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工卡砸在会议桌上,弹了一下。新来的副总林慧眼皮都没抬:“你可以走了。”我盯着那张卡,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她笑了一声,慢悠悠补一句:“怎么,等我请你吃饭?”我弯腰捡起工卡,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住脚,没回头:“林副总,董事长是我亲叔叔。”身后笑声断了。我伸手按下电梯键,掌心全是汗。
第一章 姓沈的突然就成了外人
我叫沈城,在这家公司干了四年。
不算长,可也不算短。
毕业那年我没地方去,是我叔沈国章把我塞进来的。
他那时候还是副总,管着生产这一摊,说话有人听,但还没到今天这个份儿上。
我妈说,去你叔那儿好好干,别给他丢人。
我点头,跟我妈说知道了。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要不是这层关系,就我这二本学历,进不了这家公司。
进来头一年,我在车间跟单。
天天穿着灰工装,拿个本子记数,工人师傅叫我小沈,没人知道我是谁侄子。
我也没打算说。
说了没意思,活还得自己干。
第二年调去采购部,坐办公室,开始有人跟我搭话。
第三年升了个小主管,手底下管两个人。
不算快,可我也没让人挑出大毛病。
每个月考核,我都是中不溜,不好不坏。
我叔说过,在公司里,中不溜最安全。
我信了。
第四年,也就是今年,公司换了总经理。
老头退了,新来的叫周正阳,据说是外头请的,管全面。
周正阳来了没两个月,人事大动,先动的是几个副总。
我叔那阵子脸色不好,回家吃饭都不怎么说话。
我妈问我,你叔是不是有事。
我说不知道。
我妈就叹气,说城里的事,她也弄不明白。
我其实知道一点。
周正阳跟我叔不对付。
两人开会拍过桌子,为一批原材料采购价的事。
周正阳要换供应商,我叔说换了影响质量。
最后周正阳拍了板,还是换了。
那之后我叔就很少去公司食堂吃饭,总让司机买盒饭上去。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上头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我错了。
新来的副总经理林慧,是周正阳带来的人。
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走路带风。
她来了之后,先开了两次全员大会。
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都往人心里戳。
说公司不养闲人,说有人是靠关系进来的,说以后只看业绩,不看情面。
底下人听了,都偷偷看我。
我坐在后排,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考试作弊被老师点名,明知道说的可能不是你,可心里还是发虚。
我确实靠了关系。
这点我认。
可我干活也没偷过懒。
林慧上任第十天,让人给我发了个通知,说采购部业务调整,我手上的供应商全划给另一个同事。
我上去找她。
她办公室门开着,正跟人打电话。
我站门口等了十分钟。
她挂电话,抬头看我:“有事?”
我把通知放她桌上:“林副总,这些供应商我手里跟了两年多,价格、交期、质量都稳着,突然全划走,总得有个说法。”
她没看通知,端起杯子喝一口水:“说法就是业务调整。你有意见?”
我吸一口气:“没有意见,就是觉得太突然。”
她放下杯子,笑了一下:“突然吗?我觉得挺慢的了。”
我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我:“沈城,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以前怎么样,我不管。现在公司有公司的规矩,能者上,庸者下。你如果觉得自己行,可以在新岗位上证明。”
新岗位是什么?
行政部后勤,管仓库劳保用品。
说白了,就是发发手套口罩。
我站在原地,后槽牙咬得紧。
她转过来:“没事就出去吧,我还有个会。”
我出了门,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采购部以前的同事老赵。
老赵压着嗓子:“城子,你那个主管的位子,给林慧带来的人了。你东西我帮你收拾了,放你桌上了。”
我嗯了一声。
老赵又说:“兄弟,忍一忍。这年头,哪都一样。”
我挂了电话。
忍。
我妈也常说,在外头,能忍就忍。
我叔倒是没跟我说过这个字。
他只说,别给他丢人。
可现在,这已经不只是丢人的事了。
林慧在周正阳面前立了军令状,要把公司里“关系户”清干净。
我第一个被拎出来,是杀鸡给猴看。
公司里的人不傻,都看明白了。
食堂吃饭,没人跟我坐一桌。
我去仓库领料,保管员对我倒是客气,但那种客气比骂人还难受。
所有人都知道,沈城要完了。
我白天照常上班,晚上回家不吭声。
我妈看出我不对劲,但也没追问。
她在小区门口摆了个煎饼摊,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一忙一整天。
我没敢跟她说工作的事。
可有些事,藏不住。
那天下午,周正阳召集各部门主管以上开大会。
通知发得急,我进了会议室,发现自己的名牌被放在最角落。
桌上摆着新组织架构图。
采购部没有我的名字。
行政部后面,也没有。
我盯着那张纸,心里发凉。
会议一开始,周正阳讲了二十分钟,说改革,说转型,说砍掉冗余。
然后轮到林慧。
她打开PPT,第一页就是“优化人员结构”。
第二页,是一张名单。
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拿着激光笔,红点落在“沈城”两个字上:“经部门评估,该员工工作能力与岗位要求存在较大差距,建议解除劳动合同。”
会议室很静。
有人在看我。
我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
林慧继续说:“我这个人做事,对事不对人。公司给你机会,是你自己没抓住。”
她看着我。
“沈城,你今天就可以把手头工作交接一下。”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很响的一声。
我走到会议桌前,把工卡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不用交接了。”
林慧笑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听见她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像一根针,扎在我后脑勺上。
我停住脚。
没回头。
“林副总,董事长是我亲叔叔。”
说完这句,我拉开门走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我没等电梯,从楼梯间走下去。
八层楼,我走得很慢。
每一层都像踩在自己影子上。
第二章 牛皮吹出去容易,圆回来难
我出了公司大门,太阳明晃晃的,刺得眼睛发酸。
门口保安老孙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小沈,今天这么早?”
我冲他点个头,没说话。
往公交站走的时候,手机开始响。
先是我叔。
我没接。
然后是老赵。
我也没接。
最后是我妈。
我接了。
“城儿,今晚回来吃饭不?妈给你烙饼。”
我喉咙发紧:“回。”
“咋了,听着声不对。”
“没事,上班累。”
“那早点回来,妈给你炒个鸡蛋。”
我嗯了一声,挂断。
公交站就在公司西门对面。
我站在站牌下,太阳晒着后颈,热辣辣的。
脑子里乱得很。
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顶撞林慧,是后悔把叔叔撂出来。
那句话一出口,性质就变了。
本来只是我一个人丢工作,现在变成叔侄俩跟新管理层公开叫板。
我叔还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手机又震。
我叔发来一条微信:来我办公室。
我盯着那五个字,手指发僵。
公交来了,我没上。
我站在路边,像个傻子。
过了两分钟,我叔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我接了。
“你在哪?”
“公司门口。”
“给我上来。”
“叔,我……”
“上来再说。”
挂了。
我抬头看了看公司大楼。
玻璃幕墙反着光,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我狼狈的样子。
我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回走。
保安老孙头看我回来,嘴张了张,没吱声。
我坐电梯上了八楼。
董事长办公室在最里头。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我叔沈国章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他今年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小半,平时笑呵呵的,现在不笑了。
“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
“你在会上说,我是你亲叔叔?”
我点头。
他猛一拍桌子:“你长本事了!谁让你说的?”
我站着没动。
“我爹,你爷爷说的。忍无可忍的时候,把大旗扛出来。”
这话是我随口编的。
我叔气笑了:“你爷爷死多少年了,你拿他压我?”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绕到桌前,看着我:“沈城,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句话,把我也架火上烤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说?”
“我不说,今天就灰溜溜滚蛋了。”
“你以为说了就不用滚?”
我摇头:“我没以为。我就是不想让他们那么痛快。”
我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脾气,随你爹。”
我爸死得早,对他这个弟弟,从来不服软。
我叔坐回椅子上,点着一根烟。
他很少当着我的面抽烟。
抽了半根,他开口:“今天的事,周正阳已经给我打电话了。”
“他怎么说?”
“他说,沈董,您看怎么处理。这话听着客气,其实是把球踢给我。”
“那您怎么回?”
“我说,按公司制度办。”
我心里一沉。
“叔,我……”
他抬手打断我:“你先别说话。我叫你来,不是骂你。”
他掐灭烟。
“林慧要清你,你以为真是她自己的主意?”
“周正阳指使的。”
“对。清你不算完,下一步就是动我。这个公司,早就不姓沈了。”
我愣住了。
“可您不是董事长吗?”
“董事长又怎么样?股东会里,我占的股份早就不是第一了。”
这事我从没听说过。
“去年那轮融资,进来几家机构,股权稀释得厉害。周正阳就是他们推上来的人。”
“那林慧清我,是为了逼您表态?”
“不全是。你只是道开胃菜。”
我慢慢消化着这些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响。
我叔忽然问:“工卡交上去了?”
“交了。”
“那就先回家。别跟公司任何人再联系。”
“可您这边……”
“我还没老到需要你挡枪。”
我喉咙发堵。
“叔,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他摆摆手。
“你那一句话,也不全是坏事。”
我不解。
“你当众喊出来,周正阳那边也摸不准我的底。他们动你,我要是没反应,那才真被看扁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先回去。等消息。”
我出了董事长办公室,电梯里空荡荡的。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有点不认识。
出大门时,天阴了。
老孙头没再跟我说话,只点了个头。
我走了半站地,手机响了。
老赵。
我接了。
“城子,你牛啊!现在全公司都在传,说你把林副总当场撅了。”
“少扯淡。”
“真的,会议室那层楼都听着了。林慧回办公室摔了杯子。”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叔把工卡要回来了?”
“这倒没听说。不过行政刚发通知,说你休年假。”
我脚步一顿。
休年假。
这词有意思。
“行,我知道了。”
“城子,你悠着点。那个林慧,不像善茬。”
“我知道。”
挂电话后,我站在路边,车流从眼前过。
风卷着树叶,擦着路面响。
我没急着回家。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牛皮吹出去了。
接下来,不能只靠叔叔。
我得自己给自己兜底。
第三章 食堂角落里的那张嘴
我回家睡了一下午。
梦里全是会议室,林慧的脸一遍遍放大,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醒过来的时候,天黑了。
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进来。
我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
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
公司的座机。
我没回。
爬起来洗了把脸。
我妈端菜上桌,看我一眼:“脸色不好,是不是中暑了?”
“没,就是没睡好。”
她没再问。
吃饭时,她给我夹菜,自己只就着咸菜喝了半碗粥。
我看着心疼:“妈,你别总吃咸菜。”
“习惯了。你吃你的。”
我低头扒饭。
她忽然说:“你叔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筷子一顿。
“他让我劝劝你,别跟领导顶。”
“妈,公司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你叔不容易。”
我没接话。
她叹口气:“城儿,要是实在干不下去,就回来。妈这煎饼摊,一个月也能挣点。”
我鼻子一酸。
“妈,我没事。工作的事我能处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公司。
躺在家里,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刷了会儿,全是公司微信群的消息。
群还没踢我,但也没人说话。
最后一条是行政部发的:沈城休年假,工作暂由他人接手。
底下没人接龙。
静得瘆人。
我关了群。
中午实在憋不住,去了公司附近那家兰州拉面。
以前上班,常跟老赵去。
我挑了角落坐下,点了一碗牛肉面。
吃了几口,门响了。
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公司人事部的小刘,另一个我不认识,穿着衬衫,看着像外面的人。
他们看见我,愣了一下。
小刘冲我点了个头,坐到我斜对面。
我继续吃面。
他们低声说话,但我耳朵尖,听了个大概。
“那个沈城,就是大老板侄子。”
“看着不像啊。”
“谁知道。听说林副总气坏了,昨晚上加班到十点。”
“那沈城还能回来不?”
“回什么回,你没看通知都发了。年假休完,估计就是辞退。”
“那董事长不保他?”
小刘声音更低了:“保不了。你刚来不知道,这公司现在姓周不姓沈。”
我筷子停了。
那碗面忽然没了味道。
我抬头看他们。
小刘对上我的眼神,赶紧低头。
旁边那人还在问:“那沈城那个叔叔……”
小刘用胳膊捅他一下。
两人不说话了,匆忙吃完走了。
我坐在那,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公司里连人事部的小年轻都知道,我叔这个董事长,是空架子。
那林慧清我,哪里还需要顾忌。
我那一句“董事长是我亲叔叔”,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个笑话。
我咬着牙,把面吃完。
结账时,老板娘问我:“今天咋一个人?”
我笑笑:“老赵忙。”
出门后,我沿马路走了很远。
太阳落下去,路灯亮起来。
我走到河边,趴在栏杆上。
水面上有月亮,破碎的,晃来晃去。
手机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沈城?”
是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但很稳。
“你哪位?”
“我是蒋云梅。”
我不认识。
“你可能没听说过我。我是你爸的老同事。”
我站直了身子。
“我爸都走十年了,您找我有事?”
“听说你的事了。”
我警觉起来:“你是谁的人?”
她笑了一声:“我谁也不跟。我就问你一句,想不想翻身。”
我没说话。
河边风大,吹得衬衫鼓起来。
“你要是不方便说话,明天下午三点,城东老茶厂门口。”
说完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串号码像一串谜。
蒋云梅。
我没跟我妈提过这个人,也没听我叔说过。
我爸以前在机械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跑业务,出车祸那年,我才十二。
那些叔叔伯伯,早就不走动了。
这个蒋云梅,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回家后查了手机,没查到这个号码。
半夜睡不着,翻出我爸以前的旧相册。
蓝皮本,边角磨白了。
里面有一张合影,七八个穿工装的人站在厂门口。
背面写着“九七年初春”。
我一个个认,没有叫蒋云梅的。
可能她不在照片里,也可能我认不出。
我把相册塞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骑我妈那辆旧电动车去了城东。
老茶厂早倒闭了,大门上锁,墙头爬满藤蔓。
门口有个公交站,遮阳棚破了一半。
我停好车,站在那等。
三点整,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
短发,灰白夹杂,穿一件深蓝色薄外套。
脸瘦,眼睛却亮。
“沈城?”
“是。”
她上下打量我:“长得像你爸。”
我没接话。
“走吧,进去说。”
她绕到围墙边,在一处铁皮缺口那停住。
“能翻不?”
我看看那缺口,又看看她。
“您行?”
她没回答,一搭手,翻了进去。
我愣住了。
这身手,不像五十多。
我跟着翻过去。
墙内荒草丛生,厂房空荡荡的。
她走到一间旧办公室门口,用脚踢开半掩的门。
里面一股霉味。
她找了张旧椅子坐下,也给我指了一张。
我坐下去,椅子吱呀响。
“蒋阿姨,现在能说清楚了吗?”
她看着我:“你先说说,你都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我知道公司现在周正阳说了算,我叔被架空了。”
她点头:“还有呢?”
“林慧要清我,是周正阳的意思。”
“还有呢?”
我摇头。
她笑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大会上喊董事长是你叔?”
我脸一热。
“你知道你叔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参与公司核心业务吗?”
“他说,让我先下基层。”
“他是保护你。”
我心头一动。
“蒋阿姨,您到底是谁?”
她没直接回答,从衣兜里掏出个旧信封。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
信封上没字。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展开。
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
甲方叫蒋云梅。
乙方叫沈国章。
时间是七年前。
转让标的:欣城实业百分之八的股份。
我手抖了一下。
“这百分之八,是你爸留下的。”
我抬头看她。
“你爸当年跟人合伙办公司,后来出了事,股份一直托在我名下。七年前,你叔找到我,说公司要股改,让我把股份转给他代持。”
“您转了?”
“转了。但我留了个心眼,协议最后加了一条。”
我往下看。
最后一行小字:如沈国章失去公司控制权,该股份应重新归还蒋云梅。
我脑子嗡嗡响。
“蒋阿姨,那现在周正阳……”
“你叔已经失去实际控制权了。按协议,那百分之八该回到我名下。”
她看着我。
“但我不想争。你爸当年救过我。这股份,我留着也没用。”
她站起来。
“沈城,你想翻身,光靠一句话不够。你得让我看到,你配拿回你爸的东西。”
荒草在风里摇晃。
我听见自己问:“怎么才算配?”
她回头。
“先找到一个人。”
“谁?”
“当年害你爸的人。”
她说完往外走。
“等你想好了,再来这里找我。每个周三下午,我都在。”
我追出去。
“蒋阿姨,您至少得告诉我,那人是谁!”
她没回头,声音从风里传过来。
“去问你叔。他要是还认你这个侄子,会告诉你。”
我一个人站在荒厂里。
天忽然暗下来。
要下雨了。
第四章 饭桌上的那双筷子
雨点砸下来的时候,我还在老茶厂里站着。
蒋云梅早没影了。
我翻墙出来,衣服湿了半边。
电动车座子上全是水。
我骑上,拧到底,往家赶。
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刮似的,眼睛都睁不开。
到家时,浑身滴着水。
我妈拿毛巾堵在门口:“干啥去了,淋成这样!”
我抹了把脸:“出去办点事。”
她给我擦头发,嘴里念叨。
我坐在板凳上,脑子还停在那个旧协议上。
百分之八的股份。
我爸留下的。
我叔代持。
蒋云梅说,叔如果失去控制权,股份该还她。
可她不要。
她要我找害我爸的人。
我爸是车祸走的。
交警说,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
司机全责。
那人赔不起,进去了几年。
我妈没多追究。
那时候小,我不懂事,天天哭。
后来慢慢忘了。
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意外。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
雨点敲着窗户,像有人在外头敲门。
我拿起手机,找到我叔的微信。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了一句:叔,我爸当年那场车祸,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消息发出去,等了半小时,没回。
我拨过去,关机。
心里咯噔一下。
我翻身下床,穿衣服。
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问我:“这么晚还出去?”
“去我叔家一趟。”
“下这么大雨……”
我没等她说完,抓起伞就出了门。
我叔家在城西,一个老小区。
打车过去二十分钟。
到了楼下,抬头看。
五楼亮着灯。
我冲上去,敲门。
开门的是我婶。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城城?这么晚咋来了?”
“我叔呢?”
“在书房。你先进来,鞋湿了。”
我脱了鞋,光脚走进去。
书房门关着。
我敲门。
“叔,是我。”
里面没声。
我婶小声说:“你叔今天回来就不高兴,晚饭也没吃。”
我推开书房门。
我叔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个空杯子。
茶几上有个酒瓶,少了一半。
他抬头看我,眼睛红。
“你来了。”
我关上门。
“我发你微信,你不回。打电话,你关机。”
他指指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裂了,开不了机。
我坐到他旁边。
“叔,你告诉我,我爸怎么死的。”
他端起杯子,发现没酒了,又放下。
“谁跟你说的?”
“蒋云梅。”
他手一抖。
“你见着她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屋子。
“叔,我得知道。”
他长出一口气。
“你爸,不是简单车祸。”
我攥紧手。
“那年公司刚有起色,你爸跑外头谈业务。有一笔订单,利润很大,但得先垫资。你爸找了当时的一个合伙人,姓万,叫万海山。”
“万海山。”我重复着。
“万海山说,钱不够,可以从他朋友那儿拆借。后来货交了,钱没回来。拆借的利息滚着,你爸被追债的堵了好几回。”
“他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没用。借条是你爸签的,白纸黑字。”
我心里发凉。
“后来呢?”
“后来有一晚,你爸开车去外地。大货车追尾,人没了。”
他顿了一下。
“那辆大货车,是万海山一个表弟开的。”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
“那为什么不抓那个万海山?”
“没证据。车祸定性就是交通肇事,他表弟顶了。”
“那万海山呢?”
“拿了公司的钱,跑了。”
我站起来。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说!”
我叔也站起来,脸涨红。
“我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干什么?你那时候才十二!”
“那后来呢?后来我长大了,你怎么不说?”
“你长大了,可你没能力。沈城,你连林慧都对付不了,你凭什么找万海山?”
我被戳到痛处。
说不出话。
我叔像被抽了力气,跌坐回沙发。
“你以为我不恨?那是我亲哥。”
他用手捂住脸。
“我找了他十几年。每次刚有消息,就断了。”
我站着,拳头捏得发白。
“那现在呢?有消息吗?”
他摇头。
“有人说他在南方,做建材生意,改了名。”
“叫啥?”
“不知道。真不知道。”
我转身往门口走。
“城城!”
我停住。
“你别胡来。你妈就你一个。”
我没回头。
“叔,我不胡来。但公司的事,我得接。”
他看着我。
“林慧要免我,周正阳要架空你。说白了,他们不把我们沈家当回事。那我就把沈家的东西拿回来。”
我婶站在走廊,搓着手,不敢说话。
我拉开门。
“叔,明天帮我回公司。”
他愣了:“你想干什么?”
“休什么年假。我要上班。”
雨还在下。
我走进雨里,没打伞。
水从头顶淋下来,冰凉。
但心里有团火,越烧越旺。
万海山。
我记下了。
可眼下,得先活下来。
林慧不是想要个态度吗。
我给她。
我回公司,不是去求饶。
我要站在那,让他们知道,这块骨头,不好啃。
第五章 电梯口的那声“沈主管”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给行政部经理吴姐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含糊:“谁啊……”
“吴姐,我是沈城。我年假不休息了,今天回公司上班。”
她一下清醒了:“沈城?你这……你得问林副总啊,我没接到通知。”
“我给我叔打了电话。他说没问题。”
吴姐那头沉默几秒。
“那……那你跟林副总说一声吧。不然我不好安排。”
“行。我直接找她。”
挂了电话,我对着镜子系领带。
我妈站在门口,担心地看着我。
“城儿,要不今天别去了。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整了整衣领:“妈,没事。我晚上回来吃你烙的饼。”
她没再说什么。
我出门坐公交。
早高峰,车上挤满人。
我站在后门边,手抓着吊环。
脑子里反复过着一会儿要跟林慧说的话。
不能急。
不能让她看出我没底。
到了公司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玻璃幕墙还是那样,冷冰冰的。
我走进去。
前台小妹看见我,眼睛一下瞪圆了。
“沈、沈主管。”
我点头。
电梯口站着几个同事,看见我,都往后退了退。
我按下上行键。
门开了。
我进去。
没有人跟进来。
我笑了一下,按了六楼。
门关上那一刻,我看见人群里老赵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六楼,行政部。
林慧办公室也在这一层。
我出了电梯,直奔她办公室。
门关着。
我敲门。
“进。”
我推开门。
林慧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
她抬头,看见我,眉头一皱。
“沈城?你不是休年假吗?”
我走到她桌前,双手垂着。
“林副总,我想了一下,手里几个供应商的资料还没交接清楚。我不放心,还是回来盯着点。”
她放下笔,身子往后靠。
“公司给你放假,你还不乐意?”
“不是不乐意。我就是觉得,自己的活没干完,心里不踏实。”
她笑了一声。
“沈城,你当这是什么地方?你想休就休,想来就来?”
我看着她。
“林副总,我好像还没收到正式的处理决定。休年假也是行政发了个通知。既然我还是公司员工,回来上班,应该不需要您特批。”
她脸色沉下去。
“你很会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
“那你是不是觉得,搬出你叔,我就不敢动你?”
办公室里很静。
我听见空调出风口咝咝响。
“林副总,我那天说的话,是我自己的事。跟我叔没关系。您要处理我,按制度来。但无正当理由不让我进办公室,也说不过去。”
她盯着我。
我也看着她。
几秒后,她突然笑了。
“行。你想回来,可以。”
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叫吴敏进来。”
半分钟后,吴姐小跑进来。
“林副总。”
“沈城不是要上班吗?你给他安排个临时工位。既然他手头的供应商都划走了,就先去行政部帮忙,理一理下半年的劳保采购清单。”
吴姐看看我,又看看林慧。
“好的。”
我点头:“谢谢林副总。”
转身往外走。
身后又传来林慧的声音。
“沈城,你最好真能干出点东西。”
我停了一下。
没回头。
行政部在大办公区东边,十几个工位。
吴姐给我安排了个靠墙的位置。
桌上堆着旧文件夹,椅子扶手掉了皮。
我把包放下,擦了擦桌面。
吴姐小声说:“小沈,你别怪姐。我也没办法。”
我笑笑:“吴姐,你别这么说。我该谢你。”
她叹了口气,回自己工位了。
我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是个老台式机,开机慢得像老牛。
我等着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
行政部几个女同事,都在偷偷看我。
我低头,拉开抽屉。
里面乱七八糟,有半包瓜子皮,还有一张去年的员工生日券。
我收拾干净。
电脑终于开了。
我打开共享盘,找行政采购明细。
一上午,没几个人跟我说话。
我像块石头,坐在角落。
中午去食堂。
打饭时,排在我前面的人回头,见是我,往旁边让了让。
我道了谢。
端着餐盘找座位。
很多人看我,像看怪物。
我走到老赵对面坐下。
老赵压低声音:“你居然真回来了。林慧没把你轰出去?”
“轰什么,公司又不是她家开的。”
“牛。我看你今天进来那架势,跟变了个人似的。”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总不能一直让人踩。”
老赵点头:“兄弟,我佩服你。可你小心点。她让你理采购清单,那是恶心你。劳保用品那摊子,账乱得很。”
我手一顿。
“怎么个乱法?”
老赵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
“去年年底,行政有一批货,单子上写的是工厂直发。可仓库那边有人说,实际到货数量对不上。”
“差多少?”
“不少。手套口罩不算值钱,可数量大,加起来不是小数。”
我放下筷子。
“有证据吗?”
“没有。就私底下传。”
我没说话。
老赵看我表情,有点慌:“城子,你别乱来啊。”
“我知道。”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凉了。
但心里热起来。
林慧让我理采购清单。
行。
我正愁没地方下嘴。
第六章 仓库里的旧本子
下午,我去了趟仓库。
仓库在厂区后面,一栋铁皮顶的老房子。
保管员姓王,五十来岁,大家叫他老王头。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椅子上打盹。
听见响,抬了抬眼皮,见是我,有点意外。
“小沈?你咋来这了?”
“王师傅,我来对一对劳保用品的账。您这有出入库记录吧。”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有。不过你得找行政开单子,随便拿可不行。”
“我不拿东西,就看账本。”
他瞅了我一眼,从墙角柜子里翻出几个蓝皮本子。
“都在这些。去年下半年的,上头。”
我接了,坐在一张旧木桌前翻。
本子写得很潦草,但每笔都有日期和数量。
我拿手机拍了几页。
翻到十一月份,有一笔入库记录被红笔圈了。
“王师傅,这笔是谁圈的?”
他凑过来看一眼:“不知道。这记性不好。反正是有人让我把到货数改成实收数。”
我心跳快起来。
“实收数比送货单少多少?”
他警惕地看我:“小沈,你问这干啥。”
“王师傅,您别多想。我现在在行政帮忙,单子对不上,回头挨批的是我。”
他嘬了嘬牙,没说话。
我把本子合上。
“您要是不说,我只好往上反映。到时候来问的人,可没我这么客气。”
他叹口气。
“少的不是特别多。一次几箱,三四回吧。加起来,有个万把块。”
“万把块。那货呢?”
“货到了又拉走了。我也不好问。”
“谁让拉的?”
他犹豫半天:“行政部以前有个主管,姓邹。你认识不?去年年底走的。”
“邹良?”
“对。就是他。”
我不说话了。
邹良,我认识。
比我先来一年,人瘦瘦高高,戴个眼镜,话少。
去年年底突然辞职,说是家里有事。
可老王头说,他走后,几箱货也没了。
“当时没人查?”
“谁查啊。劳保用品,又不是值钱玩意。管这摊的人少,林副总也是才来,不晓得。”
我站起来。
“王师傅,这几个本子,我能借去用用不?明天还回来。”
他摇头:“那不行。少了我担不起。”
“那我就坐这看。行吧?”
他没办法,只能答应。
我重新坐下,把去年下半年的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用手机拍照。
重点拍那些红笔改过的页。
一直看到下班铃响。
老王头急着锁门。
我收好手机,出了仓库。
天还亮着。
我走到办公楼后面的小道上,抽了根烟。
以前我不怎么抽。
现在想事的时候,点一根,心里能静。
邹良。
他为什么走?
那几箱货,是不是他弄走的?
还是说,他替人背了锅?
我抽完烟,给老赵打电话。
“你有邹良的联系方式不?”
老赵愣住:“你问他干啥?”
“有点事。”
“我没有他手机。不过以前加过他QQ,一直没删。”
“发我。”
挂电话后,我收到一串号码。
我登上QQ,搜到邹良的号。
头像是灰的。
我发了句:邹良,我是沈城。有点事想问你。
等了好几分钟,没回。
我收起手机,往食堂走。
晚饭在食堂凑合。
打饭阿姨都认识我,给我多盛了半勺肉。
我道了谢。
坐下吃的时候,听见旁边桌两个新来的小年轻嘀咕。
“那人就是董事长侄子?”
“对啊。听说被贬到行政了。”
“那还天天挺胸抬头的。”
“谁知道,可能脸皮厚。”
我嚼着饭,没抬头。
脸皮厚。
我心想,这还只是开始。
以后你们慢慢看。
吃完饭,我回行政工位。
办公室已经没人了。
灯亮了一排,白惨惨的。
我打开电脑,把手机里的照片导进去。
一笔笔对照。
用红笔标的几笔,都集中在去年十一月底。
那时林慧还没来。
周正阳刚上任。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邹良辞职,是在林慧来之前。
那这几笔账,跟林慧没关系。
可林慧让我来理采购清单,是不是也知道这摊子有问题?
她想让我陷进去?
还是想借我的手,翻出点什么?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窗外有蝉叫。
一声接一声。
像在催。
第七章 茶水间里的半杯凉茶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屁股还没坐热,吴姐就过来叫我。
“小沈,林副总让你去她办公室。”
我点头,起身。
走廊里没什么人,鞋底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林慧办公室门开着。
我进去。
她正靠在窗边喝茶,见我来了,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了。
她没回到办公桌后,而是坐到我斜对面。
“沈城,行政的活,干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昨天下仓库对了对账。”
她眼神动了一下。
“哦?有什么发现?”
“暂时没有。就是账本有些乱,我还得理一理。”
她笑了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理那些东西吗?”
“不知道。”
“因为那些陈年旧账,总得有人收拾。你闲不住,正好。”
我看着她:“林副总,我能不能问您一个问题。”
“说。”
“邹良这个人,您见过吗?”
她笑容没变。
“见过。在我来公司之前,他已经辞职了。只见过照片。”
“他为什么走?”
“家里的事。怎么,你认识他?”
“认识。以前都在采购这边。”
她点点头,喝了口茶。
“沈城,你是不是觉得,我让你去行政,是故意整你。”
“没有。”
“有没有都行。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别人骗我。”
她放下杯子。
“你叔是董事长。可这公司,是股东的,不是哪个人的。你如果能把那堆乱账理清楚,我服你。你要是不行,就别怪我不给面子。”
我站起来。
“行。我理。”
出了办公室,我后背有点潮。
这女人不简单。
她让我理账,话里话外,都是刀。
我要是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进了她的套。
我回到工位,倒了杯水。
茶水间里没人。
我走到饮水机前,发现旁边台面上放着个纸杯,里面还剩半杯凉茶。
谁喝剩的,没扔。
我顺手拿起来,准备扔垃圾桶。
余光扫到杯底。
一张小纸条。
我愣住。
放下杯子,抽出纸条。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库房监控,别查。”
我手心发凉。
抬头四望。
茶水间安安静静。
我捏着纸条,放进口袋。
回到座位,心还在跳。
有人给我递信。
是提醒,还是威胁?
我低头假装看电脑,脑子里翻江倒海。
库房监控。
我之前没想到这层。
劳保仓库门口有个摄像头,应该能拍到去年十一月的进出记录。
可那人让我别查。
意思是,查下去,会出事。
我深吸一口气。
不查。
那我来公司干什么?
中午吃饭,老赵看我脸色不对。
“咋了?林慧又收拾你了?”
我摇头。
“老赵,邹良在的时候,跟谁走得近?”
他想了想。
“跟行政部一个女的,叫许倩。后来许倩也调走了,去了分公司。”
“有联系方式吗?”
“有。我找找。”
他掏出手机翻。
“这个。”
我记下。
“你别跟人说,我问过这些。”
老赵点头:“放心。我嘴严。”
我低头吃饭。
饭粒嚼在嘴里,一点味都没有。
下午,我站在楼梯口,给许倩发了条短信。
“你好,我是沈城。想问点邹良的事。”
等了好久,回了一条。
“我不认识你。”
我回:“我不是公司的人,不对,我是公司的,但没坏心。邹良以前帮我搬过货,我想跟他道个谢。”
这谎编得我自己都想笑。
那边又沉默。
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
“他回老家了。你别找了。”
我立刻回:“他老家在哪?我真有急事。”
这次再没回。
我打过去,关机。
我站在楼梯间,身上发冷。
许倩这态度,不正常。
像在害怕什么。
那个纸条,会不会就是她放的?
可她早不在总部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响了,是个快递电话。
“沈城吗?你有个包裹放门卫了。”
“我没买东西啊。”
“上面写着你名字电话。来拿一下吧。”
我半信半疑下楼。
门卫老孙头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没寄件人。
我捏了捏,里面不厚。
回工位拆开。
掉出来一张照片。
画面模糊,像是监控截图。
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仓库门口,后门开着。
几个纸箱码在地上。
有人在搬货。
我看了半天。
那搬货的人,像邹良。
另一只手在画面边缘,只露出半截袖子。
深蓝色工装。
我放下照片,心跳得厉害。
有人把证据送到我手里了。
可这人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我抬头,目光扫过办公区。
所有人都在低头干活。
没有一个人看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忽然觉得,这公司里,水比我想的深多了。
第八章 大风天,白裙子
接下来两天,我没轻举妄动。
白天坐在工位上,一条条核对采购数据。
心里记着那张照片。
那辆白货车,是公司的吗?
我趁去仓库对账的机会,问老王头。
“王师傅,咱们公司有白颜色的小货车没?”
他正在点货,头也没回:“没有。公司那几辆都是蓝的。门口送货的外头车,倒是有白的。”
我记下。
“那去年十一月,来送劳保用品的,是哪家?”
他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
“记不清了。单据上应该写着。你翻翻送货联。”
我点头。
回到工位,我翻出去年十一月的入库凭证。
送货单位栏写着:顺合劳保经营部。
我把“顺合”两个字圈起来。
上网搜。
搜到一家小公司,地址在城西,法人叫方丽。
我盯着方丽两个字。
不认识。
又搜了邹良的名字。
没任何结果。
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
周五下班早。
我出了公司,没直接回家。
按网上搜到的地址,去了城西。
那是个批发市场边上的小门面。
卷帘门拉到一半。
门口堆着几捆包装纸。
我弯腰进去。
里面乱糟糟,靠墙放着两排货架。
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正算账。
“买什么?”
“你好,我找方丽方老板。”
她抬头:“我就是。你哪位?”
“我是欣城公司的。想问一下,去年十一月给我们供的那批劳保用品,还有记录吗?”
她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欣城?我不记得。”
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那几张凭证照片。
“就是这些单子。送货单位写的是你们。”
她扫了一眼。
“单子是我们开的,但货不是我们的。”
我愣住。
“什么意思?”
她站起来,把计算器一推。
“有人借我们名义开的票。实际送货的,另有其人。”
“谁?”
她不说话。
“方老板,我就想弄明白,这事不小。你不说,警察来了,你更说不清。”
我语气不重,但把“警察”俩字咬得清。
她脸一白。
“你吓唬谁?我们小本生意,就是帮人跑了趟票。”
“谁让跑的?”
她咬咬牙。
“你们公司一个姓邹的。以前有业务往来。他说有批货从别处调的,借我们名字入账。”
“那货从哪来的?”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出她没全说实话,但再逼也没用。
“行。方老板,谢谢。如果之后有人问,您最好照实说。”
我出了门,天已经擦黑。
风大起来。
我站在街边,吹着风,脑子里捋着。
邹良借用顺合的名义入账。
货从别处来。
到了仓库后,被红笔改了实收数。
少的那部分,又被白车拉走。
这一套,像早有安排。
邹良可能只是个执行的人。
他上头,还有人。
我回城东家里,骑电动车。
风大,路上尘土飞扬。
到小区门口,看见个白影子一晃。
我刹住车。
一个姑娘站在路灯下,白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沈城?”
我点头。
“我是许倩。”
我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
她看了看四周。
“你一直打听邹良,我不放心。还是当面说清楚。”
我停好车。
“那你为什么之前说,不认识我?”
她没回答,只说:“找个地方。”
我带她去了小区旁边的小公园。
风还是大,树叶哗哗响。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
她攥着包带,手指发白。
“邹良是我男朋友。”
我没想到。
“他去年十一月,突然跟我说,要离开公司。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只让我也调走,别留在总部。”
我听着。
“后来,他回了老家。没两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她掏出手机,翻给我看。
屏幕上几行字:
“倩,我这边出事了。别找,别问。那张单子,你能不碰就别碰。”
我皱眉。
“什么单子?”
她摇头。
“我不知道。我问他,他再没回。手机后来就停了。”
我看着她。
“所以你放纸条提醒我,别查监控?”
她点头。
“我有个同学在总部行政。她告诉我,你在查采购账。我怕你出事。”
风把她的裙角掀起来。
我靠回椅背。
“许倩,邹良可能被人利用了。或者说,他在替人背锅。”
她转头看我。
“你查到什么了?”
我把顺合的事说了。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就知道,他不会偷东西。”
我递了张纸巾。
她擦着眼。
“沈城,你能不能帮帮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帮你,也帮自己。这账查下去,能牵出不少人。”
她看着我。
“你需要什么?”
“邹良老家地址。我想去见他。”
她犹豫几秒,打开手机备忘录。
“他在盐县。具体哪个村,我写给你。”
我记下。
“还有一件事。那个白车司机,你认识吗?”
她摇头。
“我只听他说过,送货时有个开白车的男人,脸上有道疤。每次都是那人来接货。”
“疤在左边还是右边?”
“右边。”
我站起来。
风更大了。
“许倩,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联系你。”
她点头,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沈城,你小心。”
我目送她走远。
白裙子消失在风里。
我掏出烟,背风点着。
盐县。
看来我得去一趟了。
第九章 盐县夜路,灯一盏盏灭
周六一早,我跟妈说公司派我出差。
她没多问,给我装了两个煮鸡蛋。
我背包里塞了件外套,去客运站坐车。
盐县在省北边,大巴要跑四个小时。
车上人不多。
我靠窗坐着,看外头田野和旧厂房交替过去。
中午到的县城。
按许倩给的地址,又转了一趟乡村中巴。
路不好走,颠得人胃里翻。
下午两点多,到了邹良老家那个村。
村口有棵老槐树。
我下车,问路边一个放羊的大爷。
“大爷,邹良家在哪?”
他抬头看我,嘴里缺了门牙。
“邹良?那娃在城里打工,几年没回来了。”
“他家还有人吗?”
“他爹还在。后头第三排,红砖房。”
我道了谢,往村里走。
村子安静,几户人家门半掩着。
我找到邹良家。
红砖墙,院墙矮。
门开着,一个老头在院里劈柴。
我喊了声:“邹叔。”
他停下手里的斧子,眯眼看我。
“你谁?”
“我是邹良以前同事。来看看他。”
老头把斧子放下,脸色发沉。
“他不在。”
“那他去哪了?”
“不知道。”
我站在院门口,没走。
“邹叔,我也知道他一人在外不容易。我这次来,是想帮他。不是害他。”
老头盯着我,半天不说话。
过了会儿,他转身进屋。
我跟着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墙上有张邹良的照片。
瘦,戴眼镜。
和公司人事档案里那张一样。
“邹叔,邹良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头坐在板凳上,卷了根烟。
“他年前回来一趟,东西扔下就走。我问他出啥事,他不说。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在外头躲债。”
“躲债?他欠了谁的钱?”
“不知道。他说是公司里的账,对不上。有人要弄他。”
我心里一紧。
“那您有他电话吗?”
“有。可打不通。”
老头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摸出个旧本子。
翻到一页,指给我看。
上面一串手机号。
我拨过去。
停机。
“邹叔,他提没提过一个脸上有疤的人?”
老头一愣。
“有。他说有回送货,看到接货的人,脸上有道疤。看着不是好人。”
我掏出手机。
“叔,您能再跟我多说点吗?比如他有没有留下什么本子、票据之类。”
老头犹豫再三,起身去里屋。
过了一会儿,拿出个塑料袋。
“就这些。他走时扔柴房里的。”
我打开看。
里面有几张车票,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
前面几页记着送货日期和数量。
后面有几页被撕了。
剩下最后几行字,歪歪扭扭:
“白车,人右脸有疤。接货三回。给钱的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我手一抖。
戴眼镜的女人。
林慧戴眼镜。
可去年十一月,林慧还没来。
我继续翻。
后面一页写了个车牌号的前三位:“江C 7——”
后半截也撕了。
“邹叔,这本子我能拿走吗?”
他点头。
“你拿吧。只要能还我儿子一个清白。”
我收好本子,出了门。
天快黑了。
村里没有路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一点光。
我往回走,往村口去。
身后忽然有狗叫。
我回头。
没人。
只有风。
又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狗。
我站住,猛地转身。
一个人影闪进巷子里。
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谁?”
没人应。
我加快脚步。
走到村口,那盏老槐树下的破路灯亮了。
光很弱,像随时会灭。
中巴车早走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
没信号。
我沿着公路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来,冷飕飕的。
不知走了多久,后头有车灯照过来。
我以为是路过的大车,侧身让路。
那车却在我旁边慢下来。
一辆面包车。
车窗摇下一条缝。
里面有个男人的声音。
“上车不?”
我没动。
“去县城。最后一班了。”
我看不清司机的脸。
“多少钱?”
“十块。”
我拉开车门。
坐进副驾驶。
车里一股烟味。
司机是个胖子,脸上没疤。
我松了口气。
车往县城开。
路两边黑漆漆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我抱着包,手指扣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胖子司机突然说:“你去邹良家干啥?”
我浑身一紧。
“你认识他?”
“一个村的。他欠人钱,好多人找。”
我笑了下:“我是他外头朋友,来看看他爹。”
胖子没再问。
车到县城,我付了钱下来。
看着那辆面包车拐进巷子,后尾灯灭了。
我站在路边。
手机有信号了。
我给许倩发条消息:我见着他爹了。有新发现。
她没回。
我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
县城的夜,黑得很结实。
我找个小旅馆住下。
房门反锁。
掏出那个本子,又看了一遍。
戴眼镜的女人。
如果林慧去年十一月还没来。
那这个人是谁?
还是说,林慧来之前,就已经在幕后了?
我把本子塞进枕头下。
关了灯。
黑暗里,听见隔壁有电视声。
忽大忽小。
像一个人在说话。
又像在喘气。
我没脱衣服。
一夜没睡实。
第十章 桌上的那份股东名单
周日中午,我回到市里。
浑身像散了架。
回家洗了个澡,换身衣服。
我妈给我留了饭,我扒拉两口,就出了门。
我要去找蒋云梅。
今天正好周三。
下午三点,老茶厂。
我到了,她还没到。
等了十分钟,她来了。
还是那件深蓝外套。
她看见我,没说话,往墙边走。
我跟上去。
翻进厂里。
还是那间旧办公室。
“有进展?”她坐下,开门见山。
我把事情说了。
从邹良的账,到顺合经营部,到许倩,到盐县那个本子。
说完,我把本子放她面前。
她没翻,只看着我。
“你比我想的走得快。”
“蒋阿姨,我现在想知道,这些事跟我爸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
“我本来想让你慢慢查。可你既然已经摸到了,那我告诉你。”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欣城公司的前身,叫欣城机械。你爸是三个合伙人之一。除了你叔,另一个就是万海山。”
我点头。
“万海山设计害你爸,吞了股份和货款。后来他洗手不干,跑到南方。可你爸的事,警察没再追。”
“那现在公司里这些烂账,跟万海山有什么关系?”
“公司里,有人是他留下的眼线。”
我心头一震。
“是谁?”
她转过来。
“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我脑子里闪过林慧。
“可林慧去年年底才来。”
蒋云梅笑了一声。
“她只是被推到台前的。那个眼线,比她早得多。”
我掏出手机,翻出林慧的照片。
“不是她?”
“不是。”
我愣住。
“那能是谁?”
蒋云梅没直接回答。
“你先看看公司的股东名单。”
“我叔才有。”
她看着我:“你叔已经在准备了。”
我一下站起来。
“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叔这些年,啥也没干?”
我沉默。
“他一直在查。你的事,让他下决心了。”
她从袖口里掏出个小U盘。
“拿着。这里头,是公司近五年的一笔笔暗账。”
我接过去。
“谁给你的?”
“你别管。把东西交给你叔。”
我把U盘攥在手里。
“还有一件事。”
“说。”
“当年我爸那场车祸,是不是跟公司现在的某个人有关?”
她看着我,眼里有东西在动。
“你叔会告诉你。”
说完,她走了。
我一个人在旧厂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荒草被风吹得起起伏伏。
像一片海。
我出了茶厂,打车去我叔家。
路上,我不断摩挲着那枚U盘。
到了楼下。
我上楼敲门。
我婶开门:“城城来了。”
我叔从书房出来。
看见我,没说话。
我把门关上。
“叔,蒋云梅给我的。”
我把U盘放桌上。
他看了一眼。
“她到底还是给了。”
“这到底是什么?”
“我让她收着的。这些年我查的东西,都在这。”
我坐下。
“叔,杀我爸的凶手,到底是谁?”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没有证据。只能说是万海山指使的。但那天开货车的,是他表弟。”
“万海山现在在哪?”
“海城。他改了名,叫万东来。”
我腾地站起来。
“我去找他。”
我叔喝住我。
“坐下。”
我握紧拳头,没动。
“你先在公司站稳。万海山跑不了。”
我慢慢坐下。
“叔,周正阳和林慧,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点着烟。
“下周三,股东大会。他们会逼我表态。”
“那您怎么打算?”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
“我这些年,把能用的股份都拢了。加上蒋云梅那八,还有你爸信托在我这的四,能翻盘。”
我睁大眼。
“那周正阳知道吗?”
“不知道。他以为我只有百分之十。”
我吸了口气。
“下周三,我跟你去。”
我叔摇头。
“你去没用。他们不会让你进。”
“那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
“把那张司机照片和那本皱本子,整理成一份东西。会开完,就交给警察。”
我点头。
“还有林慧。”
“她跑不了。”
我婶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
我们爷俩对坐着,吃面。
谁也没再说话。
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视线。
我低头。
眼泪滴在碗里。
没出声。
下周三。
该了结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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