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2月11日,四川芦山县程家坝夫子崖,解放军555团参谋长张筱良带着随员,走进了程志武布置好的“谈判场”。
院子里,一头剥光了毛的大肥猪横在木案上,四角站着持枪匪徒,屋内还藏着轻机枪。表面是接待,实质却是一场鸿门宴。程志武想给解放军一个下马威,也在盘算着要不要把来使扣下。
张筱良没有退缩。他看了一眼院中的布置,说道:“程先生,今天这里不寻常,既有香肉,又有枪意,恐怕不是普通会面吧?”
程志武只得尴尬解释,称肥猪是准备宴客。可在场的人都清楚,这个“川康人民解放纵队司令”根本没有真正投诚的打算。
几个月前,刘文辉还曾郑重提醒廖志高:“程志武两面三刀,非常反动,受蒋介石毒害很深,恐怕靠不住。”
这句话并非私人恩怨。刘文辉统治西康多年,与程志武之间有着多次交锋,太了解这个人的性情。程志武出身芦山县农家,年轻时读过私塾,因识文断字进入军阀部队,后来投靠刘文辉,逐渐成为地方民团头目。
他并不是一开始就坐拥数千武装。靠着袍哥关系、地方势力和反复投机,程志武一步步拉起队伍。红军长征经过芦山时,他曾打出“合作反蒋”的旗号表示欢迎;红军北上后,却反过来杀害滞留伤员,以此向国民党邀功。
1943年,程志武甚至袭击刘文辉四哥刘文彩的烟帮,抢走大批鸦片、枪支和弹药。刘文辉调兵围剿,他便烧掉自家房屋,带着家眷和财物逃入彝族聚居区。后来蒋介石为牵制刘文辉,又暗中收罗反刘武装,程志武便重新被利用起来。
1945年冬,他联合天全李元亨等地方头目发动叛乱,一度攻占天全、芦山、宝兴、荣经等地,队伍扩展到数千乃至上万人。蒋介石出面“调停”后,刘文辉被迫妥协,程志武反而获得了地方保安职务。
这种人,谁给枪,他就替谁办事;谁占上风,他就向谁靠拢。
1949年12月9日,刘文辉在四川彭县通电起义,西康和平解放。程志武见国民党大势已去,也宣布芦山县“解放”,成立所谓“川康人民解放纵队”,公开表示服从刘文辉指挥。
可暗地里,他早已接受胡宗南集团和贺国光方面的委任,挂上了“川康反共救国军总司令”“新编第14军军长”等头衔,并获得武器、电台和经费。12月20日,起义不过十天,程志武便撕毁文告,逮捕共产党员和民主人士,重新打出反共旗号。
雅安刚刚和平解放,枪声又从山地传来。
1950年2月初,解放军第18兵团第62军进驻雅安,军长刘忠、政委廖志高着手建立军管机构。西康地形复杂,土匪、烟匪、袍哥和地方恶霸盘踞多年,雅安、天全、芦山之间山路险峻,匪患很快蔓延。
程志武把天全当作突破口。他纠集3000余人围城,扬言春节前攻下县城。城内只有解放军一个连和少量地方干部,守城指挥员郭俊祥决定坚守到底。
土匪连续猛攻七天。除夕上午,他们一度冲入西关,抢掠商铺。解放军采取正面阻击、侧翼包抄的办法,不到20分钟便将突入的匪徒大部歼灭,俘虏60余人。
这一仗有个细节很耐人寻味。俘虏被押过街后,部队没有杀掉他们,而是让炊事班准备饭菜,讲解政策,发给《约法八章》传单,然后释放回家。有人回到匪群中,把亲眼所见的情况讲了出来,原本准备继续攻城的队伍很快人心涣散。
程志武不甘心,又派杨华贵带敢死队化装潜入城内,企图占据碉楼,等待内外夹击。守军得到群众报信后迅速包围,排长李全保负伤后仍背着炸药包冲向碉楼,将敌阵炸开。敢死队被迫投降,程志武苦心策划的“里应外合”彻底破产。
2月21日,围攻天全失败。3月2日,雅安外围匪患也被压制,李楚湘被俘,胥儒纯、罗子洲等匪首被击毙。解放军随即把目标对准程志武。
在此之前,西康军区仍试图争取他。毕竟程部不少人是被胁迫的群众,若能促其放下武器,便可减少伤亡。张筱良前往夫子崖谈判时,程志武表面应付,心里却仍在等待胡宗南集团的援助。
谈判结束后,张筱良判断:“他已经选定了路,只是还没有把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
果然,三天后,程志武、李元亨再次纠集3000余人进攻天全,并联络各地惯匪,企图围攻雅安。解放军555团随后展开清剿,程志武的武装迅速瓦解。他逃回芦山,最后退守程家坝。
1950年春,解放军夜袭芦山,程志武趁乱逃入山区。李元亨则躲到天全老家,靠亲属接济苟延残喘。1951年2月1日,解放军通过发动群众掌握其行踪,李元亨父子在陈家坝被击毙。
程志武的逃亡又持续了一年。1951年4月22日,他衣衫破烂、饥寒交迫,敲开芦山县龙门乡村民王开泰的家门,只求一口吃的。王家给了他馒头,同时悄悄向区公所报告。
警卫营和乡自卫队赶到时,程志武正狼吞虎咽。被控制后,他已经没有抵抗力,只低声说:“我不跑,我投降,让我再吃一个馒头。”
话未说完,他因长期饥饿、突然暴食并受到惊吓,倒地身亡。这个曾经拥有数千武装、梦想坐上“西康省主席”位置的人,最终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倒在了逃亡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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