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客厅的欧式吊灯刺得我眼睛发酸。
林雅坐在对面沙发上,翘着腿,指甲油是刚做的香槟粉。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银行转账截图,备注写着"嫂子给的生日红包",金额五万。
"嫂子,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啊?"
我没抬头,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拢进掌心。"够花。"
"哎呀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林雅凑近了些,香水味扑过来,"我听哥说了,你在那家外企当财务总监对吧?年薪怎么也得有个百八十万吧?"
我笑了一下。"哪那么多,就十三万存款。"
她眼睛眨了眨,明显不信。"十三万?嫂子你开玩笑吧?"
"真的。"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还得还房贷,存不下什么。"
林雅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她往后一靠,拿起手机飞快地打字,估计是给她妈发消息。我端着水杯站起来,走进厨房,听见她在身后小声嘟囔:"我就说嘛,穿那么普通,能有什么钱……"
晚上八点,赵铭回来了。他把公文包扔在玄关,拖鞋都没换就走进客厅。林雅已经走了,茶几上还留着她吃剩的半个火龙果。
"今天雅雅来了?"赵铭问我。
"嗯。"我坐在餐桌边剥豆角,"她问我存款的事,我说十三万。"
赵铭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去冰箱拿啤酒。"她那人就爱打听这些,你别放心上。"
我盯着他的背影。结婚三年,他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看我的眼睛。
第二天周六,婆婆的电话七点就打过来了。
"沈薇,你今天过来一趟。"婆婆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寒气,"关于你和铭铭的事,我有话要说。"
我看了眼身边还在睡的赵铭。"妈,今天……"
"十点之前到。"电话挂了。
赵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谁啊?"
"妈让我们过去。"
他"嗯"了一声又闭上眼。我坐在床边换衣服,镜子里的女人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上是去年打折买的针织衫。手腕上那块表还是结婚时婆婆给的,说是她年轻时戴的,表盘上划痕密密麻麻。
我把它摘下来放回床头柜。
赵家老宅在城东别墅区,门口两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我拎着水果走进去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喝茶,旁边坐着林雅,母女俩一个表情。
"来了?坐吧。"
我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角上。婆婆扫了一眼那袋子苹果,没说话。
"沈薇啊,"婆婆放下茶杯,"昨天雅雅跟我说了,你存款只有十三万?"
"嗯。"
婆婆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你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了吧?财务总监,也算中层了。六年的财务总监就存了十三万?"
"妈,我……"
"你不用解释。"婆婆打断我,"你当初嫁给铭铭,我们家没要你一分钱彩礼吧?婚礼钱都是我们出的。房子首付我们家掏了一百二十万,你们还贷,房产证上写你们俩名字,够可以了吧?"
我点头。
"可你现在跟我说你只有十三万存款。"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知道雅雅工作三年,现在存了多少钱吗?三十五万。她一个普通文员,存得比你一个总监还多。"
林雅在旁边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妈,你别这么说嫂子……"
"我说的是事实。"婆婆把茶杯搁下,瓷器碰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沈薇,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你既然嫁进我们家,就得有这个家的样子。十三万,你告诉我,这点钱怎么进我们赵家的门?"
客厅安静了两秒。保姆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过来,放在茶几中间。
我看了眼那些橙子,金黄色的,切得很整齐。"妈,"我开口,声音很平,"你觉得我应该有多少存款?"
婆婆皱了皱眉。"至少两百万吧。你工作这么多年,年薪怎么也得五六十万,两百万是基本要求。"
"如果我存不到呢?"
"那就说明你这个人有问题。"婆婆说得斩钉截铁,"要么是你能力不行,要么是你对家里藏了心眼。你选一个。"
林雅在旁边吃橙子,汁水沾在嘴角。她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我站起来。
"沈薇,你干嘛?"婆婆问。
"那刚好。"我把手插进外套兜里,看着婆婆的眼睛,"我确实存不到两百万。"
婆婆的脸色沉下来。
"所以这门,我就不进了。"
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赵铭正好推门进来。他昨晚喝了酒,顶着俩黑眼圈,看见我站着,他妈脸色铁青,愣了一下。
"怎么了这是?"
"你媳妇说要走。"婆婆冷笑,"行啊沈薇,跟我摆谱是吧?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
我没等她说完,转身朝玄关走。
赵铭拉住我胳膊。"沈薇,你干嘛?妈就是说说……"
我甩开他的手。"赵铭,你妈说的没错。六年的财务总监存十三万,确实有问题。"
他愣住了。
我换上自己的鞋,鞋底有些磨偏了,踩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林雅从客厅探出半个身子看我,手里还举着那块橙子。
"嫂子,你别生气嘛……"
我没回头。推开门的时候,十一月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散了。院子里那两棵银杏正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叶子。
我走下台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着,是公司人事总监发来的消息:"沈总,您让查的那笔资金流水已经梳理完毕,明细发您邮箱了。另外陈董问,周一的董事会您出席吗?"
我回复:"出席。"
把手机塞回兜里。身后别墅的门关上了,隔着门板能听见婆婆拔高的声音:"让她走!有本事别回来!"
我笑了笑。风吹过来,我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紧。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车窗降下来,露出司机老张的脸。他看见我,赶紧下车打开后座门。
"沈总,回公司?"
"嗯。"
坐进车里,空调暖气扑过来。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是婆婆刚才提到的那个"一百二十万首付"的银行转账凭证。三年前赵家买房子的时候,那笔钱确实是从一个账户转出来的。
但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是我。
我合上文件,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迈巴赫平稳地驶出别墅区,后视镜里赵家那两棵银杏越缩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沈小姐,您委托的婚前财产公证已完成,原件可随时领取。另:您名下泰和资本的股份变更手续已全部办妥,目前持股比例为百分之三十七点六。"
我把短信删了。
迈巴赫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是市中心最繁华的路口,对面写字楼的巨幅LED屏上正滚动着财经新闻,一行红字跳出来:"泰和资本疑似完成重大股权变更,市场猜测或将迎来新任实控人。"
我按下车窗,冷风灌进来。老张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沈总,冷。"
"没事。"我关上车窗,"走吧。"
迈巴赫重新启动,汇入周日的车流里。手机第三次震动,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赵铭"。
我没接。
第2章
赵铭的电话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又响了四次。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翻看老张递过来的平板。上面是泰和资本下季度的现金流预测表,几个关键数字标了红。其中一笔三点七亿的过桥贷款下周到期,续贷申请被三家银行同时搁置了。
"陈董怎么说?"我问。
"陈董的意思是,让您先别急,那笔款他另外找了渠道。"老张声音平静,"不过对方要见您本人。"
"谁?"
"周世安。"
我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周世安,建安集团的董事长,十年前从钢材贸易起家,如今手底下攥着半个城市的物流命脉。圈子里传他做事狠,也传他眼光毒。去年我通过两层中间人递过话想约他吃饭,他助理回了一句"周董最近档期满了"。
现在他要见我。
"什么时间?"
"今晚八点,悦公馆。"
"行。"我把平板递给老张,"跟陈董说我知道了。"
迈巴赫停在我公司写字楼的地下车库。我下车走进电梯,摁了三十九楼。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了眼手机,赵铭又发来一条微信,就三个字:"你去哪了?"
我没回。
三十九楼是嘉恒财务咨询的办公区。周日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实习生在前台整理资料。她们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来。
"沈总好。"
"嗯。"我径直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
桌上的电脑已经开了,屏幕上是一份长达四十七页的审计报告。我拉出椅子坐下,从头开始翻。这份报告我让第三方做的,花了整整四个月,查的是赵铭——我丈夫——名下所有关联账户在过去八年里的资金流向。
赵铭在国企做中层管理,年薪二十五万,这点钱在他父母眼里"稳定体面"。但报告里列出的账目显示,过去三年里他的几个私人账户合计流入了一千两百万,资金来源是三家不同的空壳公司。
那三家公司的法人,一个是赵铭的表舅,一个是他大学室友,第三个名义上是个不存在的"张先生"。实际控制人,经过层层穿透,都能指向同一个人。
林雅的母亲,我婆婆,王慧芳。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杯水是早上出门前倒的,凉了。我没去接热水,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一千两百万,足够在北京五环外买一套小三居了。但这些钱没有一分流进我和赵铭的共同账户。相反,我们那套婚房的月供,每个月都是从我的卡上自动扣的。
门被敲了两下。
"请进。"
实习生探进来半个脑袋,有点紧张地说:"沈总,楼下前台打电话说,有位叫赵铭的先生要找您……"
我看了眼时间。从我离开赵家到现在,过去了四十三分钟。赵铭开车从东城过来,这段路不堵车也得走四十分钟。他几乎是踩着油门冲过来的。
"让他上来吧。"
实习生缩回去了。五分钟后,赵铭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外套拉链都没拉。他看见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愣了一瞬。
"沈薇?"
"嗯。"
"你……"他走进来,打量了一圈我的办公室。他以前从来没来过,我一直跟他说我工作的地方在八楼,一个小小的格子间。而三十九楼这间三十平的独立办公室,落地窗对着整个金融区的天际线,桌面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墙上挂着一张嘉恒的资质牌照,经营范围里写着"企业并购重组、资产托管、财务顾问"。
"这是你的办公室?"
"坐。"我没接他的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铭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表情从错愕慢慢拧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沈薇,你跟我妈说的十三万,是假的?"
"真假的你还看不出来?"我靠在椅背上。
他沉默了。我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低头,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条银行短信,显示半小时前有一笔转账入账,金额五十万,备注写着"沈总Q3奖金"。
他应该是在楼下等着的时候顺手查了我的账户。
"所以你告诉我十三万存款?"赵铭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提高了,"你年薪三百多万,你跟我说只有十三万?你瞒了我三年?"
"赵铭。"我看着他,"你三年里进账一千两百万,你跟我说过吗?"
他的表情瞬间裂了。那种感觉就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伪装过去三年的一张脸,在这一秒碎得干干净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然后又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一千二百万。"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赵铭,你妈用三个空壳公司洗了这么多钱进你账户,你真不知道?还是你觉得我查不到?"
他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书柜角上,闷哼了一声。
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我听见走廊里实习生打电话的声音,还有楼下汽车鸣笛的声响远远传来。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看起来要下雨了。
赵铭终于说话了,嗓音哑了不少。"那是我妈做生意的周转资金,暂时放我账户上……"
"放三年?"我笑了一声,"赵铭,咱们结婚三年,你和你妈拿我当什么?免费的财务总监?嗯?你妈那家装修公司三年前濒临破产,是我用嘉恒的资管通道帮她把账做平、贷款续上的。当时她跟我说,公司股份分我三成作为酬劳,签字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哭,说沈薇你就是我亲闺女。"
我看着他。"后来呢?那一千万的回扣,她分我三成没?"
赵铭脸色灰白。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辩解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审计报告合上。"赵铭,我今天去见你妈,不是去让她骂的。我只是想看她当面亲口说那些话。她说十三万进不了赵家的门,你说得对,十三万确实不够。"
我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但现在微微弓着背,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的眼睛。
"那你觉得,"我轻声说,"三百七十万够不够?三千七百万够不够?"
他猛地抬起头。
我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大,但他整个人颤了一下。"今晚我有个饭局,回头再说吧。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跟你妈解释。"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铭在身后喊了一声"沈薇"。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老张发了条消息:周世安到了,在悦公馆松厅等您。
我打字回复:"十分钟。"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赵铭的声音被隔绝在三十九楼的走廊之外。
第3章
悦公馆在城西的湖边,中式庭院,竹林掩映。
老张把车停在门口,泊车小弟跑过来拉门。我下车的时候风大了些,湖面上水波一层层往岸上推。院内传来几声琵琶,断断续续,像有人在调弦。
松厅在院子最深处,路过一池锦鲤,拐过一道月亮门。服务生推开门,暖光泄出来,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我认识的,陈国栋,嘉恒的创始人,今年六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穿一件灰色中山装。另一个坐在主位上,约莫五十出头,眉毛很浓,下颌线刀削似的,穿深蓝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手里转着一只紫砂杯,看见我进来,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停了两秒。
"沈总。"陈国栋站起来迎我,拍了拍我的胳膊,"周董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朝主位那人点点头:"周董,抱歉路上耽搁了。"
周世安没起身,只抬了抬手里的杯子。"坐。"
我在他们对面落座。桌上已经布了菜,几碟凉菜摆得精巧,中间一盅鸡汤冒着白气。周世安给我倒了杯茶,推过来。
"沈总,久仰。"
"周董客气了。"
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浅。"陈董跟我说你的时候,我以为是个五十岁的老财务。没想到这么年轻。"
"年轻不一定办不好事。"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凤凰单丛,焙火很足。
周世安挑了挑眉,没接话,转而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他吃得不紧不慢,咀嚼的时候整个松厅里只剩下他嚼东西的声音。陈国栋在旁边坐着,也不急,慢悠悠地喝汤。
我放下茶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放到桌上。
"周董,时间不多,我直接说事。"我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三张纸。第一张是泰和资本的股权穿透图,第二张是那笔三点七亿过桥贷款的抵押物清单,第三张是一份不到两页的草拟协议。
"泰和下季度的现金流缺口四点二亿。三点七亿的银行贷款下周五到期,另外五千万是应付账款。现在三家银行都卡着不续贷,理由是去年年报里有一笔关联交易存疑。"我把第一张纸推过去,"这笔关联交易的对手方,叫恒远贸易,法人是王慧芳。"
周世安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王慧芳?"
"我婆婆。"
他眼皮抬了一下。
"她通过三家空壳公司从我先生账户上走了一千两百万,其中七百万最终流进了泰和的一个子项目里。这笔钱的名义是'工程预付款',但实际上那个项目跟恒远贸易没有任何合同关系。"我把第二张纸推过去,"三家银行查到的'存疑关联交易',就是指这个。"
周世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所以泰和这笔贷款被卡,是因为你婆婆的操作?"
"对。"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帮泰和兜底?"
我摇头。"泰和的资产足够覆盖这笔债。抵押物是它旗下两个物流园的地产,评估价五亿往上。现在的问题不是钱,是银行那边需要有人背书。我给周董的条件很简单。"我把第三张纸推到他面前。
周世安接过去看了十几秒,眉毛慢慢拧起来。纸上的内容不多,核心就一行字:建安集团为泰和资本的过桥贷款提供连带担保,担保期限六个月,泰和资本以旗下物流园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作为反担保物,同时嘉恒财务咨询提供全流程合规兜底。
他看完,把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
"沈总,你是个聪明人。"他说,"但聪明人不该做亏本买卖。你这物流园百分之三十的股权市值一点五亿,给我做反担保,我担保三点七亿的贷款,划算。可是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明明可以直接把王慧芳那笔钱的问题捅出来,向银行说明那七百万是她的个人行为,跟泰和主营业务无关。只要你婆婆认了这个账,银行那边的疑虑就能打消。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松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琵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窗外竹叶沙沙的响。
我看着周世安的眼睛。"因为我要她认的,不止这七百万。"
周世安没说话,等我说下去。
"她三年前跟泰和的上一任管理层签了一份对赌协议,内容涉及一个地产开发项目。那个项目现在亏了,亏掉的部分按照协议应该由她个人承担,总额一亿两千万。但那份协议在她手里攥着,没有对外公开,所以泰和的审计报告上没有体现这笔或有负债。"我停了一下,"银行现在查到的只是七百万的关联交易,觉得不干净。如果我把那份对赌协议一起捅出来,一亿两千万的窟窿,泰和直接就能被评级机构打成垃圾。"
陈国栋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他没说话,但脸色变了一下。
周世安的手指停在桌面上。他看着我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了,目光里那种审视的意味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猎人发现了同类的痕迹。
"那份对赌协议,你搞到手了?"
"还没有。但我知道她放在哪。"
周世安忽然笑了。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不响,但很真实。他重新拿起那张草拟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从自己手边拿起一支笔,在签名栏里签了两个字。
周世安。
"六个月的担保,我给你。"他把协议推回来,"不过沈总,你欠我一次。"
"记着。"
我收起文件站起来。陈国栋也起了身,跟我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世安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你婆婆知道你这些东西吗?"
我停在月亮门下。外面的风灌进走廊,带着湖水微腥的气息。远处的路灯亮了一串,在夜色里像一粒粒橙色的珠子。
"她很快就知道了。"
陈国栋陪我走到车前。老张已经发动了引擎,车灯照亮前面一小片柏油路。陈国栋站在车门边,低声说了一句:"沈薇,你做的这些,你先生那边……"
"陈叔。"我拉开车门,"他选了一个阵营,我选另一个。就这么简单。"
陈国栋叹了口气,拍了拍车门框。"行。你自己把握分寸。明天周一,董事会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谢谢陈叔。"
我坐进车里。迈巴赫驶出悦公馆的院子,两侧的竹林在车灯里飞速后退。我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震了。七八条未读消息挤在通知栏里,大部分是赵铭发的。最后一条是他妈发来的语音,二十九秒。
我点开。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调门比下午高了整整两个八度:"沈薇!你赶紧给我回来!你现在就给我回来!你以为你是谁啊?你把铭铭扔在公司自己跑了?你还有没有点规矩?我告诉你,你今天要不给我说清楚,你那个工作也别想要了!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
我摁掉了。
车里安静了两秒。老张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沈总,去哪?"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条语音条下面,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消息:"沈小姐,您要的那份对赌协议原件已找到存放位置,确认在城东别墅区赵宅主卧保险柜内。保险柜密码为六位。预计可于明日安排提取。"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斑明灭着落在我脸上。
"回家。"我说。
第4章
赵宅的灯还亮着。
我没让老张把车开进别墅区。在路口就下了,自己走进去。十一点多的夜晚,小区里安静得像口深井,只有路灯光涂在柏油路上,一层层晕开。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拉开了。赵铭站在门厅里,还穿着下午那件外套,满脸倦色。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回来了?"
我没应他,弯腰换鞋。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女式浅口单鞋,裸色,鞋跟八厘米。林雅的。
客厅里果然坐着人。林雅蜷在沙发一角,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婆婆王慧芳坐在正中间,双手抱臂,脸色不比下午好多少。赵铭的父亲赵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声音调成了静音,屏幕上一个综艺节目里的人正在张大嘴巴笑。
"哟,回来了?"王慧芳抬眼看我,声音尖细,"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打算在娘家过夜呢。"
我把包放在门口矮柜上。"妈,你有话直说。"
"行,直说就直说。"她站起来,拖鞋踢踏踢踏走过来,"沈薇,你今天在铭铭公司楼下那辆迈巴赫是怎么回事?"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明白了。赵铭下午去嘉恒找我,出来的时候八成是被谁看见了。这片别墅区里住了好几个在金融城上班的人,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公司配的车。"
"公司配车配迈巴赫?"王慧芳嗤了一声,"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沈薇,你年薪三百多万的事铭铭都跟我说了,你瞒了我们三年!三年!你把这当什么了?你当我们赵家是冤大头?"
"妈,你听我说……"
"我说你别叫我妈!"她声音突然拔高,客厅里的灯都像跟着震了一下。林雅在旁边吓得缩了缩脖子,赵建国把遥控器放下,皱着眉看过来。
王慧芳走到我面前,手指点在我胸口。"我问你,你进我们家门的时候,彩礼没要你的吧?婚礼钱我们家出的吧?首付一百二十万我们家拿的吧?那时候你装穷装得像模像样,说自己就是个普通会计,一个月挣八千。现在呢?三年了你跟我们说你一年赚三百多万,你安的什么心?"
我没后退。"妈,那笔首付钱到底是谁出的,你心里没数?"
她眼神闪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转账凭证上那个账户,开户人是我。那一百二十万是我放进去的,只是走了一下您亲戚的公司账户。您当时跟我说,这样办贷款方便,我就照做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三年前您那家装修公司急需周转,是我通过嘉恒帮您做的供应链融资,把账面做平,续上了贷款。您当时说要给我三成股份,签了字的。后来那笔钱回来了,股份的事您再没提过。"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林雅手里的奶茶杯都忘了放下来,赵建国肩膀微微往前倾,盯着我和王慧芳之间那段不到一米的距离。赵铭站在门厅边上,一只手撑着鞋柜,姿势僵硬。
王慧芳脸上那层冷笑终于裂了一道缝。她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东西,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你当时说你是普通会计……"
"我是财务咨询顾问。嘉恒财务咨询,您当时找我帮忙的时候,是陈国栋陈董亲自给您打的电话,说'我这边有个年轻人可以帮您处理'。您没往深了想。"
我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王慧芳退了一步,后腰磕在茶几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脸色变了几个来回,忽然换了种腔调,声音软了些:"行,沈薇,这些事咱们另说。你既然这么有钱,那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一年赚三百多万,三年下来怎么也存了八九百万了。你给家里出点力,不过分吧?"
"什么力?"
"铭铭单位那个副处级的位置,年底要竞聘。上面需要打点,你拿两百万出来,这事就成了。你弟弟明年要出国留学,学费生活费加起来也得一百多万。还有雅雅,她那个男朋友家里条件一般,结婚买房总得有个首付……"
我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把赵家每个人的需求像列菜单一样报出来。数字一个一个从她嘴里往外蹦,像个无底洞在往外冒烟。
她说完,双手叉腰看着我。"这些加起来也就四五百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吧?你既然是赵家的媳妇,就该为赵家做事。你把钱拿出来,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你还是我儿媳妇,我们还是好好过日子。"
赵铭在门厅那边说话了:"妈,你别这样……"
"你闭嘴!"王慧芳扭头瞪了他一眼,"她是你老婆,她挣钱就是该给你花的!不然娶她干嘛?"
我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像针掉在地上。
王慧芳转头看我。"你笑什么?"
"妈,"我把手从外套兜里拿出来,掌心朝上,翻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跟林雅说我有十三万存款吗?"
林雅猛地抬起头。
"因为她那五万块钱生日红包,是我让她哥从我账上转的。她以为那是赵铭的钱。"
林雅的脸唰地白了。奶茶杯从她手里滑下来,洒了一沙发,褐色的液体渗进布艺坐垫里。她慌慌张张地去抽纸巾,又抬眼偷瞄王慧芳。
王慧芳那张脸终于绷不住了。她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
"我什么?"我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清清楚楚,"那五万是我让赵铭转的。您女儿去年买的那辆小鹏汽车,首付十万,也是从我账上走的。赵铭跟她说那是单位发的年终奖。您儿子大学同学开的那家烧烤店,投资三十万,用的是我的信用卡。您表舅注册的那家空壳公司,注册资本两百万,法人是他,但银证账户绑定的是我的手机号。"
我说完这些,客厅里只剩下呼吸声。王慧芳的胸口起伏着,嘴唇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赵建国终于站起来了。他走到王慧芳身边,把她胳膊扶住,然后看向我,声音低沉:"沈薇,你把这些事都记着?"
"爸,您觉得我不该记?"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眼角皱纹很深,看着我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好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你今晚回来,不只是说这些的吧?"
我迎着他的目光,忽然觉得这个家里唯一清醒的人可能就是这个不太说话的老头。我微微点头:"主卧保险柜,密码是多少?"
王慧芳猛地挣开赵建国的手。
"沈薇你敢动那个保险柜你试试!"
她从茶几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攥在手里,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客厅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林雅抱着被奶茶弄湿的沙发靠垫缩到一边,赵铭往前迈了一步想拦又没敢。
我看着王慧芳手里那把钥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在松厅,我跟周世安说那份对赌协议在王慧芳手里攥着。我说"我知道她放在哪",但我没说的是——我不仅知道它放在哪,我还知道她保险柜的密码。
三个月前她生日那天喝多了酒,是赵铭扶她回房间的。赵铭当时随口问了一句"妈你保险柜密码设那么复杂干嘛",王慧芳醉醺醺地笑了一声,说"复杂个屁,就你爸生日倒过来"。
赵建国的生日是七三年十二月八号。
730812倒过来。
218037。
"密码是218037。"我看着王慧芳的眼睛说。
她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金属碰在大理石地砖上,叮的一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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