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下连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傍晚六点四十七分。

大兴安岭南麓,某部三连营房。

天已经黑透了。风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带着铁皮哨子似的尖音,把营房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吹得乱晃。灯光底下,结了冰的车辙一条条伸向远处,像大地裂开的细纹。我蹲在一楼走廊尽头擦枪,棉帽耳耷拉着,枪油的味道浓得发苦,混着从门缝挤进来的冷风,直往肺管子里钻。

这是我的新兵下连第三天。三天里,我干了二十八遍走廊,倒了四十七次垃圾桶,把全班十二个人的胶鞋摆成了一条直线。我还没来得及摸清连队食堂的馒头是二两一个还是三两一个,只知道这地方比老家县城冷得多,冷得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谁会修柴油机!”

王铁柱这一嗓子,像是从地底下炸出来的。他站在炊事班门口,腰里扎着那条油渍麻花的白围裙,上头印着“三连炊事班”五个红字,被黑油抹得只剩“三连”两个字还辨得出。他右手举着一把活口扳手,左手全是机油,滴滴答答往水泥地上掉。那样子不像是炊事班长,倒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修理工。他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扫过走廊里几个窝着的新兵,像两把钩子。

没人应声。

走廊里静了三秒。只有风打着卷儿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细响。几个新兵把脑袋往棉袄领子里缩了缩,有一个干脆转过身,假装整理公共储物柜。我蹲在地上没动,手里的通条还插在枪管里,上上下下抽得挺匀。可我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

柴油机,我熟。真熟。

我老家在豫北安阳县,离殷墟十几里地,城边上一条柏油路,路北是我爸开的“老李修车铺”。门脸三米来宽,进深却有十七八米,像个细长条的口袋。地上永远铺着一层黑亮的油泥,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柴油、汽油和铁锈搅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我从小闻到大,早就渗进头皮、指甲缝和肺叶里,洗都洗不掉。

“到底会不会!炊事班那台发电机趴窝了,全连一百多号人等着喝口热乎的!”

王铁柱急了,嗓子劈了叉。他嘴里的白气喷得老远,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片雾。我斜眼瞅了瞅他身后的炊事班后厨——窗户里头黑乎乎的,锅灶冷着,烟囱不冒烟。这么说,晚饭还悬着。

我放下枪,站起来。

“报告班长,我会。”

王铁柱愣了一下。他上下打量我,从上到下,眼睛停在我不算宽的肩膀和那张带着南方水土气的脸上。我这个人长得不显眼,个儿一米七五,偏瘦,颧骨略高,眉毛浓,眼珠子黑。新兵连三个月,我成绩一直中不溜,不好不孬,扔进人堆里找不着。

“你?”他半信半疑,“哪儿学的?”

“老家开修车铺的,跟柴油机打了小十年交道。”我搓了搓手。十根手指头,指纹缝里全是黑的,洗都洗不掉。那是在修车铺里长年累月泡出来的印记。

王铁柱又咂了下嘴,斜眼往炊事班方向看了一眼。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刚下连三天的新兵蛋子,说自己会修柴油机,这事儿搁谁都得琢磨。可他那台发电机确实趴窝了,全连喝水、蒸馒头、炒菜都指着它。他赌不起,也没时间赌。

“跟我来!”

他转身大步往炊事班走,靴子底在水泥地上敲得“哐哐”响。我小跑跟上,棉帽耳子一上一下拍着脸颊。身后有几个新兵探着脑袋看,窃窃私语,不知道说的是“李建国逞能”还是“这小子真会”。我顾不上。

炊事班后厨西头,有间不到八平米的小屋,门朝北,终年不见阳光。地上铺着碎煤渣和油毡布,墙角堆着几袋土豆和半扇冻猪肉,屋顶一根铁皮烟囱穿出去。那台十二千瓦的柴油发电机就蹲在屋中央,像一头蔫头耷脑的黑色铁牛。机身漆皮剥落,铭牌锈得发绿,飞轮上缠着几圈发白的麻绳。旁边地上扔着一个摇把,两个空油桶,三个同样沾满油污的搪瓷盆。

王铁柱举着手电,光柱在机器上晃。我蹲下去,先伸手摸高压油管,凉的。又拧开油箱盖,晃了晃手电照进去,油还有小半箱,颜色发黑,闻着有股子陈年油腻味。我拔下高压油管接头,指头肚上一抹,黑亮亮的油垢沾了一手。

“启动绳拉过吗?”我扭头问。

“拉了几十下,光‘吭哧’,不着火。”王铁柱说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我再给你拉一把?”

我摇头,示意他先别动。我耳朵贴到机器外壳上,那层漆皮冰凉,像一块冻透的钢板。我敲了敲喷油嘴,又松开油泵排气螺钉,用小拇指探进去一抠,里头积着一层黑胶,黏糊糊的。我明白了。

油品差,加上天冷,柴油里的蜡析出来,把油路和喷油嘴都堵死了。这种毛病在家见过太多次。我爸修车铺那台老195单缸机,一到冬天就这德行。那时候我常蹲在旁边,看他拆喷油嘴、拿细钢丝捅油孔、用柴油一点点涮。那套动作,我闭着眼都能比划。

“有没有细钢丝?再要点干净柴油,拿个盆。”我冲王铁柱喊。

他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我听见他在外头骂骂咧咧踹库房门,又风风火火跑回来,把半卷细铁丝和一个铁皮盆往地上一扔,嘴里嘟囔:“就这些,柴油在库房大桶里,我去抽。”

“一起去。”

我跟着他穿过食堂后门,绕到库房。那口大柴油桶冻得像一根黑色冰柱,油面结了层薄冰似的东西。我拿手电一照,摇摇头,从王铁柱手里接过抽油管,在桶底吸了小半盆油,颜色浅黄,还算干净。端回去,蹲在发电机旁,把喷油嘴拆下来,用细铁丝一点一点捅。油孔比针眼大不了多少,铁丝粗了插不进去,细了又发软。我手冻得发僵,指尖像木头,可动作还是稳的。在家修了那么多年,手指头有记忆。

铁丝通了油孔,我把喷油嘴泡进柴油盆里涮,黑水一点点散开。然后拆下输油泵滤网,也是一层油蜡,拿指甲刮掉,再用柴油冲。零件在地上摆了一小片,我按顺序排好,不敢乱。我爸教过我,修机器最忌讳手忙脚乱,东西拆哪放哪,装回去才不丢。

“胶垫不行了,有旧轮胎皮吗?”我扭头问。

王铁柱翻箱倒柜找出一块黑乎乎的内胎皮。我拿随身带的修车铺小刀片割了一小截,垫在油管接头下面。这刀片是我当兵前从家里带来的,刀刃已经磨得发亮,跟了我小十年。

所有零件装回去。我拧紧最后一颗油管螺帽,吐出一口长气:“拉。”

王铁柱把启动绳绕在飞轮上,一只脚蹬住机座,猛地一拽。

发电机“突突突”地喘了三下,像老烟鬼咳出一口陈年浓痰。接着飞轮“轰”地转起来,声音平稳,带着规律的震动。烟囱里冒出一股青烟,后厨的白炽灯泡“啪”地亮了。锅台上的黑铁锅开始冒热气,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纹。

“着了!着了!”王铁柱一拍大腿,围裙上的油污震掉两块。他抹了把脸,黑一道白一道,像个花猫,冲我肩膀上捶了一拳:“好小子!没白吃你家那碗修车铺的饭!”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头把地上的工具收拾干净。柴油盆里浮着一层油花,我端到外面倒进废油桶。风一吹,油面上凝出细小的波纹。后厨的烟囱在夜色里“突突”地冒着白烟,像一列喘着气的老火车。食堂那边的灯也一盏盏亮起来,有人开始摆碗筷。我站在门口,哈着白气,脸被冻得发紧,心里却松快了。

晚饭开得晚,比平时迟了四十多分钟。全连一百多号人往食堂走,靴子底碾过操场上的薄冰,发出“咔咔”的碎裂声。我跟着班里的人进了食堂,在靠墙的位置坐下。大锅菜是熬白菜炖冻豆腐,汤里漂着几片肥肉,主食是高粱米和大米掺着蒸的,热气腾腾。王铁柱亲自给每个班盛菜,轮到我们班,他手里的勺子从锅底狠挖了一大勺,油汪汪地扣进我碗里,又额外淋了半勺猪油。

“吃!”他说。

我没抬头,埋着扒饭。那口猪油香得冲鼻子,满嘴都是温热的油花,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着胃。长这么大,那顿饭吃得格外踏实。

晚上九点,晚点名。连长站在队前,中尉军衔,板寸头,国字脸,棉帽檐下那双眼像两口井,深不见底。他念完一天讲评,忽然顿了顿,扫了一眼队列:“今天炊事班发电机出了问题,新兵李建国主动上手,半个小时修好,保证了全连按时开饭。提出表扬。”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我站在班里中间,脸“腾”地一下就热了。王铁柱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别乐,以后修车铺的活儿都是你的。”我咧了咧嘴,没敢出声。

晚上躺在大通铺上,我翻了个身,胳膊压着被角。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哨子。我闭着眼,手心里还残留着柴油味,那股子味道顺着指缝往上爬,爬进脑子,爬回很多年前的豫北县城。

我家门口那条柏油路,坑坑洼洼,下雨积黑水。路北是修车铺,路南是县农机站。农机站里停着几台老掉牙的东方红拖拉机,一到农忙就发动不起来。我爸常被叫过去修,带着我。我五岁那年,他把我抱上拖拉机座椅,让我握方向盘。我够不着,踩着座椅边,咧着嘴笑。我爸说:“建国,记住,机器坏了不是机器怂,是人懒。你把它当回事,它就把你当回事。”

那话我记了很多年。十六岁那年,我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回家跟我爸修车。他其实没骂我,就叹了口气,扔给我一把旧扳手,说:“学。”我从洗零件开始,后来拆化油器,后来一个人能独立大修一台单缸机。那年秋天,我从早到晚趴在车底下,背上的油泥能揭下一层。到了晚上,我妈打一盆热水,我把手泡进去,黑水浮起来,像一小片墨。她一边给我搓手一边抹眼泪:“儿啊,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我没接话。

我知道她心疼。可我也知道,家穷,爸腰不好,两个妹妹还在上学。修车铺那点钱,管着全家五张嘴。我早就不读书了,心里没啥怨气。我妈哭,是因为她认命,但不甘心我也认命。

去年冬天,乡里征兵。我在街上看到红条幅,回去跟爸妈说,我想当兵。爸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根,说:“去吧,家里铺子我一个人能撑。到了部队,学点真本事,别像你爹,窝囊一辈子。”妈在里屋没出来,但我听见她翻箱倒柜找户口本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她把我的旧棉被拆了,重新弹了棉花,絮进新军被里。

走的那天,下着小雪。我穿着不合身的新兵作训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县城火车站广场上。爸没来,说铺子里离不开人。妈和两个妹妹来了。大妹妹拉着我的袖子不撒手,小妹妹还小,抱着妈的大腿,仰着脸问:“哥,你去哪?”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哥去当兵,回来给你买糖。”她“哦”了一声,不太信。

火车开了。我趴在车窗上看,妈的脸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我转过头,鼻子酸得发疼,可眼泪到底没掉下来。我在兜里揣了一封没寄出去的信,那是我头天夜里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写给我爸。信里说:爸,我肯定不给你丢人。

新兵连三个月,我没往家里打过电话。连队有部磁卡电话,排着队的人多。我不打,不是因为不想,是怕一听见妈的声音,眼泪兜不住。我把自己埋进训练里,单杠、队列、三公里,别人练一遍,我加练两遍。同批兵里有个山东小子,黑塔一样壮,掰手腕全连第一。我不如他,可我不服。每天晚上熄灯后,我打着手电在被窝里练握力球,一个月后,掰手腕我能跟他僵住二十秒。他叫刘大壮,后来成了我下连后关系最铁的战友之一。

刘大壮跟我不在一个新兵班,但我们睡隔壁铺。他刚来那阵天天哭,说想家,说东北太冷。我就把被子往他身上拽,说:“哭完就好了。”他问我:“那你咋不哭?”我笑:“我是男人。”他吸了吸鼻子:“我也是男人。”后来他训练成绩突飞猛进,投弹一出手就是五十五米,全团新兵第一。他说是跟我较劲较出来的。我没承认。

下连分兵那天,全团新兵在操场上列队。各连来接人的干部像挑西瓜似的,在队伍里挑。刘大壮被五连挑走,那是全团有名的尖刀连。我被分到三连。三连是应急作战连,训练强度也不小,但比武名次一直压不过五连。分完兵,刘大壮在人群里冲我挥手,嘴型比划着:“年底比武见。”我点头,没说话。

到了三连,王铁柱把我分到九班。九班是连里的骨干班,班长王铁柱,老兵七个,新兵两个。另外那个新兵叫周海涛,陕西汉中人,个子不高,白净,笑起来有两颗虎牙,说话带着陕南口音,软乎乎的。我俩睡隔壁铺,第一天晚上,他凑过来小声说:“班长凶不凶?”我想了想王铁柱那模样,说:“凶。”他咽了口唾沫:“咱别惹他。”结果第三天,我就主动跟王铁柱搭了话——修柴油机。

那天夜里,周海涛翻来覆去,被子裹成一条虫。我伸手过去,拍了拍他:“冷?”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我把自己脚下的暖水袋踢过去,说:“搁脚底下。”他抱着暖水袋,没一会儿起了鼾声。我平躺着,听窗外的风。那风像从老家房顶刮过去的,带着瓦片和桐树的气息。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我爸在修车铺里“叮叮当当”敲着什么,还有那台老195柴油机“突突突”的声响,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脏。

第二天早晨六点,起床号响。

天还没亮,操场上结着一层白霜。全连出操,口号声“一二三四”撞在四面的山上,又弹回来,回声嗡嗡的。我跟着队伍跑步,脚底下的冻土硬得硌脚。跑了三圈,王铁柱忽然喊:“李建国,出列!”我心里一紧,跑出队列。

“去炊事班看看那台发电机,油路再检查一遍。今天上午要蒸两锅馒头,别他妈又撂挑子!”他说。

“是!”

我转身往炊事班跑。天边刚泛起一点蟹壳青,冷风顺着脖领子往里钻。我掀开后厨那扇木门,柴油机已经灭了,机身还温。我蹲下去,按昨晚的方法又排查了一遍。燃油管接头有点渗,我拿扳手紧了半圈。油杯里的油发黑,我倒了,从库房抽了干净油加进去。飞轮上缠的麻绳松了,我重新绕紧,打上活结。做完这些,我拉了一把启动绳,机器“突”地着了。青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散成淡蓝的雾。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炊事员老高开始和面。他五十来岁,脸黑红,手上全是面粉和皴裂的口子。他瞅了我一眼,说:“小王八蛋,还真有把刷子。”我笑笑,把油污擦在裤腿上。老高递给我一个刚出锅的煮鸡蛋,烫得我左右手倒。那鸡蛋我揣进口袋,没舍得吃。上午训练间隙,我偷偷跑到刘大壮的连队,隔着铁栅栏把鸡蛋递给他。他接过去,剥了壳,一口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笑成一条缝:“李建国,够兄弟。”

我说:“别光顾吃,年底比武,你跑不进全师前十,鸡蛋还我。”

他竖起三根手指头,嘴里呜呜囔囔地说:“放心,为了这鸡蛋,我也得跑死他们。”

我打了他肩膀一下,转身往自己连队跑。风裹着松脂味吹过来,冻得耳根疼。可我心里热烘烘的,像揣着那台修好的柴油机,轰轰地转。

下连第三天,我修好了一台发电机。全连九班的新兵里,第一个被连长点名表扬的人,是我。那天晚上我躺在铺上,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在部队,我得干出个样子来。不为了别的,就为了远在豫北的那个小县城里,那个弓着背在油泥里蹲了半辈子的男人,能挺直腰杆跟街坊说一句——“我儿子,在部队挺好。”

那晚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截细长的银线,落在我的被角。我伸手去接,手心微凉。风还刮着,窗外的白桦林“哗啦啦”地响,像一片沉默的掌声。

我闭了眼,梦里全是柴油机的轰鸣声,和老家那条柏油路上,来来往往的、看不见脸的人。

## 第二章 摸底

下连第一周的周五,连队组织新兵摸底考核。

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单杠一练习、双杠臂屈伸、俯卧撑、仰卧起坐。下午还加了一个一百米战术基础动作。说白了,就是连长要把这批新兵蛋子翻过来倒过去地筛一遍,看看哪些是沙子,哪些是铁疙瘩。

考核前两天,王铁柱把我和周海涛叫到水房,一人发了一把旧胶鞋垫,说:“自己比量着剪,别垫太厚,脚底打滑。”那鞋垫是他用破轮胎内胎剪的,边角还带着毛刺。我拿小刀修了修,垫在解放鞋里,软实了不少。周海涛蹲在地上比划半天,剪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塞进去硌脚。他撇了撇嘴:“班长,这玩意儿能跑?”王铁柱斜了他一眼:“不垫也行,脚上打泡别哭。”周海涛不吭声了。

周五早晨,天阴得厉害。云层低低地压在山头上,像一块吸满水的灰棉絮,随时能挤出水来。风不大,可那股子潮冷往骨头缝里钻。全连新老兵混编,在操场上列队。连长赵振国站在队伍正前方,中尉军衔,板寸头上已经见了白霜,可腰杆挺得像旗杆。他目光扫过来,沉声说:“摸底不是排名,是让你们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跑不动可以走,但谁他妈装病偷懒,我让谁把操场舔干净。”

没人敢笑。王铁柱在旁边低声说:“连长的‘走’字,比跑还狠。”我不太懂,后来才知道,上次连里有个兵装病请假,赵连长让他绑着沙袋走了二十公里,走得他哭爹喊娘,再没人敢装。

哨声一响,全连开跑。

五公里路线从营区出发,穿过一片白桦林,绕后山半圈,再折回来。路面早被车辙和脚印碾实了,冻得梆硬,鞋底踩上去“咯咯”响,震得牙根发麻。我夹在队伍中间,跟着王铁柱的步伐。他个子不高,但步频快,呼吸稳,像只老兔子在前面带节奏。周海涛跟在我身后,呼哧带喘,没跑出二里地,脸就白得像纸。我侧头看他一眼,低声说:“用鼻子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张着嘴点了一下头,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像只渴坏了的小狗。

跑到两公里半,队伍拉开了。五连几个老兵在前面领跑,三连这边王铁柱带着我们班紧咬不放。我的呼吸还算顺,腿脚也轻快,这得益于新兵连三个月加练的底子。可就在这时,我踩上了一个东西。

路面上鼓着一块冻土疙瘩,拳头大小,青灰色,硬得像铁。我脚底一滑,身体重心猛偏,右脚踝“咔”地一声,一阵尖锐的疼从脚脖子窜到天灵盖。我闷哼一声,身子趔趄,差点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右腿条件反射地一提,又落地,疼得更凶。

“李建国!咋了?”王铁柱听见身后声响不对,扭头喊。

“没事班长,崴了一下。”我咬着牙,把枪往上颠了颠。那是下午要用的训练用枪,八一式,三点四公斤,背带上还挂着一个灌满水的军用水壶,跑起来“咣当咣当”撞胯骨。我忍痛调整了落地姿势,尽量用脚掌外侧着地,减少脚踝压力。疼还在,可我不能停。班里八个人,我掉队,全班的平均成绩就完了。王铁柱昨晚上还念叨,新兵第一次摸底,班与班之间较着劲,谁也不想垫底。

他显然没信我那句“没事”。他放慢一步,跟我并排,余光扫我的脚。我不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面,牙关咬得后槽牙发酸。脚踝火烧火燎地胀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停下来,请假,不跑了。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更狠的劲儿压了下去。我是李建国。我在修车铺里跪在油泥里拧螺丝,一跪就是一下午,腿麻得没知觉,也没吭过一声。如今穿的是军装,跑个步就怂了?

不行。

跑到四公里时,脚踝已经失去了痛觉,变成一种麻木的胀。我的速度没掉,反而在最后五百米加快了步频。王铁柱在斜前方低吼:“步子调匀,摆臂别松,最后一百米给我冲!”我听见身后有人喘得像拉风箱,是个老兵,正一点点超上来。我用眼角一瞟,是三班的一个第三年兵,个子高,步子长,脸上全是汗。他要超我。我深吸一口气,把枪托往腰上一顶,两条腿像被什么推着,猛地冲了出去。

终点是一条白灰线,铺在营区门口的冰碴子上。我冲过线,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锤,腿一软,直接跪在冻土上。两个老兵跑过来扶我,我摆手,喉咙里翻上一股腥甜。我低头大口喘气,嘴里呼出的白气喷在地上,又弹回来,扑在脸上。脚踝彻底肿了,裤腿撩起来,那一片皮肤紫黑紫黑的,像熟透的茄子。王铁柱蹲下来,一句话没说,拿手指头按了按,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骂了一句:“让你喊报告你不喊,跟老子当年一个臭德性。”说完背过身,把我两条胳膊一拽,背了起来。我挣扎:“班长,我能走。”他吼:“走个屁!你他娘的脚脖子都肿成猪蹄了!”我伏在他背上,脸埋进他棉袄领子里,那里头有股汗味、烟草味和机油味混着的热气。我眼眶发酸,没说话。

全连计时结束,九班五公里平均成绩全连第一。我个人的成绩,新兵组第三。这个结果,把全连人都惊了一下。谁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李建国,第一次摸底就跑了新兵第三,还是带着崴伤的脚。晚上点名,赵连长又在队前提了我的名。我站在队列里,右脚裹着卫生队给的弹性绷带,站得不算直。可我心里直。散会后,周海涛凑过来,两眼放光:“李建国,你跑得真猛!我以后就跟你练了!”我点头:“先把鞋垫剪好。”

脚踝肿了,我没跟家里说。可我知道,这伤得养。王铁柱比我还上心,从连部弄了半瓶红花油,晚上逼着我把脚搁在他腿上,他拿粗糙的大手在我脚踝上来回搓,搓得我龇牙咧嘴。他头也不抬,说:“你爸开修车铺,你当兵,你家里人对你啥指望?”我被他问住了,没吭声。他继续搓:“我爹是个瓦匠,我当兵那年他跟我说,儿啊,到部队别怕吃苦,吃不下的苦,回头都是本钱。”我“嗯”了一声,把脸转向窗外。

窗户上结了冰花,一层层地叠着,像老家冬天窗户纸上的霜。我爸从没跟我说过那样的话。他只会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憋出一句:“钱不够花,跟家里说。”他连“想家了就打电话”都不会说。可我知道,他把攒了半年的柴油票全给我换了新被褥,把院子里那棵最大的槐树砍了,卖了钱给我做路费。那棵槐树,我夏天常坐在下面擦零件,树影子落满一身。砍树那天,我不在家。后来妹妹在信里说,爸砍完树,坐在树墩上抽了一夜的烟。

脚踝养了十多天,我坐不住。王铁柱让我在屋里帮炊事班修修灶台,我抽空把炊事班的鼓风机、压面机全鼓捣了一遍。老高乐得合不拢嘴,天天给我留两个白馒头。我吃一个,给周海涛一个。周海涛吃了我的馒头,训练劲头足了,单杠从三个涨到六个,王铁柱说他是“见馒头眼开”。他一本正经地纠正:“班长,我是见李建国眼开。”全排人笑,他也不臊。

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场大雪。天还没亮,操场上白茫茫一片,雪片子有指甲盖那么大,密密地往下压。出操的时候,连队决定不跑步,改为扫雪。全连一人一把推雪板,从营房推到食堂,再到车场。雪很干,扫起来“沙沙”地响。我正埋头推,听见有人叫我。抬头,是刘大壮。他裹着五连的棉大衣,脸冻得红里透黑,手里还抓着一把破扫帚。

“李建国,你们三连扫个雪都跟打仗似的!”他喊。

我横了他一眼:“你不也是!”

他“嘿嘿”笑,凑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两个烤土豆,还温着。我接过来,问:“哪来的?”他冲五连食堂方向一努嘴:“偷的——不是,我们炊事班老赵给的。说上次吃你送的鸡蛋,回你两个土豆。”我掰开一个,瓤黄得像月牙,咬一口,又香又面。我递半个给周海涛,周海涛吃得满脸土豆渣。刘大壮蹲在雪堆上,压低嗓门:“听说你脚崴了还跑新兵第三?可以啊,没给你爸丢人。”我嚼着土豆,含糊道:“别扯,年底比武,手榴弹你要投不出五十五米,我请你吃大嘴巴子。”他“嘁”了一声,拍拍屁股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大脚印。

雪还在下。我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丝微弱的光,落在白桦林上,像洒了一把碎银。我忽然想起修车铺门口那棵砍掉的槐树,那年夏天,我坐在树下,听我爸敲打一台柴油机的缸体,“当当当”的声音穿过热风,传得老远。如今槐树没了,可那声音还在我脑子里。还有我爸弓着的背,和我妈搓我手时掉的眼泪。

我把最后一口土豆塞进嘴里,推起雪板,继续往前。风裹着雪花打在我脸上,凉丝丝的。脚踝还有些胀,可我知道,它会好的。就像老家那台老掉牙的柴油机,只要你还愿意蹲下去,一扣一扣地修,它就能重新吼起来。

而我,也得像那台柴油机一样,在这冰天雪地里,吼出自己的声音。

## 第三章 射击

十二月底,大兴安岭的冷到了骨头里。

空气干得发脆,吸一口像吞了满嘴碎玻璃。营区外那条小河彻底冻实了,冰层厚得能跑卡车。伙房的水缸半夜不添炭,早上起来水面就结一层硬壳,得用擀面杖砸开。新兵们开始有冻伤,周海涛的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辣椒,王铁柱从卫生队弄来獾子油,天天按着他抹。

就在这个冷得邪乎的时候,连队安排了实弹射击。

新兵下连后第一次摸真枪打实弹,大多是在十二月底。我们这批新兵在新兵连打过三次,每次五发,图个新鲜。下连后,训练强度上来了,但实弹机会依然金贵。连里把射击训练安排在元旦前一周,说是给新兵“开个荤”。

射击前三天,王铁柱开始魔鬼训练。每天上午战术课,下午射击预习。所谓射击预习,就是趴在地上,空枪瞄准,练据枪、呼吸和击发。地上铺着草垫子,人一趴就是一下午。零下二十多度,草垫子冻得梆硬,胳膊肘架上去,像搁在冰坨子上。手握着枪托,枪身冰得粘指头。王铁柱拿着一根细竹竿,在我们身边转悠。谁据枪姿势不对,他一竹竿敲在胳膊上,不疼,但“啪”一声脆响,瘆人。

“枪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把枪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他走到我身后,蹲下来,下巴几乎压在我肩膀上。“李建国,你手别抖。”我屏住呼吸,左眼凑近瞄准具,右眼虚睁。一百米外,胸环靶像指甲盖那么大的白点,在风里轻轻晃。我的准星缺口平正,可总差那么一点。王铁柱拿手电照我的脸,看我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说:“你眼睫毛太长,扫到瞄具了,影响视线。”

我愣了一下。眼睫毛长也碍事?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新兵那会儿,他们班长说毛胡子也碍事,让他把眉毛剃了半条。从此以后,他剃眉毛只剃半条,成了习惯。我没剃睫毛,只是用拇指把上眼皮往上搓了搓,让视野更清晰。王铁柱看我调整好了,点点头,转身去敲周海涛。周海涛端着枪,胳膊肘直打颤,半边脸冻得发紫。王铁柱没敲他,蹲下来给他搓胳膊:“冻吧,冻过这一阵,往后就皮实了。”

射击那天,天很怪。早上还灰蒙蒙的,风不大,到了靶场,太阳突然从云层后面挣出来,白剌剌地挂在半空,照得雪地晃眼。靶场在山窝里,三面环山,背风,可枪声一响,回声还是“啪啪”地往耳朵里钻,像谁在脑后甩鞭子。

连长赵振国亲自组织。他站在靶台后面,手里举着小红旗,嘴边的哨子白气直冒。第一组新兵上去了,我和周海涛都在里面。我的心跳有点快,像第一次碰女孩子的手,慌里慌张的。我深吸一口气,在目标线前卧倒,枪托抵紧肩窝,腮帮子贴住枪身。雪光反射得厉害,瞄具里一片白。我眨了眨眼,把注意力收回来,只盯着准星和缺口。

“准备——”赵连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拖得老长。

我食指搭在扳机上,缓缓后收。枪声炸响,肩窝被轻轻一撞。我不管,只盯着准星跳动的方向。打一发,调整一次呼吸。靶壕后面的报靶杆在雪里露出头,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细棍,一下一下地画圈。我看不清环数,只管把动作做到位。

三十发,卧姿有依托,一百米,限时四十分钟。我用了不到三十分钟。打完后,我从地上爬起来,耳朵里嗡嗡响,像塞了一团棉花。周海涛在旁边咧着嘴,不知道是笑还是冻僵了。王铁柱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好坏,只从兜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掰给我。

“吃,压压惊。”他说。

半小时后,靶壕报靶。念到我时,报靶员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九班,李建国,二百八十九环。”全场静了一下。赵连长眯起眼,在登记表上看了一眼,又看看我。我站在雪地里,枪还提在手里,枪口发烫,雪地反射的阳光打在脸上,热烘烘的。

“全连第二。”王铁柱咂了下嘴,“妈的,就比第一名少一环。”

第一名是五连的一个老兵,五年兵,师里射击队退下来的,二百九十环。一个新兵蛋子,第一次在连队打实弹,只差老枪手一环,这让很多人意外。赵振国走过来,在我肩膀上一拍:“不错。动作不花哨,节奏稳。回头连里组建射击小组,你来。”

我点头,喉咙里干得发紧,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周海涛在一旁跳:“李建国!你太厉害了!你以前是不是打过猎?”我笑:“打过锤子,我拿气枪打麻雀都打不着。”大家笑,周海涛追着问:“那咋这么准?”我想了想,说:“修车修的。”他不解,我解释:“修车得把零件对准,差一头发丝都不行。枪也一样,你把动作做准了,子弹自然就往该去的地方去。”他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其实我也说不清。那天打得好,可能跟枪管热、天气稳、光线好都有关系。但王铁柱后来私下跟我说,一个人射击稳不稳,看的是心。心浮,枪口就飘;心定,子弹就听话。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话比修车还深。

射击训练结束后,我的名字在新兵中间传开了。有人给我起了外号,叫“李修车”,又因为这个外号,有人开始拿着坏掉的东西找我修:谁的皮带扣松了,谁的军靴开胶了,谁的暖水壶不保温了。我晚上没事,就拿针线、胶皮、铁片,修修补补。连部文书知道了,让我修半自动化的油印机。我拆开一看,齿轮卡了,用砂纸磨了磨,加点润滑油,又转起来了。文书小陈高兴坏了,说:“以后连部勤务,我给你美言。”我说:“你少让我抄条令就行。”他哈哈笑。

元旦前两天,全连会餐。食堂里用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头摆着蒜泥白肉、酱肘子、油炸花生米、猪肉炖粉条和两大盘冻梨。老高那台柴油发电机“突突”地响着,灯泡亮得刺眼。赵连长站起来,端着一碗凉白开,说:“这一年,三连训练没掉队,生产没落下,新老兵团结,没出一桩事故。来,以水代酒,干了!”大家“嗷”一嗓子,碰碗声“叮当”响。王铁柱用筷子敲着碗边,小声跟我说:“你别喝多,晚上还得站哨。”我点头。其实我喝的是凉白开,连碗边都没沾酒味儿。

那晚站哨,是元旦前最后一班,我和周海涛。夜里气温降得吓人,零下三十二度。我俩裹着羊皮大衣,戴着棉帽和防寒面罩,站在营区西南角。雪地反着月光,白得透明。周海涛跺脚,小声说:“李建国,你想家不?”我呼出一口白气,说:“想。”他问:“想谁?”我没说话。他自顾自说:“我想我妈,想她包的酸汤水饺,韭菜鸡蛋馅的,蘸上油泼辣子,香得很。”我“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硬邦邦的芝麻糖,用塑料纸包着,已经压得变形。他说:“我过生日,班长给的。分你一半。”我掰开,一人半块,塞进嘴里。糖很硬,甜味一点点化开,混着芝麻香。我嚼着糖,抬头看星星。大兴安岭的星星又多又密,像谁打翻了一篮子碎冰。风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像从老家房顶走过的声音。

我想起有一年除夕,修车铺关门晚,我爸还在修一台手扶拖拉机。满手油污,冻得裂口,连饺子都包不了。我妈把饺子煮好,端到铺子里,放在工具箱上。我爸埋着头,不吃,说:“这个活儿再有两小时,修完就回。”我坐在旁边,看他的后脑勺,头发已经白了一块。后来饺子凉了,他修完了,拿油乎乎的手抓了一个,蘸了点醋,一口吞下去,说:“香。”我妈在旁边看着,又气又笑。

那时候我不懂他为什么非要把车修好,等一天不行吗。后来我懂了。修车铺门口停着的是人家一家老小过年的指望,车修不好,人家的团圆饭就吃不成。我爸不是不饿,是心里头有比吃饭更重的东西。

哨位上的风更大了。周海涛往我身边靠了靠,小声问:“李建国,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我想了想,说:“图个踏实。白天有活干,晚上睡得着,家里有个人等,心里有把火。”周海涛“嗯”了一声,不说话了。

远处,营区门口的灯亮着,像一颗冻在夜色里的黄杏。我握紧手里的枪,肩窝抵着枪托,像抵着一块冰。可我心里明白,再冷的天,只要心里那把火不灭,人就冻不死。

那把火,是从修车铺的油泥里点起来的,是我妈搓我手时掉的眼泪浇起来的,是我爸砍了槐树给我凑路费时蹲在树墩上抽烟时烧起来的。到了部队,被王铁柱那一声吼,被赵连长那一拍,被周海涛那半块芝麻糖,被刘大壮那两个烤土豆,一点点续着。

它不旺,可也从来没灭过。

元旦过后,射击小组组建,我进去了。十个人的队伍,七个老兵,三个新兵。我是新兵里唯一一个被赵连长亲自点名的。那天傍晚,我去连部报道,推开门,赵振国正坐在桌前看训练计划,煤油炉子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泡。他抬头看我一眼:“来了?坐。”

我坐下,手搭在膝盖上。他递给我一张表格,说:“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靶场后山,小组训练。你负责校枪。”我愣了:“连长,我没校过枪。”他笑:“修柴油机的手,校个枪还难?你当兵不会修,我让你来干啥?”

我张了张嘴,没话。他收起笑,眼神认真起来:“李建国,你是个苗子,可苗子不修不成材。枪法要有,体能要有,脑子还要够用。年底师里比武,五连放了话,要压咱们三连一头。你新兵一个,我不多要求,至少拿一个单项名次回来。行不行?”

水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当当”响。我站起来,大声说:“行。”

赵振国点头,提壶倒水,白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窗外的白桦林在风里摇晃,枝条上挂着雪,像一条条白色的鞭子,抽打着灰蒙蒙的天空。

我走出连部,天已经半黑。远处,那台柴油发电机还在“突突”地转,声音稳稳当当,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我攥了攥拳头,指节“咔”地响了一声。

在部队,活得像一台柴油机,有人修你,有人用你,有人等着你吼出声来。而我,刚刚被拧紧了第一颗螺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