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女眷们在丘世文家坐了将近一天,聊得尽兴,留了午饭,又说了好一阵子家常话,直到天晚才各自散去。丘世文和高荟送到院门外,看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渐渐远去。
高荟送走众人,转身回到堂屋。屋里还残留着方才热闹的气息,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轻轻吐了口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丘世文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喝茶,一只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口水缸,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夫人都跟你说了?”高荟走到他旁边坐下,随手把散落在桌上的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说了!”丘世文放下茶盏,“大嫂她们有心了。特地带了一大家子人过来,就是想让你安心。闹了这一出也好,你大哥以后应该能收敛些,至少不敢在外面乱说话了!”
高荟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无奈:“我那个大哥,真是不让人省心。你说他好好守着家里的地过日子不行吗?”
“他家的地虽不多,也有两百亩,县城里那间布庄门面,一年下来进项也不算少。好好经营,不偷不抢的,日子怎么都过得下去。可他偏不,非要到处掺和,到处惹事,好像不折腾出点动静来就浑身不自在!”
丘世文笑了笑,伸手给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你大哥就是想得太多。总想着借谁的势、攀谁的亲,琢磨着怎么走捷径、抄近道,不肯踏踏实实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其实以他的家底,只要安下心来,不说大富大贵,小康日子总归是稳的!”
“可不就是这话!”高荟端起茶杯暖着手,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有些发闷,“他就是贪心不足,总觉着别人欠他的。当年公公在世时他觉着靠山够硬,如今靠山没了,他就六神无主了,到处找新的梯子。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本事!”
丘世文又给自己续了半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别愁了。大嫂既然说了会处理,就不会让事情闹大,她的分寸你最清楚。你大哥吃些亏也好,他那人不是不懂道理,是以前没疼过!”
高荟端着茶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盏,转向丘世文:“世文,今儿蔡曼妹子还说了件事,我大哥在酒楼打伤了人,人家报了官,世昌正替他平事呢。大嫂问我的意思,我说按规矩办,不必照顾。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太绝情了?”
丘世文看着她,目光柔和,他摇了摇头:“你做得对,你让他真金白银地赔出去,他才知道疼,知道那拳头不是随便能挥的。这不是绝情,是帮他!”
高荟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她轻轻说:“世文,咱们这辈子就这样过吧。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地里的租子够吃,商队的股份够花,年年有余,不欠谁的,也不让谁欠着。你别嫌我没出息!”
丘世文轻轻揽住她的肩,手掌在她肩头拍了两下,笑道:“你不嫌我没出息,我就谢天谢地了。咱们两个没出息的人凑在一处,正合适,谁也不嫌谁。”
高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说正经的呢,你又来打岔!”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丘世文一本正经地坐直了身子,“过日子嘛,舒坦最重要。什么巡检、族长、掌柜,那都是给别人看的,走在街上让人多看你两眼,有什么用?多看你两眼的人,转过身去就把你忘了。咱们自己过得踏实,比什么都强!”
高荟听他这么说,嘴角的笑纹一点点加深了。她没有再反驳,只是重新靠回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高荟在丈夫肩头闭上了眼,嘴角挂着一丝安心的笑。这些日子压在心口的石头,似乎被今天的阳光和茶水一点点泡软了、化开了。
她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高招那边,吃些教训后大约能安分一阵子,他是个聪明人,只是聪明用错了地方,等撞了南墙知道疼了,自然就知道回头了。
祝小芝带着一大家子人上门,那番话说得明明白白,既给了她面子,也划出了底线。只要丘家上下齐心,兄弟们不生嫌隙,妯娌们不传闲话,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而她跟丘世文,就像此刻这样依偎坐着。守着七百亩地和一座五进的大宅院,安然度日,便已足够。
又过了些天,到了二月二龙抬头。春风渐渐软了,太皇河边的柳树冒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嫩芽,河面上来往的船只也多了不少。
高招果然安分了不少。丘世昌把他打人的事按规矩处理了,赔了对方二十两银子的医药费,又在县衙里备了案,写了认错文书,摁了手印。该赔的银子一分没少,该走的程序一道没省。
高招掏银子的时候心疼得直咧嘴,二十两银子确实不少,可巡检衙门的文书摆在那里,他无可奈何,只得咬着牙把钱如数交了出去。回到家后他冲着高夫人发了半天的牢骚,说丘世昌不讲亲戚情面,可牢骚归牢骚,他心里明白,这回是自己理亏,怨不得别人公事公办。
没过几天,祝小芝又托人带了话过去。带话的是家里的一个管事,说话客客气气的,但话里的意思却一点都不含糊:看在荟妹妹的面子上,这回就不追究他在外头败坏丘家人名声的事了,族里也不会计较。但若还有下回,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丘家虽然不仗势欺人,可也不是任人踩的软柿子。
高招听了这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自家院子里半天没动窝。管事走后,他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很久,茶也没喝,饭也没吃。他想起那天在酒楼里,丘世昌站在他身后那副不怒自威的气势,至今心有余悸。
又想起祝小芝托人带话时的措辞,客气归客气,可那股子不容商量的分量压在每一个字上,让人透不过气来。再想起自己妹妹那天在酒桌上把他撅回去时那决绝的眼神,她站起来指着门口让他走,眼眶红着,可语气硬得不容回旋。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什么可倚仗的了。丘世文不争不抢,不是因为他窝囊,而是因为他不想争。他对那些虚名没兴趣,可丘家别的人不是吃素的。从祝小芝到丘世昌,从丘世安到丘世康,哪一个是好惹的?
这些人平日里客客气气,见面拱手作揖,可要是谁敢动丘家的根基、坏丘家的名声,他们攥起拳头来比谁都快。他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了,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丘世文,而是整个丘家。到那时候,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高招想通了这一点,虽然心里还有些不平,嘴上偶尔也会嘀咕几句,但行动上却老老实实地收了心。他老老实实管着自家的两百亩地,隔几天去县城里看看布庄的生意,跟佃户说话的时候也不像以前那样吆五喝六了。高夫人看在眼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嘴上没说什么,但每天做饭时多加了一道他爱吃的菜。
这天一大早,丘世文让管家套了辆车,给高招送去了两坛好酒和两筐干果。他还让管家带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大哥节安”
高招收到东西时正在院子里打麻雀,管家把东西搬下车,又把字条递到他手里。他拿着那张字条看了半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惭愧还是感慨。最后他把字条折好塞进怀里,什么也没说,把东西收进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他让仆人套了车,给丘世文家回了一篮鸡蛋和两匹土布。虽然高招心里还有些疙瘩没完全消,见了妹妹的面也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但表面上总算过得去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日子到了阳春三月,丘世文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高荟在一旁把书房里受了潮的几本书搬到院子里来晒,一本一本地摊开在竹筛子上,书页在微风里轻轻翻动,散发出淡淡的纸墨味。
丘世文靠在竹椅上,眯着眼看高荟忙活,忽然开口:“夫人,你说你大哥现在老实了没有?”
高荟头也不抬,手上继续摊着书,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平淡:“老实是老实了些,可他心里肯定还在嘀咕。他那个人,一辈子都改不了爱算计的毛病。这回吃了亏,暂时收了手,可未必真心服气。哪天要是又闻到什么好处,说不定还会动心思!”
丘世文笑笑,端起手边小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那就让他算去。算来算去,算不出个结果,自然就不算了。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算他的账,互不干涉就好。只要他不越过那条线,逢年过节咱们照样走动,亲戚还是亲戚!”
高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温和而舒展。她问:“世文,你说大嫂会不会觉得咱们太好欺负了?咱们不争不抢的,她会不会觉得咱们撑不起丘家的门面?”
“肯定不会的!”丘世文语气笃定,“大嫂最明白事理。她这些年管着族里上上下下的事,是最公正的。她那样的人,不会因为你不争就亏待了你,反而会因为你不添乱、不在背后搞小动作而高看你一眼。你看她那天带了那么多人来看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哪一样不是真心实意的?”
高荟想了想,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本书摊开铺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腰来:“你这么说,倒也是。大嫂看人,从来不看谁嗓门大、谁排场足,她看的是心!”
丘世文又闭上眼,仰面迎着阳光。这样的日子,真好。他不想当巡检,不想当族长,不想当掌柜。他就想每天看看水缸,陪陪媳妇,晒晒太阳。
至于高招想的那一套,到处攀关系、争名头、算计这个算计那个?那太累了,他丘世文这辈子,就打算这么懒懒散散地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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