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热映电影《牛来》中,牛来和豹拉是共同成长的好朋友。但在太行山深处华北豹的栖息地,豹、牛、人的关系却更为复杂。因为野生动物保护机构“猫盟”,本文作者来到山西乐毅村,却发现在新闻中、其他许多村庄中激烈的“豹吃牛”矛盾,在这里并不显著。因为,养牛人越来越少了。
作者连续两年进山调研。她看见,当牛不再来,不仅是豹拉失去了好朋友,山村和村里的人也在面临新的变化。
去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乘车来到山西省和顺县的乐毅村,突然一阵高低错落如珠玉碰撞般的声响传来。我望向窗外,看到夕照下的绿色山坡上,散落着点点棕色与白色——养牛人杨叔正赶着他的二十二头牛,踩着牛铃声从山中归来。
这里是太行山深处一处较为封闭的河谷地带,车子要沿盘山公路爬至山顶,再一圈一圈下坡至谷底。周边的山林里,同时也有华北豹出没。村里的牛最多时曾有二百多头,当时四十多户人,一半以上都养牛。牛,对于这个2019年才摘掉贫困县帽子的县城来说,是支柱产业之一。
今年夏天,时隔一年再见,杨叔的牛圈却已经空了。杨叔不是唯一退出的人,这两年陆续有人将牛全部低价出手,如今全村只剩三户养牛人。当《牛来》的故事正在影院中上演,小山村的牛铃声却日渐稀疏了。
1
牛从哪里来
乐毅村不适合种地,适合养牛。
这个位于太行山脉中段的村庄,除了夏天,其他三季都像冬天,年平均气温只有9.4度。村里老人说,过了秋分,晚上就凉了,要盖两床被子才能安眠,冬天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二十度。这种气候条件再加上山高坡陡,土质瘠薄,玉米只能种一季,北方常见的小麦都种不了,更不用说什么经济作物。
而养牛,根据村里老人回忆,至少从集体化时期就开始了。“这里什么都不好,就是空气好。”山里植物种类多,牛吃了营养好,长得更健康。
现在村里许多老人的养牛生涯都始于八十年代初。今年75岁的杨叔经历过村集体的牛“包产到户”:全村人围在一起“抓阄”,牛按成色被分成一等、二等、三等,定好价格,抓到哪个阄,就花个三、五百块钱,把哪只牛牵回自个家。
本土的“笨”黄牛,本来主要用于耕地。肉牛产业兴起后,被悉数替换为外来的西门塔尔肉牛。但市场化初期,肉牛的“含金量”尚未显露,对于大部分养牛户来说,养牛也并非一种主动的选择,而是自然而然的传承——爷爷放牛,父亲放牛,我也放牛。一头变两头,两头变三头,杨叔说,反正“我们老人的牛,没本钱”。
随着国内肉牛市场的发展,村民从中尝到了甜头,不少村民告诉我,行情最好的2021年左右,八、九百斤的大牛能卖到三万块钱一头,三、四百斤小牛也有一万五。相比于种玉米,一亩地一千二到两千元的收成,肉牛的利润相当可观。
◉养牛人在给牛圈添料。
也有新的养牛户在那几年入场,比如今年50岁的兰姐。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戴着户外风格的遮阳帽、穿着色彩明亮的防晒衣赶牛,在放牛人中显得颇为“时尚”。她就是被“牛市”吸引入行的新一代养牛人。2021年返乡养牛前,她已经在省城生活了三十年,在服装城里经营着自己的档口。
而现在兰姐手里的牛,既不是祖辈传下来的,也不是买的,而是向大型畜牧公司“借”来的。兰姐管这种模式叫“代养”,是一种“借牛还犊”的契约:五年前,在一头母牛市场均价要三万元的时候,她用房本作抵押,加上每十头牛两万元的押金、五千元的“定位费”,分两期共“租”下三十头母牛。她需要在几年的时间里喂养照顾母牛,繁殖小牛,并将小牛喂养到规定体重,作为“利息”偿还给公司。还完约定数量的小牛之后,多出来的牛才是自己的收益。合同到期后,兰姐返还第一期的二十头母牛,公司返还押金。
兰姐和丈夫以前都没养过牛,一开局便状况连连。把几十头牛从牛场拉回村了,才知道要搭牛圈,在乡亲邻里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搭好了圈,以为安顿下来了,不久后的一天早上,去牛棚一看傻了眼,牛全都不见了,自己跑进山吃草去了,他们费了好大工夫才把牛都找回来。
“很多人都在看我们笑话。”但她并没退缩,从一开始连接近大牛都胆怯,到后来学会自己给牛接生,兰姐和丈夫渐渐成了熟练的养牛人,并期待着这份新的事业能为他们的生活带来新的希望。
然而,兰姐入行的2021年,肉牛价格几乎是近年来的历史高位,随后暴跌。2023到2025年,原先能卖两、三万的大牛,价格断崖下跌到六、七千,相当于一斤牛肉还不到10块钱。
“不是说没收入,而是‘牛吃牛’都吃掉了。”“牛吃牛”是指,卖掉小牛换来的钱,转手就买了饲料。如今兰姐租的母牛加上繁殖的小牛,一共四十多头,每天饲喂的成本就得五百块钱左右。一冬天的饲草料成本,就要“吃掉五六个小牛”。辛辛苦苦五年,兰姐“一分钱没攒下”。
◉冬天寒冷,牛从露天牛圈转移到图中有屋顶的牛棚里。
2
死牛比活牛贵
贵叔自称从17岁就开始贩牛,见证了牛价的起起落落。他相貌粗犷,身上有种不同于其他村民的江湖气,狠狠抽了一口烟说:“你放眼看,以前我们村里二百头牛,现在没多大点儿(没多少)了。”乐毅村如今只剩三户人养牛,共计七十多头。
贵叔近几年从牛贩转型为“牛经纪人”。两者的区别在于,牛贩从养牛户手上买下牛,再转手卖给育肥厂赚差价;牛经纪人则是养牛户与牛贩之间的中介,带着牛贩去找养牛户看牛,交易成功的话,便能从牛贩那里获得每头一百元的佣金。他认为,市场波动对牛经纪人的影响更小,无论成交价多少,他的佣金雷打不动。
可养牛户就没这么淡定了,许多散养户在低谷期被迫“清栏”,赔本出售。“看着别人都卖了,他一慌,也都着急卖了。”“比方这个牛本来能卖一万,他低价六千就卖走了。”
牛价低谷期,甚至出现了“死牛比活牛贵”的怪现象。
一位当地人寿财险经理告诉我,2020年以来,肉牛养殖政策性保险在乡村普及开来,可以对非自然死亡的牛只给予赔偿。和顺县政府扶植肉牛养殖业,当地保险公司也展开对点重点帮扶。购买肉牛险,个人只需承担20%,也就是说一头牛五百元的保费,政府出四百,个人出一百。
◉以前,保险理赔看耳标,这个穿在牛耳朵上的亮黄色的标签上写着字母与数字组成的编号,相当于牛的身份证号。接到牛只死亡的报案后,保险人员去到现场查勘,通过耳标对应牛的投保信息,就能进行赔付。
赔偿金额主要参照牛的体重,一般情况下,小牛可以得到三千到五千元的赔偿,大牛可以得到八千到一万元的赔偿。这意味着市场不好时,一头活牛可能卖不到七千元,“意外”死亡后却能获赔上万元。
市场震荡的同时,人心也发生着动荡。兰姐和杨叔都听说过骗保的情况:有的人死了小牛,却拿大牛的耳标去理赔,甚至“不好的牛,就故意让它死掉,要这个保险”。《农民日报》就介绍过学者的相关调研:从2023年下半年到2024年年中,不少大力发展肉牛保险的地区,被保险肉牛死亡率能比正常死亡率3%高出一倍,达到6.11%。
从2025年初,“刷脸”开始取代耳标。保险公司工作人员来到村子,通过手机App给每一头投保的牛采集面部特征,录入系统建档。“牛脸识别”能够精准确定牛的身份,这样就规避了重复索赔,或者未投保索赔的情况。
当保险公司堵上了漏洞,养牛人的保障又出现了新的困境。在山区养牛,非自然死亡除了感染疫病,还会有滑坡摔死、被毒蛇咬、被豹子等野兽袭击的特别情况。但如果牛死在了山里,没有手机信号,需要将牛尸运出至有信号的地方,才能进行“牛脸识别”;如果夏天气温高,牛死在山里未能及时发现,可能就会腐烂,导致无法识别;找不到牛尸体的话,更是无法理赔。
但这并不是太行山养牛人最操心的事情。
3
人老,牛贱
如果说,牛贱,是养牛户退出的普遍原因,人老,则加剧了山村的困境。
去年夏天,我第一次遇见正在放牛的杨叔,他手里握着一副鞭子和一柄牛铲,瘦但精干,身后是一群吃草的牛儿。他注意到我的目光,向我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忍不住举起手里的相机拍下了这个瞬间。
时隔一年,再见杨叔,他拄上了拐棍,身形稍显佝偻。他说自己腿疼得上不去山,老伴又摔伤腰椎,卧床养病,离不开人照顾。于是,他只能被迫“退休”,去年把二十二头牛全部卖掉,得了十四万,平均一头六千多块钱,就这样结束了四十多年的放牛生涯。
乐毅村仅剩的三户养牛人之一的李叔,今年72岁,他告诉我,“最多再干三年,也就干不动了”。
村里老人们回忆道,每年农历七月十一,距离乐毅村十五里路的寺头村都会有庙会,那里曾经是附近最大的交易市场,十里八乡的人都会赶着自家养的牲畜、带着农产品来这里交易。兰姐的爷爷就曾是牛经纪人,他帮助买卖双方找到彼此,把手藏在衣襟下、袖口里,互相捏数字,捏出共识了就成交。
那时候的人卖牛靠着一双脚,赶着牛甚至可以一直走到七十公里外的昔阳。如今,牛贩子上门,养牛人坐在家里就可以完成交易,不再奔波劳累。但是,散养户更加依赖牛贩子了,尤其随着乡年轻人大量外流,村里55岁以下都算“青壮年”了。养殖规模小、又缺少信息与渠道的老年人,难以接触下游渠道,只能被动等待牛贩上门收牛。
牛贩子在这家买不到,大不了去下一户买。“他们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养牛人越来越没有议价的余地。
4
是生计,也是生活
早上五点起床,清理牛圈,给牛犊添草喂料;六点左右赶大牛出圈,让它们进山吃草,走到差不多的地方人就折返;大概七点多回家吃个早饭,去地里干农活儿;午饭后休息会儿,下午三、四点又去进山放牛;天黑前赶牛回圈,吃晚饭;晚上九点多准备入睡——这是乐毅村放牛人的典型一天。这种高度规律的劳作,是他们多年来摸索出的一套与山、与牛相处的方式。
去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我随秀姨一起进山放牛。我们经过位于村庄后山上的牛栏,继续往深处走,路过一个石瓮,秀姨告诉我,这是山神,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念叨了几句请山神保佑我们一切顺利的话,我也跟着她磕了三个头。
◉放牛途中的“山神庙”
继续往前走,还没有看到牛的影子,已经先听到了牛铃的声音。秀姨听了一会儿说,这是同村朱家的牛,每家铃铛的声音不一样。
走到林间一块相对空旷的草地上,秀姨说不用再往里走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牛回来。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同村另外两个放牛的老乡也出现了,他们坐在一起,开始闲聊。
放牛途中的这块草地,就像是秀姨他们临时的公共空间,对话在这里自然而然地发生。杨叔告诉我,山与山都是相连的,有时候,不同村庄的放牛人会在山中相遇,遇到了就“倒歇倒歇”(方言,闲聊的意思)。
越往山深处走,越没有信号,平时用来刷短视频的手机成了一块无用的砖头。只有对讲机偶尔会传出带着刺啦刺啦电流的声音,这是山区放牛人特有的联络方式,在寂静的山野里,他们通过对讲机互相通气。
◉兰姐不仅给自己买了对讲机,还送给同村几个放牛人,方便联系
等牛归来的时候,我好奇地问秀姨,你们让牛群自己往山里头走,不怕它们走散吗?她说不会:“有一个牛发现了这里草比较好,就会喊其它的一起,‘这里的草真好啊,你们快来一起吃啊!’”秀姨信任牛,深山里面,万一辨不清方向,“只要跟着牛走,就总能走出来”。
秀姨很小的时候,牛就是她生活中的一部分了。那时,她牵着绳走在牛的前头,父亲拿着鞭子走在后头赶牛前进。“牛非常温顺,你摸摸它的头,摸摸它的脸,它也不会生气。你给它梳毛的时候,它就舒服地闭起眼睛。”说起当时的场景,秀姨满脸笑容。
“小时候特别喜欢牛,”可如今,牛让55岁的秀姨感到疲惫。“现在不喜欢了,太累了,看到它们心里就烦。”今年夏天我再次到访秀姨家,她家已经没有牛了。
放牛,不仅仅是一种生计方式。
村里一位老人有智力障碍,自理困难,生活起居依靠弟弟照料。然而,一位伙伴告诉我,她曾目睹这位老人挥鞭赶牛、游刃有余的模样。那一刻,她惊讶地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同于日常的生命力。
我在村里的时候,有一头怀孕母牛进山后,三天没有回来。村民们每天进山搜寻,担心她在山里生下小牛,被豹子吃掉。一天我进山,忽然看见老乡赶着一头母牛回来,一头小牛紧紧跟在她的脚边,红棕的花纹格外饱满,白色的部分干净得像雪。小牛扑闪着白色的睫毛看着我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一种生命的神圣。
我不知道,对世代养牛的老乡而言,新生牛犊是否还能激起同样的情感触动。但我想,对于一个人烟稀少、垂垂老去的小山村来说,新生命的降临,至少意味着一丝变化。
◉老乡找回母牛与刚出生的小牛
5
留下的和离开的
几年行业寒冬后,今年的牛价终于有所回升。养牛人们欣喜地告诉我,三、四百斤的小母牛可以卖六、七千,小公牛能过万了。
2026年起,我国对超配额进口牛肉加征55%关税,全年进口总配额下调。再加上前几年被压垮离场的养殖户,客观上为现在留下来的人腾出了涨价空间。但行情涨跌背后的这些更为宏大的结构动因,小山村很难感知到,促使人们离开或留下的,往往是更为具体的处境。
比如兰姐的五年“租约”即将到期了,但她还没还完“利息”,想等“该生的小牛再生一生”,履完约之后,仍继续养牛,倒不是因为喜欢牛,而是“弄完这一堆,就和孩子一样,从小闹这么大了,你也舍不得把它放下,也放不下”。
兰姐在2021年牛价高位时入场,今年价格的小幅回升,对她只意味着减少点损失。但她已经习惯了与牛为伴的生活,想“当个事业”一直做下去,不想再改行了。“我们两个能跑跳的时候,就出来放牛,不能的时候,我们只要还能拿铁锹放点粮,在家喂点苞米,它就能吃。就算不养多,养个十来八个也够咱活。”
把牛全部卖掉之后,杨叔一下子感到生活缺了一块。以前每天早上起来去牛圈,每天晚上给牛添饲料,喂牛时他会跟牛讲话,用手“摩挲摩挲”牛的脑袋。而如今,他有了大把的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要不是腿疼,他真不愿把牛卖掉。“你卖出去,当时觉得是高兴,卖了以后,人家一拉走,你就难受了。就和咱养的姑娘(女儿)嫁出去一样,当时是高兴的,姑娘一走,这心里,就不舒坦了。”
“你一天一天想啊想,想了一个来月,再一个月,你一合计,慢慢地就不想了。”
-这是食通社第835篇原创-
食通社
作者
颜和
做过书,写写稿,搞点社会学研究。希望通过文字在不同的人之间穿针引线。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图片均由作者拍摄
编辑:裴丹
版式: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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