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0日，贵阳市殡仪服务中心。谈起与死亡打了十多年交道的经历，40岁的施洋语气平静。
“有人觉得，我们天天面对逝者，时间久了就麻木了。其实不是。”他说，遇到很多逝者，他仍会惋惜，也会跟着家属难过。做这一行越久，他反而越觉得，“应该是更懂生命了”。
施洋。
施洋是贵阳市殡仪服务中心殡殓一班初级主管，也是一名遗体防腐整容师。2025年，他在贵州技能大赛——全省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遗体防腐整容师竞赛项目中获得一等奖。
很少有人想到，他最初学的是计算机。
来贵阳之前，施洋一直在上海从事计算机相关工作。2012年，结婚后的他跟随妻子来到贵州，人生拐了一个弯。27岁那年，他走进殡葬行业。
最初的理由很简单——“听说工资高，想试试看。”
真正入行后，他才发现，工资并不像外界想象中那么高，甚至不如自己此前在上海的收入。更难跨过去的，是心理上的那道坎。
第一次面对遗体时，他“脑袋一片空白，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第一次参与处理非正常死亡的逝者，回到家后，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白天看到的面容，几天吃不好、睡不好。
恐惧并不会因为穿上工作服就自动消失。
最初一两个月，施洋慢慢适应；半年后，他开始独立承担更多工作；直到一年左右，他才真正能够平静面对。“不是说看习惯了就无所谓了，而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说。
这份“知道该做什么”，来自日复一日的学习。
刚入行时，他跟着老师傅从净身、穿衣、化妆等基础工作学起。遇到复杂情况，师傅操作，他就在旁边看，一点点记下来。遗体防腐整容并非简单的“化妆”，有时需要根据逝者情况对面容进行修复和塑形，让原本因疾病、意外而改变的容貌尽可能恢复自然、安详。
“这些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施洋说，正常的遗体穿衣、化妆大约需要一小时，如果遇到复杂的修复，往往需要三四个小时，甚至更久。如今，他所在的班组有4名工作人员。业务忙时，他们便会组合分工。
技术之外，还有一门更难的功课——面对悲伤。
修复前，施洋和同事需要与家属沟通方案。有的人痛哭，有的人沉默，也有人因为突然失去亲人而情绪激动。做得久了，他越来越明白，此时最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耐心。
“家属正在最难过的时候，他有情绪，你得理解。”施洋说。
有一次，一名年轻男子意外离世。此前一天，他还答应妻子第二天一起出去玩。告别时，妻子反复念叨：“你说要带我出去玩，怎么没有做到？”
那句话，施洋一直记着。
施洋参加全省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遗体防腐整容师竞赛。
在殡仪服务中心工作十多年，他听过太多没有来得及兑现的约定，也见过太多猝不及防的分别。过去听到“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一个先来”，觉得不过是一句话；如今，他说自己真正理解了其中的分量。
这种变化，也悄悄带回了家里。
“家人有些要求，只要力所能及，我就尽量马上去做。”他说。工作之外，他说话比过去更温和，也更珍惜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
他并不因此变得不惧怕失去。恰恰相反，见过的告别越多，对身边人越牵挂。遇到与亲友同名的逝者，他会下意识确认；看到与自己孩子年龄相仿的年轻逝者，也会忍不住代入一个父亲的身份。
“我不是更懂死亡，我觉得是更懂生命。”施洋说。
这种对生命的理解，也成了他和14岁孩子交流的一部分。看到一些年轻人因一时挫折走向极端，留下父母亲人长期难以走出的悲痛，他总会提醒孩子，人生会遇到很多难处，但不能轻易放弃自己。“因为活着，毕竟还是更好。”
这些年，施洋也感受到外界对殡葬职业的目光正在发生变化。
刚入行时，他告诉以前的同事自己在殡仪馆上班，对方以为他在开玩笑；回安徽老家，父母向亲戚介绍他的工作，有时仍只说“在民政部门工作”。如今，随着更多年轻人学习殡葬专业、进入这一行业，不少人了解他的工作后，更多的是理解和敬意。
施洋自己早已不再在意别人如何定义这份职业。
“我们做的，是尽可能让逝者留下一个安详的样子，也让家属最后再好好看一眼。”他说。对他而言，一次修复是否值得，判断标准很朴素：家属看过后觉得安心，自己的工作就没有白做。
40岁之后，施洋仍在不断学习。在2025年的全省职业技能竞赛中，他获得遗体防腐整容师竞赛项目一等奖。未来，他希望能够站上更大的舞台，和全国同行交流新的技术。
从前，是老师傅站在他身边；如今，新入职的年轻人和实习生来了，他也开始带徒弟。
“我们遇到的情况不会每次都一样，有时候也是第一次碰到。”施洋说。与其说是“教”，不如说大家一起想办法，把过去积累下来的经验一点点传下去。
十多年过去，他仍守在同一个岗位上。这里是许多人生命旅程的最后一站，也是亲人不得不说再见的地方。
有人问他，工作这么久，是不是已经学会了告别？
采访结束后，施洋笑着和记者说再见。
施洋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面对别人的离别，他可以安慰，可以劝解；可如果真正发生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他也未必能够轻易走出来。
或许，告别从来不是一门能够轻松掌握的功课。
在施洋看来，自己能做的，是在每一次最后的相见到来之前，把手上的工作再细一些，把逝者的容颜整理得再安详一些，让那些不得不告别的人，能够多留下一份温暖的记忆。
也正是在一次次送别中，他越来越确定：自己真正学会的，并不是如何面对死亡，而是如何认真地对待活着的每一天。
来源：天眼新闻
编辑：刘牛、罗娇 责编：施绍根 统筹：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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