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后，张如圭带来复职的消息。冷子兴忙向贾雨村献，央烦林如海，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
第二天，贾雨村“面谋之如海”。
林如海的态度，堪称体贴入微。他不但一口应承，修书一封托内兄贾政"务为周全协佐"，还主动替雨村把后顾之忧一并扫清："即有所费用之例，弟于内兄信中已注明白，亦不劳尊兄多虑矣。"——路费、人情费，全在信里写清楚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去。
按说，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换了旁人，感恩不迭，赶紧接信上路便是。
可贾雨村偏不。
雨村一面打恭，谢不释口，一面又问：“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骤然入都干渎。”
这一问，看似谦逊，实则是一张精心裁剪的面具。
因为就在前一天，冷子兴把贾府的底牌翻给他看的时候，他听得清清楚楚：贾赦袭一等将军，贾政任工部员外郎。
甚至冷子兴说到宝玉的怪癖时，他还接话提起甄宝玉——此人记性好得很，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把贾政的官职忘得一干二净？
他问，不是真不知道。他问，是为了让林如海亲口告诉他。
为什么非要林如海亲口说？因为这一问，同时完成了2件事——
第一，立人设。
"不敢骤然入都干渎"——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是那种为了当官什么门都敢敲的人。我是有底线的，你内兄如果是个贪赃枉法的膏粱子弟，这官我宁可不当。这一问，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宁折不弯的清流"。
第二，试探。
林如海会怎么评价内兄？他是不是可靠之人，是否值得托付？这封信的分量有多重？
也正因为有这一问，林如海才对贾雨村肃然起敬。
林如海听完这一问，笑道：
"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
林如海笑了，他觉得自己看人没错，这贾雨村果真是一个有底线，不攀龙附凤之人。
他告诉贾雨村，如果贾政不是清流，他"不屑与他为谋"。换句话说：我林如海也是有品位的，不是什么人都肯托的。正因为贾政品行高洁，我才托他为你办事。如果他是一个卑鄙小人，就会玷污你的清操，也有辱我的名声。
林如海以为自己在跟一个君子对话。
可脂砚斋在这段旁边批了四个字——"全是假，全是诈。"
贾雨村的"谢不释口"是假的，"不敢骤然入都干渎"是假的，"只怕晚生草率"也是假的。
他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这封信，但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要。
他要林如海觉得：我有高尚的节操、清白的操守，不能因为当官就放弃节操和底线。
贾雨村这个人，连求人，连打秋风，都这么有尊严。
这就是枭雄和俗人的区别。俗人求人，低三下四；枭雄求人，让你觉得是在帮你。俗人得手，沾沾自喜；枭雄得手，还要立一块"我不屑于"的牌坊。这就是贾雨村的故作清高。
求人办事还能立牌坊，贾雨村的故作清高堪称教科书。
一个连"求人"都做成如此高端局的人，他欠下的每一笔恩情，都不会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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