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乌兰察布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上海牌照的白色SUV,车里坐着四口人。丈夫老周握着方向盘,副驾的妻子林薇裹着毯子闭眼假寐。后座两个孩子已经睡熟,六岁的女儿歪在安全座椅里,十岁的儿子靠着车窗,呼吸均匀。
草原的夜跟城市不一样,黑得彻底,四下除了车灯照出的那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导航显示前方六十公里没有服务区,老周放慢了车速。
林薇没睡着。她只是不想说话。
出来五天,她累坏了。老周规划的自驾路线每天要开六七个小时,孩子喊饿喊渴喊无聊,她在后座应付了两个白天,换到副驾才喘口气。她闭着眼,听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想着什么时候能回上海。
然后她听见老周轻轻叹了口气。
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她眼皮没动,继续装睡。
老周大概以为她睡了,声音压得很低,不像跟人说话,倒像自言自语。
"还有一百三十公里。"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油够的,别怕。"
林薇心里一动。这话不是跟她说的,也不是跟孩子说的。老周跟她说话从来是正常音量,跟孩子说话会提高八度,这种压低了的、温柔得几乎不像他的语气,她从没听过。
她忍着没睁眼。
又过了一会儿,老周轻轻笑了一声:"你看那边,星星比上海多吧?"
林薇几乎要睁眼了。她心想这人是不是在跟导航说话?但她忍住了。
然后她听见老周说:"妈,你看见了吗?你以前说想来草原看看。"
林薇的呼吸顿了一下。
婆婆去世三年了。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临走前那阵子,老周在医院陪了两个月,瘦了十几斤。林薇记得婆婆有一次精神好,靠在病床上跟老周说:"等我好了,咱一家去草原走走,看看天宽地阔的。"
没有等到。
老周从来没有跟林薇提过这个约定。他甚至没在婆婆忌日那天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天会早回家,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一会儿。
此刻,在内蒙古漆黑的草原公路上,对着副驾上装睡的妻子和后排熟睡的孩子,他小声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跟不在了的母亲说了一路的话。
"今天经过的羊群,你肯定喜欢。""女儿说草原上的花是紫的,你看清楚没?""儿子问我蒙古包有没有WiFi,我说没有,他不乐意。""
林薇闭着眼睛,眼泪慢慢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她不敢动,不敢擦,怕老周发现她醒着。
又开了大约半小时,老周忽然低声说:"妈,谢谢你。当初你非让我追林薇,说我脾气倔,就得找个能治住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眼光是准的。她挺好的。就是忙,跟我一样忙。我们……我们都忙着过日子,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林薇睫毛颤了颤。
"不过今天挺好,"老周的语气又轻快了一点,"一家人在一块儿,车里满满的,我开多久都不累。"
他说完这句就安静了,专注地看路。林薇感觉到车速又慢了一些,像是舍不得开完这段路。
她最终还是没睁眼。
但她悄悄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搭在了档位杆旁边,指尖碰到老周搁在手刹上的小指。
老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
后座女儿在梦里嘟囔了一声:"妈妈……"
林薇没应。她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到酒店,老周停好车,轻轻拍了拍林薇的肩膀:"到了,醒醒。"
林薇"醒"过来,揉着眼睛坐直,看了看窗外黑黢黢的停车场,又转头看老周。
老周的脸在车里昏黄的阅读灯下面,有棱有角,胡子几天没刮,眼底泛青,看着挺憔悴的。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咋了?"老周被她摸得莫名其妙。
"没咋,"林薇收回手,推开车门,"到了就搬东西吧,孩子们还睡着呢。"
她绕到后备箱拿行李,夜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她抬头看了一眼草原上的夜空,密密麻麻的星星,确实比上海多得多。
"妈,"她在心里轻轻说,"你看见了哈。"
然后她拎起箱子,喊老周:"你抱女儿,我拿包。"
老周应了一声,从驾驶座下来,绕过车头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弯腰进了后座去抱孩子。
回酒店房间的路上,两个大人一人抱一个孩子,箱子用脚踢着走,谁也没说话。
但林薇知道,有些话,不说出来,也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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