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景炎三年(1278年)闰十一月,文天祥和他率领的宋军,在广东海丰五坡岭正准备吃饭,元军突然悄悄掩杀过来,措手不及,文天祥不幸被俘,后于1283年1月9日元大都柴市慷慨就义。

明代正德年间,惠州知府甘公亮于吉安访得文天祥古遗像,感念先贤忠烈,将画像摹勒于海丰五坡岭方饭亭石碑之上,并写下这篇《宋丞相信国文公遗像记》。碑记立于文公被俘殉节之地,后学瞻像读碑,隔着两百余年的岁月,与宋代孤臣的赤诚之心遥遥呼应。此文既是祠庙纪实碑志,亦是明代士人对成仁取义精神的深刻阐发。

宋丞相信国文公遗像记

明·甘公亮

此吾庐陵文文山先生像,宋信国公之赞也,公手书也。其曰“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公喜得其本心云。而孔子所谓求仁而得仁,又何怨者也。公往矣,距今数百年,文家皆公之后也。义可起,则有祠奉以祀焉。闻昔考公遗事,闻有吴僧善相人,见公而语黄普甫曰:“二郎当为天下伟人,然非一家之福。”窃自以谓为祸烈哉!

当是时,公像既遇,文姓人辄访之而不可得。正德戊寅,有江西之命,便道过吉安,得拜观焉。俨如对先生旌旗朱衣,南面而背西北。因叹曰:公画像意如此。此公像未有如色邑人文氏得拜观模写而靓是。

是年十一月,海邑令来议祀礼。先是提学金章公、前守高安陈公,作公祠于五坡岭,以端化民善俗之本。至是告成矣。五坡岭,公集杜诗小序所称“十一月谍报虏骑实要至漳泉,移屯海丰,虏骑追及于中道,遂被执”是也。祠成,貌公于堂,堂肖公,非我公,而祀非礼也。乃取是像勒石祠中,俾拜公者不必想像,俄觌可得也。

呜呼!仁者,人也;心也。其为人也仁,则天地万物相视一体。辟有天下而不欲焉者,殿之三仁,不自以其身焉。已有宋亡,公犹以其身焉。宋氏非人之身,是其心也。以一死焉尽所欲哉!张子曰:“天地万物父母,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公诚无愧也已。然以景炎戊寅十一月,终于兹土。今以正德戊寅十一月祀公兹土,其有期乎!

文氏言:此像昔流落安成田舍翁,以庙神而藏之。文氏曰:徒佩者偶止而宿焉,中夜如物走,梁铿然有声,旦视之,则公像也。公之神在天地,不可囿之者乎!

公完守于惠,方得公像。会五坡祠完,貌公举祀之际,其亦有望乎哉!并书以记。

正德辛巳 广东惠州府求新甘公亮撰。

甘公亮,字钦采,江西永新人,明代正德三年(1508)进士,王阳明同时代的理学家、岭南名宦,官至广东按察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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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像起笔,虚实相生,叙事脉络井然

全文以遗像为核心线索开篇,落笔平实却立意高远。作者先点明画像本源,直指画上《衣带铭》为文天祥亲笔绝笔,以“而今而后,庶几无愧”一句锚定全文主旨,瞬间勾勒出圣贤舍生取义、俯仰无愧的精神底色。继而援引前朝相士谶语,侧写文天祥天生伟人之质,却身负家国殉难的悲壮宿命,虚实结合间,为人物形象铺垫了厚重的悲剧底色。

文章叙事层次清晰、环环相扣:先叙古像流落民间、辗转难寻的过往,再记作者任职江西、亲睹遗像的机缘,细致描摹画像朱衣南向、凛然端庄的形貌仪态,让静态古画生出动态风骨。随后衔接五坡岭建祠始末,交代前贤筹建祠宇、教化民风的初衷,点明此地正是文天祥兵败被俘、丹心殉国的旧址。作者深知“塑像非真,祀则非礼”,故而将传世真像勒石刻碑,让后人拜谒之时可直面先贤真容,不必凭空遐想。由寻像、观像、刻像、祀像层层递进,叙事缜密完整,兼具史料真实性与文字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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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借史立论,明理弘道,恪守儒者正统

作为明代官修祠记,全文始终立足孔孟仁义的儒家内核,议论精辟、立意端正。作者紧扣“成仁取义”的圣贤准则,将文天祥的殉国之举,与孔子“求仁得仁”、张载“全而生之,全而归之”的儒家大道深度契合。在作者笔下,大宋社稷虽已然倾覆,但文天祥的忠义之心从未湮灭,其身死殉国,并非徒劳赴难,而是以生命成全圣贤道义、守住民族气节,真正践行了读书人的毕生所求。

文章最具巧思的时空呼应之笔,堪称点睛之妙。南宋景炎戊寅,文天祥殉难五坡岭;明代正德戊寅,后人于此立祠祀贤。两百余年干支轮回、岁月更迭,同岁同地、同祀忠魂,作者以冥冥时序呼应,感叹忠义精神亘古不灭。这种跨越时空的对照,跳出了单纯的人物歌颂,将个人气节升华为永恒的民族精神,让文章格局瞬间开阔厚重。同时作者记录古像夜现的民间传说,以灵异轶事佐证忠魂长存,虚实相融,让严肃的碑记多了几分温情与敬畏。

三、文辞朴厚,风骨凛然,兼具史笔与文心

甘公亮身为地方官吏,行文无雕琢浮华,通篇辞质义醇、庄重典雅,兼具史家的严谨与文人的赤诚。记事部分平铺直叙、考据详实,精准梳理画像源流、祠宇沿革、故地典故,保留了珍贵的地方文史资料,具备极高的史料价值;抒情议论部分慷慨沉郁、情真意切,叹家国兴亡、赞先贤气节、抒后世景仰,字里行间满是浩然正气。

全文句式骈散结合、张弛有度。短句简洁有力,直击忠义内核;长句舒缓铺陈,尽述古今感慨。开篇平实溯源,中段层层铺展,文末收束点题,既阐明立碑祀贤的初衷,又寄托教化世人、淳正民风的为官初心,实现了记事、明道、教化三者合一。相较于历代颂贤碑文,此文不刻意堆砌辞藻,不空洞歌功颂德,以真实见闻、深刻感悟落笔,于质朴文字中见风骨,于平实叙事中见深情。

四、文脉永续,以祀传心,彰显千古价值

这篇碑记的深层价值,不止于记录一像一祠的来历,更在于传承忠义文脉、教化后世人心。宋元鼎革之际,山河破碎、社稷倾覆,文天祥以一介孤臣,抗强敌、守大义,用生命诠释读书人的家国担当。时隔两百余年,明代官员建祠勒碑、撰文记传,并非单纯怀古悼贤,而是以古贤为标杆,弘扬仁义忠勇的圣贤精神,砥砺当世世人的初心气节。

在后世流传中,《宋丞相信国文公遗像记》与文天祥《衣带铭》相得益彰。短文是圣贤自明心志的绝笔,长记是后世尊崇气节的传承。一文一赞、一宋一明、一魂一祀,共同构筑了五坡岭方饭亭的忠义文脉。千百年来,这篇文字静静镌刻于石,让每一位瞻像读文者,皆能感悟圣贤无愧天地、不负初心的崇高气节,读懂“读圣贤书,所学何事”的终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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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公亮此文,以像存人,以文存史,以史传心。通篇笔墨质朴而气象宏大,叙事详实而立意高远,融个人景仰、地方史志、儒家道统、民族大义于一体。既完整留存了文天祥遗像的传世脉络与五坡岭祀贤的历史渊源,又深刻诠释了成仁取义、丹心报国的千古风骨。一纸碑记,穿越五百年风雨,依旧字字铿锵、熠熠生辉,让文山忠义精神永载史册、永续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