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巷口那家老茶馆,没了一个人。五十刚出头,听说是心脏突然出毛病,人一下子就不行了。

竹麻将桌被他身子撞得晃了一下,手里还攥着张红中。牌从手里滑掉,滚到地上,沾了洒出来的菊花茶。人歪靠在藤椅子上,脸朝着大门,眼睛睁得大大的。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刚倒的热茶,杯子直接掉地上摔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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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天傍晚六点半,楼下茶馆,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这人叫陈正涛,住小区5号楼,跟我一栋楼。比我大四岁,我们凑一块打牌有一年多。算不上多么要好,就是见面打个招呼,一句“老陈来了”,简简单单。

老陈话不多,打牌的时候喜怒都不摆在脸上。赢了不张扬,输了也不发牢骚,就安安静静摸牌出牌,烟一根接一根抽。出事那天他坐我对面。

牌局五点多开始,一共四个人:我、老陈、4号楼老周,还有2号楼老张。老周开头连赢两把,嗓门很大,满屋子都是他说话的声音。老张一直在念叨自己手气差。只有老陈不吭声,摸牌出牌,动作干脆。

打到第三把,老陈凑好了一手大牌,等着红中和北风胡牌。我手里攥着北风,心里暗自有数。老周打出一张红中,老陈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摊牌:“胡了!”

话音刚落,人一下子僵住。脸上刚要露出笑意,眼睛猛地睁大,身子往旁边一倒。

“老陈?”我先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人顺着椅子滑到地上,椅子磨着地板发出刺耳响声,麻将撒了一地。那张红中正好滚到我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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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一开始还开玩笑:“赢一把也不用激动成这样……老陈?老陈!”

玩笑瞬间停住,我们全都慌了。他脸色发青,嘴唇发紫,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往前伸,好像想去捡地上那张红中。

我赶紧上前想去扶他,手碰到后背,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喉咙里呼噜呼噜响,听不清说什么。老张跑出去喊人,老周手抖着打120,我跪在地上托住他脑袋,不敢乱动。

“老陈,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看不出多少害怕,更多是放不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之后眼睛就不动了。前后也就两三分钟,人已经不行了。

救护车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大夫翻看眼皮,摇了摇头。茶馆老板娘蹲在门口哭,说老陈差不多天天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老周瘫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吓人。周围围过来不少街坊,谁都不说话。

我看见他手机掉在桌子底下,屏幕还亮着。壁纸是他老婆和儿子的照片,男孩穿高二校服,笑得很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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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警察过来,挨个问情况,登记信息,联系家属。我坐在茶馆门外的台阶上,看着救护车开走,带走刚刚还一起打牌的人。老伴打电话催我回家吃饭,我顿了顿说:“老陈没了。”

“哪个老陈?”

“咱们楼,经常去茶馆打牌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老伴叹口气:“他家日子难了,听说孩子还在上高二。”

挂完电话我就坐在原地。茶馆拉下卷闸门,门口散落一堆烟头。傍晚太阳照在铁皮门上亮晃晃的,可我身上一阵阵发冷。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问我想啥,我脑子里全是老陈最后的眼神,还有那两句听不清的话。

“你说他最后说了啥?”我问老伴。

老伴迷迷糊糊的说:“人都走了,别再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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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事搁在心里放不下。第二天一早我去5号楼,问门卫老陈家住几楼,说是六楼。我在楼下犹豫半天,还是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他爱人王姐,以前来茶馆给老陈送过降压药。眼睛肿得厉害,头发随便挽着,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是老陈牌友,跟他一栋楼住。”我局促地站在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过来看看,有没有啥能搭把手的。”

她让我进屋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桌子上摆着老陈的黑白照片,相片里穿件短袖,浅浅笑着。这样的笑容,打牌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沙发上坐着那个校服男孩,眼眶通红,强忍着没哭,见我进来点了下头。

我对着遗像鞠了三个躬。正要走,王姐叫住我:“老陈走的时候,遭罪不?”

我嗓子发紧:“走得快,没受什么罪。”

说完这话,她眼泪直接掉下来。男孩走过去抱住妈妈,安安静静拍她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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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门的时候,男孩追了出来:“叔。”

我停下脚步。

“我爸……那天玩得开心吗?”

孩子眉眼跟老陈很像。我说:“开心,那天他胡了一把大牌,心里挺高兴。”

男孩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打麻将是我爸唯一的爱好,我妈总劝他少来,怕伤身体,可他就是喜欢。”

下楼之后腿发软。站在单元门口,我给老伴打电话:“中午我不回家吃饭。”

“去哪啊?”

“去社区医院查一查身体。”

老伴顿了下:“我陪你一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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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茶馆开门了。老板娘在收拾屋子,麻将全都收进盒子。地上那张红中还躺在椅子边上。我弯腰捡起来递给老板娘。她看了看,直接把整副牌收进抽屉,说这副不用了,换新麻将。

茶馆里依旧有人消遣,一部分人下象棋,几个阿姨玩纸牌。老周和老张都没来。屋里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动作也慢。

我站在门口,老板娘递过来一杯热茶,我拿着没喝。

“以后还过来玩不?”老板娘问我。

我看向屋里,老陈坐过的藤椅子还摆在原处,好像人随时会回来坐下。墙上贴着告示,提醒不要久坐。

“来,咋不来。”

老板娘没再多说,转身擦桌子。手里的茶水慢慢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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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远远看见王姐跟儿子出来扔垃圾。男孩依旧穿着校服,母子两个走得很慢,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加快脚步绕开,这种时候上前搭话,只会让人心里难受。

走出去几步我又站住,看着单元门关上。这一刻我才明白,老陈最后说的两个字,应该是“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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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也有个儿子,在外省上班,一年回家没几次。每次看着他走远,我心里念叨的,也是这两个字。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发消息:“最近忙不忙?”

隔了几分钟收到回复:“还行,爸怎么突然问这个?”

打了好几段话,又一个个删掉,最后只发:“没啥事,照顾好自己,别总熬夜。”

儿子回了句话,还带了个表情包。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太阳快要落山,茶馆那边传来哗啦哗啦洗牌的声音。以后照样有人打牌,也会有人坐上那把藤椅。只是我心里打定主意,玩要有分寸,先做完体检再过去坐坐。

老伴晚上准备包白菜肉馅饺子,我应了一声。进家门,鞋都没来得及换,先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检查结果咋样?”

“没大毛病,血压有点高,大夫说别憋心里生气,不要长时间坐着。”

“你又不熬夜,就是爱闷着。”老伴一边念叨,一边擀饺子皮。

我洗过手走过去接过擀面杖:“我来擀。”

老伴看我一眼,把面团推过来。我一下一下擀饺子皮,擀得圆圆的,厚薄合适。

“往后我少泡在茶馆。”

老伴有点意外:“今天怎么想通了?”

“不是不去玩,”我低头干活,“打几局就站起来走动走动,不能一直坐着。”

老伴没多说,给我杯子添上水,放了两颗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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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儿子打过来视频。屏幕里他坐在办公桌跟前,堆着一堆文件。

“爸,你今天有点奇怪。”

“没啥,”我咬一口热饺子,烫得吸气,“就是想你了。”

儿子愣了愣,笑了。老伴简单跟他说了茶馆发生的事,孩子脸上笑容慢慢收住。

“爸,少抽点烟,多出去转转,别总坐着不动。”

“我记住了。”

“别光嘴上答应。”

“真记牢了。”

挂完视频,我主动收拾碗筷。老伴想过来帮忙,我没让,一个个把碗洗干净摆好。水龙头哗哗流水,外面天已经黑透,茶馆透出一点淡淡的灯光。

人已经不在了,日子照样往下过。旧麻将要换掉,藤椅会有别人坐。可是傍晚六点半发生的事,我忘不掉。忘不掉老陈心里惦记孩子,忘不掉那杯放凉的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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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事给我提了醒:打牌消遣只是闲时乐呵,多起身活动,爱惜自己身子,多惦记家里亲人,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