞退的人低过头。更何况那个人现在就在对面那栋楼里,做得风生水起,员工从五个人变成了三十个人,订单排到了下个季度。他要是打了这个电话,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的决定是错的,等于把脸伸过去让人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A座十五层的灯光。那栋楼里此刻还有人在加班,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来,像一条一条细长的光带。他忽然想起林默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不能认同你的做法。”他当时没有反驳,因为林默说得对。他确实选了最省事、最伤人的方式,把林默推了出去。他当时以为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现在回头看,他当时只是不敢面对林默,不敢当面说那句“公司需要你走”。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翻开员工名册。十九个人的名字,绝大多数都跟了他十年以上。财务老周,五十二岁,去年刚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家里的积蓄全花在了那上面。销售老刘,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刚上小学,老婆没有工作,全指着他一个人的工资。技术部的小陈,去年刚贷款买了房,每个月要还六千块的房贷,要是这个月工资发不出,他连房贷都还不了。
他翻着翻着,停在了最后一页。那是公司保洁阿姨的资料,张阿姨,六十二岁,老伴去世得早,儿子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住在公司附近的出租屋里,每个月就靠两千块的工资和儿子的补贴过日子。上周他路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张阿姨正在擦窗户,她笑着跟他说:“王总,听说公司最近订单少了,没事,我跟你说,我以前在老家种地的时候,也有过收成不好的年份,熬过去就好了。”
他当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可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但一直疼。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往复了三次,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林默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不耐烦,就像接一个普通的工作电话。
“林默,是我。”王强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林默说,“这么晚了,什么事?”
王强沉默了几秒钟,他本来想了很多开场白,比如“这么晚打扰你了实在不好意思”,或者“我这边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但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编不出来了。他干脆放下了所有的面子,直接说:“林默,我这边扛不住了。下周一工资发不出,银行那边也快断了。我找了三个朋友,全拒绝了。我……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方案。”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荒谬。他当初把林默扫地出门,现在却要开口求他帮忙。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林默冷嘲热讽的准备。以林默的脾气,就算不骂他,至少也会说一句“你现在知道来找我了”之类的话。
但林默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林默的声音传过来,不冷不热,但很稳:“你手上有多少账面的应收账款?”
王强愣了一下,没想到林默问的是这个。他赶紧说:“大概一百多万,但有两笔压了三个月,对方一直在拖。”
“哪两家?”
“信达的二期款,还有宏远去年年底的那笔尾款。”
“信达那边我认识他们的财务总监,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宏远刘总那边,我可以帮你约个时间,你自己去谈。”林默说,“明天上午,你带财务过来,我们聊聊。”
王强拿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本来以为林默会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或者“你当初那样对我,现在还好意思来找我”,但林默一句都没提。林默只是问了他账上的情况,给了他两个建议,然后约了一个时间。
那种感觉比被骂一顿还难受。因为林默越是平静,越是显得他当初做的事情有多过分。
“林默,”王强的声音有点哑,“我……”
“不用说了。”林默打断了他,“你明天过来,把账本带上,把合同也带上。我这边财务周雪也在,她以前在你们公司做过,账目她熟。”
“好。”王强说。
“那就这样,明天见。”林默说完,挂了电话。
王强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那栋楼。A座十五层的灯光还亮着,他忽然觉得那道光没有那么刺眼了。他放下手机,走回办公桌前,把财务报表和合同复印件整理好,放进一个文件袋里。然后他关掉电脑,关了
第十三章 给对手的合同
王强到启程科技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出卖了他一夜没睡好的事实。他站在A座十五层的前台,看着玻璃门后面那片忙碌的办公区,忽然觉得脚步有点沉。
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他,礼貌地问:“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我找林默,约好的。”王强说。
话音刚落,林默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王强,点了点头:“来了?进来吧。”
王强跟着他穿过办公区,一路上看到十几个工位,每个工位上都有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对着屏幕上的图纸比划。角落里那台咖啡机还冒着热气,墙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本周目标:完成宏远二期交付”。
王强心里不是滋味。三个月前,他的公司也是这副景象,可现在,那边已经冷清得连走廊的灯都舍不得开了。
林默把他带进会议室,周雪和赵磊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桌上放着一叠文件,是王强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财务报表和合同复印件。赵磊看到王强进来,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周雪倒是笑了笑:“王总,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王强坐下,把文件袋打开,“我先说明情况吧,不绕弯子。公司账上现金还剩不到五十万,下周一要发十九个人的工资,再加上房租和水电,缺口大概四十万。应收账款有一百二十多万,但信达那笔三十万的二期款已经拖了两个月,宏远那笔尾款也一直没结。银行那边,去年那笔贷款还有三个月到期,上个月他们通知我,到期后不续贷了。我找了三个朋友,都拒绝了我,我也能理解,毕竟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说完,把财务报表推到桌子中间:“我昨天算了一下,按目前的亏损速度,最多再撑两个月。如果下周一工资发不出来,十九个人有一半会走,剩下的那几个,就算想留也留不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赵磊拿起报表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你们上季度管理成本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二十?”
“房租涨了,几个老员工的社保基数也调了。”王强说,“但我没裁人,一个都没裁。我知道有我自己的问题,去年市场环境不好,我判断失误,压了几个项目,结果全砸手里了。”
他说完,看向林默。林默一直没说话,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抬起头,说:“我有一个方案,你先听一下。”
王强坐直了身子。
“启程科技收购辉煌科技的全部业务资产,包括客户合同、技术专利,以及在手的项目,所有员工原岗位保留,工龄连续计算,一个不裁。”林默说,“你出任新公司的战略顾问,负责老客户的维护和行业资源对接,待遇和要求,我们单独谈。”
王强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赵磊却直接皱起了眉头:“林默,你等一下。我们收他们的业务资产?他们账上亏了四百多万,应收款还有一半收不回来,我们把这一堆接过来,图什么?”
“图两样东西。”林默看着赵磊,“第一,他们手里有三项技术专利,其中两项跟我们现在做的新能源管理系统高度匹配。如果重新研发,至少需要半年时间和一百多万投入。直接买过来,我们能省下这一大笔时间成本。第二,他们那十九个员工,大多数是跟了王强十年的熟练工,技术部那几个人我认识,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直接上手我们现在的项目。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有经验的工程交付人手,光靠招人,三个月内磨合不出来,可宏远三期下个月就要开工了,时间不等人。”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可他们亏损的部分怎么办?收购过来,这些负债也跟着过来。”
“所以我说的是收购业务资产,不是收购公司。”林默说,“我们只买他们手里能产生价值的部分:合同、专利、客户关系,还有员工安置方案。辉煌科技本身的债务,由王强自己处理,不并入我们。我们付的收购款,一部分直接发员工工资,一部分用于结算那些应收款。至于银行那边的贷款,那是王强个人和公司层面的问题,跟我们无关。”
周雪在旁边翻着合同复印件,听到这里抬起头来:“这个结构合理,相当于我们买了一批资产和人力资源,但不承担历史包袱。不过收购价格怎么定?他们账面上的应收账款,有几笔回收风险挺大的。”
“所以价格要往下压。”林默说,“但保底要覆盖他们这个月工资和房租,这是硬指标。”
他说完,看向王强:“你那个账本我昨晚大致看了一下,你手里最有价值的是那三项专利和两个长期客户合同,宏远去年那笔尾款,刘总跟我说过,是财务流程的问题,本月内应该能结,信达那边我也托人打了招呼,下周会有分晓。剩下的应收款,能收回多少算多少,收不回来的,只能走坏账。”
王强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报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赵磊还想说什么,被周雪用眼神拦住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王强抬起头,声音有些哑:“林默,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林默看着他。
“我在想,我当初怎么就那么蠢呢。”王强苦笑了一下,“你在我这儿干了五年,公司的业绩一大半是你跑出来的,我不但没把你留住,还因为你签了竞业限制协议,觉得你走了也翻不起浪花。结果呢?你走了三个月,就做到这个规模。我这边呢?订单越来越少,银行越来越紧,昨天晚上我翻员工名册,翻到保洁阿姨那一页,心里头堵得慌。你昨天在电话里问我账上的情况,我本来以为你会骂我一顿,或者嘲我几句,要是那样,我心里还舒服点。可你什么都没说,你只问我账上还有多少钱。”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颤。他停了停,把目光移到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林默没接他的话,而是把桌上那份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合同模板,递过去:“这是框架协议,你先看一下。核心条款有三条:第一,所有员工原岗位、原薪资不变,合同主体变更为启程科技;第二,三项专利和现有客户合同作价折算,具体数字让周雪和她那边的财务核对后定;第三,你作为顾问,任期三年,薪酬按年度支付,数额我们单独商量,不会亏待你。”
王强接过合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些苛刻的条件,或者哪些地方藏着坑,可翻来翻去,林默写得很干净,就好比他本来就没打算占他便宜。
“你不怕我这边的员工带过来,成自己的小圈子,不好管?”王强问。
“团队是磨合出来的,不是换出来的。”林默说,“再说了,他们在辉煌干了十年都没散,说明你带兵有一套。我只是换个地方,让他们继续发光而已。”
王强把那页合同慢慢折好,放回文件袋。他站起来,朝林默伸出一只手。林默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行。”王强说,“我回去跟员工说,给他们两天时间考虑。愿意来的,我签字放行,不愿意来的,我也不勉强。”
“不用单独考虑。”林默说,“你回去直接开个全员会,把方案讲清楚。愿意留下的人,下周一直接到启程报到,工龄从原公司转入当天起算,社保公积金不断档。你要是怕他们不相信,我下午亲自过去一趟,当面跟他们说。”
王强愣了一下:“你亲自去?”
“去。”林默说,“他们追着我叫了五年‘林总’,现在我要接他们过来,总要当面给个说法。”
王强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释然,也带着一点自嘲。他拿起文件袋往外走,走到会议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你比我强。不是强在能力,是强在心胸。”他说,“我当初把你裁了,你不但没记仇,还肯拉我一把。这口气,我王强记一辈子。”
他没有等林默回答,就转身走了出去。林默站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真打算把那些人都接过来?十九个人,工资不是小数目。”
“他们的工资,比重新招一批人的成本低多了。”林默说,“而且——那十九个人里面,有一半下周一可能就要断供房贷车贷。你要是看着不管,能心安吗?”
赵磊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我听你的。”
周雪把合同夹子收好,跟着站起来:“那我去跟王强的财务对接,把专利评估和应收款明细拉出来,争取这周内把框架定下来。”
林默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透过窗户,能看到对面B座那栋楼的轮廓。他忽然觉得,六个月前那个被裁掉的夜晚,其实没有多远。但他说不上为什么,此刻心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出奇的平静。他拿起手机,给李静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我做饭。”
李静的回复很快:“好,小可说想吃你炖的排骨。”
林默笑了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份收购合同的初稿。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他手边那一叠文件上。
第十四章 合并公告
合并公告发出去那天,是周四上午九点。
公告是周雪拟的稿,赵磊把了技术口径,林默看了两遍,改了三处措辞。最终版本挂上启程科技官网,同时抄送所有合作客户和供应商,正文很短,就一段话:经双方协商一致,启程科技与辉煌科技达成业务合并协议,自即日起,辉煌科技原有业务、团队及客户资源并入启程科技运营,原总经理王强先生受聘担任启程科技战略顾问。新公司整体运营由林默先生负责。
没有多余修饰,没有煽情措辞。但消息传出去的速度远超预期。
公告上线不到十分钟,林默的手机就开始震动。第一个打进来的是信达公司的高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林默,你真把辉煌收了?我早上还跟刘总说这是假消息。”
“是真的,刚发的公告。”林默说,“流程还在走,月底之前完成全部对接。”
高总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行,你做事一向稳。合并以后宏远那边还能正常对接吧?刘总那边没问题,我这边也放心了。之前跟你签的两份合同,到期续约找谁?”
“还找我。”林默说,“业务上没有任何变动,您放心。”
挂了电话,林默还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又一个电话进来,这次是以前辉煌的老客户,做电子元件的吴总。吴总语气比高总更直接:“林默,我刚看到公告了。你收了辉煌,王强给你当顾问,这什么意思?他当初把你裁了,你现在还养着他?”
“不是养着。”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他手里有三项专利,还有十几年积累的行业资源,这些能帮公司少走弯路。我请他是为了做事,不是为了别的。”
吴总沉默了两秒,语气缓和下来:“行,你大度。换我我做不到。合并以后有需要的地方你说一声,我这边供应链随时给你调。”
整个上午,林默的手机几乎没停过。有客户来确认合作延续的,有同行打探内幕的,甚至还有两个猎头打电话来问新公司高管岗位有没有空缺。林默一一应对,语气平静,没有刻意炫耀什么,也没多解释什么。他只是在对方问起“你打算怎么处理王强的人”时,会多说一句:“都是老同事,能留的尽量留。”
中午,周雪端着饭盒走进他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网上有议论。”她说,“行业论坛里有人发帖子,说你这一步是踩着王强的肩膀上去了,还有人说你是故意把公司开在对面,就为了等今天。”
林默正低头吃饭,听到这话没抬头:“还有呢?”
“有人说你大度,也有人说你是在炫功。”周雪坐在对面,“你要不要回应一下?帖子下面已经吵了三百多条了。”
“不回应。”林默夹了一筷子菜,嚼完咽下去才说,“回应了反而给了他们话题。事情做完了,大家自然会看结果。”
周雪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我让运营那边注意一下,不主动参与讨论。下午两点的全员会,流程我排好了,你来主持。”
下午两点,启程科技的会议室坐满了人。原本只有三十几个工位的办公区,因为今天特别挤,行政临时从隔壁借了一批折叠椅,排了三排,还是不够坐。林默站在白板前,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前排是赵磊、周雪和几个技术骨干,后面是启程的老员工,再往后,是今天早上刚从辉煌那边签完转工协议过来报到的新同事们。
他们有的穿着以前辉煌的工服,有的还带着旧工牌,坐在那里多少有些局促。林默等所有人都落座了,才开口:“先跟大家说一声,欢迎回来。”
那几个辉煌过来的员工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林默接着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有顾虑。换了公司主体,换了老板,换了办公地点,肯定不习惯。我先把几个事说清楚,工资发放日不变,每个月十号,社保公积金从下个月起由启程这边统一缴纳,工龄从你们进辉煌那天算起,原封不动带过来。年假、调休、体检标准,全部按以前的标准执行,只会高不会低。”
他说完这些,底下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举起手。林默认出他,以前辉煌技术部的老陈,干了九年。
“林总,我就想问一件事。”老陈说,“我们这些人过来以后,活儿还是原来的活儿吗?还是说,过段时间你慢慢把我们换掉?”
林默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做过的东西我心里有数,去年辉煌交付的那批设备,核心程序都是你带人调的。你要是愿意,以后还负责这一块。我不换人,缺的是干活的人,不是赶人走。”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旁边一个年轻女孩小声问:“林总,那我这种以前做行政的,过来以后岗位还保留吗?”
“保留。”林默说,“所有岗位不变,薪资不变。你原来做什么,现在还做什么。”
又有几个人陆续问了一些细节问题,林默一一回答,没有含糊。问到第五个问题的时候,赵磊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他时间差不多了。林默会意,最后说了一句:“我多说两句,然后你们有事的可以先回去忙。”
他放下手里的笔,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
“我知道外面有人在议论,说我把公司开在对面是赌气,说我现在收购辉煌是报复。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做这件事的初衷很简单,六个多月前,我从那栋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一份补偿协议,心里没底。但我从来没想过要恨谁,也没想过要踩谁一脚。”他顿了顿,“没有谁永远只输或只赢。我只是希望和我一起干过的人,都能体面地工作。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一下掌,紧接着掌声连成一片。老陈用力拍了两下手,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把工牌正了正。那个问岗位的女孩眼圈微微泛红,没说话,也跟着鼓掌。
散会之后,林默回到办公室,桌上有杯凉掉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机亮了。是刘芳发来的消息,没有多余的话,就一行字:“王强说谢谢你。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让你离开。”
林默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也没有删。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扣在桌面上,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抱起了正在办公室角落里玩积木的小可。李静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朝他笑了一下。
“开完会了?”她问。
“开完了。”林默说,把女儿往肩上颠了颠,“走,回家炖排骨。”
第十五章 新的开始
合并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林默预想中快。三个月像翻书一样翻过去,秋天深了,智慧谷两栋楼之间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地上落。
新公司的名字是全员投票定下来的,从十几个备选里挑出“启程辉煌”四个字。林默在投票结果出来的那天下午,站在新换的LOGO前看了很久。旧的那块招牌还在仓库角落放着,他没扔,也没打算再挂出来。赵磊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看什么呢,走,财务那边等着你签字。”
“来了。”林默收回目光,转身往办公区走。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B座十五层还亮着灯。王强搬到了那边的小办公区,说是顾问办公室,其实也兼着仓库和茶水间。他白天多半在那边待着,晚上有时候也到这边来转转,跟老同事聊几句,碰上新来的年轻人有技术问题,他也会顺手教一教。
今天傍晚,王强没走。他坐在那间十几平米的办公室里,桌面上摊着几个旧纸箱,里面是以前辉煌科技留下的相册和证书。他一张一张翻,翻到一张2016年年会的合影,那时候公司才二十几个人,都挤在一间民房里办公,桌上摆着泡面和啤酒。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其中一个年轻男人的脸上停了一下,那人是林默,那时候刚进公司,穿一件蓝格子衬衫,头发比现在厚,笑得也比现在轻快。
“王老师,这个电容的选型对吗?”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技术部新来的小宋,去年刚毕业,说话总带着点怯。王强把照片放回纸箱,招招手:“你拿过来,我看看。”
小宋小跑进来,递过一块电路板,王强戴上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看了几分钟,给他讲了两处问题,又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小宋连连点头,走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王老师”。王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忽然觉得嘴角有点翘,他很久没被人这么叫过了。
同一时间,城郊的亲子露营基地里,林默正蹲在一顶帐篷前面,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地钉砸实。李静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抱着保温杯,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你以前在项目现场指挥那么多人,怎么连个帐篷都搭不好?”
“那不一样,”林默抬头,脸上沾了一点泥,“工地上的事,底下人干,我负责看图纸。这帐篷的图纸呢?说明书让我给小可折纸飞机了。”
小可蹲在帐篷另一边,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正用力挖一个坑,不知道准备埋什么。听见爸爸说说明书的事,她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举起来:“在这里!”
林默接过来展开,看了两眼,又看看地上摊着的一堆零件,叹了口气:“行,我重新来。”
李静从椅子上起来,把保温杯放在一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起来,我来。”
林默让开位置,坐在草地上看她利落地把支架穿好、弯折、撑起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他忽然想起,以前创业那段时间,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李静一个人在扛,他连女儿的疫苗本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伸手帮她把帐篷另一角拽紧,两个人合力把最后一根地钉敲进去,帐篷立起来的时候,小可欢呼着钻了进去。
太阳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在草地上,远处有别的家庭也在露营,炭火的味道随风飘过来。林默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外地的区号。他想了想,按掉了。隔了几秒,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大意是某个投资机构想约他聊聊,问新公司最近有没有融资计划。
林默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揣回口袋里。
“谁啊?”李静问,正把烧烤架支起来。
“不认识,问投资的。”林默说,走过去帮她把碳倒进炉子里,“不管他。”
小可从帐篷里爬出来,跑过来扯他的裤腿:“爸爸,陪我看星星!”
“天还没黑透呢,哪来的星星。”林默嘴上这么说,还是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小可搂着他的脖子,指了指天空:“那边有一颗!”
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西边的天际确实有一颗很亮的星,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孤单地挂着。他抱着女儿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李静在旁边轻声说:“你要不回去回个电话?万一人家真有诚意呢。”
“不用。”林默说,转头看着她,“今天不接电话。明天再说。”
李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再说别的。炭火慢慢烧起来,小可坐在爸爸腿上,举着一根烤串啃得满嘴油。林默的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晚上都没有再亮过。
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小可在后座睡着了,脑袋歪在安全座椅的侧枕上,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烤肠。林默把车速放慢,避开路上的坑洼。李静坐在副驾,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说:“你看,这张小可笑得真好。”
林默扫了一眼,画面里小可正仰着头往天上指,背后是帐篷和暮色。“发我一张。”他说。
“回去传给你。”李静把手机收起来,又说,“你下午真的不打算接那个电话?”
“不接。”林默说,“公司现在不缺钱,也不急着扩张。我想慢一点,再想想。”
李静没接话,安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车子拐进智慧谷的停车场,林默停好车,熄了火,没急着开门下车。他看了一眼后座熟睡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副驾上闭目养神的妻子,坐了一会儿才说:“走吧,到家我再抱她上去。”
他把小可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小丫头往他怀里拱了拱,没醒。李静拎着露营用的包走在前面,三个人进了单元门,电梯上行的时候,林默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动,等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才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投资机构发的消息,这次多了一句话:“林总,我们很看好启程辉煌的团队,希望有机会深入交流。”
林默把手机屏幕按灭,推门进屋。他把小可放到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又去厨房倒了杯水。李静在客厅收拾东西,问他:“你明天几点去公司?”
“八点吧,上午有个会。”林默端着水杯出来,站在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B座十五层的灯已经灭了,王强应该已经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默到公司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整理快递,看见他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林总早。”
“早。”林默点了下头,正要往里面走,小姑娘忽然叫住他,“林总,我问您个事。”
“你说。”
她指了指窗外:“对面的办公室,B座那边,下个月就到期了。物业那边问,还要续租吗?”
林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两栋楼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B座十五层的窗子反射着早上的光,玻璃干干净净,里面空无一人。王强现在只在小办公区那边活动,B座十五层确实已经空了有一阵了。他收回目光,想了几秒钟,摇摇头:“不续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低头准备记下来。林默又补了一句:“等等,还是留着。”
她抬起头,有些疑惑:“留?那边不是没人用了吗?”
“留着。”林默说,“租金从公司账上走,不占大数。”他没有多解释,转身往办公室走去。小姑娘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还是没追问,低头在本子上把“退租”两个字划掉,改成“续约”。
林默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周雪昨晚发来的季度报表,利润比上个季度涨了四成。他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靠在椅背上,从落地窗望出去,正好能看到B座十五层那排空着的窗子。阳光斜斜地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亮光。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很平静,没有得意的情绪,也没有遗憾。
对面的办公室留着,不是因为想监视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每次看到那排窗户,他就能想起那个深夜,他抱着纸箱从那里走出来,兜里的补偿协议还没焐热,心里凉得跟那天的夜风一样。他记得自己在电梯里站了很久,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李静开口。
那段日子过去了。可他不想忘记。
李静后来问他,为什么非要留着那间空办公室。林默想了想,答非所问:“我怕有一天我变成王强那样的人。留着它,我每天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做人。”
李静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过了几天,林默在公司楼下碰到王强。王强刚从食堂那边出来,手里提着一盒饭,看到林默,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点不太自然的笑:“林总,吃饭了没?”
“吃过了。”林默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饭盒,“你怎么吃食堂?”
“方便,一个人也不想出去找馆子。”王强说,顿了顿,“食堂那阿姨手艺不错,比我以前在外面吃强,还便宜。”
林默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快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王强忽然开口:“小可最近怎么样?上回听李静说,她去上美术班了?”
“去了,画得乱七八糟的,但自己挺高兴。”林默说。
“那就好。”王强说,又走了几步,像是斟酌了很久,才低声说,“我那时候,也总想着公司的事,家里孩子都顾不上。后来孩子大了,跟你说话了,才知道错过了多少东西。”他没往下说,只是笑了笑,“你比我有福气,你明白得早。”
林默看着他,没有接话。电梯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各自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沉默了一会儿,王强又说了一句:“对面的办公室,我听说你留着了。”
“嗯,留着。”林默说。
王强没再说话。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一下,他迈出去,回头朝林默点了下头。门关上的那一刻,林默看到他转身往那间小办公室走,背影比半年前矮了一些,也沉了一些。
林默按了关门键,电梯继续上行,带着他回到属于他的那一层。阳光从电梯门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他脚边。
第十六章 当着全公司的道歉
启程科技一周年,林默本来没打算办什么庆典。周雪提前一周来找他,说员工们私下都在嘀咕,问公司周年庆有没有活动,有人还提议要聚餐、抽奖、搞个联欢会。赵磊也说,公司从五个人做到两百多人,总要有个仪式,不然人心容易散。林默想了想,点头:“那就开个员工大会,不搞花里胡哨的,把该说的说清楚,再一起吃顿饭。”
周雪办事利落,定在周五下午三点,租了附近一家酒店的会议厅。林默的演讲稿她拟了一版,林默看了,改了大半,把她写的那些“辉煌成就”“再创佳绩”全划掉了,换成了自己要说的话。周雪看着改完的稿子,笑了一下:“林总,您这稿子写得太实在了,不像领导讲话。”
“我本来就不是领导。”林默说,“我就是带着大家干活的人。”
周五下午两点半,林默提前到了会议厅。两百多个座位几乎坐满了,后面还加了十几把椅子。他在第一排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的赵磊递给他一瓶水,压低声音:“王总来了。”
林默顺着他视线看过去,王强正从侧门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比半年前瘦了不少,头发也白了一些。他手里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拐杖,走得慢,但精神还算不错。上个月他去医院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术后恢复期没结束,今天特意赶来。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也没跟人打招呼,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朝林默这边点了一下头。
林默也点了下头,没过去说话。
三点整,周雪上台,简单介绍了一年的成绩:从五个人的小团队,到现在两百多人的公司;从第一个一百二十万的订单,到年营收超过九千万;从对面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到如今整整三层楼。她声音不大,没有刻意煽情,但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林默坐在下面,听着那些数字,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他想得更多的反而是刚开业那会儿,他和赵磊趴在窗台上数对面B座亮了几盏灯的日子。
周雪讲完,回头看向林默:“林总,您上来讲两句。”
林默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走上台。麦克风有点高,他抬手调了一下,扫了一圈台下,笑了笑:“我不太会讲场面话,就讲三件事。”
“第一件,感谢大家这一年没走。公司最难的时候,账上只剩几万块,发工资的钱是李静从她娘家借的。你们都在,没一个人提离职。这份信任,我记一辈子。”
台下安静下来。有几个老员工低了头,像是在忍眼泪。
“第二件,我们拿了九个亿的意向订单,但真正让我觉得骄傲的不是这个数字。上个月有个客户跟我说,他们选我们,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我们售后响应快、方案实在、说话算话。这才是我最想听到的评价。”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第三件,也是今天最想说的一件事。我们对面那栋楼,B座十五层,我留了一年。有人问我为什么不退租,我没细说过。今天我可以说了——因为那是我摔过一跤的地方。”
台下有人在交头接耳。林默没有停顿,继续说:“去年这个时候,我在那层楼被裁了。当时我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文件夹和一支用旧了的钢笔。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下办公室,心想,我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明白了,我没做错什么,只是有人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但那个决定让我重新想清楚了,我到底要做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台下的员工们都看着他,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
“所以今天这场会,不只是给公司过生日,也是想跟一个人说一句话。”林默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王强坐在那里,拐杖靠在椅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挺直了背。
“王总,”林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您在那儿坐着,我就当您是来听我说这句话的。谢谢您当初那个决定。”
台上台下都怔住了。
王强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慢慢站起来。他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拄着拐杖,从最后一排一步一步沿着过道向前走。膝盖刚动过手术,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议论。他走到台边,林默已经迎了过来,伸手想扶他。王强摇了摇头,自己扶着台阶的扶手,慢慢站到台上,站在麦克风前面。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几百名员工都抬着头看他。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酝酿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今年四十七岁,创业十三年。我裁过很多人,也被人裁过。以前我总觉得,做生意嘛,有进有退,谁对谁错没什么好说。但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一句我憋了一年的话。”
他转向林默,站直身体,弯了一下腰。那一下弯得很慢,膝盖的旧伤让他皱眉,但他没有迟疑,也没有用拐杖撑住,就那么认认真真地弯下腰去,维持了几秒钟,才慢慢直起身来。
“林默,我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起。”
会议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愣住。王强的声音没有停,有点抖,但没有哽咽:“是我眼光短浅,把一个顶梁柱推了出去。你撑着我公司七成的业务,我心里其实清楚,可我还是干了那件蠢事。那时候我总想着,公司是我的,我得说了算。可我忘了,公司是大家一起撑起来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他看着林默,眼睛里有些发红:“你却在最难的时候,接住了我摔碎的一切。你收了我的员工,没赶我走,还把顾问的位子留给我。我有时候坐在那个小办公室里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换我,我做不到。”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谢谢你。”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拍的手,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前排的几个女员工眼眶红了,悄悄抬手擦眼睛。赵磊坐在第一排,没鼓掌,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放下了一件悬了很久的事。周雪站在角落,低着头,吸了一下鼻子。
林默站在王强对面,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隔着麦克风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一个拄着拐杖,年龄相差十五岁,中间隔着一年多的恩怨。林默握着王强的手,没用力,但也没松开,声音平静:“王总,我们从对手到搭档,就当补上那一课。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把事做好就行。”
王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朝台下的人微微鞠了一躬,便拄着拐杖从侧面下了台。有人在经过他身边时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他没回头,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到自己原来那排,坐下了。
掌声还在继续。林默站在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脸,看到最后一排角落里,李静正坐在那里,怀里抱着小可,小可手里举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小红花,朝他晃了晃。李静没说话,只是冲他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水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林默也笑了。他伸手调了一下麦克风,说了一句:“好了,话讲完了,去吃饭吧。”
台下哄笑起来,人们纷纷站起来往外走。林默走下台,穿过人群,朝角落里的李静走去。小可已经跳下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喊:“爸爸,你刚才说话的时候,妈妈哭了。”
林默弯腰把她抱起来,看向李静。李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走过来,替他把西装领子翻好,轻声说:“我这是高兴。”
林默没说话,空出一只手,牵住了她。三个人并排往门口走去,夕阳从会议厅的大门斜斜地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向走廊尽头那片亮堂堂的光里。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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