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那个早晨,我四十三岁,烟龄刚好满十五年。刷牙的当口,镜子里那张脸灰扑扑的,嘴唇带着乌色,一口痰吐出来,里头缠着黑丝。我嘴里还叼着半截烟,烟雾熏得眼睛半眯,忽然就觉得这个画面特别滑稽——左边嘴角往下淌牙膏沫子,右边嘴角往上冒烟,整个人活像一台上满了发条的矛盾机器。那一天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由头,就是我自个儿问了自己一句:“你就打算这么一边咳一边吸,一直折腾到咽气那天?”就是这句没出声的问话,把我十五年雷打不动的习惯,撕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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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外人嘴里那些劝诫,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膙子。“抽烟折寿十年”这种话,吓唬谁呢?二十来岁头一回点烟的时候,谁计较过十年以后的事?“肺会变黑”就更别提了,肺长在胸腔里头,黑不黑的又瞧不见。至于“花钱买罪受”,那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烟民花钱买的是那口“提神醒脑”的痛快,就像酒鬼花钱买醉,外人看着是遭罪,当事人心里那点舒坦,外头的人哪里晓得?真正困住你的,从来都不是尼古丁那点儿成瘾性,那玩意儿头三天就代谢干净了。真正赖着不走的,是那些像藤蔓一样爬满你生活角角落落的习惯。我单位有个老同事老张,比我大五岁,烟抽了二十来年,前前后后戒了三回,回回败下阵来。他酒桌上跟我掏过心窝子:“咳嗽心慌那些都是纸糊的老虎,扛几天就过去了。真正磨人的是吃完饭碗一推,手指头自动就往桌上摸索;是夜里熬材料写到眼皮打架,手边没个冒烟的东西,屁股底下就跟长了蒺藜;是喝上二两小酒以后,脑子里那个小鬼嘁嘁喳喳地说‘就一根,就一根,能怎么着’。”老张这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窝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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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烟头八个月,我每顿午饭吃完都有十来秒钟的失魂落魄——筷子搁下,手悬在桌面半空,五指下意识地捏合,捏了个空,心里头那股子空落落的劲儿,比肚子饿还要磨人。那是十几年如一日养出来的肌肉记忆,比你初恋对象的脸还刻得深。那时候我试过市面上能找着的所有偏方:尼古丁贴片贴得胳膊上红一圈白一圈,含片含得嘴里像含着块铁,催眠的法子也试过,躺在床上听人絮叨,差点没把枕头瞪出个窟窿。后来我想通了,这些都是花架子。真正让你撑过最难那几天的,是你早上醒来喉头那股清亮劲儿,是你把别人递来的烟从手心推回桌面时,喉结上下滚了那么一下的决断。戒烟到八个月那阵子,有一回老同学聚会,酒过三巡,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笑嘻嘻地递过来一根,我接住了,在手指间转了三圈——那动作熟得跟昨天才练过似的——然后又原封不动地搁回了烟盒上。不是靠什么金刚不坏的毅力,就是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句:“你花了二百四十多天才走到这儿,一根就能把你踹回起点。”打那儿以后,我就明白了,这世上能拦得住你的,从来都是你自己心里头那杆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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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体的变化是悄悄来的,像春天的冰河一点点裂开。头一年冬天,我忽然发现自己爬楼梯不喘了,以前上到三楼就得扶着墙根歇半根烟的功夫,现在一口气蹿上六楼,胸口那股子闷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第二年开春,有一回在小区里走着,忽然鼻子一痒,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钻进来,抬头一看,桂花开了。我站在树下愣了好一会儿,那香味浓得几乎有了形状,像一层薄薄的绒毛拂在脸上。上一次闻到桂花这么清楚,怕还是大学时代,食堂门口那两棵老桂树,满院子都是那股子醉人的暖香。后来抽烟抽得舌头钝了,吃什么都是一个调调——咸的辣的,进了嘴都成了混沌一片。现在可好,连老婆晒完被子收进来那股暖烘烘的阳光味,我都能用鼻子“尝”出甜来。最让我自个儿都觉着好笑的,是有天中午扒拉白米饭,嚼着嚼着忽然愣住了——那饭是甜的,不是放糖的那种甜,是米粒在嘴里慢慢化开、淀粉一点点舒展开来的那种清甜。我端着碗傻笑了半天,老婆拿筷子敲我碗边:“中邪啦?”我说:“没,就是觉得这口饭,值了。”

说到老张,就是那个戒了三回都没成的老伙计。去年在菜市场碰见他,人瘦了一圈,脸色却红润了不少,提着两兜菜走路带风。他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了二十年也没熏黑的牙——大概是他唯一没被祸害的物件了。他跟我显摆:“我现在能一口气爬六楼,到了顶上还能哼两句戏。以前?以前爬到三楼就得扶着墙,跟个风箱似的呼哧呼哧,那时候我还跟媳妇犟嘴,说那是锻炼身体。”我俩站在菜摊跟前笑了半天,笑着笑着,他又补了一句:“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戒那个动作,是戒那个‘再抽一根也没事’的念头。那个妥协跟了你那么多年,比你家养的狗还忠心。”这话说得在理。戒烟这场仗,说到底不是跟烟卷过不去,是跟你自己心里头那个总在耳边念叨“就一回、就一回”的软骨头过不去。

六年了,如今我再看见别人抽烟,心里头那根弦早就松得找不着了。车站里那个小伙子拇指弹烟的利索动作,我看着只觉得像在看一段自己演过的老录像,亲切归亲切,却再也不会把手往裤兜里摸。那些劝人戒烟的老话,句句都对,可句句都没打在七寸上——真正让你撂下那根棍子的,从来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活着的滋味重新上瘾。你闻得到花香了,吃得出饭甜了,爬得了高楼了,这些零碎的小便宜,像一群走丢了好些年的老友,挨个儿敲门回来了。它们不声张,不吓唬你,就静静地蹲在你日子里,等你回头瞧见。

你现在正叼着烟看这些字吧?手指头是不是已经习惯性地摸向了打火机?别忙着划走。我就想问你一句——你手里那根烟,到底是你自个儿真想抽,还是你耳朵旁边那个腻腻歪歪的声音又在替你拍板说“再来一根,出不了大事”?那个妥协跟了你多少年了?你打算把它供到什么时候?人啊,总得有那么一个早晨,对着镜子,自己把自己问住了,这事儿才算真正开了头。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