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续章节)

第十七章 交锋

林远在省政府大院门口下了车。

他手中没有拿任何文件。报告已经通过机要渠道送进了书记办公室,这是他昨天夜里和陈政声约定好的流程。

有些事,不能走常规程序。

林远穿过政府大楼的大堂,和几个相熟的干部点头致意。每个人的笑容都在,但眼睛里都藏着探询。

他在电梯门口停了一下,伸手按下了向上的箭头。

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从五楼开始往下跳。红色的光点一格一格地移动,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电梯门打开了。

里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看到林远的那一刻,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林秘书长。”男人率先开口,声音平和,“这么早。”

“钱省长。”林远微微点头,让开了电梯门。

钱志强,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滨江新区项目的省级牵头人之一。在省委常委会的排序中,比林远高了两位。

“听说你最近在江州,那边怎么样?”钱志强走出电梯,没有急着离开,像是在等林远回答。

“有些情况,还需要进一步核实。”林远说。

钱志强点了点头:“工作要注意方法。基层的事情,有时候急不得。巡视组来了,也是帮助大家发现问题、改进工作。我们要积极配合,但也不要自乱阵脚。”

林远听出了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钱省长说得是。”他应道,语气不卑不亢。

两人错身而过。林远进了电梯,转身按了楼层。钱志强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电梯门已经缓缓合上了。

电梯上行。

林远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嘴唇微微抿紧。

钱志强知道他去江州的事。这不奇怪。奇怪的是他刚才那番话,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试探。

林远走出电梯,沿着走廊向书记办公室走去。

走廊尽头,秘书小刘迎了上来:“林秘书长,书记在开会,让您稍等。您先到小会议室坐一下。”

林远点点头,被引到了走廊另一侧的小会议室里。

这里安静、整洁,窗户朝南,阳光透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桌上摆着一个白瓷茶杯,茶已经泡好了,冒着热气。

林远坐下,没有喝茶。

他在脑海里把所有要说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报告里的那些事实,他不需要重复。今天来,他要和书记当面汇报的是一个判断:滨江新区的问题,根源不在赵永强,而在上面的决策层。

赵永强只是一只白手套。

白手套脏了,可以扔掉。但戴手套的手如果不露出来,问题永远不会解决。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门开了。

省委书记沈志民走了进来。

沈志民今年六十二岁,身材魁梧,方脸阔额,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走路带风,自有一股不严自威的气势。

林远站起来:“书记。”

“坐。”沈志民在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报告我看了。你用了十九页,把江州的问题写清楚了。现在我问你一句话:报告里的每一条,你都核实过?”

“核实过。”林远说,“有第三方旁证的材料才写进去。没有十足把握的,我一个字都没写。”

沈志民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尺子在量。

“赵永强这个人,你觉得能用吗?”

这个问题,让林远心里微微一紧。

不是“有罪没罪”,而是“能用吗”。

林远斟酌了一下措辞:“滨江新区的项目本身有合理性,也有必要性。如果因为一个问题就否定整个项目,不符合实事求是。赵永强如果有问题,查清楚处理了,项目该推进还是要推进。但如果他本人涉案太深,在巡视组进驻前不做出安排,怕会牵连更广。”

沈志民没有表态,只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你刚才在楼下遇到钱志强了?”他忽然问。

林远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遇到了,钱省长提醒我要注意工作方法。”

沈志民放下茶杯:“钱志强是滨江新区项目的省级负责人。你查的那些事,他在省里这一层,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远听得心里一凛。

沈志民继续说:“我给你的授权,是查拆迁信访。不要扩大化。巡视组来了,我们主动把问题暴露出来、处理干净,那是态度。但如果在巡视组来之前搞出一堆半生不熟的东西,让人家觉得我们在捂盖子、搞对抗,那就被动了。”

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书记,我明白了。拆迁信访是切口,不是终点。我不会越线。”

沈志民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你办事,我放心。陈政声没看错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

“江州的事,你继续抓。但注意两点:第一,证据要实。每一个数字、每一笔账、每一个结论,都要经得起检验。第二,节奏要稳。巡视组八月三号进驻,你手头的调查,必须在七月二十五号之前出结果。”

林远站起身:“明白。”

“去吧。”沈志民没有转身,“有事直接找我。不用经过陈政声。”

这句话,让林远微微一顿。

不用经过陈政声。

这意味着,沈志民已经把林远纳入了直接调度的范围。对于一个新晋常委来说,这是极大的信任。

也是极大的风险。

林远走出小会议室,沿着走廊向电梯走去。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那里,书记办公室的门刚刚打开,一个人走了进去。

林远只看到了那个人的背影。

白色短袖衬衫,深色西裤。

钱志强。

第十八章 暗战

林远没有在省城多停留。从省政府出来,他直接上了车,返回江州。

高速公路上,车子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疾驰。路两旁的田野和村庄被拉成模糊的色带,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

“周明。”林远靠在后排,闭着眼睛,“公安厅那边,有没有赵恒的消息了?”

“他还在拘留中。律师去了两次,申请取保候审,都没批。”周明说,“公安那边说,是省厅打了招呼,涉及省委专项工作组的调查对象,取保要报备。”

“好。”林远说,“赵恒这个人,胆子不大。在拘留所里再待几天,他会开口的。”

“那要不要安排提审?”

“先不急。”林远说,“让他自己再想想。等他律师第三次申请的时候再说。”

车子驶入江州境内。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视野中展开,那几栋滨江新区的写字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

林远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楼。

三百二十亿,堆出来的是一座新城。和所有大工程一样,它光鲜亮丽、雄心勃勃。但在光鲜的外壳之下,藏着一根根看不见的管道,把公共财富源源不断地抽向私人的口袋。

下午两点,林远回到办事处。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陈国栋。

林远接起来:“老陈。”

“秘书长,听说您今天去了省城?”陈国栋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想确认什么。

“去了一趟,汇报工作。”

“那个……赵永强的事,省里是什么意思?”陈国栋压低了声音,似乎怕被人听到。

林远沉默了两秒:“老陈,你消息很灵通啊。”

陈国栋干笑了一声:“我毕竟是江州的市长,有些事……总得有个数。”

“赵永强的事,正在调查。”林远说,“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他继续正常工作。你要做的就是稳定大局,拆迁不能停,信访不能乱。这个节骨眼上,江州不能出任何乱子。”

“明白明白。”陈国栋连声应着,“那您看,那几个钉子户的事……”

“按政策办。”林远说,“该谈的谈,该走程序的走程序。如果有人违规操作,或者用不正当手段逼迁,我第一个追责。”

陈国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秘书长,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

“张德福那个饭馆,市里以前确实采取过一些……措施。”陈国栋的声音更低了,“断水断电、门口倒渣土、找社会人员威胁。这些事,不是市政府的正式决定,但下面的人为了完成任务,有时候会越线。我作为市长,管理不严,我向您做检讨。”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陈市长。”他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说的这些情况,我掌握了。如果属实,涉及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你作为市长,能主动说出来,是好事。但我希望你接下来做的,不是说,而是管。”

“是是是……”

挂断电话后,林远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断水断电。门口倒渣土。找社会人员威胁。

一个六十四岁的独臂老人,和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曾经面对过什么样的场面?

林远不敢细想。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德福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始终没有人接。

林远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放下手机,转身出门。

第十九章 骤雨

林远赶到老张饭馆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从江面上翻涌过来,像是一群黑色的巨兽吞噬了半边天空。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地上的沙尘和塑料袋卷到半空,打着旋。

饭馆的卷帘门关着。

不是半开,也不是虚掩,而是严严实实地从里面锁上了。

林远走到门口,用力拍了几下卷帘门,沉闷的响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张师傅!子航!开门!”

没有回应。

林远掏出手机,再次拨打张德福的电话。

依旧无人接听。

他绕过饭馆正门,从旁边的一条窄巷绕到小楼后面。后门也关着。二楼的窗户紧闭,窗帘拉得死死的,看不到里面的任何动静。

林远的心沉了下去。

“秘书长!”周明从巷口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紧张,“问过旁边的几户了。他们说,今天中午有一群人来过饭馆门口,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张德福的孙子放学回来以后,那帮人就走了。再后来,饭馆就关了门。”

林远咬着牙:“什么样的人?”

“说是有七八个,开着两辆面包车。有人穿着便装,有人穿着黑T恤。没动手,就在门口站着,抽烟。但架势很吓人。”

林远的手攥成了拳头。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林远抬头,看见一只小手贴在窗玻璃上,和前天早上一样。

“子航!”他大声喊道,“开门!是我,林远!”

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

过了几秒钟,二楼的窗户打开了一条缝。张子航的脸从缝隙里露出来,苍白,但没有泪痕。

“你们走吧。”他说,“我爷爷不想见你们。”

“你爷爷怎么了?”林远问。

“没怎么。”张子航的声音很平,“他就是累了。他说,不想再跟任何政府的人说话了。”

“子航,你听我说。”林远走到窗下,仰着头,“我不是来谈拆迁的。我只想确认你们安全。那些今天来的人,我会处理。你告诉我,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们?”

张子航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们没动手。”他说,“但是……他们走的时候,把我奶奶吓哭了。”

林远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子航,你开开门。让我进去跟你爷爷说几句话。就几句话。”

张子航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消失在了窗后。

大约过了一分钟,小楼后面的门开了。

张德福站在门口。他看起来比三天前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随着风微微晃动。

“张师傅。”林远走上前去。

张德福看着他,目光疲惫而疏离。

“林同志。”他说,“你是好人。但好人也做不了什么。那些人今天来,是提醒我,时间不多了。他们说了,这个月二十号之前,要是不签字,他们有的是办法。”

“谁说的?”林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硬得像铁。

“不认识。”张德福摇头,“都一样。这几年,来的人换了好几拨,名字不一样,说的话都一样。”

“二十号。”林远重复了一遍。他看了看手机,今天是七月十六号。

还有四天。

“张师傅。”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张德福的眼睛,“我林远在这里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任何人来骚扰你们。二十号之前,不会有人逼你签字。二十号之后,也不会。”

张德福看着林远,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你信我。”林远说,“就这一次。”

天空中,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然后是大雨倾盆。

雨水浇在林远的头上、脸上、身上,把他的白衬衫打得透湿。他没有躲,依然站在那里,等着张德福的回答。

张德福站在门口,雨水溅到他身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

“你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下雨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林远站在雨中,全身湿透。

周明跑过来,撑起一把伞。但风太大,伞面被吹翻了,瓢泼的雨水继续浇下来。

“秘书长,您先上车吧。”

林远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口走去。

上了车,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江州市公安局局长的电话。

“赵局长,我是林远。从今天开始,安排两个民警,二十四小时在解放路丁字路口的老张饭馆附近巡逻。不要穿警服,不要开警车,但要保证那户人家的安全。出了一点差错,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

电话那头,赵局长的声音明显慌了:“林秘书长,这个……我们一定安排,马上安排!您放心,一定保证安全!”

林远挂断电话,靠在座椅上。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凉。但更凉的,是心里的那个念头。

有人要动手了。

巡视组的消息,压不住了。

第二十章 二十四小时

第二天早上,天晴了。

林远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办公室里。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苏晴昨晚发来的一份新资料。经过她的消息源确认,恒信评估公司有三本账。一本是给税务看的,一本是给政府看的,还有一本,才是真正的账。

右边是一份名单,是公安厅内部协查赵恒期间,调取到的他的通讯记录分析报告。

林远先拿起通讯记录。

过去三个月,赵恒联系最频繁的号码有七个。去掉家人、公司员工和恒信评估的业务伙伴,剩下三个号码,通话频次异常高。

其中两个号码已经实名制登记:一个属于江州恒信评估的财务总监,另一个属于江州市规划局一个叫孙继海的副局长。

第三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但基站定位显示,这个号码的活跃区域集中在江州市委市政府大院内。

林远把这三个号码写在了便签纸上。

恒信评估财务总监。江州市规划局副局长。还有一个在市委市政府大院内活动的人。

第二个号码好理解,规划局分管审批的副局长,和评估公司有往来很正常。第一个也不难理解。但第三个,是谁?

林远拿起苏晴的资料。三本账,最核心的是那本“真正的账”。苏晴的消息源接触不到这本账,但知道它存在。按照消息源的说法,这本账记录了恒信评估成立以来所有“特殊交易”的完整信息,包括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以及所有参与分钱的人。

这本账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赵恒也许是唯一掌握全部信息的人。

林远放下资料,拿起手机。

“周明,你让公安厅的人提审赵恒。”他说,“就现在。你旁听。”

周明应下后,犹豫了一下:“秘书长,赵恒在拘留所已经待了五天了,律师申请取保两次都没批。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临界点。如果这次提审给他施加一点压力,很可能会开口。”

“不要逼得太紧。”林远说,“给他看一样东西。”

“什么?”

“恒信评估打给融信达咨询公司的银行流水。”林远说,“让他知道,他在这里面,不是最上面的那个人。他如果主动配合,能争取到什么,他自己心里有数。”

周明点头,转身出门。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的桂花树经过昨天的暴雨,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回到桌前,拨通了陈政声的电话。

“陈书记,事情有进展了。”林远把赵恒的通讯记录和苏晴提供的线索简要汇报了一遍。

陈政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林,那个市委大院里活动频繁的号码,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林远说,“但我还不能确定是谁。”

“你心里有答案。”陈政声说。

林远没有接话。

陈政声叹了口气:“钱志强今天上午在省委常委会上,主动提了江州的事。他说,滨江新区项目总体是好的,个别干部的问题不代表项目有问题。巡视组来了,我们要实事求是,不遮掩,但也不能把成绩一棍子打死。书记没有表态。”

“他在给自己留后路。”林远说。

“不光是留后路。”陈政声说,“他是在测试风向。如果书记支持你继续查,他就会收敛。如果书记有任何迟疑,他就会反扑。”

“书记不会迟疑。”林远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早上收到一条消息。”林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翻到那条短信,“书记办公室直接给我发来的,就四个字:一查到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陈政声最终说,“既然书记说了话,那就放开手做。但你要记住:钱志强在省委工作十二年,他背后的东西,远不止一个滨江新区。”

挂断电话,林远走到墙上的江州地图前,找到了市委市政府的所在地。

他拿起红笔,在那片区域画了一个圈。

第三个号码的主人,就藏在这个圈里。

会是谁呢?

林远的目光在市委市政府大院的平面图上缓缓滑过。市政府办公楼、市委办公楼、市人大、市政协……

突然,他的手指在市委办公楼三楼的一个房间上停住了。

那是市委书记的办公室。

而江州市委书记,兼任省委常委。

吴正清。

林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会是吴正清吗?

但很快,他摇了摇头。

吴正清是滨江新区项目的总负责人。如果他参与其中,那这个案子的级别就不是一个省委专项工作组能碰的了。沈志民让他“一查到底”,可不会让他去查一个副省级干部。

除非,巡视组的目标,从来就不是赵永强。

林远把红笔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泛着微微的苦味。

他重新回到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恒信评估的纳税记录。

他翻到公司的社保缴纳名单。名单上一共二十三个人,都是恒信的正式员工。

林远的目光在名单上扫过。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名字。

江州市规划局副局长孙继海。

这个名字不在社保名单里。

但是,在恒信评估的“外聘专家”名册里。

林远点开那份名册,找到了孙继海的名字。职务一栏写着“特聘顾问”。聘用期限是三年,顾问费是每年八十万。

林远把这一页截了图。

一切,都串起来了。

规划局副局长。评估公司。项目审批。边界线调整。

还有那一千一百多户被划入拆迁范围的人家。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拨通了周明的电话。

“提审结束以后,不管赵恒开不开口,你直接去江州市规划局。我要孙继海的全部情况。特别是他和滨江新区项目相关的审批记录。”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帮我约一下陈国栋。今晚,就我和他两个人。”

第二十一章 夜谈

晚上八点,江州市政府大院东侧有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门面不大,招牌陈旧,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林远到的时候,陈国栋已经等在包间里了。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角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

陈国栋见林远进来,连忙起身:“秘书长,您坐。”

林远坐下,陈国栋才落座,亲手给林远倒了茶。

“老陈,今晚就我们两个人。”林远接过茶杯,“有些话,我想听你说实话。”

陈国栋的手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

“秘书长,您问。我知无不言。”

林远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小口。

“滨江新区项目,从立项到现在,江州市政府层面的决策,你参与了哪些?”

陈国栋想了想:“项目立项的时候,我还是副市长,分管城建。当时的方案论证、可行性研究、拆迁评估,我都参与过。后来提了市长,项目也进了实施阶段,具体工作就交给赵永强他们了。但重大节点上的会议,我都会出席。”

“那南部边界线调整的事,你知道吗?”

陈国栋的表情僵了一下。

“知道。”他说,声音低了几分,“那次论证会,我作为分管副市长参加了。调整方案是规划局提的,专家论证会也开了,程序上没有明显问题。”

“你当时有没有不同意见?”

陈国栋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当时……没有。”他说,“规划局说,调整是为了优化空间布局,把解放路沿线纳入新区范围,有利于整体开发。专家们也都认可。我虽然不是专业出身,但那些材料做得确实很漂亮。”

“事后呢?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有问题的?”

陈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压住什么。

“去年。去年秋天,林若雪到市政府上访。那天正好我在信访接待日,就见了她一面。”他回忆着,目光有些散,“她带了一堆材料,说评估公司造假,说规划局违规操作,说有人利用红线调整捞钱。我当时觉得她情绪激动,说的话可能有些夸大,但有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是编的。”

“什么细节?”

“她说,规划调整方案的论证报告里,有一份附件是所谓的‘专家意见汇总’,上面有七个专家的签名。但她挨个查了那些专家,发现其中有三个人根本不是城市规划或者建筑领域的,一个是搞水利的,一个是退休的中学地理老师,还有一个是赵永强的小学同学。”

林远握着茶杯,静静听着。

“她说,这就是所谓的专家论证。草台班子搭台,赵永强唱戏。”陈国栋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后来市纪委调查,结论是举报失实。我也就……没再深究。”

“市纪委的调查,是谁主导的?”林远问。

陈国栋犹豫了一下:“江州市纪委副书记马志豪。吴书记的人。”

吴书记。

吴正清。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吴正清,省委常委、江州市委书记,滨江新区项目的第一责任人。

“老陈。”林远说,“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江州市委大院里,谁和赵永强走得最近?”

陈国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一个人在做一场异常艰难的选择。

“秘书长。”他终于开口,“有些话,我说了,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在做赌注。”

“你今天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说了。”林远说。

陈国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赵永强的后台,不是市委大院的某一个中层干部。”他压低声音,“是吴正清。具体来说,是吴正清的儿子,吴浩。”

林远没有说话,但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

“吴浩今年三十四岁,在省城做投资。他名下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叫中浩资本。滨江新区有几个地块的一级开发,中浩资本都有参与。那些土地的整理和出让,全是赵永强经手的。”

林远拿起茶壶,给陈国栋续了茶。

“陈市长。”他说,“你今天的话,我记下了。但你要想清楚一个问题:如果巡视组来了,找你谈话,你敢不敢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陈国栋的手抖了一下。

“我……”他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茶叶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了一种林远之前没见过的坚定,“如果必须要说,我会说。”

“好。”林远说,“那我保你。”

陈国栋愣住了。

“你以前做过什么,我不管。”林远说,“但从今天开始,你配合专项工作组的工作,如实反映情况。等到巡视组进驻之后,我会把你的态度和配合情况,原原本本向省委汇报。”

陈国栋的眼圈红了。他站起来,朝林远深深鞠了一躬。

“秘书长,我陈国栋这个人,能力有限,觉悟也不高。但我分得清是非。滨江新区的事,我也有责任。该我担的,我不躲。”

林远扶住他:“坐下。”

陈国栋坐下后,林远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包括吴浩的中浩资本参与滨江新区土地一级开发的具体方式、赵永强和吴正清之间的互动频率等等。

等他们走出茶楼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远上车前,回头对陈国栋说了一句话:

“老陈,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待在江州。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巡视组随时可能找你。”

陈国栋重重点头:“我明白。”

林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茶楼,汇入江州夜色中的车流。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

“查中浩资本。明天我要看到全部资料。”

第二十二章 中浩

第二天中午,周明带着厚厚一沓资料回来了。

中浩资本,全称“江州中浩资本管理有限公司”,注册于四年前,注册资金两亿元。法人代表吴浩。经营范围包括:股权投资、项目投资、资产管理、土地整理等。

“土地整理”四个字,被林远用红笔圈了起来。

土地一级开发的核心,就是土地整理。包括征地、拆迁、场地平整、基础设施建设等。整理完毕的土地,才能进入二级市场公开出让。

如果中浩资本参与了滨江新区地块的一级开发,那么赵永强作为管委会主任,完全可以通过项目分包的方式,把最肥的肉切给吴浩。

中浩资本不需要做太多实际工作,只需要在链条上占个位置,就能在土地出让之后分到丰厚的利润。

“有没有具体的合同?”林远问。

周明摇头:“目前拿不到。这些合同在管委会的档案室里,但赵永强那边已经把关键合同都归档了。我去调过一次,他们说要走审批流程,至少得三个工作日。”

“三个工作日。”林远冷笑了一声,“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要不要强硬一点?”

林远站起身,想了想:“先不急着打草惊蛇。中浩资本的其他资料呢?股东结构、对外投资、银行流水,能查到多少?”

周明说:“股东就两个人,吴浩和他母亲。对外投资了七家公司,注册地分布在江州和省城。其中有两家房地产公司,一家建筑工程公司,一家物业管理公司。”

“有没有和恒信评估的关联?”

“有。”周明拿出一张纸,“恒信评估的办公用房,产权属于中浩资本旗下的一家物业公司。恒信每年交的房租,是一块钱。”

林远笑了。

一块钱的房租。

这哪里是租,分明是白送。

“还有。”周明继续说,“赵恒的通讯记录里,那个没有实名的号码。我请公安厅用技侦手段反向查了一下,发现这个号码虽然没实名,但绑定的银行卡,户主是一个叫刘敏的人。”

“刘敏。”林远重复了一遍,“就是赵永强的妻子,融信达咨询公司的法人。”

“对。而这个号码的联系人里,保存了一个叫‘吴总’的号码。那个号码是实名的,机主叫吴浩。”

林远闭上了眼睛。

赵恒联系了一个用他婶子名义注册的号码,而这个号码的联系人列表里存着吴浩的电话。

这根链条,完整了。

“周明。”林远睁开眼睛,“你觉得,如果吴正清知道这些,他会怎么做?”

周明犹豫了一下:“这个……不好说。”

“有两种做法。”林远说,“第一种,弃卒保车。把赵永强推出去,切断和吴浩的一切关联,让事情在赵永强这里打住。第二种,先下手为强。在巡视组进驻之前,把能掩盖的都掩盖掉,把能抹平的都抹平掉。如果抹不平,就把水搅浑。”

“吴正清会选哪一种?”

林远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周明,你说这棵树,在这里多少年了?”

周明愣了一下:“看这个粗细,至少有几十年了吧。”

“几十年的树,根扎得深。但扎得再深,也怕一种东西。”林远说。

“什么?”

“虫。”林远转身,“虫子从里面蛀。表面看不出来,等看出来的时候,树已经空了。”

周明若有所思。

林远走回桌边,拿起中浩资本的资料翻了翻,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孙继海呢?查得怎么样?”

周明连忙说:“查到了。孙继海,江州市规划局副局长,分管规划审批。滨江新区南部边界线调整的论证报告,就是他主持编制的。专家名单也是他拟的。”

“赵永强的小学同学,也在专家名单里?”

“在。”周明说,“叫李卫东,退休中学地理老师。他的专家意见是‘从地理环境角度论证了调整的合理性’。原话。”

林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赵永强。赵恒。孙继海。吴浩。刘敏。

五个人,五条线,最终汇聚到吴正清那里。

“周明。”林远说,“通知赵永强,下午三点来办事处。我要再跟他见一面。”

第二十三章 摊牌

下午三点整,赵永强到了。

和前一次见面相比,他明显憔悴了不少。眼袋沉重,脸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领带虽然还系着,但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

“坐。”林远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赵永强在对面坐下,脊背挺直,但肩膀微微内收,像是一根绷得太久、开始变形的弓。

“赵主任。”林远说,“今天找你来,只有一件事。恒信评估公司转移评估底稿的事,你侄子的律师已经两次申请取保,你知道吧?”

赵永强点头:“知道。”

“你觉得,他为什么出不来?”

赵永强沉默。

“因为上面打了招呼。”林远说,“不让取保。为什么不让取保?因为专项工作组认为,赵恒涉及的问题,不仅仅是转移证据这么简单。”

林远把一份文件的复印件推到赵永强面前。

那是恒信评估打给融信达咨询公司的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十几笔转账记录,金额从二十万到八十万不等,备注栏里一律写着“咨询费”。

“这些钱,打进了你妻子控制的公司账户。”林远说,“赵主任,你还需要我继续往下说吗?”

赵永强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我今天找你,不是来审你的。”林远的语气平缓下来,“是给你一个机会。巡视组八月三号进驻江州。留给你的时间,不到半个月。”

赵永强抬起头,看着林远,目光里有恐惧,有挣扎,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渴望。

“林秘书长。”他的声音嘶哑,“我……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是吗?”林远点了点头,“那我说,你听。”

他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念了起来:“恒信评估,咨询费,六百多万。中浩资本,土地整理,合同金额未明。融信达咨询,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你妻子刘敏。你的亲弟弟赵永刚,名下的滨江新城开发有限公司,近三年收到政府资金超过三十亿。”

每念一个,赵永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林远放下便签纸,“吴浩。”

赵永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我和吴浩……不熟。”

“不熟?”林远笑了一下,“一块钱的房租,确实不算贵。但用不熟的代价来解释,大概还不够。”

赵永强彻底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皮肤粗糙。这双手签过多少文件,批过多少项目,收过多少好处,只有他自己知道。

“赵主任。”林远说,“你有一个选择。主动把问题说清楚,把你背后的人交代出来。巡视组来了以后,你的态度,会作为从轻处理的重要依据。你应该明白,这种机会,只有一次。”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上的挂钟声。

滴答。滴答。

赵永强抬起头,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秘书长。”他说,“我能不能……回去想想?”

“可以。”林远说,“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你必须给我答复。过了明天,我就当你放弃了。”

赵永强站起身,朝林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走到门口时踉跄了一下,手扶住了门框。

林远没有看他。

他拿起手机,给周明发了消息:“跟着赵永强。看他今晚去了哪里,见了谁。”

发完消息,他走到窗前。

天边,又是一片乌云压来。

这个夏天,江州的雨水格外多。

林远知道,今晚,对赵永强来说,会是一个不眠之夜。

而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

第二十四章 暗夜

赵永强从办事处出来后,没有回管委会,也没有回家。

他的车沿着滨江大道一路向北,穿过新区核心区,驶入了一条通往江边的支路。周明开着车,远远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两三百米的距离。

傍晚六点多,赵永强的车停在了一个叫“澜庭会所”的地方。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私人会所,位于江边的一片竹林深处。门面极低调,没有招牌,只有两扇深色的木门。门口停着几辆车,清一色的黑色,车牌号都被布套遮着。

周明没有靠近。他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一棵大树下,熄了火,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夜色渐浓。澜庭会所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红彤彤的,像两只悬在黑暗中的眼睛。

大约四十分钟后,又有一辆车到了。

周明的手机镜头对准了那辆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身形中等,穿深色夹克,戴着一顶鸭舌帽。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会所。但就在他侧身进门的一瞬间,周明按下了连拍。

回看照片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人,是江州市纪委副书记马志豪。

江州市纪委副书记,和滨江新区管委会主任,在一家私人会所里秘密见面。

这本身就是一条足以炸翻江州官场的消息。

但周明不敢轻举妄动。他按照林远的吩咐,只观察,不干预,把所有人都记下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第三辆车到了。

这辆车的车牌没有遮挡。周明认出了那个号码——江A·00031。

江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赵昌明的专车。

周明把照片发给了林远,然后继续盯着。

晚上九点,赵永强才从会所出来。他的脸色在灯光下看起来比下午更差了,脚步虚浮,像是喝了不少酒。司机扶着他上了车,车子朝市区方向驶去。

周明跟了一段,确认赵永强是回家了,才调头回了办事处。

林远在办公室里等他。

灯光下,林远的面前摆着周明实时传回的照片。马志豪。赵昌明。澜庭会所。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

“周明。”林远头也不抬,“你确定赵昌明进去之后,一直没有出来?”

“没有。”周明说,“从七点十分进去,到九点零五分我离开,他一直没出来。”

“马志豪呢?”

“七点四十分左右出来的,比赵昌明早一点。”

林远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赵昌明,江州市常务副市长,市政府的二号人物。在滨江新区项目上,他是分管财政和国土的第一责任人。

马志豪,市纪委副书记,负责调查过林若雪的实名举报,结论是“举报失实”。

赵永强,管委会主任,项目的具体执行人。

三个人,在一个晚上,碰在了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里。

他们商量了什么?

是统一口径?是销毁证据?还是商议怎么应对巡视组?

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陈政声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陈政声的声音带着困意:“小林,这么晚了,什么事?”

“陈书记,江州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林远把今晚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陈政声听完,沉默了很久。

“赵昌明。”他最终开口,“这个人不简单。他是钱志强的人。”

钱志强。

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了。

“赵昌明在江州经营多年,财政口是他的一亩三分地。”陈政声说,“滨江新区的资金调度,财政部得经过他的手。如果他也卷进来了,那么钱的流向就不仅仅是赵永强那一个层级了。”

林远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打算怎么办?”陈政声问。

“明天早上,赵永强应该会给我答复。”林远说,“不管他开不开口,我已经掌握了足够的线索,可以把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摆出来。现在的问题不是查不查得动,而是查到哪一层为止。”

陈政声叹了口气:“这个问题,不是你能决定的。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知道。”林远说。

“但你放心。”陈政声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沈书记不是那种和稀泥的人。他让你一查到底,就一定会给你兜底。关键是,你的证据要实,不能给对方留下反咬的余地。”

挂断电话后,林远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树影投在窗户上,像一只只蠕动的手。

他掏出手机,给张德福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张师傅,明天中午,我去吃面。方便吗?”

信息发出去之后,林远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然后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

第二十五章 风暴眼

早上七点,林远的手机响了。

不是张德福的回复。

是赵永强的电话。

“林秘书长。”赵永强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整夜没睡,“我想见您。”

“什么时候?”

“现在。”

“来吧。”林远说。

二十分钟后,赵永强出现在办事处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过了,胡子也刮了。但他的眼神很空,像是一个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人。

林远把他带到办公室里,关上了门。

“说吧。”林远说。

赵永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腿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秘书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愿意……全部交代。”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

“滨江新区项目中,恒信评估公司通过压低评估价、虚报拆迁面积等方式,帮助管委会压缩补偿成本。作为回报,恒信评估从项目评估合同中获取了超额利润。其中,有一部分利润通过咨询费的形式,转入我妻子刘敏控制的融信达咨询公司。”

赵永强说着,声音平稳下来,像是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部分钱,一共有六百四十三万。其中两百万,留在了融信达。剩下的钱,分别转入了赵恒的个人账户和一个叫孙继海的人提供的账户。”

“孙继海拿了多少?”林远问。

“两百七十万。”赵永强说,“他负责规划审批和专家论证的操办。那些假专家,就是他找来的。”

“还有一百多万呢?”

赵永强犹豫了一下:“剩下的一百七十万左右,通过孙继海的账户,转给了一个叫吴浩的人。”

吴浩。

吴正清的儿子。

“为什么转给吴浩?”林远问。

“因为如果不是吴浩打了招呼,恒信评估根本拿不到这个项目。这块蛋糕,早就分好了。赵恒吃一块,孙继海吃一块,吴浩吃最大的一块。”

“吴浩打招呼,是通过什么方式?他直接找你了吗?”

“他找了我两次。一次在酒桌上,一次在电话里。他说,滨江新区的评估业务,让恒信来做。我当时……没法拒绝。”

“为什么没法拒绝?”

赵永强苦笑了一下:“因为他爸是吴正清。”

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吴正清知道你和他儿子之间的事吗?”

赵永强摇头:“我不知道。吴浩从来不提他爸。但江州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谁不给吴浩面子,谁的日子就不好过。”

“还有什么?”林远问,“中浩资本参与土地一级开发的事,怎么回事?”

赵永强咽了口唾沫:“滨江新区土地整理项目,名义上是公开招标,但实际上中浩资本中标的那几个标段,都是提前定好的。招标文件就是按照中浩的条件量身定制的。当然,中浩拿了项目之后,也不是一点都不干。它把工程转包给了几家公司,自己赚差价。一亩地的土地整理,中浩的利润大概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多少亩?”

赵永强沉默了一下:“我经手的一级开发地块,大概有两千六百多亩。”

林远迅速心算了一下。

两千六百亩,每亩利润十五到二十万。中浩资本在滨江新区一个项目上的利润,就高达四到五亿。

而赵永强经手的,只是滨江新区的一部分地块。

这个数字,触目惊心。

“吴浩拿到的钱,去了哪里?”林远问。

“这个我不知道。”赵永强说,“他的公司账目很复杂,有专门的财务团队操作。我接触到的,只是土地整理这个环节。至于后期土地出让之后的分成,不经过我的手。”

林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赵永强的交代,打开了一个口子。但这个口子,还远不是全部。

吴浩的中浩资本,恒信评估,融信达咨询,江州市规划局,市财政局……每一个环节都有蛀虫。

而站在最高处的,是那个在市委大院里坐镇的人。

林远停住脚步,转身看着赵永强。

“赵主任。”他说,“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整理成笔录。等巡视组来了以后,你需要再做一次正式交代。在此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我会安排人保护你的安全。”

赵永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保护?他们会……”

“会。”林远说,“所以你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接任何人的电话。你的家人,我也会安排人照看。”

赵永强的眼睛又红了。他站起身来,朝林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秘书长,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但我的家人……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法律会公正对待每一个人。”林远说,“你该做的,就是老老实实配合调查,把你做过的、知道的,全部讲清楚。”

赵永强离开后,林远立刻拨通了陈政声的电话,将赵永强的交代做了汇报。

陈政声听完,立刻说:“小林,事态升级了。赵永强既然交代了吴浩,那就不可避免地要碰到吴正清。这个级别的事,已经超出了省委专项工作组的权限。我现在就去找沈书记。你等我电话。”

林远说好。

挂断电话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给周明打电话,让他立刻联系省公安厅,对赵永强及其家人实施保护性监控。不抓捕,不限制自由,但必须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和行踪可控。

第二件,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到了张德福的手机上。

“张师傅,事情快有结果了。再给我几天。”

这一次,短信发出后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字:

“好。”

第二十六章 水落石出

接下来的七天,林远像是坐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央,四周巨浪翻涌,他却格外平静。

赵永强的笔录整理成书面材料后,经由陈政声直接呈报给了沈志民。沈志民当天下午就召集了省委书记专题会,通报了滨江新区项目拆迁腐败案的基本情况。

会议决定,由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成立专案组,对滨江新区拆迁腐败问题立案调查。林远作为省委专项工作组组长,负责协调配合,但不参与后续的纪检程序。

这个安排,既保护了林远,也明确了职责边界。

林远没有异议。

七月二十五日,林远如期完成了专项工作组的调查报告。

报告长达四十多页,详细记录了调查过程中发现的每一个问题、每一条证据、每一个涉案人员。从张德福的一碗面,到三十亿资金去向,全部写在了里面。

这份报告,以省委办公厅的名义,通过机要渠道呈报给了中纪委第七巡视组。

与此同时,省纪委专案组开始秘密收网。

第一个被带走的是孙继海。

第二个是赵恒。

第三个,是赵永强的妻子刘敏。

赵永强本人因为主动交代问题、积极退赃,被采取了留置措施,但官方没有公开报道。

林远没有参与这些行动。那些夜里,他坐在办事处的小院里,喝茶,抽烟,看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他兑现了给张德福的那个承诺。

七月十九号,工作组正式撤销了对张德福的拆迁催告。老张饭馆的断水断电问题解决了,门口的渣土也被清理了。两个便衣民警在巷口守了三天后,悄悄撤走了。

七月二十号,张德福给林远发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很简单:

“面煮好了,你来。”

林远没有回复。他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一个人走了四十分钟的路,去了老张饭馆。

这一次,卷帘门全开着。

张德福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热气。老太太在擦桌子。张子航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目光时不时地看向巷口。

看到林远走过来,张子航站起身,朝他招了招手。

“林叔叔。”

林远笑了。这是他到江州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

“叫谁叔叔呢?你爷爷管我叫同志。”他走过去,拍了拍张子航的肩膀,“你坐。”

张德福从灶台前转过身来,看了林远一眼。

“今天的面,我请。”他说。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林远在桌边坐下。

老太太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他面前。清汤白面,荷包蛋,葱花。

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林远吃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这一次,这碗面里多了一种东西。

是信任。

吃完饭,林远没有急着走。他坐在门口,和张德福聊了很久。聊张建国,聊那场大水,聊这三十年来的酸甜苦辣。

张德福说,他其实没想过要什么三千八百万。他只是想留在那里,把面继续做下去。做到做不动的那一天。

林远说,等事情彻底了结了,他会想办法帮张德福申请一个新的店面。位置可能不在原来的地方,但一定在滨江新区的新商业街上。

张德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从老张饭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亮着灯,张子航的身影映在窗帘上,拿着书,在灯下走动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林远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

“专项工作组的任务基本完成。通知办事处,明天上午启程返回省城。”

发完消息,他抬头看向远方。

江州的夜空清朗,星星很少,但很亮。

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温润而微凉。

林远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虽然满目疮痍,但终究还是有希望的。

他加快脚步,走进了夜色里。

第二十七章 余波

林远回到省城的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天空湛蓝,云朵白得像刚弹过的棉花。省委大院里的梧桐树绿意浓稠,蝉鸣声透过车窗传进来,一阵接一阵,不知疲倦。

车子驶入省委大门时,林远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门口站岗的武警。年轻的面孔,笔挺的军姿,像一尊雕塑。

“秘书长,直接去办公室吗?”周明问。

“先去趟陈副书记那里。”林远说。

十分钟后,林远推开陈政声办公室的门。

陈政声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摘下了眼镜。

“回来了?”

“回来了。”林远在对面坐下。

陈政声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赞许:“沈书记昨天在常委会上,专门表扬了你们专项工作组。他说,江州的事,查得及时、查得清楚、查得让人服气。”

林远没有接话。他知道,表扬归表扬,真正让人服气的不是过程和态度,而是结果。

“巡视组那边什么反应?”他问。

陈政声放下文件,压低声音:“巡视组已经收到了我们的报告。据说,他们内部在讨论,是否把滨江新区项目列为此次巡视的重点线索之一。如果确定列入,那后续的调查就不是我们省里自己能控制的了。”

“吴正清那边呢?”

陈政声沉默了一下:“沈书记暂时没有动作。吴正清是省委常委、江州市委书记,动他需要中组部的程序。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谁也不会先出手。”

“那赵永强交代的那些,还不够吗?”

“赵永强交代的,是吴浩的问题。吴浩不是公职人员,严格来说,不在党纪监察的范围内。但吴浩的所作所为,背后有没有吴正清的影子,需要证据。”陈政声说,“你比我清楚,这个级别的干部,不能靠推测。”

林远没有反驳。陈政声说的对。

吴浩是商人,是体制外的人。他的钱干净与否,归公安和检察院管。而吴正清的问题在于他有没有利用职权为亲属谋利。这两者之间,需要一条实线连接起来。

而这条线,赵永强的证词还远远不够。

“专案组那边,对赵永强的口供怎么看?”林远问。

“他们正在核实。”陈政声说,“孙继海和赵恒的审讯已经开始,据说进展不错。赵恒胆子小,进去之后就什么都说了。孙继海还在扛,但扛不了多久。”

林远点了点头。

“对了。”陈政声忽然说,“钱志强今天在常委会上提出,建议调整江州市部分领导班子成员的分工。理由是,滨江新区项目进入攻坚阶段,需要集中力量。他的意思,是要把赵昌明从常务副市长的位子上挪开。”

林远皱了皱眉:“这是要保,还是要弃?”

“不知道。”陈政声摇头,“但钱志强这个人,每一步都有深意。他主动提出调整分工,可能是为了向组织表态,跟赵昌明划清界限。也可能是另一层意思——让赵昌明挪个位子,避开巡视组的锋芒。你猜不透他。”

林远没有猜。他知道,自己和钱志强这样的人物周旋,还需要更多的火候。

“陈书记。”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想跟您交个底。我在江州那些天,做了一个判断。滨江新区的事,巡线往上追,极大概率会牵到省一级。如果到了那一步,我林远的位子,坐不坐得稳,就不好说了。”

陈政声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

“你今天来,是不是想问我一句话?”

林远没有否认。

“你想问,如果事情查到钱志强那里,我陈政声是站你这边,还是站在另一边。”陈政声说。

林远看着陈政声的眼睛,没有说话。

“林远。”陈政声脸上的笑容收了,语气变沉,“我在这个位置上,比你的腾挪空间更小。但你记着一句话:不管我站哪边,我首先站的是沈志民书记那边。沈书记让你查,你就查。其他的,不用管。”

林远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

沈志民让你查,你就查。

其他的,不用管。

这既是提醒,也是支持。

“谢谢陈书记。”林远说。

陈政声摆摆手:“去见见沈书记吧。他在等你。”

林远起身告辞。

走出陈政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

钱志强。

两人四目相对。钱志强依然穿着白衬衫,笑容温和,像是一个敦厚的长者。

“林秘书长,回来了?”他率先开口,“辛苦。”

“不辛苦。”林远说,“钱省长。”

两人擦肩而过。林远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钱志强也停了一下脚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阳光炽热。

林远抬脚向沈志民的办公室走去。

第二十八章 天平

沈志民比林远想象中更直接。

“赵永强的交代材料,我看了。”沈志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也看过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林远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

“赵永强交代的内容,主要涉及三个层面。第一,评估造假和利益输送,这是最底下的一层,涉及赵恒、孙继海等人。第二,土地一级开发中的利益寻租,中浩资本通过赵永强的配合,获取了巨额利润。第三,公职人员的失职和包庇,包括市纪委个别干部的调查失真。”

“这三个层面,能串起来吗?”沈志民问。

“能。”林远说,“赵永强本人的证词,可以串联起第一和第二层面。孙继海和赵恒的口供正在补充。第三层面,需要陈国栋等人的配合。但最上面的那一层,吴浩和他背后的人,目前的证据只能证明吴浩参与其中,不能证明吴正清直接插手。”

沈志民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吴正清有直接问题吗?”他问。

林远斟酌了一下:“从现有证据看,吴正清没有直接参与的痕迹。但中浩资本在滨江新区获取的利益,和吴浩的身份直接相关。赵永强为什么不敢拒绝吴浩的要求?是因为吴浩本身,还是因为吴浩背后的吴正清?这一点,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常识。”

沈志民微微一笑:“你的意思是,吴正清跑不了一个失察失管的责任。”

“失察失管,是最低限度的判断。”林远说,“如果有证据证明吴正清对中浩资本的业务有直接或者间接的支持,那性质就变了。”

沈志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巡视组八月三号进驻,还有不到五天。你的专项工作组,从现在开始转入配合巡视组的角色。该移交的移交,该封存的封存。剩下的事,让省纪委去做。”

“明白。”林远说。

“另外。”沈志民放下茶杯,“你在江州这些天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你的位置,先不着急调整。等巡视组进驻之后,如果江州的事需要你继续协调,你还是可以以省委秘书长的身份去。但记住一点:你已经不是专项工作组的组长了,你的职责是配合。具体查案,交给纪委和巡视组。”

林远听出了沈志民的言外之意。

他在保护林远。

调查的事,已经有太多人卷进去了。林远作为一个新晋常委,如果继续冲在前面,风险太大了。把他从一线撤下来,不是因为不信任,而是因为有些事,不适合再让他碰。

“谢谢书记。”林远说。

沈志民挥了挥手:“去休息一下。你这些天,累得不轻。”

林远起身告辞。

从沈志民的办公室出来,他忽然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

连续一个多月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了。

他走出省委办公楼,站在台阶上,看着大院里的景色。暮色正在降临,天边的晚霞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壮丽而温柔。

林远掏出手机,翻到张德福的号码,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

“事情告一段落。你那边,会好起来的。”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有空来吃面。”

林远笑了。

他抬起头,晚霞正好。

第二十九章 巡视组

八月三日,中纪委第七巡视组正式进驻江东省。

巡视组抵达省城的当天上午,省委召开常委扩大会议,巡视组组长周庭彦出席并讲话。

周庭彦六十出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像称过一样,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他的讲话不长,内容也都是程序性的套话:提高站位、实事求是、积极配合。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巡视组来,从来不是为了听套话。

会后,沈志民把林远叫到了办公室。

“巡视组下午会派人来省委办公厅,调阅滨江新区项目的全部资料。你负责对接。”沈志民说,“材料和报告是你经手的,情况你最清楚。该怎么交、交什么,你把握。”

林远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资料都按照档案规范整理完毕,一式三份。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

沈志民看了他一眼:“不是所有东西,都要一次交出去。”

林远微微一顿,随即明白了沈志民的意思。

“巡视组要什么,我们给什么。”沈志民说,“但他们没要的,我们也不必主动往上送。这是配合工作,不是自我加压。”

林远心领神会。

调查的主动权,不能全部交出去。巡视组有他们的工作节奏,但省里也需要保留一些回旋的余地。这不是隐瞒,而是策略。

下午两点,巡视组的三名工作人员来到省委办公厅。领头的姓蒋,四十岁上下,说话客气,但眼神锐利。

林远亲自接待了他们。

“林秘书长,我们这次来,主要是调阅江州滨江新区项目相关的文件资料。请您安排。”蒋姓干部说。

“已经准备好了。”林远把他们带到机要档案室隔壁的一间会议室里。会议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档案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标明了内容。

蒋姓干部翻了翻目录,点了点头:“很规范。谢谢林秘书长的支持。”

林远留下一个办公厅的干部负责配合调阅,自己回到了办公室。

周明跟进来,关上门:“秘书长,他们只来了三个人,没有带设备,估计今天只是摸底。后面还会再来。”

“正常。”林远说,“巡视组的套路是先看文件,再找人谈话。文件只是开胃菜。”

“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谈话名单?”

“不用。”林远摇头,“谈话名单是巡视组自己定的。我们如果干预,反而容易被动。你只需要盯住一个点:所有被巡视组点名谈话的人,出来后第一时间向你报告。”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林远按部就班地处理日常工作。省委办公厅的事务繁多,每天有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闲去想江州的事情。

但他知道,巡视组的调查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八月六日,巡视组第二次调阅资料。这次要的是滨江新区项目的资金流水和招投标记录。

八月八日,巡视组约谈了省财政厅厅长。

八月十日,巡视组谈话名单上第一次出现了江州的干部。第一个被叫去谈话的,是江州市市长陈国栋。

林远在陈国栋结束谈话后的第一时间接到了他的电话。

“秘书长。”陈国栋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情绪还算平稳,“巡视组的人很专业,问的都是关键问题。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包括赵永强、赵昌明,还有吴浩的事。”

“他们什么反应?”

“没反应。”陈国栋说,“就只是记录。听完之后,让我签了字。让我走了。”

林远松了一口气:“做得好。这些天注意身体,随时配合。”

八月十二日,巡视组约谈了江州市常务副市长赵昌明。

这个时间点,林远记得很清楚。因为约谈结束后的当天晚上,赵昌明就向江州市委提了病假,说心脏不舒服,要去省城住院。

陈政声当天夜里给林远打了电话,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凝重。

“赵昌明住院了。但巡视组的人在他住院前就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涉及的问题不小,至少是严重违纪。今天下午,中纪委巡视组已经向省委通报了初步发现,建议对赵昌明采取留置措施。”

林远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了几分。

赵昌明,一个省会城市的常务副市长,巡视组才进驻十天,就已经对他提出了留置建议。

这个速度,远远超出了林远的预期。

“省委什么意见?”他问。

“沈书记已经同意了。”陈政声说,“明天上午,省纪委会直接派人去医院,把赵昌明带走。官方会在稍后发布消息。”

林远沉默了很久。

赵昌明是钱志强的人。赵昌明倒了,钱志强还能坐多久?

“陈书记。”林远说,“巡视组下一步的目标,会是钱志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远以为信号断了。

“小林。”陈政声的声音终于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这种话,以后不要再问。你心里有数就行。”

电话挂断。

林远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省委大院里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墙倒众人推。

但在官场,墙从来不是自己倒的。

是被人拆的。

第三十章 震动

赵昌明被留置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江州和省城同时炸开。

八月十三日上午,省纪委监委正式发布了通报:江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赵昌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消息一经发布,整个江州官场陷入了巨大的震动。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响个不停。有省直厅局的负责人来打探消息的,有下面地市的同僚来旁敲侧击的,还有几个退休的老同志打来“慰问”的。

他一一应付,嘴上的话滴水不漏,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赵昌明被留置,说明巡视组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而赵昌明的级别,决定了他不可能是最终目标。巡视组一定会顺藤摸瓜,往上继续查。

赵昌明上面是谁?

在江州市的层面,赵昌明直接对陈国栋负责。但陈国栋的级别和他一样,谈不上“上面”。再往上,就是市委书记吴正清。

而吴正清上面,是省里。

林远不愿往下想,但他控制不住。

下午,沈志民召开了省委常委会,通报了巡视组进驻以来的工作情况和赵昌明被留置的决定。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气氛凝重。

会后,陈政声把林远拉到了他的办公室。

“钱志强今天的发言,你注意到没有?”陈政声问。

林远回想了一下:“他表态很积极,说什么‘坚决拥护巡视组的决定,坚决配合调查’。”

“对。表面上看,他很镇定。但一个人如果真的很镇定,不会反复强调自己的态度。”陈政声说,“钱志强慌了。”

“慌了,就会有动作。”林远说。

“所以你要小心。”陈政声盯着他,“你是把滨江新区问题捅出来的那个人。钱志强如果要反扑,第一个目标就是你。”

林远点头:“我知道。”

“你的通讯,接下来可能会被监控。你的人,也可能被跟踪。”陈政声说,“沈书记已经安排了保卫处,对你的办公和住处进行安全检查。另外,你要减少非必要的出行,特别是单独出行。”

林远笑了:“陈书记,您这是在给我安排保镖吗?”

“你现在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陈政声没有笑,“别忘了,赵昌明进去了,但他的同伙还没有全部进去。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林远收起了笑容。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张德福那边,会不会有危险?”他问。

陈政声想了想:“我让省公安厅给江州打个招呼,继续派人盯守。但你要和张德福保持距离。你现在越关注他,他越容易成为目标。”

林远点头。

两人又谈了一些细节。林远离开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走在省委大院的林荫道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张张交错的网。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秘书长,你动了别人的蛋糕,要小心自己的饭碗。”

林远停住脚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按下转发键,把短信发给了陈政声,并附上一行字:

“鱼开始动了。”

第三十一章 攻守

赵昌明被留置的第五天,转机出现了。

省纪委专案组的审讯有了重大突破。赵昌明在交代自己的问题时,主动供出了一个叫“吴浩”的名字。他声称,自己之所以在滨江新区项目中为某些企业提供便利,是因为吴浩出面打过招呼。

“吴浩是吴正清的儿子,这一点江州官场谁都知道。他开口了,我不能不给面子。”赵昌明在笔录中说。

这段话,成了引爆吴正清问题的导火索。

巡视组很快掌握了赵昌明的笔录,并向中纪委报告了相关情况。中纪委随即指示:将吴浩涉嫌违法的问题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同时由巡视组对吴正清是否存在违规插手等问题进行初步了解。

消息传到省委,整个大院的气氛都变了。

林远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吴正清还是省委常委、江州市委书记,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处境已经岌岌可危。

八月二十日,吴正清被免去江州市委书记职务,调回省委,另有任用。

这个“另有任用”,在官场的语境里,几乎等同于宣告政治生命的终结。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刷到了这则消息。

他放下手机,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反而有些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吴正清是滨江新区项目的主要推手,也是江州城市发展的重要推动者。如果没有那些问题,他本可以有一个体面的政治生涯。

但人生没有如果。

就像张德福的面馆,三十年风雨,到头来还是拆了。

不同的是,面馆拆了可以重建,人要是折了,就什么都没了。

当天下午,林远接到了苏晴的电话。

“林秘书长,我听说吴正清被调走了。”苏晴的声音平静,但林远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情绪。

“是。”

“那我的那些报道,是不是可以……”

“再等等。”林远说,“案件还在调查中。等巡视组的工作结束、官方定论出来之后,你所有的调查报道,都会有一个交代。”

“我还能调到省报集团吗?”苏晴问。

林远想了想:“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帮你联系。”

“谢谢。”苏晴说,“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后,林远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忽然很想回江州。

想去看看张德福的面馆现在怎么样了,想去看看张子航的期末考试结束了没有,想看看那栋孤零零的小楼,在失去了主人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他不能去。

陈政声说了,要和张德福保持距离。现在去江州,只会给所有相关的人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林远按捺住内心的冲动,坐回了办公桌前。

他开始处理案头积压的文件,一份接一份地签阅,试图用忙碌来冲淡心里那些纷乱的思绪。

临近下班的时候,周明敲门进来。

“秘书长,巡视组那边传来一个消息。”周明压低声音,“吴浩被公安机关立案了。涉嫌的罪名是非法经营和行贿。人已经被控制。”

林远抬起头,看向窗外。

天色将暮,院子里的桂花树依然苍翠。

“周明。”他说,“备车。下班后,我想去个地方。”

“去哪里?”

“江边。”林远说,“看看水。”

第三十二章 江边

傍晚的江风比白日里凉了几分,带着远处渔船的柴油味和水草的腥气,从江面上一阵一阵涌来。

林远站在滨江大道旁的观景平台上,手肘撑着栏杆,看着江水东流。

周明把车停在二十米外,靠着车门站着,没有打扰。

这条江叫澄江,从西向东穿过江东省,在江州拐了一个大弯,然后浩浩荡荡奔流入海。滨江新区就是沿着这个弯道展开的。那几栋已经封顶的写字楼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刺破渐浓的夜色。

林远忽然想起张德福说过的话。

“三十年,我在这儿做面。一茬一茬的人来吃,吃饱了去干自己的事。”

三十年。一个人三分之一的人生。

张德福用一只独臂,在江边撑起了一个家。他给抗洪牺牲的养子守着一个名字,给十三岁的孙子撑着一个未来。现在,这个家没了,但一个新的店面,正在新区商业街的图纸上慢慢成形。

林远掏出烟盒,点了一支。

烟雾被江风吹散,像那些散去的人事。

赵永强在留置中。赵昌明在审查中。吴浩在候审中。吴正清被调离。

这些人,曾经在江州呼风唤雨,如今都在某个角落里,等着最后的结局。

而钱志强,依然坐在省委的办公楼里,每天开会、批文、讲话,神情自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但林远知道,钱志强不会坐以待毙。

这个人能在省委的位置上坐稳十二年,绝不会是一个简单角色。赵昌明的倒台切断了钱志强的一条胳膊,但远没有伤及根本。只要钱志强还在位,林远就随时可能成为他报复的对象。

林远把烟蒂摁灭在栏杆上,转身走向车子。

“回吧。”他说。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江边。

就在林远准备闭目养神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江州的座机号码。

林远接了起来。

“请问是林远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平稳而公事公办。

“我是。”

“我是江州市房管局产权登记科的。”对方说,“前几天您通过专项工作组调取了一批房屋产权信息,有一户的档案里缺了一份关键材料,需要您确认一下。”

林远皱了皱眉:“什么材料?”

“张德福名下房产的原始产权证复印件。我们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这一份和系统里的电子记录有些不一致。”

林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一致是什么意思?”

“就是……证号、地址、面积都能对上,但所有人一栏,原始档案和系统记录有出入。系统里写的是张德福,原始档案里写的,是另一个名字。”

林远的心提了起来:“什么名字?”

“张建国。”

张建国。

林远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张德福的那栋小楼,产权人居然是张建国?

张建国已经死了二十年。如果房子的产权没有过户,那么在法律上,这栋房子属于张建国的遗产。张德福只是实际居住人。

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来不及细想,立刻对电话那头的房管局工作人员说:“把那份原始产权证复印一份,密封后送到省委办公厅。不要通过江州市政府转交,直接送。你亲自送。”

对方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林远放下手机,心跳得厉害。

如果那栋小楼的产权人真的是张建国,那么过去这些年,围绕这栋房子发生的一切——评估、谈判、断水断电、逼迁——从法律角度看,都存在重大瑕疵。

因为政府和张德福谈,但张德福根本没有产权。

那赵永强为什么一直跟张德福谈?

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知道产权有问题,但故意隐瞒,因为他们想用一个低价,让张德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字。一旦签了字,后续产权纠纷就变成了张德福自己家的家事,和政府无关。

而张德福一直不肯签,无意中保住了自己的底牌。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陈政声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两句话:“陈书记,张德福那栋房子的产权人,是张建国。这件事,赵永强知道,但没说出来。”

陈政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这件事,比你查到的所有问题都大。”

“我知道。”林远说。

“因为如果产权人是张建国,而张建国是烈士,那这栋房子就是烈属遗产。涉及烈属遗产的拆迁,程序和法律适用完全不同。赵永强他们如果隐瞒了这个情况,涉嫌的就不只是滥用职权,而是违法拆迁。”

陈政声的声音很沉:“你准备怎么办?”

林远看向车窗外。夜色已经彻底降临,江州的路灯在身后一盏一盏远去。

“把这件事报给巡视组。”他说,“让他们来定。”

“你确定吗?这件事一旦报上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就不收。”林远说。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好。”陈政声最终说,“你报。我支持你。”

第三十三章 牌底

第二天一早,林远把产权证的问题写进了一份补充报告,以个人名义报给了巡视组。

报告只有三页,但内容像一颗钉子,扎进了滨江新区拆迁案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巡视组当天就做了批示:由江州市房管局、民政局、退役军人事务局组成联合核查组,对张德福名下房产的产权归属和烈属权益问题进行专项核查。

这一次,速度之快,连林远都感到意外。

后来他才知道,巡视组在掌握赵永强的口供后,原本就准备对滨江新区的拆迁程序进行全面倒查。张德福房子的产权问题,恰好成了他们撕开江州拆迁乱象的一道口子。

联合核查组进驻江州,用了不到三天就把事实查清。

结果和林远的推测完全一致。

张德福居住的那栋三层小楼,产权登记在张建国名下。1998年张建国牺牲后,张德福作为其养父和法定继承人,一直没有办理产权过户手续。从法律上说,这栋房子仍然是张建国的遗产。

而张德福的孙子张子航,是张建国唯一的直系后代,也是法定第一顺位继承人。

按照烈属优待政策,张建国名下的房产在拆迁中应该享受特殊保护。赵永强的管委会在明知产权有瑕疵的情况下,依然按照普通房屋进行补偿谈判,甚至采取断水断电等非法手段逼迫搬迁,已经涉嫌违法。

巡视组将这一情况反馈给省委后,沈志民罕见地发了火。

他在省委常委会上说:“江州在拆迁中弄虚作假,连烈士家属的房子都敢欺瞒。这不是工作方法问题,是政治问题,是良心问题。”

当场,他指示省纪委监委对滨江新区拆迁中涉及的烈属权益问题立案调查,并对赵永强等人追加有关责任认定。

这些话从会议室传出来的时候,林远正在办公室批文件。周明进来报告时,林远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但周明看到,林远批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当天晚上,林远拨通了张德福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张师傅。”林远说,“有件事,我想亲口告诉您。房子的事,查清楚了。产权人一直是建国,您和子航是合法继承人。政府之前的做法,有问题。现在巡视组介入了,会重新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林远以为手机出了问题,张德福的声音才传过来,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风。

“林同志。”他说,声音断了一下,“我早知道。”

林远愣住了。

“我知道房子写的建国的名字。”张德福说,“我没改。改了,就怕忘了。那孩子不在了,他的东西,我不想动。”

林远握着手机,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们那些人……”张德福继续说,“我提过。我跟工作组说过,房子是建国的。他们说,人死了,房子就是我的。我是他爹,一样。我不信。我知道他们就是不想按烈属的政策赔。烈属的房子,拆迁补偿标准不一样。他们当我老了,糊涂了。”

林远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张师傅。”他说,“从现在开始,您的事,不会有人再糊弄了。”

张德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颤音。

“好。我信你。”

林远放下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省委大院的夜色深了。星星很少,但月亮很亮,白茫茫地照着大地。

林远抬起头,看着那轮月亮。

他忽然想起张建国,那个在洪水中拼命的年轻军人。想起他留下的遗腹子,那个每天走夜路回家的少年。想起那个用一只独臂撑了三十年的老人。

这个世界,应该对得起他们。

林远转过身,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还有事要做。

钱志强还在。

巡视组还在。

这场仗,还没有打完。

但林远知道,他的决心,比一个月前更坚定了。

他拿起笔,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

标题是:《关于进一步加强烈士遗属权益保障工作的建议》。

写完后,他会亲自送到沈志民的办公室。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也是他必须要做的。

第三十四章 暗涌再起

巡视组对滨江新区拆迁案的调查,在八月下旬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赵永强、赵昌明相继落马,吴浩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孙继海和赵恒也先后被采取强制措施。加上已经交代问题的陈国栋,江州官场已经是风雨飘摇。

但林远知道,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有来临。

因为钱志强还在。

八月二十五日,巡视组约谈了江州市纪委书记。

这次约谈的时间很长,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江州市纪委书记走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步态沉重。

消息通过周明传到林远耳朵里时,林远正在参加一个省政府的工作协调会。他面不改色地听完了汇报,继续开完了会。

散会后,他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拨通了陈政声的电话。

“陈书记,巡视组约谈了江州纪委书记。”

“我知道。”陈政声说,“江州纪委在滨江新区拆迁信访中的渎职问题,巡视组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接下来,就该追究江州市纪委相关人员的责任了。”

“马志豪呢?”林远问。

马志豪,江州市纪委副书记,主导了对林若雪举报信的“失实”调查。那天晚上在澜庭会所门口,他被周明拍个正着。

“马志豪已经被巡视组列为重点核查对象。”陈政声说,“快了。”

挂了电话,林远没有立刻回办公室。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八月底的省城,天气依然炎热。午后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地上,柏油路面泛着油亮的光。

林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若雪。

她两次赴京上访,被列为“重点关注信访人”。她提供的关于评估造假的线索,是巡视组掌握的第一批核心证据。现在,那些她当年举报的人和事,正在一个一个被查实。

但她自己,至今没有等到一个说法。

林远想了想,叫来周明:“你帮我查一下林若雪现在的联系方式。我要和她见一面。”

周明犹豫了一下:“秘书长,她和您同姓,之前您让我查过她的背景……”

“我知道。”林远说,“没有关系。但我欠她一个答复。”

周明不再多问,转身去办。

一个小时后,周明回来了,带来了一个让林远意外的消息。

林若雪不在省城。

她回了江州。

“回去干什么?”

“不太清楚。”周明说,“听说她回江州已经快一个星期了。有人看到她在滨江新区原来的房子里出现过。”

林远皱了皱眉。

那栋房子,不是已经被拆了吗?

“她去见什么人了?”林远问。

周明摇头:“目前掌握的信息很少。她跟以前的邻居联系过几个,都是在打听她父亲当年的事情。”

林远心里一动。

林若雪的父亲林建国。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在江州搞商业地产,后来破产,人不知去向。

林远忽然觉得,林若雪回江州,恐怕不只是为了拆迁的事。

她在找她的父亲。

或者是,找一个关于父亲的答案。

林远走到窗前,把这件事和滨江新区拆迁案放在一起想了想。

林建国破产的那一年,是1999年。

张建国牺牲的那一年,是1998年。

那几年,江州的城建系统正在经历一轮大洗牌。当时滨江路一带还叫滨江街道,是江州的老工业区和旧居民区。林建国的商业地产项目就在那里。

后来,项目烂尾,林建国失踪,那片地荒了很多年。直到滨江新区项目启动,那里被划入了拆迁范围。

林远拿出笔记本,在“林建国”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一行字:“与滨江新区的关系,待查。”

他抬头看向窗外,远处有鸟群飞过天空。

有些事,看似不相关。

但那些藏在时间深处的线,终有一天会把所有散落的珠子串在一起。

第三十五章 故人

林远决定再去江州。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了周明,开了一辆挂普通牌照的轿车,在一个寻常的下午悄然进了江州城。

他没有去办事处,而是直接去了滨江街道一带,也就是林若雪原来的住处附近。

车子停在一个街角。林远下了车,打量着周围。

这里的变化大得惊人。原本密密麻麻的旧居民楼已经基本拆除完毕,只剩几堵残墙还立在那里,上面爬满了野藤。满地碎砖瓦砾之间,几台挖掘机停在一旁,安静地像睡着了的巨兽。

不远处,解放路的路牌还挂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像是这片旧时光最后的守夜人。

林远沿着瓦砾之间的小路走进去,脚下深一脚浅一脚。

周明跟在后面,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秘书长,这地方不安全,还是让我先去看看。”

林远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站在一面残墙前面,低着头,似乎在看着什么。

她穿着浅灰色的长袖衬衫,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在脑后。身量中等,偏瘦,背微微弓着,像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之后的习惯性姿态。

林远停下来,站在几步外,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林远看清了她的脸。

四十八岁的女人,皮肤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皱纹和嘴角的法令纹骗不了人。她的五官很端庄,眼睛很大,眼珠黑而亮,像是一口深井。

她的眼神让林远愣了一下。

那种目光里有倔强,有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

像极了记忆里的某双眼睛。

“您是?”林若雪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很稳。

“我姓林。”林远说,“林远。”

林若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我听说过你。省委新来的秘书长。”

“是。”

“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远朝她走了两步:“我来,是想告诉你,巡视组已经对滨江新区的拆迁问题立案了。你之前反映的问题,正在被逐一查实。你提供的那些材料,对案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林若雪听完,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目光重新投向那面残墙。

“谢谢你专门跑一趟。”她说,“不过对我而言,这些都太迟了。”

林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面残墙上,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生活的痕迹。半截贴在墙上的瓷砖,一个已经碎掉的花盆,一道被烟熏黑了的灶台轮廓。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这栋房子,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林远问。

林若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自己买的。2002年。我父亲的项目就在这一带,后来烂尾了,地被政府收回了。我买下这栋房子,就是想离那个地方近一点。”

“你父亲的项目,具体在哪里?”林远问。

林若雪指了指西边:“那边,大概三百米。以前叫滨江商业广场。地基打了一半,后来停工了。再后来,那片地被赵永强的管委会收了。”

“赵永强当时在江州做什么?”

“他那时候是江州市建委的一个科长。”林若雪说,“后来一路升上去,到了现在的位子。”

林远的心头微微一震。

赵永强,建委科长。

林建国,房地产商。

这两个人之间,难道早就有交集?

“林女士。”林远认真地看着她,“你父亲当年破产的事,和赵永强有没有关系?”

林若雪终于重新看向他,目光里有了一丝波动。

“你问这个问题,是为了案子,还是为了别的?”她问。

“都有。”林远说。

林若雪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转瞬即逝。

“我父亲当年破产,是因为一块地。赵永强想拿那块地,我父亲不肯让。后来,那块地出了问题,手续被吊销了,项目烂尾。我父亲欠了银行一大笔钱,人就不见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那块地,是不是现在滨江新区的核心地块?”林远问。

林若雪点了点头。

“就是现在新区管委会所在的那片地。”

林远站在那里,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一切,都连起来了。

赵永强从一开始,就在江州。

他不是滨江新区项目启动后才被提拔到管委会的。他是从建委的一个小科长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的发家史,就是滨江新区核心地块的变迁史。

而那块地最初的“主人”,是林建国。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林若雪。”他郑重地说,“巡视组需要知道这些。你愿不愿意,正式和他们谈一次?”

林若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朝那片废墟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

“等他们真的想听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她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走得很慢。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刚才的眼神,他绝对在哪里见过。

不是这一个月里。

而是在更早、更早以前。

某个遥远的夏天,某个闷热的夜晚。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林远的心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

第三十六章 记忆

林远回到车上,没有立刻发动。

他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片残垣断壁。周明坐在副驾驶,一声不吭。他跟了林远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林远的脑海里,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正在翻涌。

那一年,他十二岁。

父亲在滨阳县民政局当局长。一个夏夜,一个满脸愁苦的中年男人带着个小女孩来到家里,跪在门口不起来。父亲把男人扶起来,请他进门。林远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女孩。她大约七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又大又亮,怯生生地躲在她父亲身后。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人是父亲下乡蹲点时帮过的一个农民,家里房子塌了,来求父亲帮忙解决危房改造的指标。

但林远不记得那个男人叫什么,也不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他唯一记得的,是那双眼睛。

又大又亮,里面有惧怕,有期待,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倔强。

刚才在林若雪脸上,他看到了同样的眼睛。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了起来。

“爸。”林远的声音有些低,“有个事想问你。”

“说。”林正声的声音依然洪亮,中气十足。

“我小时候,大概是九几年,有个男的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来咱家,求您帮忙解决危房改造指标。那个男的,您还记得叫什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林正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您先告诉我,记不记得?”

“记得。”林正声说,“那人叫林建国。湖东县那边的人,后来去了江州搞房地产。怎么,你见到他了?”

林远握着手机,心跳如鼓。

“没有。”林远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见到他女儿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若雪那孩子?”林正声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她还好吗?”

“谈不上好。”林远说,“她的房子被拆了。她一直在上访。她父亲的事,她也放不下。”

林正声叹了口气:“那个林建国,是个可怜人。当年在湖东,他家的房子塌了,我帮他解决了指标。后来他去了江州,做建材生意,发了点小财,又搞了房地产。我退休前,他还来看过我一次。说他在江州买了一块地,准备盖大楼。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没了消息?”林远追问,“没再找过您?”

“没有。”林正声说,“后来听说,他的项目出了问题,人也不见了。我托人打听过,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自杀了。都没个准信。”

林远靠在座椅上,胸口有些发闷。

“爸,当年林建国来咱家的时候,我是不是见过若雪?”

“见过。”林正声说,“你还把你那个塑料的小坦克给她玩了。她走的时候,把坦克还给你,你非要送给她。后来,她就带走了。”

林远闭了闭眼睛。

他记起来了。

那个小女孩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辆绿色的塑料小坦克。

那是他最喜欢的玩具。

他居然忘了这件事。

“爸。”林远说,“等江州的事了结,我回来看您。”

“好。”林正声说,“你忙你的,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林远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那片废墟。

那些遥远的、破碎的记忆,像一条若隐若现的线,把他和林若雪连在了一起。不是恋人,不是亲人。是那个年代里,两个在时代夹缝中求生存的家庭之间,最朴素的一丝联系。

林远忽然觉得,他在江州这一个月,那些夜以继日的调查、那些惊心动魄的对峙、那些步步紧逼的决策,似乎都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不仅仅是在查一个案子。

他是在为那些被遗忘的人,找回一些什么东西。

比如公道。比如尊严。比如一个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的人,留在世上的一点痕迹。

林远发动了车子。

“秘书长,去哪里?”周明小心地问。

“回省城。”林远说,“还有五天,巡视组第一阶段的工作就结束了。我要在他们走之前,见一次周庭彦。”

第三十七章 最后一块拼图

回到省城后的第二天,林远通过省委办公厅的渠道,向巡视组组长周庭彦递交了一份约见申请。

下午三点,周庭彦在他的临时办公室里见了林远。

“林秘书长,你的报告和材料,我已经全部看过。”周庭彦开门见山,“你今天来,是不是还有补充?”

“是。”林远说。

“请说。”

林远把林建国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从父亲的口述,到林若雪的讲述,到赵永强在江州建委的发迹轨迹,再到滨江新区核心地块从项目烂尾到重新启动的整个过程。

他讲了大约二十分钟。周庭彦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个字。

林远讲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秘书长。”周庭彦抬起头来,“你说的这些,对案件的性质认定有重要参考价值。赵永强的违法问题,已经不仅仅是贪腐和滥用职权了。如果林建国当年退出项目、地块被回收的过程存在强迫交易或其他违法行为,那这个案子的时间跨度就要往上追溯二十年,涉及的人和事也会更多。”

“我知道。”林远说,“所以我才来向您当面报告。”

“林建国的下落,你了解多少?”周庭彦问。

“完全不了解。”林远说,“他的女儿也不清楚。但有一点很确定:林建国从江州消失的时间,和滨江新区核心地块重新包装上市的时间,几乎重合。”

周庭彦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你提供的这些情况,巡视组会认真研究。”他说,“关于林若雪,你转告她,巡视组随时欢迎她来反映问题。”

林远点头:“我会转达。”

谈话结束后,林远走出巡视组的办公地点。太阳很烈,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但他心里有一种难得的踏实感。最后一块拼图,已经交出去了。剩下的事情,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他已经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林远坐进车里,给林若雪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他让周明从信访登记系统里找出来的。

短信只有一句话:“巡视组随时欢迎你来反映问题。他们都知道了。”

林若雪没有回复。林远没在意。他关了手机屏幕,靠在后座上,对周明说:“回办公室。”

第三十八章 中秋

九月十八日,中秋节的前一天。

林远推掉了一整天不必要的安排,独自开车上了高速。车窗半开着,秋风吹在脸上,清爽而惬意。

到了江州,他先去了一趟滨江新区。

几个月前还在施工的工地上,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变化。几栋写字楼的外立面已经完工,玻璃幕墙在秋日的阳光下蓝得像一块块宝石。商业街区的轮廓也出来了,新铺的石板路两旁种着桂花树,花期正盛。

林远把车停在新区商业街附近,步行往里走。

在商业街的中段,他看到了一个新装修的店面。门面不大,但位置很好,正对着步行街的主入口。门口的招牌已经挂上了,上面写着四个字:“老张面馆。”

招牌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张建国。”

林远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店还没开张,卷帘门半开着。他弯下腰,从门缝里看见里面的光景。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灶台干净锃亮,墙上的菜单牌用红纸写着各式面食和价格。

“来了怎么不进去?”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远转身,看见张德福站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酱油和几把大葱。

“张师傅。”林远笑了,“来帮您开张。”

张德福也笑了,那只空袖管在秋风中轻轻飘动。

“明天中秋,才正式开业。今天先收拾收拾。”

林远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我帮您。”

两人进了店里。林远挽起袖子,帮忙擦桌椅、摆碗筷。张德福在灶台前检查炉子和排烟管道。老太太不在,说是带着子航去买开张用的炮仗和红布了。

忙了将近一个小时,店里收拾得焕然一新。

张德福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林远。

“招牌的字,是子航写的。”他说。

林远仔细看去,那四个字虽然有些稚气,但笔画间透着一股子认真和倔强。

“好字。”林远说。

张德福笑了:“这小子,随他爸。他爸小时候写字,也是这个架势。”

林远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柜台上。

“张师傅,明天开张,我可能来不了。这个,算我随个份子。”

张德福一看红包的厚度,连忙推辞:“这不行,太多了。你已经帮了天大的忙,我哪能再收你的钱。”

“不是给您的。”林远说,“是给子航的。让他买书,买文具。他考上大学那天,我还要随一份大的。”

张德福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推辞。他拿起红包,郑重地放进抽屉里。

“林同志。”他叫了一声,又改口,“林秘书长。”

“就叫林远吧。”林远说。

张德福摇了摇头:“不。我这个人,没读过多少书,但知恩图报的道理我懂。你对我家做的一切,我心里记着。子航也记着。”

林远点点头,不再多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林远起身告辞。张德福把他送到门口。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在商业街的桂花树上,洒在“老张面馆”的招牌上,也洒在张德福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下次来,我给您下一碗头汤面。”张德福说。

“好。”林远说,“我一定来。”

第三十九章 清风

林远回到省城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像一枚银币嵌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把车停在省委大院附近的一条僻静街道上,下车步行。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令人心旷神怡。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陈政声的短信,只有两个字:“看新闻。”

林远打开新闻客户端,首页上弹出一条快讯。红底白字,字字醒目:

“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发布消息:江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钱志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林远站在路边,把这条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钱志强,倒了。

那个在电梯口提醒他“注意工作方法”的人。那个在省委常委会上不动声色的人。那个他曾经担心会反扑的人。最终,还是倒在了巡视组的利剑之下。

林远没有感到多少快意。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一场漫长的战役,终于听到了收兵的号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明打来的。

“秘书长,您看到新闻了吗?”

“看到了。”

“陈副书记让您明天上午早点到,说沈书记要开一个碰头会。”

“知道了。”林远说,“中秋快乐。”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说:“中秋快乐,秘书长。”

挂断电话,林远继续往前走。路上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小区门口下棋,几个孩子在路灯下追逐。一家小卖部门口的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中秋晚会。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飘进林远的耳朵里。

这个中秋节,对很多人来说,只是一个寻常的团圆之日。但对江东省,对江州市,对那些人而言,这个中秋,注定不同。

林远走到省委大院的门口,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城市。万家灯火如繁星点点,铺展到天际。

他忽然很想给张德福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的声音嘈杂而温暖。有子航的笑声,有老太太的唠叨声,还有不知谁家在放的鞭炮声。

“张师傅。”林远说,“中秋快乐。”

“林远啊!”张德福的声音里透着喜气,“中秋快乐,中秋快乐!你吃饭了没?”

“还没。”

“那还不去吃!”

林远笑了笑:“就去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林远站在省委大院门口,抬头看着天。那轮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圆得令人心醉。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大院。

身后,是万家灯火。前方,是清风拂面。

尾声

一个月后,江州滨江新区拆迁腐败案正式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赵永强、赵昌明、孙继海、赵恒、马志豪等十三名涉案人员被依法逮捕。吴浩、钱嘉禾等多名涉案商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吴正清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其涉嫌犯罪问题移送司法机关处理。钱志强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涉嫌犯罪问题及涉案款物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陈国栋因为在调查中主动配合、积极交代,给予党纪政务处分后继续在江州市政府工作,级别由市长调整为副巡视员。

林若雪在巡视组的正式约谈中提供了关键证据。她的拆迁补偿问题得到重新核定,按照最高标准补偿。那个曾经被划在红线边缘的房子,已经不存在了,但她拿到了一个新的公寓,就在滨江新区最好的位置。她给林远发过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谢谢。”

苏晴的调查报道获得了省级新闻奖特等奖。在林远的推荐下,她调入了省报集团,成为深度报道部的副主任。

张德福的新面馆开业后生意很好。他请了一个徒弟帮忙,自己只负责调味和下面。张子航在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林远在十月底的一个周末,独自开车去了江州。

他走进“老张面馆”,点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清汤白面,荷包蛋,葱花。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吃了一口,抬起头。

张德福站在灶台前,朝他笑了笑。张子航趴在旁边的桌子上写作业,抬头喊了一声“林叔叔”,又低头继续写。

林远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走出面馆,他站在商业街的桂花树下。树上开满了花,香气浓郁。

林远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江面上吹来。清冽,温暖。

像是所有的答案,终于都有了归处。

他转身走向车子,发动引擎。

前方的路,还很长。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