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栾家的那天,是个深秋。
天还没亮透,我妈就起来了,在灶房里忙活,烧了一锅酸汤,煮了六个荷包蛋,又把我那个旧蛇皮袋翻出来,往里头塞了又塞。我坐在堂屋里的矮板凳上,看着门槛外头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核桃树,心里头一片荒凉。
我妈端着碗过来,蹲在我面前,说:“丫头,到了人家家里,嘴甜点,手勤点。人家不欺负你,就好好过日子。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妈养你。”
我接过碗,把那口酸汤灌下去。汤是滚烫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我眼眶发热。我低着头,没让我妈看见我哭。
栾志刚是跟他三叔一起开车来的,开了六个小时的山路,到我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洗得看不出颜色的运动鞋。他站在我家堂屋里,个子很高,背却微微弯着,像根被风吹弯了的竹竿。
我妈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手心里全是汗。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妈,我、我会对晓梅好的。”
那是我第一次听人喊我妈叫“妈”,不是他亲妈,却喊得实心实意。
我妈抹了把眼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给栾志刚。栾志刚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我开了口:“拿着吧,我妈攒了好些年的,就当是我给她的养老钱换了个方式。”
栾志刚这才收了。后来我打开看,里面是三千块钱,还有一对早就氧化的银镯子,是我姥姥传下来的。
我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呢子外套,也是我妈提前两个月就找镇上的裁缝做的,料子不好,有些扎手,但颜色正,喜庆。坐在车里的时候,栾志刚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死死的,好像一松开我就会飞了似的。他三叔从后视镜里看我们,嘿嘿地笑。
车开出去很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门口,手扶着那扇掉漆的木门,风吹着她的头发,灰白灰白的,像落了满头的霜。
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的余生,就要和这个叫栾志刚的男人绑在一起了。他穷,他闷,他有一大家子不算省心的亲戚,可他是我的丈夫。我认了。
栾家在镇子东头,一条窄巷子拐进去,第三家就是。院子不小,三间正屋,两间厢房,都是九十年代盖的平房,红砖墙面被雨水洇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墙根长满了青苔。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出去,遮住了半片天。树下有口压水井,铁把手磨得锃亮。
那天晚上,公婆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都有,比过年还丰盛。大嫂子刘玉梅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坐在她丈夫旁边,笑得体面又温和。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晓梅,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我点点头,说:“谢谢大嫂。”
那顿饭吃了很久。公公喝了半斤白酒,脸红得像关公,翻来覆去地说:“我们家志刚老实,晓梅你多担待。”婆婆坐在旁边,不怎么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往大嫂子碗里舀汤,说:“玉梅,这鱼新鲜,你多吃点。”
我低头扒着米饭,耳边是他们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可那些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晚上回到我们自己的房子,栾志刚喝得有点多,脸红红的,但没醉。他从衣柜里拿出新被褥,仔细铺好,又给我倒了一盆热水,说:“泡泡脚,累了一天了。”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蹲在地上给我洗脚,水温正好,他的手也正好包住我的脚。我鼻子一酸,差一点又哭出来。
“志刚。”我叫他。
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咋了?”
我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他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我们的小家,在镇子北边一栋老居民楼里,四楼,没电梯。房子是结婚前买的,八十平,两室一厅,房龄跟我差不多大。墙面有些地方已经起皮了,卫生间的瓷砖裂了好几块,抽水马桶得按两下才能冲干净。可这已经是栾志刚能给我最好的日子了。
结婚第一年,我过得很小心。婆婆家和我们家离得不远,骑车十分钟的路。栾志刚每个周末都要带我过去吃饭,说是团圆。我一开始还经常去,后来就渐渐不去了,不是不想去,是每次去完回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也透不过气来。
婆婆对我算不得坏。她会给我做饭,也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炖一锅姜汤送过来。可她对大嫂子,是那种打心眼里泛出来的亲热,亲热到连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大嫂子是教语文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她在娘家时就被宠着,嫁过来以后,也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我跟大嫂子没有什么矛盾,没有吵过架,也没有红过脸。可就是那种无形的距离感,比吵架更折磨人。她住在县城,我住在镇上,各过各的日子,表面上客客气气,实际上谁也不主动往前走一步。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生个儿子,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掐灭它。我不能让这种想法长在心里,长了,日子就会越来越偏。
可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它就不存在的。
大嫂子怀孕的消息,是我嫁进栾家的第三个月传出来的。那天我们回去吃晚饭,栾志强喝了两杯酒,笑眯眯地宣布了这个消息。婆婆高兴得当场就坐不住了,跑进厨房又加了两个菜。公公拍着桌子笑,说:“好,好,我老栾家要添丁了。”
我也笑着说“恭喜大哥大嫂”,可那顿饭,我吃得没滋没味。
回家以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翻来覆去睡不着。栾志刚把手搭在我腰上,说:“媳妇,别急,咱也生一个。”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
从那天起,婆婆就在院子里养了二十只小鸡崽。她天天蹲在鸡圈旁边,把玉米面拌了菜叶子喂它们,嘴里念念有词:“快长快大,给我大孙子补身子。”那些鸡也争气,到了秋天,个个长得肥肥胖胖,满院子扑腾,鸡毛飞得到处都是。
大嫂子每次来,婆婆都拉着她去看鸡,说:“玉梅你看,这鸡喂得多好,等你坐月子,妈一天给你炖一只。”大嫂子笑着说:“妈,你太费心了。”婆婆说:“费什么心,你给老栾家生孙子,别说二十只鸡,二百只妈也养得起。”
我当时就在院子里,蹲在压水井旁边搓栾志刚的工作服。那衣服上全是油污,得先用汽油泡过才能洗。我的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我听见婆婆那句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用力搓洗,搓得指关节都疼了。
那年冬天,大嫂子生了。凌晨三点,栾志强打电话来说生了个男孩,七斤六两,母子平安。婆婆从床上蹦起来,连鞋都没穿利索就往医院跑。公公在后面追,手里拎着婆婆的棉袄,一边跑一边喊:“你穿上衣裳!冻病了咋整!”
我推开窗户,看着他们老两口在路灯下奔跑的背影,呼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像两团模糊的梦。
我回头看了看熟睡的栾志刚,他睡得很沉,白天在厂里加班到十点,累得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我给他掖了掖被角,自己也躺下了,可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晚上,公公把全家叫到一起,给了大嫂子二十万。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虽然在如今这个年代,二十万算不得什么大数目,可在我们那个小镇上,对于一个靠种地和打零工攒了一辈子的老农民来说,二十万,几乎是全部的家底了。
公公说:“志强,玉梅,你们给老栾家生了孙子,这是爸妈的一点心意。二十万,不多,你们拿着。养孩子费钱,别委屈了孩子。”
大嫂子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她把存折放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小包里,拉链拉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那天回家的路上,栾志刚骑着电动车,我坐在后面,风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直打哆嗦。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声闷气地问:“志刚,你说你爸一共存了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说:“我哪知道。问这干啥?”
我没再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我也怀上了。
我月经迟了十几天没来,心里隐隐有些感觉,但不敢去验。栾志刚也感觉到了,天天盯着我的肚子看,像要看出朵花来。后来还是他忍不住了,去药店买了两盒验孕棒,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我躲在卫生间里,盯着那根小小的试纸上慢慢显现出来的两条红杠,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栾志刚就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像在等待宣判一样。我把验孕棒举到他眼前,说:“栾志刚,你要当爸爸了。”
他没说话,一把把我抱住,抱得那么紧,我的脸埋在他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他的身体在抖,我感觉到他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有温热的液体滴下来,落进我的头发里。
那一刻,我觉得天塌下来都不怕了。
我怀孕的反应比大嫂子厉害。头三个月,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七斤。栾志刚急得嘴角起泡,变着法子给我做饭,可每顿做出来,我吃两口就吐了,吐完以后,他就自己默默地把剩下的全吃完,一口都不浪费。
婆婆知道我怀孕了以后,也来看过几次。她拎着一只老母鸡,站在我们门口,说:“好好养着,别跟玉梅似的,头三个月还去上课,多累啊。”
我心想,我倒是想累,可超市站台也累,一天站八个小时,腿脚肿得跟馒头似的。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让婆婆进屋坐。
婆婆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说家里鸡还没喂。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藏着点什么,我想看清楚,她已经转身下了楼。
我怀暖夏五个多月的时候,大嫂子带着金豆来公婆家。金豆已经八个多月了,长得虎头虎脑的,见人就笑。大嫂子把他放在院子里的席子上爬,自己坐在旁边跟婆婆聊天。我挺着肚子坐在不远处,看着金豆爬过来,小手抓住我的裤脚,仰起脸冲我笑。
我也笑了,伸手去逗他。大嫂子看见了,说:“晓梅,你肚子里这个,要是个男孩,就真齐全了。咱们老栾家,两个孙子,多热闹。”
我笑着摸了摸肚子,说:“什么都好。”
大嫂子又说:“不过女孩也不差。现在社会不一样了,男女都行。我那些学生,女孩子比男孩子还聪明。”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肚子里的孩子,还不知是男是女。可我心里早就有种感觉,感觉到她是个女孩。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冥冥之中有人趴在我耳边告诉我的。我把这个感觉说给栾志刚听,他笑着说:“女儿好,女儿跟爸爸亲。”
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他心里未必真那么想。他毕竟是栾家的儿子,骨子里那种传宗接代的东西,平时不露头,关键时候,比什么都顽固。
果然,我生产那天,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就涌了上来。他说:“老婆,你受罪了。”
他看了看襁褓里的女儿,又说:“像你,真好看。”
他是真的高兴,我看得出来。可我也看得出来,他那份高兴的背后,还藏着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失落。那份失落像一根小刺,扎在肉里,不深,但一直隐隐作痛。
他可能自己都意识不到。
公公给的那二十万,是暖夏满月那天给的。
那天的情景,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公公还是从老柜子底下拿出那个红布包,这次没有拍在桌子上,而是走到我跟前,把红包递到我手上。他说:“志刚家的,你给老栾家添了孙女,男女都一样贵重。这二十万,你拿着,跟志刚好好的。”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几道。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来。
最后,我只点了点头,低头抱紧了怀里的暖夏。
我拿着这二十万,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不但没消,反而更浓了。公公给大嫂子钱的时候,是理直气壮的,是“奖励”的。而我手中的这二十万,更像是歉意。它是一种补偿,补偿这个家没有给我的底气,补偿他们无法言说的厚此薄彼。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要了这笔钱。因为我需要它,暖夏需要它。
我把这笔钱存了定期,用的是暖夏的名字。这笔钱,谁都不能动,包括我自己。
暖夏出生后的第二年,我辞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
原因很简单,孩子没人带。婆婆要照顾金豆,大嫂子休完产假就回学校上班了,孩子直接送去了公婆家。婆婆当时就搬到了县城,住进了大嫂子家,白天带孩子,晚上等他们两口子下班回来才回自己住处。
我的暖夏,只能自己带。
我在超市站了两年多,工资从两千八涨到了三千二,不多,但至少是我自己的钱。辞掉工作那天,我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坐了好久,看着对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我不是舍不得那份工作,我是舍不得那份属于自己的东西。
从那天起,我成了全职妈妈。栾志刚的工资,一个月到手六千多一点,勉强够还房贷和日常开销。我偶尔在手机上接点零活,帮人刷单、做客服,一天能挣个三五十块,好的时候能挣一百。我把这些钱偷偷存起来,一分都不花,留着给暖夏买衣服和玩具。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像是被谁按了慢放键。每天重复着同样的轨迹: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暖夏蒸蛋羹,喂饭,换尿布,带她去巷子口的小广场晒太阳;中午哄她睡觉,趁她睡着赶紧洗衣服、拖地、准备晚饭的菜;下午暖夏醒了,又带她出去玩一会儿;晚上栾志刚下班回来,我们一起吃饭,给孩子洗澡,哄她睡了以后,我才有那么一两个小时属于自己。
那段日子里,我最大的快乐,就是看着暖夏一点点长大。她第一次会笑,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来,第一次叫“妈妈”……那些瞬间,像一粒粒珍珠,把我灰扑扑的生活串成了一条细细的项链,戴在脖子上,谁来了我都忍不住要炫耀一番。
我最大的心酸,也是这些时刻。因为除了我,似乎没有人在意。
暖夏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栾志刚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三圈。可当天晚上,我们去公婆家吃饭,他兴冲冲地说“暖夏会叫爸爸了”,婆婆正抱着金豆喂饭,头也没回,只是“哦”了一声,说:“金豆早就会叫奶奶了,还会说好多词呢。”
栾志刚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小声说:“暖夏还小呢。”
我坐在他旁边,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他反握住我,紧紧的。
那天晚上回家,栾志刚破天荒地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我哄睡暖夏出来找他,看见他站在晾衣架下面,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志刚,别难受。”我说。
他叹了口气,说:“我从小到大,就没听我爸妈夸过我一句。我哥考上中专那会儿,我爸摆了三桌酒。我初中毕业去学修车,他们连看都没来看一眼。我不是嫉妒我哥,我就是觉得……凭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在重男轻女的家庭里,不被偏爱的那个人,往往不只是儿媳妇,还有那个不被看好的儿子。栾志刚是老二,从小就生活在哥哥的阴影下。他哥栾志强从小成绩好,人又机灵,考了中专,入了体制,娶了老师的女儿,每一步都踩在父母的心坎上。而栾志刚,脑子笨,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就进了汽修厂,满手油污地过了大半辈子。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觉得栾志刚值得骄傲。他哥是门面,他是影子。
可影子也有影子的人生。这个人生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女儿,有他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虽然不宽敞但足够遮风避雨的小家。
公公给大嫂子那二十万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想过栾志刚心里会怎么想。他也许觉得,那是他做父亲的一片心,给谁都是给,给多给少都是心。可他不知道,人心这杆秤,是最经不起比较的。
我在心里跟自己说,我一定要把暖夏养好。不是为了跟谁赌气,就是想让这世上多一个女孩,能堂堂正正地、理直气壮地活。
暖夏三岁那年,我破釜沉舟,把她送进了镇上最好的私立幼儿园。
学费不便宜,一年下来两万出头。栾志刚一开始犹豫,说“公立的便宜,何必花那个冤枉钱”。我反问他:“公立的一个班四五十个孩子,老师能看得过来吗?咱暖夏说话晚,性格又内向,送过去被欺负了怎么办?”
栾志刚不说话了。
我知道他心疼钱。我公公给的那二十万,还了十万房贷,剩下十万存了教育金。我们每个月的房贷降到九百多,经济压力是小了不少。可私立幼儿园一年两万多的学费,对我们来说,还是得咬咬牙才能拿下来。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栾志刚急了:“你有什么办法?你还得在家看孩子。”
我说:“我找了个活,在附近的服装厂拿货回家做,计件的,做一件赚八毛。一个月怎么也能挣一千多。”
栾志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说:“媳妇,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我说:“你要再说这种话,我就真跟你急。咱们一起扛的,不叫受苦,叫过日子。”
暖夏上幼儿园那天,我给她扎了两个小辫子,穿上新买的粉色外套,背上那个小小的、印着米老鼠的书包。她站在幼儿园门口,仰起头看那扇高高的铁门,又回头看我们,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新奇和不安。
我心软了,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说:“暖夏不怕,妈妈下午来接你。”
她点点头,说:“妈妈,你别忘记哦。”
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
那天回家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房子还是那个老样子,墙角的墙皮又掉了一块,卫生间的马桶还是会堵。阳光从阳台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破旧的瓷砖上,泛着一层温温吞吞的光。这个家,我还是不喜欢的。可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我不光要在这里活下去,还要让暖夏从这里长出来,长出她自己的根。
可根这个东西,是需要土壤的。土壤是家,是爸妈,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日子。我不确定我能不能给她好日子,但我能确定,我绝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赔钱货”。
绝对不会。
暖夏上幼儿园后的第一个冬天,下了一场大雪。那雪下了两天两夜,整个小镇都被埋在一片白茫茫里,连空气都是脆的,吸一口到肺里,冰得发甜。
栾志刚照旧去厂里上班,我照旧在家踩缝纫机。暖夏放寒假,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拿彩笔画画。她画太阳,画房子,画爸爸妈妈,画一棵歪歪扭扭的树。画完了就拿给我看,仰着头,等着我夸她。
我夸她,说暖夏真棒,以后当画家。她就咯咯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继续埋头画。
那天的下午,大嫂子突然来了。
她难得来镇上,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站在门口抖了抖羽绒服上的雪,笑得客客气气的。我赶紧让她进屋坐,倒热水,又给暖夏拿了个橘子。
大嫂子坐下以后,先问了几句家常,然后话锋一转,说:“晓梅,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放下手里的橘子,说:“大嫂你说。”
大嫂子叹了口气,说:“我爸今年秋天退下来了,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琢磨着给金豆在县城报了个书法班。那老师是咱们县书法协会的理事,教得不错,一周两节课,一节一百五。”
我点点头,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大嫂子又说:“金豆班里有几个孩子,家长都想再凑几个人,让老师上门来教,平摊下来每节课能便宜个三四十块。可那老师要求一次性报一年,得一万多。我们几个家长一合计,觉得还能接受。就是……我寻思着,暖夏跟金豆差不多大,要不也一起去学学?女孩子写一手好字,将来也是个门面。”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嫂,暖夏才三岁多,连笔都握不稳呢。”我说。
大嫂子笑了:“没事,就是去玩着学,老师有耐心,不指望她写出什么名堂。再说了,现在不学,以后上了学再学,也来不及。”
我知道大嫂子是好意。至少表面上是好意。
可这好意,我接不住,也不能接。
暖夏才三岁,她需要的是在雪地里打滚,是把彩笔涂得满手满脸,是跟爸爸妈妈窝在沙发里看动画片,不是去学什么书法,写什么名堂。
大嫂子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方便出这个钱,我跟志强说一声,金豆的学费我们出,暖夏就当跟着去听听。你看行不行?”
我抬起头,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她的头发还是那么黑亮,皮肤还是那么细嫩,说话还是那么慢条斯理,每一句都像是替别人考虑得周到妥帖。
可我太清楚了。她从来就不认为我女儿能有什么出息。她要的,是我永远在她面前矮一头,是我永远记得,我女儿能沾上金豆的光,是她施舍给我的。
我想了想,笑了笑,说:“大嫂,暖夏还小,等过两年再说吧。我跟你和大哥没法比,一个月就那么几个钱,得攒着点花。”
大嫂子“哦”了一声,也没再坚持,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送她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正专心画画的暖夏,说:“晓梅,其实女孩子啊,也不用学那么多东西。平平安安的,就是福气。”
我笑着点头:“大嫂说得对。”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脸上的笑容全部收了起来。我转身看向暖夏,她还坐在小板凳上,彩笔在纸上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我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妈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妈妈就是觉得,我的暖夏真好。”
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糯米粒似的白牙。
那年春节,我们全家在公婆家过年。公公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上,说话含含糊糊,但精神头还行。婆婆忙里忙外,大嫂子打下手,我负责带孩子。暖夏和金豆在院子里放小烟花,火星子溅在雪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公公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手抖得厉害。他费了好大劲,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一家人,好好的。”
大家都应声举杯。我喝的是白开水,暖夏坐在我旁边,踮着脚尖去夹桌子中间的炸春卷,夹了几次都没夹到。栾志刚给她夹了一个,放在她碗里,说:“慢点吃,烫。”
大嫂子看见了,笑着说:“志刚还挺细心。”
栾志刚“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春晚在吵吵闹闹。金豆吃了几口饭,就嚷着要玩手机,大嫂子把手机递给他,他抱着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眼睛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公公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也没说出来。
暖夏吃得满嘴是油,吃完以后,自己抽了张纸巾擦嘴,擦完以后,又帮我把面前的一副筷子摆正。大嫂子看着,说:“暖夏真懂事。”
我摸了摸暖夏的头,说:“她从小就挺省心。”
大嫂子叹了口气,说:“金豆现在越来越皮了,说什么都不听。还是生女儿好,贴心。”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从来不敢在栾家人面前说生女儿好。我说了,他们只当我是嘴硬,当我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在他们心里,再好的女儿,将来也是别人家的人。
可我不这么想。
我的女儿,她不是别人家的人。她是我和栾志刚的女儿,是栾家的血脉,是这世上独属于我们的、最好的礼物。
她会的还不多,连“栾”字都写不好。可那又怎么样?
我用尽全部力气去爱她,不是为了让别人说一句“懂事”,更不是为了证明女儿比儿子强。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她来到这个世上,被爱被接纳被珍视,不是因为她是什么,而是因为她是她自己。
正月初三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大嫂子在堂屋里教金豆写字。金豆上大班了,大嫂子已经开始教他拼音和简单的汉字。我带着暖夏在旁边玩拼图,拼到一半,暖夏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哥哥在写什么呀?”
我说:“哥哥在写字。”
她问:“写什么字呀?”
我说:“写他的名字,栾金豆。”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玩拼图。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说:“妈妈,我的名字怎么写呀?”
我笑了,拿了张纸,用笔慢慢写下“栾暖夏”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我递给她看,说:“这就是你的名字,栾、暖、夏。”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半天,然后用手指头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描画。她的手指还很小,握不住笔,描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的,像几条蠕动的蚯蚓。可她很认真,小嘴抿得紧紧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嫂子在旁边看见了,笑着说:“暖夏也想写字了?来,大妈教你。”
她说着,就拿过一张干净的纸,把“栾”字大大地写在上面,分解开,说:“你看,上面一点一横,接着两竖,然后一横,下面是个木字。来,跟着我写。”
暖夏抬头看看大嫂子,又看看我,像是有些犹豫。
我鼓励她:“去吧,跟大妈学着写。”
暖夏这才拿起笔,在大嫂子手把手地引导下,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栾”字。写完以后,大嫂子把纸拿起来看了看,说:“不错,第一次写能写成这样,很好了。”
暖夏笑了,小脸红扑扑的,拿着那张纸跑到我面前,炫耀般地举起来:“妈妈,我会写我的名字了!”
我接过来看,那个“栾”字写得歪七扭八,上面的部分挤成一团,下面的“木”又散得太开。可在我看来,这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一个字。
我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我的暖夏真棒。”
栾志刚从外面进来,看到我们在说话,就凑过来。暖夏又把纸举给他看,说:“爸爸,你看我写的字。”栾志刚拿过来,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说:“哎哟,我闺女会写自己名字了,真厉害。”然后把我拉过去,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像你,有文化。”
我瞪了他一眼,心里却甜滋滋的。
那一阵子,我觉得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苦了。
可人这一辈子,就是这样,每当你觉得可以松口气的时候,总会有新的问题出现。那些问题像地里的野草,你拔了一茬,又长一茬。有时候是钱的事,有时候是人的人,有时候,是你自己心里那根怎么都捋不顺的刺。
暖夏四岁半的时候,我跟栾志刚闹了一次有史以来最凶的架。
起因是一笔钱。数目不大,五千块。
栾志刚的表弟结婚,是那种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亲戚。他表弟在省城打工,谈了女朋友,带回来摆酒。婆婆打来电话,让栾志刚随五千。
栾志刚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我刚好从卫生间出来,看见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就问了一嘴:“谁的电话?”
他说:“咱妈,说表弟结婚,让我随五千。”
我顿时炸了:“多少?五千?她当我们是银行啊。”
栾志刚说:“我也觉得多,可咱妈说了,大嫂子他们随了五千,我们也不能太寒碜。”
我说:“凭什么跟她比?她家什么条件,你家什么条件?她老公一个月八千多,她工资六七千,加起来一万五。你一个月才六千,我没上班,暖夏还在上幼儿园。五千块,我们一个多月的生活费呢!”
栾志刚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可这亲戚之间的脸面……”
我打断他:“脸面?你告诉我,这脸面值几个钱?你爸生病那会儿,你表弟来看过几次?你妈住院,他来送过一个苹果没?现在他结婚了,要我们随五千,哪来的道理?”
栾志刚不说话了。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吵架永远是我单方面输出,他顶多不吭声,或者躲出去抽烟。可那天,他跟我杠上了。
他梗着脖子说:“不管怎么样,这钱得随。我不去,人家怎么说我?说我栾志刚还不如我哥?”
我盯着他,气得手都在抖:“你跟我结婚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意别人怎么说?别人说你好,是能给你钱还是能给你女儿交学费?栾志刚,你能不能醒醒,你活得这么窝囊,就是因为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这句话一出口,我看见栾志刚的脸瞬间白了。
他猛地把手机摔在沙发上,站起来,盯着我,呼吸很重。可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最后转身进了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暖夏被响声吓了一跳,从客厅角落的玩具堆里抬起头,小嘴撇了撇,就要哭。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抱起她,说:“没事,爸爸发小脾气呢。我们下楼玩会儿。”
我抱着暖夏出了门。冬天天黑得早,巷子里路灯昏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磨。我拢了拢暖夏的帽子,抱着她慢慢走,一边走一边掉眼泪。
我不是舍不得那五千块钱。随礼的事情,各有各的难处,我懂。
我受不了的是,结婚这么多年,他在他的家人面前,永远像条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牛。别人说东,他不敢往西;别人要给多少,他就算勒紧裤腰带也要给。可他从来没想过,他这样,最委屈的不是他,是我和孩子。
那晚我们在外头转了很久。暖夏困了,趴在我肩头睡着了。我抱着她上楼,腿脚麻得厉害。推开门,栾志刚坐在沙发上,屋里烟味很重。他看见我,站起来,伸手把暖夏接过去,抱进卧室,放进被窝里,动作轻得不得了。
然后他走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声说:“那钱,不随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还红红的,像刚哭过,或者刚忍过。
“五千块钱确实太多了。我哥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的。我明天给表弟打个电话,说手头紧,随两千。”
我抹了把脸,说:“两千也多,一千就够了。”
他愣了一下,说:“一千……太少了点吧。”
我说:“不少。你表弟结婚,你去吃酒,给一千,是个心意。他要是嫌少,以后这个亲戚不走就是了。”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他衣服上沾的烟灰拍掉。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
“媳妇,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他问。
我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这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此刻像根被风剥了皮的竹子,壳子还在,但精气神已经泄了大半。我心里有些酸,有些苦,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可最后,这些情绪搅在一起,只变成一声叹息。
“栾志刚,你能不能不要问这种话?你是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你有没有出息,不是你家里人说出来的,不是外人说出来的。是我说出来的,是暖夏说出来的。我们觉得你有出息,你就有出息。我们觉得你行,你就行。”
他看着我,眼眶渐渐湿了。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点距离。夜深了,他慢慢靠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我闭着眼睛,没转身,只是用手握住了他环在我腰间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硬茧。那是修了十几年车磨出来的。就是这样一双手,撑起了我们这个家,虽然撑得不那么风光,不那么体面,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可它一直在撑着。
他值得我心疼。
暖夏五岁那年,我重新出去工作了。
在一家私人幼儿园当保洁员,兼生活老师。早上七点半到下午五点半,工资两千四。幼儿园离家不远,骑车十分钟。暖夏就在那家幼儿园上大班,我能一边上班一边看着她。
这份工作是栾志刚帮我找的。他跟幼儿园的园长认识,以前给园长的车修过好几次。他知道我一直在找合适的事做,就留了心,跟园长提了一嘴。园长人不错,说只要我能干,随时都能来。
上班第一天,我穿上幼儿园发的浅蓝色工装,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半天。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了点细纹,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角眉梢都是被生活磨出来的疲态。可眼神是亮的,亮得让我自己都有点惊讶。
栾志刚在门口等我,见了我,说:“我媳妇穿什么都好看。”
我白了他一眼:“就你嘴贫。”
他嘿嘿笑了。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有了新的节奏。早上六点起床,给暖夏穿衣、洗漱、做早饭,七点出门,骑车带她到幼儿园。她进教室,我穿上工装开始干活。擦桌子、拖地、洗玩具、给小朋友打饭、收拾床铺,一忙就是一天。中间休息的时候,我会偷偷去暖夏教室后门看她一眼。她坐在小椅子上,跟小朋友们一起唱歌,或者画画,小身子挺得直直的,认认真真。
晚上回家,栾志刚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一锅小米粥,简简单单,热气腾腾。他系着一条花围裙,那是结婚时我妈给我买的嫁妆之一,我嫌土,一直没用,他倒是不嫌弃,天天穿着。
日子还是那样,不宽裕,但有了盼头。
我最大的盼头,就是暖夏。
她真的长大了。五岁的小姑娘,扎着小马尾,走路一蹦一跳,见人就笑,嘴巴甜得能挤出蜜来。幼儿园里很多家长都跟我说,你家暖夏真可爱。我嘴上说“哪里哪里”,心里乐得不行。
她的“栾”字,也早就会写了。不光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写我和栾志刚的名字。虽然笔画多的字写得歪歪斜斜,但她每次写完,都仰着脸等我夸。我总是夸她,夸得她咯咯笑。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妈妈,我为什么要姓栾呀?”
我说:“因为你爸爸姓栾,你爷爷姓栾,咱们家都姓栾。”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有的大人都说,我是别人家的人呀?”
我愣住了。
“谁跟你说的?”我问她,声音不自觉地有些紧。
她摇摇头,说:“我忘了。可能是我听错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暖夏,你记住,你不是别人家的人。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是爸爸的骄傲。你姓栾,你永远都是栾家的人。”
她点点头,扑进我怀里,搂住我的脖子,热乎乎的小脸贴在我脸颊上,说:“妈妈,我永远都是你的。”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哭出声,只是把暖夏抱得更紧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口口声声说,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可在我的内心深处,其实一直都在证明。证明我的女儿不比金豆差,证明我这个外来的媳妇不比大嫂子矮一头。可这种证明,恰恰说明我在乎。
我在乎那些偏见,在乎那些轻视,在乎那些不公。
这些在乎,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它逼着我拼命往前跑,不敢停下来,不敢说疼。
后来,我慢慢学会了不那么用力地去证明。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证明出来的。它是熬出来的,是一天天、一年年、一寸一寸从日子里长出来的,长到足够粗壮的时候,就再也砍不断了。
暖夏上小学的那年,公公的身体已经非常差了。半身不遂加重了,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哼哼”地呻吟。婆婆照顾得心力交瘁,自己也累出了一身病。
大嫂子提出接公婆去县城,她寒暑假能照顾。我同意,栾志刚也同意。于是那一年的秋天,公公婆婆搬去了县城,老院子就空了下来。
婆婆走的那天,我把她叫到一边,塞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块钱,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婆婆不收,说:“你刚上班,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
我把信封硬塞进她手里,说:“妈,你收下。就当是我和志刚孝敬你和爸的。”
婆婆捏着信封,手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一闪而过。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低声说:“晓梅,你是个好孩子。”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好孩子。
这称呼,我盼了六七年。可等它落在我头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因为我早就知道,我是不是好孩子,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自己知道就行。
公婆搬走以后,我们的节假日就少了很多,但我和栾志刚的关系却近了不少。
每到周末,我们会带着暖夏回镇上的老房子看看。推开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簌簌地响。压水井还在,只是有些锈了,压出来的水带着一股铁腥味。我拿着扫帚扫院子,栾志刚修修这儿,补补那儿。暖夏满院子疯跑,追着一只蚂蚱能追半天。
那是我们家。
不是公婆家,不是大嫂子家,是我们自己的家。
栾志刚偶尔会跟我说:“等以后咱有钱了,把这房子翻修一下,加一层,给暖夏住大房间。”我笑着说:“行,你好好挣钱。”
他就嘿嘿笑,露出那一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那些日子,我常常想起我妈。想起她在贵州大山里的那个家,想起她站在门口送我的那个秋天。我嫁过来以后,只回过两次娘家。一次是暖夏出生后第二年,一次是暖夏上幼儿园之前。每次回去,我妈都杀鸡宰鸭,把我当客人一样供着。可我心里清楚,她已经老了,一个人在家,守着那几间破房子,守着一块不算大的苞谷地。她从来没有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一个苦字。
我想把她接过来住。可话说出口,又咽了回去。我们这个家,这么小,这么挤,多一个人就多不少开销。栾志刚没说什么,可我知道,再来一个人,他也扛不住。
我只能隔三差五给我妈打个电话,问问她身体怎么样,吃饭了没。她每次都说着说着就哭,哭完了又笑,说:“妈没事,你好好的就行。”
我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的风声,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
日子不会因为谁的好与不好就停下来。它只会推着你,往前走。
暖夏上小学二年级那年,县城里传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栾志强跟大嫂子在闹离婚。
这个消息是婆婆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她的声音急切又含糊,夹杂着浓重的方言,我听了半天才拼凑出个大概。原来大嫂子去年升了教导主任,工作越来越忙,脾气也越来越大。栾志强在单位不上不下,混了大半辈子还是个副股级,心里不痛快,回家就灌酒,一喝多就吵架。两口子从去年冬天开始分居,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半天呆。
栾志刚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问我:“咋了?谁的电话?”
我抬起头,看着他。水珠顺着他瘦削的下巴滑下来,落在背心上,洇开一片暗色。
我说:“妈说,你哥跟你大嫂在闹离婚。”
他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毛巾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因为啥?”
我把婆婆说的情况大致讲了一遍。他听完,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用脚在地上搓来搓去。
“我哥那人啊……就是倔。”他说。
我没说话。
确实,栾志强这人,身上带着那种体制内小干部的臭毛病——在外头低声下气,回到家呼来喝去。大嫂子这些年,过得也不轻松。她表面上光鲜,背后里的委屈,只有她自己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我心里并没有因此痛快。用别人的痛苦来平衡自己的委屈,那滋味,也并不好受。
那年暑假,大嫂子把金豆送到了镇上,让我们帮忙带一阵子。她自己要出差,栾志强是指望不上的。我答应了。
金豆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全是书和作业。他比暖夏大四岁,已经上初中了,个子蹿得老高,站在暖夏面前,像个小大人。
可他的脾气变了许多。不爱说话,整天板着脸,吃完饭就回屋里写作业,门一关就是半天。暖夏想找他玩,敲敲门,他就在里面说:“别烦我。”
暖夏碰了一鼻子灰,委屈地跑来找我。我摸摸她的头,说:“哥哥现在心情不好,咱们不打扰他,自己去玩。”
暖夏“哦”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娃娃去客厅了。
那几天,我变着法子给金豆做好吃的。我手艺算不上好,但家常饭菜,用心做了,也不难吃。金豆虽然不说话,但每顿都吃得不剩,吃完饭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放,又回屋里去了。
我看在眼里,没吱声。
栾志刚晚上回来,看见金豆,想跟他聊几句。可金豆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问三句回一句。栾志刚脸上的热情慢慢就凉了,也不说话了。
我知道,这孩子心里苦。他爸妈闹离婚,他夹在中间,日子不会好过。他习惯了以前那个被爷爷奶奶宠着、被妈妈规划好一切的生活。现在那个生活突然裂了一道口子,他站在裂缝边上,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金豆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轻轻推开门,看见他趴在书桌上,面前摊着本数学练习册,人已经睡着了,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我走过去,想把笔抽出来,可刚碰到他的手,他就惊醒了,猛地坐起来,一脸防备地看着我。
“姑姑?”他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我轻声说:“太晚了,别写了,明天再写。”
他摇摇头,眼睛红红的,忽然说:“姑姑,我爸妈是不是要离婚了?”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又委屈,又害怕。
我慢慢坐在他旁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想这些,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就好好念书,天塌下来,有姑姑和叔叔呢。”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低下,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
我把他揽过来,抱在怀里。少年的身体又瘦又长,像一棵营养不良的树苗。我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闻着他头发里那股子淡淡的汗味,心里酸得厉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委屈、那些不甘,在这个孩子面前,都变得轻飘飘的。
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你以为的别人家,只不过是你看不见他们的裂缝罢了。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大嫂子来接金豆。她瘦了一圈,脸上的胶原蛋白似乎被什么抽走了,颧骨有些突出。她站在门口,笑得有些勉强,说:“晓梅,这些天辛苦你了。”
我说:“自家人,说这个见外了。”
她进去帮金豆收拾东西,我在外面等着。暖夏拉着我的手,仰起头小声问我:“妈妈,大妈是不是生病了?她的脸好白。”
我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说:“没有生病,大妈就是太累了。”
大嫂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行李箱,金豆跟在后面,头垂得低低的。她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对着我和栾志刚,深深地鞠了一躬。
栾志刚慌了,赶紧去扶她:“大嫂,你这是干啥?”
大嫂子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说:“志刚,晓梅,以前是嫂子不是人,总觉得你们……总觉得你们不如我们。现在我才知道,这个家,真正能扛事的,是你们两口子。”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大嫂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一看,里面是一叠钱。
“这是金豆这些天的生活费,你拿着。”
我把信封推回去:“嫂子,你别这样。金豆是我侄子,我给他做几顿饭怎么了?你要这样,以后就别让孩子过来了。”
大嫂子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把信封收了回去。她深吸一口气,说:“好,一家人,我不说两家话。以后有用得着嫂子的地方,你开口。”
我点点头:“行。”
她带着金豆走了。暖夏跟到楼下,冲着金豆挥手:“哥哥再见!你下次再来玩!”
金豆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
我站在楼上的窗户后面,看着大嫂子骑着电动车,载着金豆消失在巷子口。初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把窗帘吹得鼓了起来。
栾志刚从后面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说:“媳妇,晚上想吃点啥?我请客。”
我白了他一眼:“就你那点工资,还学会请客了?”
他说:“请我媳妇吃碗牛肉面,还吃得起。”
我笑了:“那行,吃牛肉面。加两份肉。”
他“嘶”了一声,装作心疼:“两份肉?你想把你男人吃破产啊。”
暖夏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地喊:“我也要吃牛肉面!我也要加肉!”
栾志刚弯下腰,一把把她抱起来,架在脖子上。暖夏高兴得直蹬腿,咯咯笑了一路。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们父女俩在夕阳里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不容易,但也不是那么糟糕。
暖夏三年级那年,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七十三分。
这是她上学以来最差的一次。卷子发下来以后,她回家就哭,把自己关在屋里,怎么叫都不开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哭声,心里像揣了块烧红的铁。
栾志刚下班回来,看见这阵势,慌得不行,一个劲儿敲门:“闺女,开门,爸爸看看。没事,考不好下次再来。”
门开了一条缝,暖夏露出半张哭花了的小脸,抽抽搭搭地说:“爸爸,我是不是很笨?”
栾志刚赶紧说:“不笨不笨,我闺女最聪明了。来,把卷子给爸爸看看,哪道题不会,爸爸教你。”
暖夏把门又开大了一点,我趁机挤进去,看见她坐在床上,怀里抱着枕头,眼睛肿得像核桃。我心疼得要命,坐在她旁边,轻轻搂住她。
“没事,妈妈小时候也考过不及格呢。”我说。
暖夏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真的吗?”
我说:“当然是真的。我小时候在山里,学校老师都不会教,我经常考倒数。后来我慢慢学,慢慢追,不也追上了吗?考差了没关系,重要的是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暖夏吸了吸鼻子,把小脑袋埋进我怀里,闷声说:“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学。”
我摸摸她的头发,说:“妈妈相信你。”
那天晚上,栾志刚当真拿过那张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看。他初中毕业,数学底子有一点,但要辅导三年级的内容,还是有些吃力。他咬着笔头,眉头紧锁,看了半天,抬头对我说:“现在小学生的题,怎么这么难?”
我笑着把卷子拿过来,说:“我来吧。”
其实我也没有多少文化,高中都没读完。可我能辅导的,我尽力辅导。实在不会的,我就去网上查,查明白了再讲给暖夏听。
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求助。
数学考七十三分这件事,后来被大嫂子知道了。她打了个电话来,说:“暖夏才三年级,可得抓抓紧。金豆小学的时候,门门功课都在九十五分以上。女孩子不读书,以后更吃亏。”
她这话说得不假,可那语气里的优越感,还是藏不住。
我笑着应下,挂了电话以后,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神。
我知道她是好意。也许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改变了,已经把我当自己人了。可人与人之间的裂痕,哪有那么容易修补。我和大嫂子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深仇大恨,有的只是那些日积月累的、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摩挲与疏离。它们已经长成了我们之间的一部分,根深蒂固,拔不掉。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不需要大嫂子真正地理解我。我甚至不需要公婆真正地认可我。我只需要把眼前的生活过好,把暖夏培养好,把和栾志刚的日子过下去。
就这么简单。
暖夏四年级的时候,我离开了那家幼儿园,去镇上的一家家政服务公司做保洁员。每天上午跑两家,下午跑两家,一个月下来能挣四千多。比在幼儿园累一些,但时间灵活,能接送暖夏上下学。
栾志刚那会儿已经从汽修厂辞职,自己跟人合伙开了一个小的修理铺。铺子不大,在镇子南边的一条马路边上,两间门脸房,租金一年三万。他把所有的积蓄都投了进去,还从银行贷了五万块钱。我没拦他。
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他不想让他闺女将来跟自己一样,除了修车什么都不会。他想给暖夏更好的生活。虽然他的能力有限,但他真的在尽力。
修理铺刚开张那几个月,生意惨淡。有时候一天只来一辆车,换个机油,挣几十块钱。合伙的另外一个师傅有点熬不住,想退股。栾志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我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每天早上给他煮两个鸡蛋,塞进他口袋里,说:“不着急,慢慢来。生意都是熬出来的。”
他看着我,点点头,然后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去铺子里,一待就是一天。
我信他。不是信他能发大财,是信他不会放弃。
果然,到了第二年春天,铺子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栾志刚手艺扎实,收费公道,找他的回头客越来越多。到了暖夏上五年级的时候,铺子里已经雇了一个学徒工,每个月收入也稳定在了万把块左右。
那是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来,手头最宽裕的一段日子。
可宽裕归宽裕,我还是不敢乱花钱。攒钱成了习惯,刻在骨头里,改都改不掉。暖夏长身体,衣服鞋子换得勤,我就在淘宝上给她买,挑来挑去,能省几十块是几十块。栾志刚说我抠,我说,不抠哪来的钱。他就笑,说,我媳妇是咱家的财务大管家。
暖夏听见了,从屋里探出头来,脆生生地说:“我妈妈最会管钱了。”
我冲她招招手,她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十二岁的小姑娘,已经到了我胸口那么高了。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心里满满当当的。
那年秋天,暖夏的学校举办了一场作文比赛。题目是《我的家》。暖夏写了,用的是“栾暖夏”这个大名,端端正正地写在稿纸最上方的位置。
比赛结果出来的时候,老师给我打电话,说暖夏得了一等奖,学校要推荐到县里去参加评选。我高兴得当天晚上炒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放了很久的葡萄酒。
暖夏把奖状拿给我看,说:“妈妈,我写的是你。”
我愣了一下,说:“写我什么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把奖状放在桌上,说:“你等我找给你看。”
她跑回房间,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作文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
那篇作文不长,只有六百多字。她写的是,她小时候不会写“栾”字,是我一笔一划教她的。写的是,她妈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晚上很晚才睡。写的是,她妈妈从来不买新衣服,但每个学期都给她买新书包。写的是,她妈妈告诉她,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样金贵,一样可以在任何地方发光。
最后一段,她写道:“我妈妈没有上过大学,可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我妈妈没有多少钱,可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孩子。因为我有她。”
我握着那张纸,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纸上,把墨迹都晕花了。
暖夏慌了,说:“妈妈你别哭啊,是不是我写得不好?”
我摇头,一把抱住她。她瘦瘦的身体缩在我怀里,像只温顺的小猫。
“写得很好。”我说,“比妈妈写得好一万倍。”
那天晚上,栾志刚回来,我把作文给他看。他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着读着,眼睛就湿了。他别过头去,抹了一把脸,然后清了清嗓子,说:“咱闺女像你,有文采。”
我笑着说:“像我有什么好的。我一个没文化的人。”
他认真地看着我,说:“你好。你是这个世上最好的。”
我被他看得脸热,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都多大年纪了,还说这种酸话。”
他嘿嘿笑着,把我拽过去,让我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暖夏房间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谁也没说话。
外面的风挺大,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哨声。可屋里很暖和,暖得让人想落泪。
公公走的那天,是腊月廿八。
那天早上,大嫂子打电话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晓梅,爸可能不行了,你们快过来。”
栾志刚骑着摩托车,我抱着暖夏坐在后面,一路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到了县医院,公公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婆婆瘫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大嫂子站在抢救室门口,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栾志强蹲在不远处,头埋在两腿之间,肩膀不停地抖。
我走过去,握住婆婆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热气。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妈,我们都在。”我说。
她点点头,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医生出来的时候,冲我们摇了摇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但脸上却出奇地平静。我抱着暖夏,让她站在旁边,说:“跟爷爷说再见。”
暖夏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小声说:“爷爷,再见。”
公公被推出抢救室,身上蒙着白布。栾志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栾志刚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胳膊,抓得生疼。我转头看他,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掉一滴泪。
我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
“哭出来吧。”我轻声说。
他嘴唇抖了抖,终于,两行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滴在医院的灰色地板上,很快就不见了。
公公的后事办得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骨灰葬回了镇子东边的那片坡地上,跟祖坟在一起。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我们一家三口,大嫂子一家三口,还有几个本家的亲戚,围着那个小小的土坟,站了半上午。
婆婆被人搀着,已经哭不动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墓碑上公公的照片,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她说的是:“老头子,那边冷不冷?你等等我。”
我转过脸去,不忍再看。
栾志强在葬礼上喝了不少酒。他本来就爱喝酒,那天更是借酒消愁,喝得烂醉如泥。大嫂子想扶他上车,被他一把推开,摔了个趔趄。金豆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我叹了口气,走到大嫂子身边,把她扶起来。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抓住我的手,说:“晓梅,我该怎么办?这日子怎么过啊?”
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说:“别怕,慢慢来。你还有金豆,还有我们。天塌不了。”
那天傍晚,我们回到镇上。暖夏累得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栾志刚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烟一根接着一根。我没拦他。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然后也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一点点黑下来。
“爸这一辈子,不容易。”栾志刚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嗯”了一声。
“他其实挺喜欢暖夏的。”他又说,“有一次我回去,他拉着我,指着暖夏说,这小妮子机灵,以后有出息。”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就是……就是他不怎么会表达。我跟我哥都不像他,可又都像他。”栾志刚掐灭了烟,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微微颤抖。
我伸手过去,环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咱爸知道的。”我说,“他心里都明白。”
栾志刚吸了吸鼻子,说:“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抬头看他:“什么?”
“他说,志刚啊,爸这一辈子,对不住你。爸给你的,永远不如给你哥的多。可爸心里,你是最踏实的那个。你和你媳妇,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没有掉下来。
“咱把日子过好。”我轻轻地说。
“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过完年,开春的时候,我辞了家政公司的活,用攒下的钱在镇上的中心小学旁边租了一间小门面,卖早点。
这个决定栾志刚一开始是不太支持的。他说:“你太累了,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身体受不了。”
我说:“累点怕什么。咱们得给暖夏攒钱。她马上上初中了,以后开销只会越来越大。你那个铺子刚起步,我不能光靠你一个人。”
他拗不过我,只能随我。
那间门面不大,十几个平方,一个月租金八百。我卖包子、粥、茶叶蛋,还有手抓饼。天不亮就起来和面、蒸包子,六点准时出摊,做到早上九点收工,然后回家洗个澡,再睡一觉。
一开始生意一般,每天赚个几十块。我不急,慢慢做。包子皮薄馅大,粥熬得浓稠,茶叶蛋卤得入味。吃过的人都觉得好,一传十十传百,顾客慢慢多了起来。后来每天能卖出去三四百个包子,一个月净赚四五千块。
那段日子,是我嫁到栾家以后最忙碌也最充实的日子。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可心里踏实。钱是我自己一分一分挣的,虽然不多,但每分钱花在哪儿,我都有底气。
暖夏上了初中,就在镇中学。她成绩不错,虽然在镇上排名靠前,但到了县里,也就中游水平。我知道这个差距,也认。大嫂子曾经提过让暖夏去县城读书,住在她家。我没同意。
不是我不舍得,而是我知道,我的女儿,不需要寄人篱下。
她在镇上读书,我每天给她做早饭,送她到校门口,晚上接她回家,给她做好吃的,陪她聊天。这种日子,比什么都值。
暖夏也很争气。她知道自己不是最聪明的,就比别人多花一倍的时间去学。每天晚上十点多了,她还在书桌前坐着,演算数学题,背英语单词。我催她睡觉,她就说:“妈妈,我再做一道题就睡。”
我就坐在她身后的床上,借着台灯的光,看她写字。她的背挺得直直的,马尾辫垂在肩头,偶尔用手拨一拨。她的侧脸很像我,尤其是鼻子和下巴,连那颗小小的痣都长得一模一样。
我常常看着她,就会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那时候,我也是扎着马尾辫,在山路上跋涉,去镇上的学校读书。后来,我辍学了,跟着同村的表姐去了广东打工。再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栾志刚,就来到了这里。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没辍学,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考上了大学,也许在大城市里,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
可这些“也许”想多了,就会让人心里发虚。我不喜欢那种感觉。我喜欢把眼光放在眼前,放在脚下的每一寸路上。这条路我走来了,路上有泥有坑有风雨,可也有阳光,有暖夏,有那个半夜给我揉脚的男人。
暖夏十五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神情不太对。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也不说话,也不做作业,就坐在书桌前发呆。
我敲门进去,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是一张成绩单。数学考了五十八分。
我没说话,把成绩单放下,坐在她旁边。
她低着头,小声说:“妈妈,我是不是没救了?数学怎么都学不会。”
我看着她,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沮丧,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暖夏,你看着我。”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我上学的时候,数学考过三十八分。”我说。
她瞪大眼睛,不相信。
“真的。但我后来没放弃。我每天只做一道题,把它弄明白。后来到了期末,我考了七十多分。虽然不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你比我聪明,比我条件好,你怕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嘴角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个笑来。
“妈妈,你怎么什么都会说。”
我摸摸她的头,说:“因为我吃过的苦多啊。吃过苦的人,会知道怎么哄自己往前走。”
她扑进我怀里,搂住我的腰,说:“妈妈,我以后一定不让你吃苦了。”
我笑:“傻孩子,妈妈不苦。妈妈有你,有爸爸,有这个小家,甜都来不及呢。”
那天晚上,栾志刚回来,我给他看了成绩单。他皱了皱眉,没批评暖夏,只是说:“数学是难。周末爸爸帮你去问问,看有没有好一点的辅导班。”
暖夏摇头:“爸爸,不用花那个钱。我自己能行。”
栾志刚说:“钱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想学,爸爸就供你。”
暖夏眼眶又红了,说:“我知道了,爸爸。”
那个周末,栾志刚真的去县城跑了一趟,打听了好几家辅导机构。最后选了一家性价比高的,一个月八百,每周六下午上课。他回来把收据给我看,笑得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人家说了,老师都是大学生,讲得可好了。”
我笑着点头:“行,让咱闺女去试试。”
日子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往前走。栾志刚的修理铺生意稳当了,我的早点摊也红红火火。暖夏的成绩慢慢提了上来,虽然比不上金豆当年,但在镇上中学也排进了前二十。
有一年过年,全家人又聚在一起。大嫂子已经跟栾志强和好了,没离成婚。栾志强戒了酒,脾气也改了不少。金豆上了高中,住校,一个月回一次家。饭桌上,他穿着校服,戴着黑框眼镜,话比以前多了些,偶尔还会跟暖夏说说学校里的趣事。
婆婆坐在轮椅上,精神不如从前了,但看到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她拉着暖夏的手,说:“俺家暖夏长这么高了,比奶奶高喽。”
暖夏弯下腰,亲了亲婆婆的脸:“奶奶,你多吃点。”
婆婆笑得眼睛都没了,说:“好好好,奶奶吃。”
大嫂子在厨房里忙活,我跟进去帮忙。她围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别起来,脸上有了皱纹,也有了烟火气。她见了我,递给我一把葱,说:“摘摘。”
我接过来,蹲在地上摘葱。她在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里,她说:“晓梅,金豆上高三了,老师说有机会冲一本。我跟志强商量着,想给他报个辅导班,一对一的那种,一年得五万多。”
我“嗯”了一声,说:“该报就报,孩子有出息比什么都强。”
她叹了口气,说:“家里也就这些钱了。公婆那二十万,这些年也花得差不多了。好在志强加了两次工资,还房贷不愁。”
我点点头。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你们有公职,有县城房子,有铁饭碗,比我强太多了。可我没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已经不想再比了。
我现在有自己的收入,有自己的家庭,有暖夏。这些,已经让我觉得很满足。
那顿饭吃完以后,大嫂子把我拉到一边,从手机里转了五千块钱给我。
我一看,愣了:“嫂子,这是干什么?”
她说:“你听我说。这些年,爸妈在县城,大部分时候都是我照顾,你们每个月打两千,我心里有数。你起早贪黑卖早点,志刚在铺子里没日没夜地干,你们过得不容易。这钱你拿着,给暖夏买点好吃的。”
我把钱转回去,说:“大嫂,这个钱我不会收。爸妈也是志刚的爸妈,我们出点钱是应该的。暖夏有吃有穿,不差这一点。你要是再转,我就生气了。”
大嫂子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叹了口气,把钱收了回去。她伸手抱了我一下,轻声说:“晓梅,你这个弟妹,我认了。”
我笑了笑,说:“嫂子,我早认你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睛里亮晶晶的。
暖夏上高一那年,我四十二岁,栾志刚四十四。
我们终于把买房时欠的外债全部还清了,还攒下了一小笔积蓄。不多,但足以让我们在这个小镇上,挺直腰杆过日子。
栾志刚的修理铺扩大了,又招了一个师傅,两个学徒。我的早点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吃店,雇了个帮工,除了早点,中午还卖快餐。每天忙忙碌碌的,有时候连水都顾不上喝。可我喜欢这种忙。忙起来,日子就有奔头。
暖夏长大了。十六岁的姑娘,个子比我高了半个头,眉清目秀的,笑起来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她在县一中寄宿,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我都做一桌她爱吃的菜,看她吃饭,听她说学校里的新鲜事。
她有时候会说起同学:“妈妈,我们班有个女生,也是贵州的,她说她家那边还有很多孩子不读书,尤其是女孩。我听了好难过。”
我说:“所以你要珍惜现在能读书的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条件。”
她点点头,说:“我知道。妈妈你放心,我会好好读。”
我信她。我的女儿,从小就会写“栾”字,现在,她正在为自己的人生书写更大的字。
那天傍晚,夕阳很好。我收了摊,慢慢往家走。栾志刚骑着他的新电动车从铺子里回来,在路边停下,按了两声喇叭。我回头看见他,笑了。
他递给我一个头盔,说:“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我坐上去,搂着他的腰。他带着我穿过镇子,一直骑到东边的坡地上。那片坡地上有很多坟包,其中一座就是公公的。
他停下车,拉着我走过去。坟前长满了青草,墓碑上的字还清清楚楚。我蹲下来,拔掉了一些杂草。
栾志刚站在我身后,说:“今天我梦见咱爸了。他跟我说,他想吃你做的包子。”
我回头看他,他笑了一下,说:“我寻思着,咱爸生前就爱吃你做的饭。所以过来看看,跟他说一声,你现在生意好着呢,包子管够。”
我鼻子一酸,低头笑了笑。然后对着墓碑说:“爸,你放心。我一定给志刚和暖夏把日子过得好好的。”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香气。我站起身,看向山下的小镇。房子一栋挨着一栋,炊烟升起来,融进西天的晚霞里。那里有我们的家,有我们的铺子,有我们的暖夏。
栾志刚走过来,揽住我的肩。我靠进他怀里,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那么硬,那么值得依靠。
“志刚,你后悔娶我吗?”我忽然问。
他低头看我,眼神认真的:“你问这干啥?”
“就是忽然想问问。”
他笑了,说:“不后悔。这辈子都不后悔。”
我满意地点点头,说:“行,那就好。”
他笑得更厉害了,说:“你咋跟个小孩儿似的。”
我白了他一眼,挽住他的胳膊,说:“走吧,回家。晚上给你蒸包子吃。”
他“哎”了一声,跨上电动车,等我坐上去。我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把所有的烦恼都吹到了身后。
那天晚上,暖夏打来电话,说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三十名。我抱着手机,说:“我女儿真棒。妈妈为你骄傲。”
暖夏在电话那头笑,说:“妈妈,等我以后有出息了,我给你买大房子。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我说:“好啊。妈妈等着。”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星子。夜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抱着刚出生的暖夏,站在医院病房的窗前,心里一片茫然。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不知道能不能把日子过好,不知道那个叫栾志刚的男人,值不值得我托付一生。
现在我知道了。
生活没有给过我太多甜头。它让我吃过苦,受过委屈,被人轻视过,也自我怀疑过。可它也给了我最好的东西。不是二十万,不是房子,不是别人的认可。而是一个在雪夜里把手搓热给我捂脚的男人,一个在作文里写“我有她”的女儿,一个从裂缝中长出来的、属于我自己的家。
公公说,男女都一样贵重。
我信了。
不是因为他给了二十万,而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我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无论我来自哪里,无论我贫穷还是富有,我都一样贵重。
我的女儿也一样。
她不用着急学会写“栾”字。因为她的整个人生,都是她自己的。而我的余生,就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远行。
风又吹过来了。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隔壁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这是人间的味道,是日子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我睁开眼睛,看见阳台上晒着的暖夏的校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月光落在上面,蓝白相间的颜色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校服,上面有洗衣粉的清香,还有暖夏身上特有的、像青草一样干净的气息。
“宝贝,妈妈在呢。”我轻轻地说。
远处,栾志刚在厨房里喊我:“媳妇,面发好了没?包子馅我都和好了,就等你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来了。”
然后转身,走进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暖夏高三那年,我们家的小吃店已经换了第三块招牌。
头一块叫“晓梅早点”,白底红字,做的是包子和粥。后来加了快餐,改名“栾记小吃”,招牌换成了蓝底白字。如今那招牌又褪了色,边角被风刮得翻起来,像一片干巴巴的树皮。栾志刚说再换一块,我说算了,这牌子挺好的,老顾客都认它。
他就笑,说:“我媳妇会过日子。”
暖夏从学校回来,看见那块破招牌也笑,说:“妈妈,等以后我给你设计一块新招牌,画得漂漂亮亮的。”
我一边擦灶台一边说:“行啊,等你考上大学,想画什么画什么。”
她不说话了,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门口,帮我剥蒜。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手上动作麻利得很。蒜皮簌簌地掉在报纸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刘海吹得轻轻颤。
我偷眼看她,心里头又酸又软。她真的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下巴也尖了,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窝。那窝遗传了我妈。我妈年轻的时候,笑窝比我还深。
“暖夏。”我叫她。
她抬头:“咋了妈?”
“没事,就是叫叫你。”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剥蒜。剥着剥着,忽然说:“妈妈,我们班有个同学,她妈妈是开美容院的,特别有钱。她说她以后不想读书了,要回去继承家业。”
我动作顿了一下,问:“你怎么想?”
她歪了歪头,说:“我觉得挺好啊,有家业继承。不过我还是想读书。我想考大学,去外面看看。”
我笑了笑,继续擦灶台。她忽然又补了一句:“妈妈,等我以后有钱了,你也别开店了,我养你。”
我背对着她,眼眶热了一下。我用力擦着灶台上那块陈年的油渍,擦得胳膊发酸,才把那股想哭的冲动压下去。
“好。”我说,“妈妈等着。”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底那几天,气温降到了零下五度,路上的雪压成了冰,人走上去直打滑。我凌晨四点多起来,把手伸到窗外试了试风,像被刀子削了一下似的,整条胳膊都麻了。可我还是把帽子围巾裹好,出门往店里去。
栾志刚听见动静,迷迷瞪瞪地坐起来,说:“今天别去了,这天气没人出来买早点。”
我一边系鞋带一边说:“有人出来就得有得买。你睡吧,我去去就回。”
他叹了口气,也没再躺下,窸窸窣窣地穿衣服。我扭头看他:“你起来干啥?你铺子那边今天也歇了吧,这么冷天,修车的人更少。”
他说:“我去帮你看火。”
我没再拒绝。
两个人打着手电筒出了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他走在我前面,高大的身子替我挡了大半的风。我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滑,他时不时回头扶我一把,嘴里念叨着:“慢点,地滑。”
到了店里,我开灯、和面、点火、烧水,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天还没亮,外面的雪又飘起来了,细细密密的,像撒盐粒子。栾志刚蹲在门口,就着寒风抽烟,烟头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我蒸上第一屉包子,出来踢了他一脚:“少抽点,进屋去。”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说:“我帮你包包子。”
那天早上,来买早点的人比平时少了七成。可还是有人来。一个扫大街的大爷,穿着环卫服,眉毛上挂着冰碴子,站在窗口前搓着手。我给他拿了两屉包子,又舀了碗滚烫的小米粥。他掏出一把零钱,有硬币有毛票,数了半天,递给我。
我推开他的手:“叔,今天这天儿,算我请您吃的。”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连声说谢谢,端着早餐缩到墙角的小桌子旁,慢吞吞地吃了起来。
栾志刚站在蒸笼后面,看着那大爷,低声说:“媳妇,你心善。”
我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这么冷的天,都不容易。”
后来那个大爷成了店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坐在角落的那张桌子旁,点一碗粥、两个包子,吃完以后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才走。他从来不说话,可每次走的时候,都冲我点点头,跟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的老树似的。
日子里有太多这样的人了。他们不说话,但你知道,你的善意他们都收下了,然后用他们的方式,一点点还给你。
过完年,正月初九,暖夏开学。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给她收拾行李。被子、褥子、换洗衣裳、牙刷毛巾、她自己腌的那罐咸菜,还有一袋子煮好的鸡蛋。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拉链差点崩开。栾志刚蹲在旁边,把箱子压了又压,说:“再带点钱吧,学校吃饭别省着。”
我把一叠钱塞进暖夏的书包内袋里,说:“在学校吃好点,别老吃便宜的。高三了,身体最要紧。”
暖夏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看着我们忙活,忽然说:“爸,妈,我走了。你们在家注意身体。”
我走过去,替她整了整衣领。她的个子已经快赶上栾志刚了,我得微微仰头看她。她低头看我,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可嘴角一直努力往上翘着。
“哭啥,过几个月又回来了。”我故意说得轻松。
她“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说:“妈,你跟我爸别太累了。你们的腰都不好,重活别干。”
我说:“知道了,小管家婆。”
她笑了,走过来抱了抱我,又转身抱了抱栾志刚。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瘦高的背影渐渐走远。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栾志刚走到我旁边,揽住我的肩,说:“回去吧,外头凉。”
我没动,说:“再站会儿。”
他也没走,就那样陪着我站着。两个人像两根生了根的木头桩子,戳在寒风中,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说:“志刚,你说她以后会去多远的地方?”
栾志刚想了想,说:“多远都行。反正她妈说了,她是咱栾家的骄傲。”
我笑了,笑着笑着,泪就掉了下来。
那一年,我很少给暖夏打电话。我怕影响她学习。她半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只待一晚上,第二天天不亮又走。每次回来,我都觉得她瘦了。她说是学校的饭菜太油,吃不惯。我心疼,就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只要她多动几筷子,我心里就舒坦。
她看得出来。有一次吃完饭,她突然说:“妈妈,你做的饭,比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
我笑着拍她:“就你嘴甜。”
她认真地看着我,说:“真的。等我以后在外面想家了,就想想你做的饭,就不想家了。”
我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不让她看见我红掉的眼圈。
那天晚上,她回房间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叠衣服,栾志刚在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暖夏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道细细的光,安安静静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没上学的时候,也是这样,坐在小板凳上,就着台灯的光画画。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只温顺的小猫。那时候她连“栾”字都不会写,如今,她已经能写一千多字的作文了。
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我有点恍惚。
暖夏高考那年,天气格外炎热。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路边的树叶都晒得卷了边。考试那两天,我跟栾志刚都关了店,专门去县城陪考。大嫂子知道以后,非让我们住她家,说离考场近,还安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大嫂子跟栾志强已经把日子过顺了。金豆上了省城的一所二本大学,学计算机。大嫂子说起儿子的时候,脸上有掩不住的光彩。她帮我铺床的时候,笑着说:“晓梅,暖夏成绩比金豆当年好,肯定能考个好学校。”
我笑着摇头:“能考上就行,不图别的。”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我熟悉的、不太一样的东西。她说:“你呀,就是太小心。暖夏这孩子,心里有数。你等着看吧。”
那两天的考试,我跟栾志强轮着守在校门口的大树下。树荫很浓,可风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我拎着保温杯,里面装着冰镇的绿豆汤,眼睛一直盯着校门。虽然知道暖夏在里面考试,不该分心,可我就是忍不住。每一次校门打开,我心里就跟着一紧。
栾志刚从外面买来冰镇西瓜,切成小块,装在饭盒里。他说:“一会儿她出来就让她先吃几块,解暑。”
我点点头,心里头全是细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第一天考完,暖夏从里面走出来。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手里拎着透明的考试袋。我看见她的一瞬间,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好坏。我的心提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接过我递过去的水,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妈妈,我终于不用再写‘栾暖夏’三个字了。”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得眉眼舒展:“今天我们写了八百字的作文。开头我就写,我叫栾暖夏。写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名字,是你和爸爸给我起的。你们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像一个夏天一样暖和?”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大嫂子做了一大桌子菜。栾志强开了瓶啤酒,给栾志刚倒上,说:“志刚,咱哥俩喝一个。”栾志刚端起杯子,说:“哥,这些年,我敬你。”两个人碰了一下,都仰头干了。
金豆也回来了,他比暖夏大四岁,已经二十出头了,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给暖夏夹了一筷子鱼,说:“老妹,考得咋样?”
暖夏歪了歪头,说:“还行。”
金豆笑:“别还行啊,等成绩出来,哥请你吃大餐。”
暖夏说:“那我可记住了。”
大嫂子在一旁看着他们,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看见没有,这俩孩子现在关系比亲兄妹还亲。”
我点了点头,心里暖和和的。
可我知道,这份亲近,也是这些年一件件小事堆出来的。是一起过年,一起吃饭,一起在阳台上说说笑笑。是有一回金豆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暖夏二话没说就去找人理论。是金豆高考前给我打的那个电话,说:“姑姑,我有点慌。”我在电话里跟他说了半个多小时,挂了电话以后,我自己蹲在厨房门口哭了半天。
那些看不见的线,早就在日子里织成了一张网,把我们都罩在里面。
高考出分那天,是下午。我在店里忙活,手机放在收银台旁边,突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暖夏打来的。
我擦擦手,接起来,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声音有些发抖地说:“妈妈,我考了六百二十三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
“多少?”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也跟着抖了。
“六百二十三。”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带着笑,又带着哭。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忽然觉得周围所有的人和车都静止了。我的耳边只剩下暖夏的声音,和她那一声声带着颤抖的笑。
“妈妈,你在听吗?”她问。
“在,在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飘飘忽忽的,像踩在棉花上。
“妈妈,我能去我想去的大学了。”她的声音终于还是哭了出来,“我、我考上了……”
我靠在门框上,仰起头看天。天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滚烫滚烫的,一直流到下巴上,滴在我的围裙上。
“好。”我对着电话说,嗓子眼堵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好,好,好……妈妈就知道,你一定能行。”
挂了电话,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哭了个痛快。
店里的顾客都往我这边看,那个扫大街的大爷也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栾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赶过来了,他骑着电动车,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把我拽起来。
“哭啥?考了多少?”他喘着气问。
我擦了把脸,笑着捶了他一拳:“你闺女,六百二十三!”
栾志刚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他张着嘴,嘴唇动了动,最后猛地把我抱起来,在门口转了两圈。我惊叫着捶他:“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不放,转完了才把我放下,然后自己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了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又哭又笑。店门口围了几个街坊,有人鼓掌,有人起哄,还有人拿出手机拍。我顾不上面子了,就那样站在太阳底下,陪着我的丈夫,为我们共同的女儿,哭了一场和笑一场混杂的庆典。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没有去店里。栾志刚关了铺子,说:“走,去县里,看咱闺女去。”
我们骑着电动车,带着一兜子吃的,去了县一中。暖夏在校门口等我们,看见我们来了,远远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我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心口涨得满满的,胀得发痛。
“走,吃好的。”栾志刚大手一挥,指着校门旁边那家小饭店,“今天你随便点,爸请你!”
暖夏咯咯笑,挽着我往里走。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一顿极其普通的饭。一盘辣子鸡、一盘鱼香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盆米饭。没有酒,没有蛋糕,可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暖夏一边吃一边说:“妈妈,我想去省城的大学。我看了,我的分数能上省师大。我想当老师。”
我点头:“当老师好,稳定,体面。”
暖夏又说:“可我又有点舍不得你们。省城离家太远了。”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暖夏,你记住。你能飞多远,就飞多远。爸妈不用你守在身边。你过得好,我们比什么都高兴。”
暖夏低下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粒,小声说:“那我要是在省城工作了,你们怎么办?”
栾志刚插话:“我们能怎么办?我们在这过日子呗。你妈手艺好,店里生意离不开她。你爸我修车也修出感情了。再说了,你放寒暑假回来,不就见着了吗?”
暖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我走了,你们就真的成空巢老人了。”
我“呸”了她一下:“什么空巢老人,我们还没老呢。你爸前两天还跟人掰手腕赢了小年轻。”
暖夏破涕为笑:“真的假的?”
栾志刚得意地拍胸脯:“那当然,你爸这胳膊,跟铁一样。”
我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跟很多年前那个蹲在产房门口掉眼泪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时间把他磨得更加粗糙了,却也让他更加柔软。
它真的是一剂良药,苦口,但终会回甘。
那个暑假,暖夏在家待了将近三个月。她帮我卖早点,帮栾志刚在修车铺记账,偶尔去找金豆玩。大嫂子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说是给暖夏准备上大学用的。有床品,有毛巾,还有一套新衣服。我推辞不掉,就收下了。大嫂子说:“别跟我客气。暖夏是我们栾家第一个真正考上好大学的孩子。这是给我们老栾家长脸的事情。”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泪光。我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让我无数次感到委屈的女人,此刻是真心实意地为我的女儿高兴。
也许人就是这样,要经历过一些起落,才能真正放下心里那些无关紧要的胜负。我和大嫂子之间,没有谁赢了谁。我们只是都学会了,在这个家里,各自安好,也彼此搀扶。
九月初,暖夏开学。栾志刚借了表弟的面包车,跟我一起送她去省城。那天我们天不亮就出发了,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暖夏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个小包,里面装着她的录取通知书和一些重要的证件。她时不时看看窗外,又看看我们,脸上的表情雀跃又紧张。
到了学校,报到、缴费、领东西、找宿舍,一忙就是大半天。她的宿舍在五楼,没电梯。栾志刚扛着行李箱,爬了两趟,T恤湿透了,黏在后背上。我铺床叠被,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暖夏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和图书馆,笑着说:“妈,大学真大。”
我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哨声和欢呼声隐约传来。
“以后这就是你的新生活了。”我说。
她转过头来看我,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我。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妈妈,谢谢你。”她趴在我耳边说。
我拍拍她的背,说:“傻孩子,谢我干啥。是你自己争气。”
她把头埋在我脖子里,闷声说:“谢谢你没让我觉得自己不行。谢谢你一直信我。”
我闭上眼睛,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用力逼回去。
“妈妈信你。”我说,“从你出生那天起,妈妈就信你。”
离开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暖夏把我们送到校门口,挥着手说:“爸妈,你们路上慢点开。”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她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她穿着新买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辫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她还在挥手,一直挥。
车拐出校门,她的身影在倒车镜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我转回头,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栾志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闺女上学去了,是好事。你哭啥?”
我抹了把脸,说:“我知道是好事。我就是……就是高兴。”
他说:“高兴就笑,别哭。等过年她就回来了。”
我点点头,把脸靠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霓虹如织,陌生又繁华。这是暖夏的新城市,新生活。而我的生活,还在那个小镇上,还在那间小小的店铺里,还在那盏每天凌晨四点准时亮起的灯下。
可从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暖夏从省城带回来的风。它吹得我心里头那片原本逼仄的天空,忽然就开阔了起来。
暖夏上了大学以后,我每天早上起来,习惯性地走到她的房间门口站一会儿。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我有时候会推开门进去,坐在她的床上,看一看她贴在墙上的课程表,翻一翻她留下的旧书和笔记。
她大一那年,每个月回来一次。坐两个小时的高铁再转公交,到家已经是晚上了。我做好饭菜,摆在桌上,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听到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巷子口的水泥地,我就起身去门口等。
她一进门,我就闻到她身上那股子从外面带回来的气息,说不上来是风尘还是某种新鲜的、属于大城市的东西。她笑嘻嘻地喊“妈”,然后从包里掏出各种小零食、小物件,说是给我们的。有给栾志刚的护腰,有给我的丝巾,还有给她奶奶的助听器。
我嘴上说她乱花钱,心里却甜得很。我女儿长大了,知道惦记人了。
栾志刚也高兴。他白天在铺子里忙了一天,晚上还要亲自下厨给暖夏做她爱吃的红烧排骨。他系着那条旧围裙,在厨房里忙得叮当响,暖夏围着他转,一会儿给他递葱,一会儿偷吃一块肉。父女俩有说有笑,我在客厅里叠衣服,听着他们的笑声,觉得这屋里啊,又热闹起来了。
大二那年,暖夏谈了男朋友。
她是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那天晚上,我正蹲在店门口择菜,手机响了。暖夏在那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我才听明白。
我手里还攥着一把韭菜,脸上慢慢漾开一个笑来。
“哪儿的?”我问。
“我们学校的,比我一届,学数学的。”她小声说,像是怕我生气。
“对你好不好?”我问。
她“嗯”了一声,说:“挺好的。妈,我本来想早告诉你的,可又怕你瞎想。”
我笑:“我瞎想什么?你上大学了,谈朋友很正常。妈就是希望你能找一个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别委屈自己。”
她听了,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他真的挺好的。改天我带他回去让你看看。”
我说:“行啊。你把日子定好,妈多买点菜。”
挂了电话,我继续择菜。栾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我旁边,斜着眼看我:“闺女说啥了?”
我把韭菜放进盆里,说:“你闺女谈恋爱了。”
栾志刚“哦”了一声,没太大反应,然后突然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啥?谈恋爱了?她没跟我说啊!”
我白了他一眼:“你整天就知道修车,她能跟你聊这些吗?你改天见着人家小伙子,别板着脸,闺女喜欢就行。”
他抓了抓头发,有些烦躁:“那怎么也得先过我这一关。万一人家欺负她呢?”
我笑着拍他:“你怎么跟老丈人似的。你闺女比你精多了,谁能欺负得了她。”
他不说话了,掏出烟来,抽出一根,又塞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我总想起她小时候。那么小一点,天天让我抱。怎么一转眼,就谈恋爱了呢。”
我叹了口气,说:“是啊。时间不等人。”
那之后不久,暖夏真的带着男朋友回来了。小伙子叫许明远,个子挺高,戴着副银边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一看就是个老实孩子。他管栾志刚叫“叔叔”,管我叫“阿姨”,进门以后,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水果,客气得不得了。
栾志刚坐在沙发上,板着一张脸,上上下下打量人家半天,然后憋出一句:“你修过车没?”
许明远愣了愣,老老实实说:“叔叔,我不会修车。”
栾志刚又问:“那你会啥?”
许明远说:“我会数学。”
我在旁边差点笑出声来。暖夏急得直拉她爸的袖子:“爸,你问点正常的。”
栾志刚这才咳嗽了两声,说:“行,会数学好。以后教暖夏数学。”
吃完饭以后,许明远主动洗碗。暖夏在旁边帮他,两个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我站在客厅里,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着他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高兴是高兴的。我女儿找到喜欢的人了。可高兴里又掺着点酸。好像就在昨天,她还那么小,连“栾”字都不会写。如今,她已经要跟另一个人去经营她的人生了。
栾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也看着厨房的方向。他忽然说:“这小子,没我当年帅。”
我笑了,撞了他一下:“你当年也没多帅。”
他不服气:“不帅你当年怎么看上我的?”
我说:“我是看走了眼。”
他哼了一声,又说:“可我不后悔。你也不许后悔。”
我偏过头看他。他的鬓角已经有些白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他的眼神还跟当年那个站在我娘家堂屋里的年轻人一样,执拗,认真,带着一股子傻气。
“不后悔。”我轻声说。
那年冬天,婆婆的身体突然不行了。她一个人在老家,大嫂子每星期回去看她三次。我周末关了店,也往老家跑。她瘦了很多,原本丰润的脸颊凹了进去,头发全白了,走路得拄拐杖。可她还能认出我来,一见我就笑,拉着我的手,说:“晓梅来了,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
我说:“妈,我不饿。你坐着,我去给你下。”
她摇头,非自己下。我扶着她进厨房,看她颤巍巍地打着火,往锅里下面。她的手抖得厉害,盐撒出去半勺。可她执拗,一定要亲手做。我就站在旁边,帮她递碗递筷。
面煮好了,清汤寡水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她端给我,说:“你吃。当年你进门,我也没给你做过一碗像样的面。今天我补上。”
我接过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眼泪差点掉进汤里。
我一口一口地吃,她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慈爱,有歉疚,还有一种我熬了二十多年才终于等到的温柔。
“晓梅,你是好孩子。”她说。
我点头,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大嫂子赶到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正陪婆婆在院子里晒太阳。大嫂子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搬了把椅子坐在另一边。我们三个女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冬天了,槐树的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地戳向天空。风一吹,枝丫轻晃,像是在无声地招呼。
“妈,开春了这树又得发新芽。”大嫂子说。
婆婆笑了笑,说:“我看不到了。”
我说:“看得到。您身子骨硬朗着呢,等开春了,我接您去镇上住几天,去我店里吃包子。”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我可等着啊。”
可她还是没等到。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婆婆在睡梦中走了。走得安安静静,脸上还带着笑。大嫂子给她擦身子的时候,发现她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是很多年前照的,全家人站在一起,暖夏还在襁褓里,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有些拘谨。
大嫂子把照片拿给我看,说:“妈一直收着这张照片。她其实早就把你当亲闺女了,就是嘴上不说。”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上面的人影也有些模糊。可我还记得那天。那是暖夏满月酒之后拍的。那时候我站在最边上,觉得自己怎么看都是个外人。
现在我才明白,我从嫁进栾家的那天起,就注定了是这个家的一员。不管别人怎么想,也不管我自己怎么怀疑。时间早就把我嵌进了这个家里,像一块形状别扭的石头,被日子磨着磨着,就磨成了属于这个家的模样。
婆婆的后事办得也简单。跟公公的坟并排在一起,两个土包挨着,像两个并排靠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
下葬那天,我们全家人又聚在一起。大嫂子走在前面,我扶着栾志刚的胳膊,暖夏和许明远跟在后面。金豆从省城赶回来,穿着一身黑衣服,高高大大地站在那里,眼眶红红的。
栾志强站在坟前,点了一挂鞭炮。硝烟散尽,风把纸钱的灰烬卷起来,在半空中飘了一会儿,又慢慢落下。
我蹲下身子,把婆婆生前爱吃的桃酥摆在碑前,又点上三炷香。香火细细地燃着,青烟袅袅升起来,融进灰白的天空里。
栾志刚走过来,也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他的手指粗糙,骨节突起,抚过碑面的时候,动作轻得不像他的手。
“妈,你和我爸好好的。”他说。
我偏过头,看见一滴泪从他脸上滑下来,没入了他下巴上那些粗粝的胡茬里。
那天回镇上的路上,暖夏忽然说:“妈,我想好了。等毕业以后,我回县里当老师。”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认真地说:“我想离你们近一点。你和爸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也不好。许明远也支持我,他说他毕业以后可以去县城的学校教书。我们两个人一起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努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勉强和犹豫来。可没有。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你可想好了。”我说,“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你留在省城,发展机会更多。”
暖夏摇摇头,说:“大城市再好,也缺一样东西。”
“什么?”
“缺你们。”
我别过脸去,看着车窗外急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冬天的土地光秃秃的,有些萧瑟。可我知道,再过几个月,春天来了,这里又会绿起来,又会热闹起来。
“好。”我说,声音很轻,“回来就回来。有爸妈在的地方,也是家。”
暖夏笑了,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柔软又温暖。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辈子,我其实从来没有输过。
暖夏大学毕业那年,我四十八岁,栾志刚五十岁。
我们把小吃店盘了出去。不是因为干不动了,而是因为暖夏和许明远要结婚了。县城的房子在装修,我们得去帮忙。而且暖夏说,以后她结了婚,有了孩子,我还得帮她带。她说:“妈,你可得把身体养好了,以后你外孙还指着你呢。”
我笑着说她不知羞,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到时候在县城租个房子,离她近点。栾志刚的修理铺也交给了徒弟打理,他半退休了,天天在家捣鼓他的菜园子。我们在老房子旁边开了块小菜地,种了豆角、黄瓜、西红柿,还搭了个鸡棚,养了七八只鸡。
县城的新房装修那阵子,我跟栾志刚天天骑着电动车往县城跑。暖夏和许明远都在县一中上班,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数学。小两口工作踏实,感情也好。装修的事,他们没操太多心,全甩给了我和栾志刚。我嘴上抱怨,心里却乐在其中。
有一天,我正站在脚手架上擦窗户,暖夏下班回来了。她仰着头看我,说:“妈,你下来,我擦。”
我说:“不用,我够得着。你在下面帮我扶着。”
她就站在下面,双手紧紧抓着脚手架,仰着头,一直盯着我。等我擦完了下来,她递给我一瓶水,说:“妈,你比我还厉害。我站那么高腿都软。”
我灌了口水,说:“你妈我啥苦没吃过,这点高算啥。”
她笑了,伸手给我擦汗。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在我额头上,舒服极了。
“妈,等我结了婚,住进这新房子,你就住我隔壁那个房间。”她说。
我说:“我才不住你新家。我和你爸回镇上去,不打扰你们小两口。”
她撅起嘴:“那怎么行?镇上离这远。你以后要帮我带孩子的。”
我哭笑不得:“你就那么确定马上有孩子?”
她脸一红,说:“迟早的事嘛。再说了,你不愿意跟我们住,那就在附近买个房子。我和明远攒了些钱,可以帮你们付首付。”
我摆摆手:“不用你们出钱。我和你爸这些年存了不少。要买,也是我们自己买。”
她说不过我的倔脾气,只好作罢。
后来我们真的在县城看了一套二手房。小区不算新,但安静,离暖夏的学校只有十分钟路程。两室一厅,六十八平,采光很好。房价不便宜,但我们咬咬牙,还是买了下来。贷款二十万,每个月还两千多。栾志刚说压力不大,我也就放心了。
暖夏知道了以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许明远来帮我们收拾屋子。她张罗着买家具、买电器,好像比我们还上心。许明远从网上订了一套沙发,送到那天,他跟栾志刚一起搬上六楼。没有电梯,两个人累得瘫在地上喘气。我拿了湿毛巾给他们擦汗,暖夏则咯咯笑着给他们拍照。
“这张拍得真好。”她举着手机给我看。照片里,栾志刚和许明远并排坐在地上,背后是崭新的沙发,两个人满头大汗,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笑着说:“留着,等以后给外孙看。”
暖夏捶了我一下:“妈!”
可她自己却笑得比谁都开心。
婚礼是在那年国庆节办的。不大,只请了亲朋好友,在县城的一家酒店摆了十五桌。暖夏穿着白色的婚纱,美得让我不敢认。她挽着栾志刚的胳膊,从红毯那头缓缓走过来。栾志刚穿了一身新西服,领带打了好几次才打正。他走得很慢,像是一步一步都在回忆,都在告别。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栾志刚把暖夏的手交到许明远手里。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几个字来:“对我闺女好。”
许明远点头,说:“爸,你放心。我会的。”
栾志刚退到一边,偷偷擦了把脸。我在旁边看见了,眼眶也跟着热了。暖夏走过来抱我,说:“妈,谢谢你。”
我拍着她的背,说:“今天大喜的日子,不兴哭。快笑一个。”
她就笑了,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我替她抹掉,说:“去吧。好好过日子。”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那个等她的人。
音乐响起来,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周围的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我的女儿,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她的身后,是她的新家,她的新生活,是她在课堂上教孩子们读“栾”字的未来。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我抱着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哭。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可天没有塌。日子没有断。它顺着我的手指缝流过去了,流的每一步都是实的。
如今,我的女儿长大了。她不会什么特殊的本领,也没有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她只是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老师,一个妻子,将来可能还是一个母亲。她平凡得像路边的一棵树,春天发芽,秋天落叶,一年又一年。
可这平凡,就是我最骄傲的事。
婚礼那天晚上,回到我们自己买的小房子里,我坐在阳台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吹着十月的晚风。栾志刚从屋里出来,给我端了杯热茶。
他坐到我旁边,说:“累不累?”
我摇摇头:“不累。就是高兴。”
他“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高兴。咱闺女嫁人了,按理说我该舍不得,可我心里头踏实。那小子还行,不像会欺负人的。”
我笑:“那是,你闺女多厉害。”
他笑了,笑得很轻。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那几道皱纹就显得更明显了。
“媳妇。”他忽然说。
“嗯?”
“这些年,你跟着我,真没后悔过?”
我转过头看他。他也在看我,眼神很认真,像个等待老师评判的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胡茬子有些扎手,可我不在意。我用指腹轻轻描过他的眉毛、眼睛、鼻子,最后落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我要是后悔,早就跑了。还用等到现在?”我轻声说。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我媳妇是这个世上最好的女人。”他说。
我抽回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肉麻。”
他笑着把我揽进怀里。我靠着他,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着烟草和洗衣粉的味道。阳台上的花盆里,暖夏种的一株茉莉开了一朵小白花,风一吹,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我闭上眼,心里很静,很满。
暖夏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是在我们家过的。大嫂子一家也来了。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金豆带了女朋友回来,是个学医的姑娘,温温柔柔的,见了人就笑。大嫂子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嘴里不住地说:“好,真好。”
栾志强跟栾志刚在厨房里忙活,兄弟俩一个剁鸡一个切菜,配合得还挺默契。大嫂子打下手,我和暖夏在客厅摆果盘。许明远在阳台上陪暖夏的奶奶,哦不,是陪我的老母亲说话。
我妈那年春天被我接过来了,住了大半年,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她喜欢这个小房子,也喜欢许明远,说这孩子实在,有学问。她每天晚上吃完饭,都要去楼下的小广场散步,跟几个本地的老太太聊天。她的普通话还是带着浓重的贵州口音,可不妨碍她笑,不妨碍她跟人比划。
吃饭的时候,栾志强端起酒杯,说:“来,咱们一大家子,干一个。”
大家都举杯。我杯里是白开水,暖夏杯里是果汁,我妈杯里是热牛奶。碰了一圈,叮叮当当的,像风铃在响。
大嫂子忽然说:“晓梅,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想了想:“大年初二?”
她摇头,说:“你再猜。”
我看向栾志刚,他也一脸茫然。
大嫂子笑了,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那是一张报纸的截图,上面有一个豆腐块大小的文章,标题写着《小镇夫妻二十年如一日照顾公婆,邻里称赞》。
我愣住了:“这是啥时候的事?”
大嫂子说:“就上个月。咱们县里的报纸,记者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去采访了咱妈以前的一个老邻居。回来写成了报道。我昨天才看见。”
我把手机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文章很短,里面提到了我的名字,还配了一张老照片,是我和栾志刚站在小吃店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比现在年轻很多,栾志刚还没白头发,我的腰板也挺得笔直。
“妈,你上报纸了。”暖夏凑过来看,笑着说。
我有些不好意思:“这算什么,又不是啥大事。”
大嫂子说:“怎么不是大事?你这些年怎么照顾爸妈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晓梅,我不是拍你马屁,我是真的觉得,你是咱们家的功臣。”
我的脸有些热,低头喝了口水。可心里却涌上一股温热的、像水一样柔柔的东西。
那天晚上,客人都散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暖夏和许明远在厨房洗碗,栾志刚在阳台抽烟,我妈已经睡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光影在墙上微微晃动。
我忽然想起那个远在贵州的家。想起我妈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灰白灰白的。想起很多年前,我一个人坐着火车,穿过一座又一座山,来到这个陌生的北方小镇。那时候,我心里害怕,害怕未来的日子,害怕融入不了一个新的家庭。
可我最后还是融进来了。不是靠什么本事,就是靠熬。一天一天熬,一件一件熬。把所有的眼泪和委屈,都熬成了汤,熬成了饭,熬成了脚底下这片沉实的土地。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栾志刚看见我,灭了烟,问:“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出来透透气。”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夜景。县城的夜没有省城热闹,可也有灯火,有车流,有万家窗子里透出来的暖光。
“志刚,咱是不是老了?”我忽然问。
他想了想,说:“老不老无所谓。你在身边,就都行。”
我笑,往他身边靠了靠。他伸出手臂,搂住我的肩膀。我闭上眼,觉得风都是暖的。
半年后,暖夏查出了身孕。
电话里,她的声音又惊又喜,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我听完以后,笑着说:“傻丫头,这是好事。”
她吸了吸鼻子,说:“妈,我怕我当不好妈。”
我说:“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当妈的。你外婆也没教过我什么。可你看,我不也把你拉扯大了吗?我都能行,你当然也能行。”
她“扑哧”笑了,说:“妈,你这一说,我更怕了。”
我也笑了:“怕什么?天塌了妈顶着。你只管安心养着,到时候我给你带孩子。”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说:“妈,谢谢你。真的。”
我没有再说“傻孩子”。我只是握紧了手机,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淡,日子很好。
暖夏怀孕那阵子,我隔三差五往她家跑。炖汤,做饭,陪她散步。许明远对她是真好,洗衣做饭全包了,下班回来还给她按摩腿。暖夏有时候被照顾得烦了,跟我抱怨,说许明远太紧张,连她弯腰捡个东西都要叫唤。我笑着说:“有人紧张你,是你的福气。”
她就撇撇嘴,可眼底是藏不住的幸福。
大嫂子也常来。她每次来都带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还拉着暖夏的手,叮嘱她这个那个。暖夏跟大妈亲,两个人能坐一下午聊天。有时候我在厨房里忙,听见客厅里传来她们的说笑声,就觉得这日子啊,真像一条河,绕来绕去,最终还是流到了最宽阔的地方。
暖夏生产那天,是凌晨三点。许明远打电话来,声音都在抖:“妈,暖夏要生了,我们已经在医院了。”
我挂了电话,叫醒栾志刚。他慌里慌张地穿衣服,袜子穿反了都不知道。我说了他一句,他才手忙脚乱地纠正过来。出门的时候,我妈也醒了,非要跟着去。我们仨打了一辆车,直奔县医院。
产房外面,许明远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走。我让他坐下,他坐了一分钟又站起来。我叹了口气,说:“别慌,没事的。”
他点点头,抓着我的手,说:“妈,我有点怕。”
我拍拍他的手,说:“怕什么,有我们在呢。”
其实我也怕。可我知道,我不能怕。我要是慌了,这满屋子的人就更慌了。
等了三个多小时,产房的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出来,说:“恭喜,是个女孩。六斤四两,母女平安。”
许明远几乎是扑过去的。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手都在抖。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栾志刚站在我身后,也伸长脖子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嘿”地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颤。
我走进去看暖夏。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汗水把头发都浸湿了。看见我,她虚弱地笑了一下,叫了声“妈”。
我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宝贝,你当妈妈了。”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妈妈,我终于知道你当年有多不容易了。”她小声说。
我替她擦掉眼泪,笑着说:“知道就好。以后要更孝敬我。”
她笑了,说:“好。”
从医院回来以后,我把我妈接到了我们家住。暖夏那边需要我照顾,我两头跑。累是累,可心里是满的。小孙女的到来,像一束新的光,照亮了我们这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
她的名字是暖夏和许明远起的,叫许念安。小名叫念念。
暖夏说:“妈,我希望她平平安安的,也念念不忘她姥姥姥爷。”
我逗着怀里的念念,说:“这名字好。等她长大了,姥姥教她写名字。”
暖夏说:“等她长大,我先教她写‘栾’字。”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冲我挤挤眼,笑了。
“虽然她不姓栾,可她身上流着栾家的血。”暖夏说,“她永远都是栾家的孩子。”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她的眼睛还闭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羽毛。
“念念。”我轻轻叫她。
她动了动,小小的手指蜷缩着,抓住了我的一根手指头。
我的眼泪又来了。
这一次,我没有擦。
我就让它流下来。流进那些已经逝去的年月里,流进那些曾经的委屈和不甘里,流进那些终于等到了答案的日子里。
公公说,男女都一样贵重。
我用了一辈子,才真正读懂了这句话。
我的女儿,我的外孙女,还有我自己。
我们都一样。
都一样贵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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