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周兰英领回豫东老家那天,村口卖烧饼的老马头盯着我俩看了半天,最后把火钳往炉子上一磕,说:“孙占奎,你这是真图便宜啊,一分彩礼不要,就娶了个坐过牢的寡妇。”
我装作没听见,推着电三轮往家走。
周兰英坐在车斗边上,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布包不大,里面装着她两身换洗衣裳,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还有一本旧相册。
她四十岁,我四十六。
我在我们河南梁庄,是出了名的老光棍。
爹娘走得早,两个姐姐嫁得远,家里剩我一个人。年轻时候我在郑州工地扎钢筋,累出一身腰疼,攒的钱给爹治病花得差不多。后来回村种六亩地,春天种麦,秋天收玉米,忙起来没人搭把手,闲下来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村里人背后说我命硬,说我穷,说我眼光高。
其实都不是。
我就是没赶上。
年轻时想攒够钱再娶,等攒了点钱,家里病人一个接一个。后来再去相亲,人家姑娘一听我四十多,家里没楼房,扭头就走。
今年腊月,媒人郭婶给我介绍周兰英。
她说:“占奎,这个女人不挑你穷,也不要彩礼。就是有个事,你得心里有数。”
我问:“啥事?”
郭婶压低声音:“她坐过牢。”
我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坐过牢?”
“嗯,三年半。她原来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带着婆婆过日子,在镇上饭店后厨切菜。后来跟老板娘吵起来,推搡间把人胳膊摔骨折了,判了故意伤害。刚出来一年多。”
我没吭声。
郭婶又说:“她还有个婆婆,七十多岁,眼睛不好。她前夫没了以后,婆婆没儿没女,她还一直管着。她说再嫁也行,但不能把老太太扔下。”
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怕她坐过牢。
我想的是,我一个老光棍,娶个女人回来,还得带个老太太?
郭婶看出我的犹豫,叹口气:“占奎,人家一分彩礼不要。你要是找个没这些事的,少说也得十来万,三金另算。你拿得出来吗?”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我脸上发热。
我承认,我动心了。
不是因为多喜欢周兰英,是因为便宜。
第二天,我在镇上见了她。
她穿一件黑棉袄,头发剪到耳朵下,脸色有点黄,手背上全是裂口。她不躲不闪地看着我,开口第一句就是:“孙大哥,我坐过牢,你知道吧?”
我点头。
她又说:“我男人走了八年,没孩子。婆婆跟我过,我不能不管她。你要是介意,我现在就走。”
她说话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你真不要彩礼?”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冷,也不热。
“不要。我不是来卖自己的。你愿意接纳我,我就跟你踏实过。你不愿意,我也不怪你。”
我又问:“你婆婆呢?”
“在镇东头租屋里。我再嫁,她愿意跟就跟,不愿意跟,我每月给她送粮送药。”
她说完这话,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捏得紧紧的。
我那时候心里盘算得很清楚。
我家三间平房,一间空着。多一口老太太,也就是多双筷子。周兰英不要彩礼,还会做饭干活。说难听点,这桩婚事我不亏。
我就点了头。
腊月十六,我俩去镇上领了证。
没有酒席,没有新衣服,我给她买了一条红围巾,花了三十九块钱。她摸着围巾边上的线头,说:“太鲜亮了,我戴不惯。”
我说:“结婚总得有点红。”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
进村的时候,闲话就跟风一样刮起来。
“占奎真会算账,一分彩礼没花。”
“坐过牢的寡妇,也就老光棍肯要。”
“听说还带个瞎眼婆婆,买一送一。”
这些话,我听见了。
周兰英也听见了。
她坐在车斗里,背挺得很直,手指却把那个旧布包攥出了褶子。
到家以后,她先把堂屋扫了一遍,又把灶台擦干净。我的屋子常年一个人住,锅底黑,案板油,窗台上落着一层灰。她没说脏,也没嫌弃,只是挽起袖子,一点一点收拾。
傍晚,她熬了小米粥,炒了一盘萝卜丝。
我坐下吃饭,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屋子好多年没飘过饭香了。
吃到一半,她问我:“孙大哥,我明天想去镇上把我婆婆接来住两天,行吗?”
我筷子停了一下。
“住两天?”
“快过年了,她一个人在租屋里,我不放心。要是你不习惯,我过完年再送她回去。”
我想了想,说:“接吧。”
周兰英抬头看我,眼里亮了一下。
“谢谢。”
我摆摆手:“一家人,说啥谢。”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愣。
我跟她认识才几天,却已经成了一家人。
第二天,她把老太太接来了。
老太太姓孟,眼睛有白内障,看人模糊,走路慢,手里拄着一根竹棍。她进门的时候,站在院子里不敢往里走,小声问:“兰英啊,这是人家新家,我住着合适不?”
周兰英扶着她:“娘,占奎答应了。”
老太太摸索着朝我这边点头:“占奎,给你添麻烦了。”
我赶紧过去扶她:“不麻烦,屋里暖和,进去吧。”
其实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点别扭。
新媳妇刚进门,先接来一个前婆婆,这事放谁身上都不好受。
村里人更有话说。
第三天上午,我去小卖部买酱油,几个老头正在晒太阳。看见我,老马头故意扯着嗓子问:“占奎,娶个坐过牢的媳妇,晚上敢睡踏实不?”
旁边有人笑。
我脸上挂不住,回了一句:“你管得宽。”
老马头不依不饶:“我这是替你操心。你图便宜也不能啥都往家领。寡妇就算了,还坐过牢,还带个前婆婆。你这是娶媳妇,还是开救济堂?”
我拿了酱油就走。
回到家,周兰英正在院里给孟老太洗头。冬天太阳弱,她把热水盆放在墙根下,一手托着老太太的脖子,一手轻轻揉头发。
老太太闭着眼说:“兰英,轻点,你手冷。”
周兰英笑:“我给你兑了热水,不冷。”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别扭慢慢散了。
一个女人坐过牢也好,寡妇也好,她能把一个没有血缘的老太太伺候成这样,坏不到哪儿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二姐孙桂香从县里回来,手里提着两箱奶,一进门就把我拉到院子角落。
“占奎,你脑子咋想的?全村都传遍了,你娶了个坐过牢的女人?”
我说:“领证了。”
“领证也能离。”二姐压着火,“咱孙家再穷,也不能娶这种名声的。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以后我闺女说婆家,人家一打听,有个坐牢的舅妈,咋办?”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周兰英在灶房烧火,门帘半掀着。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二姐继续说:“你要真想找个伴,姐再托人给你寻。彩礼姐帮你凑点。这个不行,赶紧散。”
我低声说:“二姐,她没偷没抢。”
“坐牢就是坐牢。”二姐急了,“你别跟我犟。还有她那个前婆婆,算咋回事?你给别人养老啊?”
我没说话。
二姐看我不吭声,以为我动摇了,声音软了点:“占奎,你从小老实,容易心软。你别被人拿住了。她一分彩礼不要,你以为是好事?越不要钱越有问题。”
就在这时,灶房门帘被掀开。
周兰英走了出来。
她手上还沾着面粉,袖口挽着,脸色很白,但声音稳。
“二姐,你说得对,我坐过牢,这是事实。我不辩。”
二姐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出来。
周兰英又说:“你嫌我给占奎丢人,我也能理解。要是占奎后悔,我今天就收拾东西走,不要他一分钱。”
我心里一紧,刚想开口,周兰英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把话咽了回去。
她继续说:“可孟老太不是拖累。她是我前婆婆,也是我在最难的时候给过我一口热饭的人。我男人死后,我娘家不让我进门,是她把门给我留着。后来我出事,她眼睛不好,还拄着棍子去看守所给我送棉衣。现在她老了,我不能把她扔了。”
二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兰英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低声说:“我嫁给占奎,是想过安生日子,不是想占便宜。彩礼我不要,是因为我知道他不容易。可我不要彩礼,不代表我不要脸面。”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二姐脸色有点难看。
我看着周兰英,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我当初确实图便宜。
可她把我的那点小算盘说破以后,没有骂我,也没有委屈哭闹。她只是站在院子里,把自己的底线一字一句说清楚。
那天二姐没留下吃饭,放下奶就走了。
她走后,周兰英回灶房继续揉面。
我跟进去,站了半天,说:“刚才二姐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她低头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翻去。
“她说的也不是全错。”
“啥意思?”
她停下手,抬头看我:“孙大哥,你娶我,是不是因为我不要彩礼?”
我喉咙发紧。
这种事,撒谎没意思。
我沉默了半天,说:“一开始是。”
她点点头。
我赶紧补了一句:“现在不是。”
周兰英看着我。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眼角有细纹,眼神却很清。
“那现在是啥?”
我说不出来。
我一个庄稼汉,嘴笨,说不出好听话。
我只好说:“现在觉得家里有人做饭,有人说话,挺好。也觉得你这个人,挺实在。”
周兰英低下头,继续揉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就慢慢看吧。日子不是靠一句话过出来的。”
小年晚上,她包了韭菜鸡蛋饺子。
孟老太摸着碗边,说:“今年这年,像个年了。”
我听着这话,鼻子有点酸。
可是年还没到,麻烦先到了。
腊月二十六,周兰英的娘家弟弟周海涛找上门来。
他三十多岁,穿着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一进院就喊:“姐,结婚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家里说一声?”
周兰英正在喂鸡,看见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来干啥?”
周海涛看了我一眼,笑嘻嘻地递烟:“姐夫吧?我是兰英亲弟。听说你一分彩礼没花就把我姐娶了,这事办得不地道啊。”
我没接烟。
“有话直说。”
周海涛把烟收回去,脸皮一点不红:“按我们那边规矩,彩礼少说八万八。你这不给彩礼,邻居都笑话我们周家卖闺女。这样吧,我也不多要,你拿两万块钱,算补个面子。”
周兰英把鸡食盆往地上一放。
“周海涛,你当年说过啥,你忘了?”
周海涛脸一僵:“姐,都过去多少年了,还提那些干啥?”
“我出事以后,你去看过我一次吗?”
“我忙。”
“我出来以后,在镇上租屋,你知道我在哪儿吗?”
“你也没告诉我啊。”
周兰英冷笑了一声:“现在听说我结婚了,倒知道找来了。”
周海涛脸上挂不住,声音也硬了:“你咋说话呢?我是你亲弟。爹妈没了,娘家就剩我一个。你再嫁不通知我,本来就是你不对。彩礼不给也行,过年你得跟我回去给祖宗磕头,顺便跟村里人说清楚,不是我们不要你,是你自己急着嫁。”
周兰英脸色一点点白了。
我看出来了,她不是怕他。
她是被“娘家”这两个字扎到了。
一个女人再硬,娘家两个字也容易让人心软。
我刚要说话,孟老太拄着棍子从屋里出来。
她眼睛看不清,却把脸朝着周海涛的方向。
“海涛,你姐坐牢那几年,我给你打过电话,让你给她寄件棉袄。你说她丢周家人,不配穿周家的衣裳。现在你来要彩礼,不觉得脸臊吗?”
周海涛脸涨红了。
“老太太,这是我们周家的事,跟你有啥关系?”
孟老太慢慢说:“兰英叫我一声娘,她的事就跟我有关系。”
周海涛“啧”了一声,转向我:“姐夫,你也看见了。我姐这人就这样,胳膊肘往外拐。你一分彩礼不出,就想捡现成媳妇?没门。两万块钱,少一分都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村里那些话。
图便宜。
一分彩礼不要。
捡现成。
这些词,像一把把小刀,不光扎周兰英,也扎我。
我承认我一开始心思不光彩,可我不能让别人拿这事踩她。
我说:“彩礼这事,我跟你姐商量。”
周兰英猛地看向我。
周海涛笑了:“还是姐夫懂事。”
我没理他,对周兰英说:“兰英,当初你不要彩礼,是体谅我。可我不能真把这事当成理所当然。”
她皱眉:“占奎,你别听他胡搅蛮缠。”
我说:“我不是给他。”
我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我这些年零零碎碎攒的钱,一共一万六千多。最大的一张是一百,更多的是五十、二十,还有些十块的。
我把钱放在堂屋桌上。
“我现在只有这些。不是彩礼,是给你的过日子钱。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周兰英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周海涛也愣住了。
他以为我要给他钱,手都伸出来了。结果我把钱推到周兰英面前。
周兰英的手还沾着鸡食,悬在半空,半天没动。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信。
“给我管?”
“嗯。”
“你不怕我拿了跑?”
我看着她,说:“你要真想跑,当初就不会一分彩礼不要跟我回这个破院子。”
她的眼圈一下红了。
周海涛急了:“姐夫,你这是啥意思?彩礼是给娘家的,你给她算咋回事?”
我转头看他:“她娘家这些年管过她吗?”
周海涛脸一沉:“你一个外人,少掺和我们家的事。”
我说:“从领证那天起,我就不是外人。她是我媳妇,你想拿她的坐牢经历压她,想拿娘家身份要钱,在我这儿不行。”
周海涛咬牙:“行,孙占奎,你有种。姐,你也别后悔。以后周家有事,你别登门。”
周兰英擦了擦眼角,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不登。”
周海涛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
他站在院子里,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骂了一句,甩门走了。
院门晃了两下,院里安静下来。
周兰英还站在桌前,盯着那一堆钱看。
我说:“不多,你别嫌少。”
她忽然蹲下去,双手捂住脸。
我吓了一跳:“咋了?”
她闷声说:“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把钱交给我,不是让我还债,不是让我赔罪,是让我管家。”
我站在旁边,心里酸得厉害。
那天以后,周兰英把那一万六千块钱用红布包好,放进了柜子最上层。
她没有乱花。
过年买肉,她挑便宜但新鲜的。给孟老太买药,她一盒一盒对着说明看。给我买棉袜,她摸了好几家,最后买了三双厚的。
她也给自己买了一件新棉袄,深蓝色,八十九块钱。
买完回来,她站在镜子前试了又试,问我:“显不显老?”
我说:“不老。”
她撇嘴:“你哄我。”
我说:“真不老,看着精神。”
她嘴上说我不会说话,转身却把那件棉袄挂在屋里最显眼的钉子上。
除夕那天,村里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
我家也贴了。
周兰英写字好看,她拿红纸自己写了一副。
上联是:粗茶淡饭有人伴。
下联是:旧屋寒冬也成家。
横批:慢慢过好。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热乎。
晚上吃饺子,孟老太摸着碗,忽然说:“兰英啊,我想回镇上住。”
周兰英手里的筷子停住。
“娘,你是不是住不惯?”
老太太摇头:“不是。占奎是好人,你也是好孩子。可你们刚成家,我在这儿,总有人说闲话。再说我那租屋还有些东西,不看着心里不踏实。”
周兰英急了:“谁说闲话我不怕。”
孟老太叹口气:“我知道你不怕。可我不能让你背一辈子。你照顾我,是情分,不是本分。”
屋里一下静了。
周兰英低着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说:“娘,你要回镇上也行,但不能一个人硬扛。初二我和兰英送你回去,以后每逢初一十五,我们去看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你必须回来。”
孟老太笑了:“中。”
周兰英抬头看我,眼里有感激,也有难过。
我第一次明白,过日子不是把人都拴在身边才算好。有些情分,得给它留点喘气的地方。
正月初二,我们把孟老太送回镇上。
她租的屋子在菜市场后面,十来平,墙皮掉得厉害。屋里有一张床,一个煤球炉,窗台上摆着两个咸菜坛子。
周兰英一进屋就开始收拾,扫地,擦窗,换被罩。
我去街上买了二十斤面、一桶油、两袋煤球,又把门口坏掉的插销换了。
孟老太坐在床边,摸着新插销说:“占奎,这钱以后我慢慢还你。”
我说:“你要还,就给我们留着下次来吃顿热饭。”
老太太笑了,笑着笑着就抹眼泪。
回去路上,周兰英坐在电三轮后面,一路没说话。
快到村口,她忽然拍了拍车斗。
“占奎,停一下。”
我停下车。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的杨树下,风吹得她围巾飘起来。
“你今天为啥这么做?”
“啥?”
“你帮我安顿我婆婆,还叫她娘。”
我挠挠头:“你叫她娘,我跟着叫,也没啥。”
她看了我半天,忽然说:“孙占奎,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坐过牢,死了男人,被娘家嫌,被外人指点。我想着找个地方能住,能吃口饭,就够了。”
我听着,没插话。
她继续说:“可这几天我才知道,人不能只求有口饭。人还得有个被当回事的地方。”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冷得很。
她的眼睛却亮。
我说:“以后这儿就是。”
正月里,村里的闲话没断。
有人说我被周兰英迷了心窍,有人说她会装可怜,还有人说孟老太迟早要赖上我。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以前会闷着生气。后来周兰英说:“他们说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嘴长别人脸上,饭在咱锅里。”
她比我想得开。
可有一件事,她想不开。
她怕见人。
赶集的时候,她总低着头。村里女人在水井边洗菜,她宁愿绕远去河边。谁家办喜事,她也不去,怕人家嫌她晦气。
我看在眼里,心里急。
正月十五,村里唱大戏。
戏台搭在小学操场,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下午我对周兰英说:“晚上咱也去看。”
她正在纳鞋垫,手停了一下。
“我不去。”
“为啥?”
“人多。”
“人多才热闹。”
她低头:“你去吧,我在家陪鸡。”
我知道她不是不想去。
她小时候肯定也爱热闹。她只是怕别人看她。
我说:“兰英,你是我媳妇,咱俩领了证,正经过日子。你老躲着,别人更觉得你见不得人。”
她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晚上,我故意把电三轮推到院门口。
“走吧,戏开场了。”
她站在堂屋门口,围着那条红围巾,手指绞着围巾角。
“占奎,我要是去了,别人说难听话咋办?”
“我听着。”
“你听着能咋?”
“该回就回。”
她盯着我:“要是因为我,你跟人吵起来呢?”
我说:“吵就吵。过日子不是为了让所有人满意。”
她的眼眶又红了。
最后,她还是上了车。
操场上灯泡挂了一串,戏台上锣鼓敲得震天响。我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刚坐稳,旁边两个妇女就开始嘀咕。
“那不就是孙占奎新娶的?”
“就是那个坐过牢的。”
“胆子还挺大,还敢来看戏。”
周兰英的背一下僵住。
我站起来,走到那两个妇女面前。
“嫂子,你们要是想看戏,就看台上。要是想看我媳妇,我让她站高点给你们看个够。”
周围人一下看过来。
那两个妇女脸涨红了,其中一个嘴硬:“说两句咋了?她坐过牢还不让人说?”
周兰英忽然站了起来。
我以为她要走,伸手想拉她。
她却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灯光下面。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我坐过牢,这事是真的。我不躲,也不赖。犯过错的人,不代表这辈子都不能抬头做人。”
她顿了一下,手指紧紧攥着围巾。
“我今天来,是陪我男人看戏。不是来求谁原谅,也不是来让谁审我。你们愿意说,就当面说。背后一句一句扎人,没意思。”
操场上静了一瞬。
戏台上的锣鼓还在响,可我们这边没人吭声。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她说完,转身坐回我旁边。
手还在抖。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她。
她没有躲。
那一晚,我们把戏看完了。
回家路上,她坐在车斗里,忽然笑了一声。
我问:“笑啥?”
她说:“刚才我腿都软了。”
“我看你挺厉害。”
“装的。”
“装得也厉害。”
她又笑。
那笑声被夜风吹散,轻轻的,却比戏台上的锣鼓还好听。
过了正月,日子慢慢顺起来。
周兰英把院子收拾得像个家。墙根下种蒜苗,水缸旁放白菜,鸡窝也垫了新草。她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烧水,做饭,喂鸡,再跟我下地。
她干活不惜力。
可我发现她有个毛病,夜里睡不踏实。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坐在炕边,盯着窗户发呆。我问她,她说没事。
有一回我听见她做梦,嘴里一直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第二天早上,我没忍住问她:“你当年到底咋回事?”
她洗碗的手停住。
水珠顺着她手背往下滴。
“你不是知道吗?我伤了人。”
“我想听你自己说。”
她把碗放下,坐到门槛上。
阳光照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却像缩进了阴影里。
“我在饭店后厨干活,那老板娘姓梁,脾气急。那天中午客人多,她嫌我切菜慢,当着一屋人骂我克夫,说我男人短命是被我克的。”
她说到这里,喉咙哽了一下。
“我忍了。后来她又说我婆婆是老瞎子,活着浪费粮食。我就跟她吵起来。她拿菜盆砸我,我推了她一把,她脚底有油,摔倒了,胳膊骨折。”
我问:“就这样?”
“就这样。”她苦笑,“她家有人在镇上做生意,有钱请律师。我没钱,也没人帮我说话。我认了错,赔不起钱,就判了。”
我沉默了。
她看着院子里的鸡,声音很低。
“我不觉得自己一点错没有。我不该动手。可我这几年最难受的不是坐牢,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天生就是坏人。好像我一进过监狱,以前做过的饭、流过的汗、伺候过的人,全都不算数了。”
我坐到她旁边。
“兰英。”
“嗯?”
“以后谁再说你天生坏,我第一个不答应。”
她扭头看我,眼圈红了,却没哭。
“占奎,你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害怕。”
“怕啥?”
“怕我配不上。”
我说:“过日子又不是称斤卖肉,哪有配不配。”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里带着苦。
三月初,麦地返青。
我腰疼犯了,弯不下去。周兰英一个人背着喷雾器打药,回来时肩膀勒出两道红印。
我心疼,说:“明天请个人吧。”
她说:“请人要钱。”
“钱就是用来省人的。”
她看了我一眼:“你以前是不是舍不得?”
我说:“以前一个人,舍不得。现在两个人,不能让你硬扛。”
她没说话,转身去灶房做饭。
晚上我发现,她把自己那件新棉袄洗了,挂在绳上。口袋里露出一个小本子。
我拿下来想晾正,不小心翻开。
里面记着每天的开销。
盐两块,酱油六块,鸡饲料二十八,孟老太药钱四十三,我腰疼膏药十五。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占奎对我好,不能拖累他。
我看了好久,把本子放回去。
第二天,我骑车去镇上,买了个铁皮钱盒,还配了两把钥匙。
回来后,我把钱盒放在桌上。
“以后家里进出账,咱俩一起记。你一把钥匙,我一把钥匙。不是你拖累我,也不是我养着你,是咱俩搭伙过日子。”
周兰英摸着那把小钥匙,低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把钥匙穿在红绳上,挂在脖子里。
五月,梁庄修渠,每家出一个劳力。
我腰不好,周兰英说她去。
村里几个男人笑:“让女人上渠,孙占奎,你这男人当得轻省。”
我脸上一热,要抢铁锨。
周兰英按住我:“你腰疼,我去。”
她戴着草帽,扛着铁锨,跟着队伍去了地头。
那天太阳毒,她挖了一上午土,手掌磨出泡。中午我送绿豆汤过去,看见老马头又在旁边说风凉话:“坐过牢的人就是力气大,牢里练出来的吧?”
周兰英没理他。
我把绿豆汤放下,走过去说:“老马叔,你再拿坐牢说事,我就去村委会问问,修渠是来干活,还是来揭人伤疤。”
老马头哼了一声:“我开个玩笑。”
周兰英抬头看他。
“马叔,我不爱听这个玩笑。”
老马头愣住。
周兰英继续挖土,一锨一锨,声音很稳。
“我犯过错,受过罚,不欠你玩笑。”
周围几个男人都不笑了。
那天下午,周兰英干完自己那段,又帮隔壁李嫂补了半截。李嫂男人在外打工,家里没人,李嫂急得直哭。
傍晚收工时,村会计拿着本子登记,夸了一句:“周兰英干活顶一个半男劳力。”
这话很快传开。
村里人对她的眼神,慢慢变了些。
不是一下子变好,但少了点躲闪,多了点正眼看人。
六月收麦,我腰彻底直不起来。
周兰英一个人忙前忙后,请收割机,晾麦,装袋。她把每袋麦子都扎紧,垒在堂屋一角,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机器响,心里难受。
晚上她端饭进来,我说:“兰英,我是不是没用?”
她把碗放下,瞪我:“你腰疼又不是偷懒,胡说啥。”
“可你嫁给我,没享福。”
她坐在炕边,拿毛巾给我擦汗。
“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吃苦。”
“那你怕啥?”
她手顿了一下。
“怕吃了苦,还被人说活该。”
我心口一酸。
她又说:“在你这儿,我干活累了,你知道心疼。我不怕累。”
那天夜里,我疼得睡不着。周兰英坐在炕边给我揉腰,一下一下,手劲不轻不重。
我忽然说:“等麦子卖了,咱去拍张照片吧。”
她一愣:“拍啥照片?”
“结婚照。咱领证那天没拍。”
她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都多大年纪了,拍那干啥。”
“留着。以后老了看看,知道咱俩是正经夫妻。”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麦子卖完,我们去了镇上的照相馆。
老板让她换红衣服,她不肯,说太艳。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外套,脖子上还是系着我给她买的那条红围巾。
拍照时,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悄悄握住她。
照相师傅说:“大姐,笑一下。”
周兰英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我小声说:“别紧张,我又不跑。”
她终于笑了。
照片洗出来那天,她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她不年轻,也不漂亮得扎眼,可眼神是亮的。她把照片擦了又擦,放进相框,摆在堂屋柜子上。
第二天,二姐又来了。
她这次态度比小年那会儿软些,提了两斤鸡蛋。进门看见相框,愣了一下。
“照得还行。”
周兰英倒茶:“二姐,坐。”
二姐接了茶,别别扭扭地说:“上回我话重,你别往心里去。”
周兰英笑了笑:“我记着,但不怪你。”
二姐脸红了。
她坐了一会儿,才说正事。
“占奎,咱大姐家的儿子要结婚,想借你家三轮车拉嫁妆。还有,兰英会做席面不?她以前在饭店干过,能不能过去帮两天?”
我看了周兰英一眼。
她没立刻答应。
二姐赶紧补:“不是白帮,给工钱。村里厨子一天两百,她去我也按两百给。”
周兰英说:“二姐,帮忙可以,工钱不用按厨子给。亲戚家办喜事,我能搭把手。但有一句话,我得提前说。”
二姐忙问:“啥?”
“我去帮忙,是以占奎媳妇的身份去,不是让人拿我以前的事当闲话说。要是席上有人故意提,我会走。”
二姐愣了愣。
我以为她会不高兴。
没想到她点头:“应该的。谁要乱说,我也不愿意。”
那一刻,我看见周兰英肩膀松了些。
大姐家办喜事那天,周兰英凌晨四点就去了。她切菜、配料、掌勺,做出来的扣碗肉香得满院都是。客人吃了都夸。
席间果然有人不知深浅,问了一句:“这厨子是不是那个坐过牢的?”
二姐当场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吃饭就吃饭,嘴别欠。人家是我弟媳妇,来帮忙的。”
周兰英站在灶台边,听见这话,眼眶红了。
她没哭,只是把锅铲握得更紧。
喜事结束,大姐塞给她四百块钱。她推了两次,最后收下了。
回家路上,她把钱递给我。
“这是我第一次靠做饭在人前挣的钱。”
我说:“放钱盒里,记上。”
她说:“不,这钱我想自己留二十。”
“买啥?”
她有点不好意思:“买支口红。”
我笑了:“买。”
第二天,她真买了一支口红,豆沙色。
涂上以后,她站在镜子前问我:“怪不怪?”
我说:“不怪,好看。”
她瞪我:“你是不是只会说好看?”
我说:“那我再想个词,精神。”
她笑得直不起腰。
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往前走。
孟老太每逢初一十五,我们都去看。她身体还算硬朗,就是眼睛越来越差。周兰英给她洗衣做饭,我修修补补。街坊邻居一开始也指指点点,后来见我们常去,就有人说:“这媳妇有良心。”
周兰英听见了,也只是笑笑。
有一天回来路上,她说:“以前我最想听别人说我清白,现在不那么想了。”
我问:“为啥?”
“清不清白,不全在别人嘴里。人心里有杆秤,自己不能先把自己压低。”
我看着她,觉得她比刚来我家时,变了很多。
她走路不再低头,赶集敢讲价,遇见村里人也会主动打招呼。谁要喊她“占奎媳妇”,她就笑着应。谁要喊她“那个坐牢的”,她就停下来看着对方,直到对方改口。
秋天,玉米收完,家里攒了些钱。
我跟周兰英商量,把屋顶修一修。她说先不急,先给孟老太做白内障手术。
我犹豫:“得不少钱。”
“眼睛能看见,比啥都值。”
我说:“那你呢?你有没有啥想要的?”
她想了想:“我想买个缝纫机。”
“做衣服?”
“嗯。村里好多老人裤脚长没人改,小孩衣服破了也没人补。我以前在监狱里学过缝纫,手艺还行。买个二手的,在家接点活,也能挣个油盐钱。”
我看着她。
她说“监狱”两个字时,已经不再躲闪。
那不是她全部的人生,只是她走过的一段路。
我们先带孟老太做了手术。
老太太揭开纱布那天,看见周兰英,第一句话就是:“兰英啊,你咋瘦成这样了。”
周兰英笑着哭。
我站在旁边,心里也发酸。
手术花了钱,缝纫机只能买旧的。镇上旧货市场,一台老式脚踏缝纫机,漆掉了一大片,老板要三百八。
周兰英蹲下试了试,针脚密实。
她摸着机器边缘,像摸一件宝贝。
“就它吧。”
缝纫机搬回家那天,她把堂屋东边收拾出来,贴了一张红纸:改裤脚,补衣服,换拉链。
字还是她写的。
一开始没人来。
村里人观望。
过了三天,李嫂拿来一条裤子,小声说:“兰英,帮我改短点。”
周兰英量得仔细,剪得稳,缝完后针脚整齐。李嫂穿上一试,正好。
她给五块钱,周兰英只收三块。
李嫂出门时说:“以后我娘家那边有活,也拿来给你。”
慢慢的,来的人多了。
有人改裤脚,有人补被罩,有人换书包拉链。周兰英每天踩着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从堂屋传到院子里。
那声音让我觉得踏实。
冬天快到的时候,她攒了七百多块钱。
她用其中两百给我买了一件棉马甲。剩下的钱,她买了布,给孟老太做了一件厚棉袄,又给自己做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做好那晚,她背在身上问我:“像不像城里人?”
我说:“像老板娘。”
她笑着拍我一下:“贫嘴。”
腊月十六,我们结婚满一年。
也是她进我家整整一年。
那天早上,我起得早,煮了两碗荷包蛋面。周兰英起来看见,愣了一下。
“今天啥日子?”
我说:“领证的日子。”
她低头笑:“你还记得?”
“记得。”
吃完饭,我拿出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一对银戒指,不贵,镇上银铺打的。一个刻“孙”,一个刻“周”。
她拿起戒指,手有点抖。
“乱花钱。”
“没花多少。”
“多少也是钱。”
我说:“当初一分彩礼没有,我总觉得亏欠你。这个不算补彩礼,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因为便宜才留你。”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落下来。
“占奎,我其实一直怕。”
“怕啥?”
“怕你哪天也像别人一样,拿那句话说我。”
“哪句话?”
她声音很轻:“要不是我一分彩礼不要,你能娶到我?”
我心里一疼。
我握住她的手,把戒指慢慢给她戴上。
“兰英,一开始我是图便宜,这话我认。可这一年过下来,我才知道,便宜不便宜,不能用彩礼算。”
她看着戒指,没说话。
我继续说:“我没花一分彩礼,娶回来的是一个会把破屋收拾成家的人,是一个记恩不记仇的人,是一个敢承认过去、也敢重新抬头的人。真要算账,是我占了大便宜。”
周兰英捂着嘴,哭得肩膀直抖。
我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眼泪。
她哭完后,把另一枚戒指给我戴上。
“那以后别再说亏欠。”她说,“咱俩都不是买来的,也不是卖来的。咱俩是搭伙把日子过出来的。”
我点头。
那天中午,二姐来了,大姐也来了。她们带了肉和菜,说要给我们补顿饭。
饭桌上,二姐端起茶,对周兰英说:“弟妹,以前是姐眼窄。你别跟姐一般见识。”
周兰英端起茶杯:“过去的事过去了。以后常来。”
一句“以后常来”,把二姐说得眼眶发红。
傍晚,村口老马头也来了。
他拿着一条裤子,站在院门口别别扭扭地喊:“占奎媳妇,能给我换个拉链不?”
周兰英坐在缝纫机前,抬头看他。
“能。”
老马头把裤子递过来,小声说:“以前那些话,我嘴贱。”
周兰英接过裤子,低头拆线。
“拉链五块,手工三块,一共八块。”
老马头愣了一下,赶紧掏钱:“中,中。”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翻旧账。
她只是照价收钱,认真干活。
我站在门边看着,忽然明白了。
真正抬头做人,不一定非要把谁骂倒,也不一定非要让谁下跪认错。有时候就是你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躲,不求,不低声下气,该收的钱收,该做的活做。
晚上,周兰英把老马头给的八块钱放进钱盒。
她说:“占奎,你知道我今天为啥没骂他吗?”
我说:“你心善。”
她摇头。
“不是。我是不想让他再占我的心。人要是老想着别人怎么伤你,自己的日子就被别人拿走了。”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腊月十八那天,村里下了第一场雪。
我和周兰英去镇上接孟老太来家里过年。路过村口时,老马头正在炉子边烤烧饼,看见我们,冲周兰英喊:“占奎媳妇,刚出炉的,拿俩热的。”
周兰英给了钱,接过烧饼。
老马头这回没敢不收。
回家的路上,孟老太坐在车斗里,手里捧着热烧饼,笑着说:“这年,比去年更像年。”
周兰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眼睛弯着。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很安稳。
一年前,村里人说我这个河南老光棍图便宜,一分彩礼不要,娶了个坐过牢的寡妇。
这话不算全错。
我起初确实图便宜。
可日子过到今天,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最贵的东西从来不是彩礼。
是有人愿意跟你在破屋里生火。
是有人愿意把旧伤摊开给你看,也愿意陪你把新日子缝起来。
是一个被别人看低过的人,还能把心收拾干净,把饭做热,把家过亮。
周兰英坐过牢,是寡妇,也一分彩礼没要。
可她进了我孙占奎的门以后,没让我低人一头,反倒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四十六岁的老光棍,也配有个像样的家。
那天晚上,雪越下越大。
周兰英坐在缝纫机旁,把一块碎花布缝成窗帘。孟老太在炉子边打盹,我往灶膛里添柴。
屋里热气慢慢起来。
周兰英忽然抬头问我:“占奎,你后悔不?”
我知道她问的是啥。
我说:“后悔。”
她手里的针停住,脸色变了。
我笑了笑:“后悔没早点遇见你。”
她瞪了我一眼,眼圈却红了。
窗外有人踩着雪从门前走过,脚步声咯吱咯吱。
屋里,缝纫机又响起来,哒哒哒,哒哒哒。
那声音像是在告诉我,日子还长,旧的可以补,破的可以缝,冷的可以慢慢捂热。
我这一生没啥大本事,也没挣下多少家业。
可我娶了周兰英。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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