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浙江杭州的监狱里,服刑三年的张高平盯着电视,手里的搪瓷碗重重砸在地上。电视里,当年办他案子的女警官聂海芬正大方分享办案经验,台下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张高平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指着屏幕大喊:“她说谎!她办错了案!”管教民警闻声赶来,只见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谈话室里,民警递给他一杯水,他手抖得洒了一半,反复念叨着一句话:“王冬不是我杀的,真凶是勾海峰,你们去查DNA,两起案子对一对就清楚了。”
这事的根子在2003年那个雨夜。张高平和侄子张辉开货车路过,好心捎了同乡女孩王冬一段路。到了杭州西站立交桥,女孩下车时还回头说了声谢谢。就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谁承想竟成了一场噩梦的开端。王冬遇害后,叔侄俩被锁定为嫌疑人,审讯之后各领刑罚——侄子判得重,叔叔十五年,分别关进了不同的监狱。
老母亲最后一次探监时已经直不起腰,隔着玻璃对他抹眼泪;没多久,老婆带着孩子改嫁的消息传来,那晚他差点用牙刷捅了自己的喉咙。可他到底还是撑住了,心里始终横着一个念头:人不是我杀的。第二天,他接着写申诉信,一笔一划用力得仿佛要把纸戳穿。同监室的老犯人劝他省省力气,说这种信寄出去也是泥牛入海,搞不好还要添罪。他不听,认准了一个死理:只要不停笔,总有一封信会被有良心的人看到。
转机来得悄无声息。大概一个月后,监区新调来一位检察官上法制课,课后张高平举手要求单独谈话。这位检察官姓张名飚,四十多岁模样,听他讲了整整半小时,眉头越拧越紧。临走时只留下一句话:“你写份详细的材料给我,别漏掉细节。”就这一句话,让张高平尝到三年里从未有过的希望。他熬了两个通宵,把案件时间线、审讯过程、勾海峰案的新闻报道日期全列了出来,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纸。
材料交上去,日子照旧平静,可张高平的心再也静不下来。等待的日子里,他时常想起关在另一所监狱的侄子张辉,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寻死。半年后,张飚真的又来了。这次他关起门来,神色严肃地开口:“你的案子,疑点确实很多。口供前后矛盾不少,死者指甲里的DNA数据也对不上。”张高平眼泪一下涌出来,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点头。张飚又提醒他,复查程序要走很多层审批,可能是个很长的过程。张高平哑着嗓子回答:“我不怕长,十年都等了,再等十年也行。”
从那以后,张飚开始频繁往浙江发函,利用出差机会跑到杭州调取当年的物证记录。阻力比想象中大得多,有时一份材料要跑好几趟才到手,有些经办人一听是张氏叔侄案,直接摆摆手说“铁案别翻了”。到了2008年,事情总算有了点眉目。在张飚多次推动下,浙江方面同意重新检测封存的物证,检测结果出来却迟迟不对外公布。狱中的张高平等得心急如焚,偶尔从报纸上瞧见聂海芬立功受奖的消息,胃里就像被人狠狠捣了一拳。
2010年冬天,张飚再次来探视,表情明显不一样。他压低声音告诉张高平,勾海峰案的DNA比对做了,结果匹配上了。张高平愣在椅子上半晌才回过神,声音发颤地问:“那……那我们是不是能出去了?”张飚答:还得走完再审程序,但至少转机真的来了。探视结束,张高平走回监室的路上,头一回觉得高墙外的阳光有点刺眼。母亲去世前托人带给他的那句“妈等你回家”,原以为这辈子听不到了,如今终于又能盼一盼。同监室的犯人见他嘴角带笑,问是不是有什么好事。他摇摇头没说话,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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