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没涨一毛钱的第11年,我把辞职通知放在刘琴桌上。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像是没认出我的名字。
“陈建国,你来真的?”
“真的。按规定提前30天通知,最后工作日我写在下面了。”
刘琴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手指压着右下角。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她额头上却冒出一层细汗。
“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我们这干到80岁。”
她说完还笑了一下,像在缓和气氛。
我没笑,反而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门外的灌装机正一下一下撞击瓶盖,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
那台机器用了九年,什么时候该换轴承,什么时候该紧链条,我闭着眼都能听出来。
刘琴靠进椅背,重新看了一遍辞职通知。
“你先坐。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家里没事。”
“那就是对公司有意见。”
“固定工资还是我11年前进厂时定的4200块。刘总,这算不算意见?”
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到我脸上,停了几秒。
“你每个月到手又不止4200。加班费、全勤奖、夜班补贴,哪一样少过你?”
“加班费是我加班挣的,夜班补贴是我熬夜挣的。总不能把这些也算成公司给我涨工资。”
“老陈,说话别这么冲。”
过去她一直叫我老陈,只有分配任务时才叫陈师傅。那天她喊出“老陈”,我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根用了多年的扎带,便宜,结实,哪里松了就拿来捆哪里。
我28岁进康味食品厂时,工资4200块,在那一片工业区不算低。
那时厂里只有一条灌装线,维修间是彩钢板搭的,夏天像蒸笼,冬天漏风。招我进去的周厂长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好好干,技术岗越老越值钱。”
我信了。
第一年,我负责灌装机和旋盖机。第二年,贴标机、喷码机和空气压缩机也归了我。第三年,原来的电工老杜走了,配电柜和污水泵又塞进了我的工作单。
我的工牌一直写着“设备维修员”。
工资条上的岗位工资,也一直写着4200。
刚开始我没觉得不对。厂子小,老板跟工人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订单来了大家一起通宵,忙完还能多发三五百块。
有一年中秋,老板给每人发了两盒月饼、一桶油。我拎回家时,王莉还挺高兴,说小厂也有人情味。
后来厂子盖了二号车间,灌装线增加到四条,员工从六十多人涨到三百多人。老板换了越野车,办公楼门口也立起了电子屏。
我的工资条还是原来的样子。
王莉第一次催我提涨工资,是小宇上幼儿园那年。
她拿着缴费单在饭桌边坐了很久,最后问我:“你们厂不是又扩了一条线吗?你管的设备多了,工资也该涨点吧?”
“年底说是统一调。”
“去年也这么说。”
“厂里今年投入大,现金紧。”
王莉抬眼看我,没再争,只把缴费单折好塞进抽屉。第二天,她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找了份凌晨四点半上班的活。
那年年底,厂里开年会。刘琴还不是副总,只是人事主管,穿一件红色西装,在台上宣布公司销售额创新高。
抽奖时,我抽到一床棉被。
周厂长喝得脸通红,端着酒过来搂住我:“建国,今年设备稳定,你功劳大。涨工资的事,开年我给你办。”
开年后,我找过他两次。
第一次,他说财务预算还没下来。第二次,他说维修岗不好单独调,单独调了,仓库和质检的人也会来闹。
第三次,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吵采购款,便转身回了车间。
这一转身,又是两年。
厂里的机器越来越多,我的蓝皮笔记本也越换越厚。哪个变频器容易过热,哪条线的光电开关怕水,哪台泵启动时会有半秒异响,我全记在里面。
工人背后叫我“设备急救车”。
这个称呼传到刘琴耳朵里,她还专门在晨会上表扬过我。
“陈师傅是我们公司的定海神针,大家都要学习他的责任心。”
表扬完第三天,二号线半夜停机。值班维修工刚来两个月,查不出问题,凌晨一点给我打电话。
小宇那晚发烧,王莉抱着他坐在床边。我听见手机响,手刚伸过去,她先把手机按住了。
“你今天休息。”
“停一小时要坏一批料。”
“厂里不是还有人吗?”
“新人弄不明白。”
王莉盯着我。我没敢看她,把手机从她手底下抽出来,套上衣服出了门。
故障不大,是旋盖机的接近开关松了。可值班的人调乱了参数,我重新校了两个多小时,到家时天已经亮了。
小宇退了烧,王莉趴在床边睡着,手还搭在孩子额头上。
那个月工资条里多了180块夜间加班费。刘琴还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辛苦,关键时候还得靠你。”
我把那条信息看了两遍,觉得领导心里知道我的分量,涨工资只是早晚的事。
后来我才明白,知道你重要和愿意给你加钱,根本不是一回事。
厂里效益好的时候,说要把钱留着扩大生产。效益不好的时候,说大家要和公司共渡难关。
订单多了,说忙完这一阵再谈。订单少了,说现在谈涨薪不合适。
我每次都能听懂理由。也正因为每次都听懂,11年就这么过去了。
中间不是没发生过让我感激的事。
小宇六岁时做阑尾手术,我手上钱不够。刘琴帮我走了流程,公司借给我3万块,没有利息,还批了十天假。
老板到医院看过一次,放下2000块慰问金。
那3万块,我后来分15个月从工资里还清。可人情不是账,还清了钱,心里那道欠条一直没撕。
每次想走,我都会想起那只装着慰问金的白信封。王莉说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欠别人。
“公司帮过咱,这是真的。”她说,“可你也没白拿工资。大半夜叫你去修机器,哪次你没去?”
“不能这么算。”
“那要怎么算?帮你一次,你就得把后半辈子搭进去?”
我不愿跟她吵,端着碗去了阳台。
那时我觉得她不懂职场。一个没文凭、快40岁的维修工,跳出去能有多大把握?厂里工资虽然不高,至少每个月准时发。
稳定两个字,就像一块压在井盖上的石头。看着是为了安全,时间久了,人也不敢把它搬开。
老杜离职那年,已经在厂里干了八年。
他走之前请我喝酒,说新来的电工比他每月多拿2000块。他去问周厂长,得到的回答是,新人按市场价招,老员工按内部薪级走。
“什么叫内部薪级?”老杜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就是先来的活该便宜。”
我劝他别冲动。
“你孩子明年高考,现在出去还得重新适应。”
老杜眯着眼看我:“建国,你比我能忍。以后他们不一定记你的好,只会觉得你本来就该忍。”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老杜去了另一家工厂,听说头两年也不顺,夜班多,主管脾气还大。后来他考了电工高级证,工资慢慢涨了上去。
偶尔碰见,他问我工资涨了没有。
我总说快了。
说得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刘琴升成生产副总后,给我加过一个名头,叫“设备协调负责人”。没有任命文件,也没有工资调整,只是在工作群里通知了一句。
她说,名头先定下来,待遇等组织架构稳定后再说。
从那天起,三班维修工的排班归我,备件申购归我,设备事故报告也归我。谁请假,先给我打电话;哪条线停机,先问我为什么。
我没有办公室,还是坐在维修间那张掉漆的桌子后面。
有工友打趣:“陈主管,请客啊。”
我连忙摆手:“别乱叫,什么主管,就是多干点杂活。”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其实有一点高兴。人到了这个年纪,比起虚名,更怕别人觉得你没用。
我又等了半年。
年终调薪名单下来,生产部有七个人涨了工资。名单上没有我。
我去找刘琴,她正忙着核对生产计划,头也没抬。
“你的情况我知道,再等等。你现在总收入不低,旺季一个月能拿六千多吧?”
“那个月我加了九十多个小时的班。”
“能者多劳嘛。”
“协调负责人的待遇呢?”
她终于抬头看我:“老陈,公司没有亏待你。你儿子做手术的时候,是谁帮你批的借款?”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她可能只是随口一提,我却没法再问下去。
出来时,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车纸箱经过。轮子在地砖缝上颠了一下,我站在墙边让路,突然觉得自己连生气都不占理。
那之后我没再主动提过。
去年夏天,厂里招进来一个叫罗浩的年轻人,24岁,大专毕业,学机电一体化。
他人不坏,见谁都客气,第一天就拎着饮料来维修间,叫我陈师傅。
刘琴让我带他,说年轻人懂新设备,老员工有经验,两边正好互补。
我教罗浩看电路图,教他听电机轴承的声音,连我自己总结的故障判断顺序也没藏着。
他学得快,也肯钻。只是没在现场熬过,遇到机器突然停机,工人围着催,他容易慌。
有次三号线贴标机乱贴,他折腾一个小时,差点让采购订新控制器。我过去摸了一下压辊,发现只是弹簧断了。
罗浩脸都红了。
我把断弹簧放在他手里:“别一上来就怀疑最贵的东西。先看最便宜、最容易坏的。”
他点头点得很快,拿手机拍下弹簧型号。
那天晚上,他请我吃面。
吃到一半,他接了个电话,随手把工资条截图亮在桌上。他挂断电话时,我正好看见上面的数字。
岗位工资6800,技术津贴600,试用期按八成发。
我盯着那张亮着的屏幕,面条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罗浩顺着我的眼神看了一眼,赶紧把手机扣住。
“陈师傅,我不是故意给你看的。”
“没事。”
“您工资肯定比我高吧?您管这么多线。”
我低头喝汤,热气冲进鼻子里。
“吃面吧,凉了不好吃。”
回家后,王莉正蹲在卫生间门口洗小宇的校服。我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把罗浩的工资说了。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刚来就6800?”
“还有600技术津贴。”
“你呢?”
“还是4200。”
王莉把湿校服往盆里一摔,水溅到我裤腿上。
“陈建国,你不是老实,你是拿咱们家的日子给别人做人情。”
我火也上来了:“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我这个年纪,学历又不高,出去谁要?”
“你找过吗?”
我没说话。
“你一天都没找过,就替外面的公司把你拒绝了。”
她端起盆进阳台,肩膀撞到门框,也没停。
那晚我躺到两点多没睡,脑子里一直是罗浩工资条上的6800。
第二天一早,我把蓝皮笔记本装进工作服口袋,去找刘琴。
这次我没绕弯子。
“新来的岗位工资6800,我干了11年还是4200。我想知道,公司给我定薪的标准是什么。”
刘琴脸色变了。
“谁把工资告诉你的?公司一直强调薪酬保密。”
“我问的是我的工资。”
“每个人入职时间、学历和用工环境都不一样,不能横着比。罗浩是按现在的招聘市场定的,你当年入职就是这个标准。”
“那我永远按11年前的市场价?”
“我没说永远。你学历确实吃亏,而且这些年也没考证。公司给你稳定的平台,让你积累了这么多经验,这也是价值。”
“我积累的经验,最后都用在公司的机器上了。”
她把笔放下,语气硬了些。
“你今天是来商量,还是来算账?”
“我想把账算明白。”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刘琴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像是给我很大让步。
“我可以给你申请每月300块负责人补贴,但有条件。三个班的设备停机率要纳入考核,新人的培训也由你负责。”
“设备停机还受操作和备件影响。”
“当负责人就不能只讲客观原因。”
我看着她推过来的职责确认表,没有拿。
每月300块,换来三条生产线、四个维修工和所有夜间故障的责任。她不是给我涨工资,是想用300块买走最后一块没人负责的地方。
刘琴敲了敲桌面。
“这个机会别人想要还没有。”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管理岗位不是非你不可。”
我点点头,拿着那张没签字的表离开。
回到维修间,罗浩正在给工具柜贴标签。他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昨晚没睡好。”
“刘总是不是因为工资的事找您了?”
“你别管,不关你的事。”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张标签。
“陈师傅,我真不知道您拿这么少。招聘时他们说这边老师傅工资都高,我才来的。”
“跟你没关系。你拿的是你的市场价。”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愣了。
我并不怪罗浩。他肯离开老家,一个人住在厂区后面的隔断房里,这份工资也是他谈来的。
真正扎人的不是他拿得多,是公司明知道我的活值多少钱,却笃定我不会走。
那张职责确认表,我最后没签。
刘琴没再找我,但接下来两个月,我明显感觉到她的态度变了。晨会上不再提我是协调负责人,设备周报却仍让我做。
我退回过一次。
她直接在工作群里问:“老员工是不是不愿意带头了?”
群里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说话。
我只能把周报补上。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四号线那次停机。
那天早班刚开机,输送带突然跑偏,玻璃瓶挤在转弯处,碎了一地。操作工按了急停,班长在群里连续发了十几条信息,说维修保养不到位。
我赶到现场时,罗浩已经拆开护板。
他指着张紧轮说:“陈师傅,轴有点歪。”
我摸了摸固定座,发现两颗螺栓是新的。
“谁动过这里?”
操作班长立刻说:“我们谁敢动机器,你们维修自己没拧紧。”
我去调监控。前一晚,班长为了提高速度,让工人拆过导向架,装回去时螺栓没上紧。
设备事故会上,班长承认是他让人拆的,却说维修平时没有明确告知不能拆。
刘琴最后定了个各打五十大板。班组扣300块,我作为设备责任人扣600块。
“为什么我扣得更多?”我问。
“你是老员工,应该把风险想到前面。”
“护板上贴着禁止私拆,操作规程也写了。”
“写了不等于培训到位。你跟一个一线班长争这几百块,有意思吗?”
我看着事故处理单,手指都在抖。
“那监控还有什么意思?”
刘琴皱起眉:“老陈,别钻牛角尖。管理需要平衡,不是找出一个人往死里罚。”
我没签字。
她把单子放到一边:“你不签也会执行,有意见可以走申诉流程。”
我真去走了流程。
人事把申诉表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刘琴手里。过了十天,回复只有一句:“处理符合公司内部管理规定。”
工资到账那天,果然少了600块。
王莉看完工资信息,没骂我。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塑料文件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房贷还款单、小宇下学期的补课缴费单,还有我爸常吃的降压药票据。
“我不是逼你辞职。”她说,“可你不能一边怕出去没饭吃,一边在这儿被人从碗里夹菜。”
我坐在桌边,很久没动。
小宇从房间探出头,问我们是不是吵架了。
王莉转过脸:“没吵,你爸在想工作。”
小宇已经上初二,比我肩膀还高。他看了看我,小声说:“爸,我们班主任说下个月家长会,你这次能来吗?”
前两次家长会,我都因为设备故障没去。
“能。”
我答得太快,自己都没底气。
第二天午休,我用手机做了一份简历。
写工作经历时,我才发现自己做过的事不少。参与过六条生产线安装,改过灌装阀,做过节电改造,还把一台厂家报价十几万的老贴标机修回来了。
可这些东西写进简历,看起来只有干巴巴的几行。
学历一栏,我填了中专。
证书一栏,只有十多年前考的低压电工作业证。
我投了二十多家工厂。
有三家打来电话,两家听到我快40岁就没了下文。一家让我去做夜班维修,底薪5000,每月休两天。
面试主管问我:“你在原单位11年没升职,是能力问题还是人际关系问题?”
我解释了半天,对方只说回去等通知。
走出厂门时下着雨,我在公交站坐了二十分钟,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勇气,差点被雨浇没。
回家后,我没告诉王莉面试的细节,只说不太合适。
她递给我一条干毛巾。
“不合适就再找。你找工作又不是相亲,一家不要就一辈子打光棍。”
“哪学来的怪话。”
“早餐店那帮大姐天天唠,啥话没有。”
我擦着头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见我笑,也没再追问。
半个月后,鸿泽食品的设备经理给我打来电话。
对方姓蒋,让我周六去现场面试,不问我会不会讲漂亮话,只让我看一台正在闹毛病的装箱机。
那台机器每隔二三十分钟就会无故停一下,重新启动又正常。厂里换过传感器,也查过线路,一直没找到原因。
我蹲在机器旁看了半个多小时,发现停机总发生在气缸回位之后。
我没急着拆东西,让操作工把速度降下来,又拿手电照着拖链看。气缸一动,拖链里那根信号线就轻轻折一下。
线皮没破,里面的铜丝却已经断了大半。机器震动时偶尔接通,回位时又断开。
蒋经理问:“能确定?”
“先换这根线,最多两百块。不是再查控制模块。”
换完线,机器跑了一个小时没停。
蒋经理带我去办公室,给我倒了杯茶。
“你现在工资多少?”
我迟疑了一下:“固定4200,加班多的时候六千左右。”
他看了我一眼,没笑,也没表现得特别惊讶。
“我们这边岗位工资7800,维修夜班另有补贴,加班按考勤算。试用期两个月,按九成发。缺点我也先讲,厂子刚扩产,设备杂,夜里也会叫人。”
“社保按什么基数?”
“按岗位工资交。你可以回去看合同,不用现在答复。”
他把岗位说明和薪资表递给我。
纸上的数字让我高兴,也让我害怕。一个人拿低工资太久,突然有人说你的活值更多,第一反应不是痛快,而是怀疑这里面有没有坑。
我问了很多,住宿、排班、试用期辞退条件、年终奖怎么算。蒋经理没有嫌烦,能确定的就回答,不能确定的让我问人事。
临走时,他又带我看了维修间。
工具没有康味的新,备件架也有点乱。两个维修工在争一只旧接触器还能不能用,声音很大,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清闲地方。
这反而让我安心了一点。
三天后,鸿泽发来正式录用通知,入职日期定在35天后。
我把通知给王莉看。她从头看到尾,又让我把薪资结构调出来。
“会不会去了两个月又不要你?”
“有可能。”
“那你想不想去?”
我捏着手机,半天才说:“想。”
“想就去。真不行,我多卖几个月包子,饿不死。”
“你说得轻巧。”
“你在康味继续熬,就不轻巧了?”
她说完,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你自己定。别以后又说是我逼你走。”
我那晚把辞职通知写了三遍。
第一遍写得太长,列了工资、扣款和岗位问题,像一封控诉书。第二遍只写家庭原因,我看着又憋屈。
第三遍,我只留下姓名、岗位、通知日期和最后工作日。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职业发展”。
我没有求批准,因为我查过规定,正式员工提前30天书面通知就可以解除劳动关系。
第二天上午,我把那张纸放到了刘琴桌上。
于是就有了她那句:“我还以为你打算在我们这干到80岁。”
她说完后,我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的机器声,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刘总,我也以为,只要肯干,公司早晚能看见。”
“公司没看见你吗?这么多年,哪次评优秀员工没有你?”
“优秀员工的奖状不能交房贷。”
她的嘴角沉下来。
“你已经找好下家了?”
“找好了。”
“给你多少?”
“这是我的事。”
“老陈,你别把事情做绝。公司培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正赶上生产旺季,说走就走,合适吗?”
“我提前30天通知,也会正常交接。”
“30天能交接完吗?你自己心里没数?这么多机器,多少问题只有你知道。”
“所以我以前提待遇,不是因为贪钱,是因为这些事确实有人在做。”
刘琴没接这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会儿车间。
“公司借钱给你儿子做手术的时候,可没跟你谈市场价。”
这句话我等了很多年,没想到真从她嘴里说出来时,我反而平静了。
“那3万块,我一分不少还清了。老板给的2000块,我记这个情。以后他个人有事需要我帮忙,只要我能帮,我不会躲。”
“你的意思是,公司和你两清了?”
“人情不是卖身契。”
刘琴猛地转过身。
“谁让你卖身了?你拿工资,公司给岗位,本来就是双向选择。现在把自己说得这么委屈,好像公司压榨了你11年。”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那您为什么以为我会干到80岁?”
她被问住了。
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她没接。响了十几秒,自己断了。
刘琴重新坐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样吧,辞职通知先放我这。你回去冷静两天,我跟老板商量一下。”
“通知日期就是今天,您签不签收都不影响。”
“这些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只是查了查。”
她盯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我离开办公室不到十分钟,维修群里就有人知道我要走了。
最先跑来的是罗浩。
“陈师傅,您真辞了?”
“嗯。”
“因为上次扣钱?”
“不只那一次。”
他站在工具柜旁,脸上有点慌。
“那这些线以后谁管?”
“谁负责谁管。”
“刘总会不会让我接?”
“可能。”
“我不行啊。”
“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你这段时间跟我把东西捋清楚。”
罗浩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是不是因为我工资比您高?”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公司一直知道外面是什么价。”
中午吃饭时,几个人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有人说我走得好,早该出去看看。也有人说我不厚道,旺季正缺人,偏偏这时候撂挑子。
操作班长赵强咬着馒头说:“厂里也没少照顾你吧。做人不能只看工资。”
我抬头看他。
“上次输送带的600块,你要是替我交,我就听你讲做人。”
桌边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赵强脸一红,把餐盘往旁边挪了挪。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急什么。”
“我以前不急,所以你们都觉得我不会急。”
他低头扒饭,没再开口。
下午,人事送来一份离职申请表,让我重新填写。
表头写的是“员工自愿申请离职”,下面要部门负责人审批、总经理审批。我问人事,如果领导不批,是不是就不能走。
人事姑娘顿了顿,说这是公司流程。
“那我的书面通知已经送达,麻烦你给我签个收件日期。”
“刘总没跟我说。”
“我可以再寄一份到公司,快递签收也算。”
她看了我几秒,拿出印章,在复印件上盖了收件章。
盖完后,她压低声音说:“陈师傅,我只是按流程办,你别说是我教你的。”
“放心。”
我把盖章的复印件装进塑料文件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一点。
第二天,刘琴通知我参加设备交接会。
公司从外面招了一名维修主管,姓高,三十六七岁,有大厂经历。人还没正式入职,先来厂里熟悉情况。
会议开始前,他坐在我旁边看设备清单。
“陈师傅,听说你在这儿11年?”
“对。”
“那我得跟你好好学。人事跟我说,这边六条线,就两个老维修,情况挺复杂。”
“夜班也多。”
“这个谈好了,岗位工资9000,夜间到场另算。不然我也不会来。”
他说得很自然,说完才发现会议室里安静了。
罗浩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掉在桌上。
刘琴清了清嗓子:“个人薪酬不要在公共场合讨论。”
高主管愣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在原来公司大家都知道岗位区间。”
我没说话,只在交接清单上添了一项:四号线历次跑偏记录。
散会后,刘琴把我留下。
“高明刚才说的工资,你不要多想。他是主管岗,要对整个设备团队负责。”
“我原来做的不是这些?”
“你没有正式管理经验。”
“排班、申购、培训、事故报告,我做了三年。”
“做事务和带团队是两回事。”
“那您早该说清楚,别一边让我做,一边说我没经验。”
刘琴把会议本合上。
“你现在已经决定走了,再争这些有什么意义?”
“是没意义了。”
我拿起清单准备出去。
她又叫住我。
“公司可以把你岗位工资调到6500,负责人补贴1000。你留下,我让高明负责行政管理,你专心做技术。”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这句话早半年说,我大概会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可在知道高明拿9000以后,6500听起来更像是一场压价。
“什么时候开始算?”
“下个月。”
“写进劳动合同吗?”
“先走调薪流程。”
“还是先干,等预算稳定?”
刘琴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
“老陈,我是在给你机会。”
“刘总,我的离职通知已经交了。”
她的脸冷下来。
“行。既然你非走不可,就把交接做好。少一个螺丝型号没写清楚,出了问题我都找你。”
“该我交的,我会交。”
“还有你那几本维修笔记,属于工作资料,也要留下。”
我的手下意识按住工作服口袋。蓝皮笔记本正露出一个磨白的角。
“设备维修记录可以复制。里面还有我考证的笔记和个人记录,不能整本留。”
“上班时间写的就是公司资料。”
“那我们一页一页分。”
刘琴看着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较这个真。
“你以前没这么难说话。”
“以前我总怕别人觉得我难说话。”
回到维修间,我开始整理交接资料。
六条生产线、两套空气压缩系统、三十七台泵、四台喷码机,还有每一层配电柜的图纸,我按区域重新编号。
罗浩跟着我核对,越看越沉默。
“陈师傅,这些以前都在您脑子里?”
“有些在本子上,有些干多了就记住了。”
“公司早就该做成档案。”
“提过。每次一忙就往后放。”
我们连续整理了七天,列出137项常见故障。
我把能公开的维修经验输入公司文档,附上照片和备件型号。涉及安全联锁的地方,我用红字标出,要求任何人不能绕过。
高明看完第一版交接资料,主动来找我。
“说实话,这活不是一个月能接完的。”
“挑关键的先接。”
“刘总说你以前不爱做文档。”
“以前白天修机器,晚上排班,做文档只能回家做。她没批过加班。”
高明挠了挠头,没有替谁说话。
“我刚来,不清楚以前的事。剩下这二十多天,你尽量教。以后真有不懂的,我能不能给你打电话?”
“离职前,你随时问。离职后,简单的我有空会回,长期处理得另外谈。”
他笑了一下。
“明白,技术不能白用。”
这句话从一个刚认识的人嘴里说出来,我心里竟有些发酸。
交接到第二周,人事通知我,离职员工不参加当年度奖金分配。
所谓年度奖金,其实是平时从绩效里压下的一部分,春节前再统一发。去年我拿了6800,今年已经干了十个多月。
我拿着通知去问。
人事说奖金属于公司自主激励,不是固定工资,离职就没有。
“那我还有九天年假没休。”
“生产部门现在没法安排休假。”
“不能休,离职时是不是应该结算?”
“公司没有折现惯例。”
“以前离职的人怎么处理?”
“陈师傅,你都要走了,别让大家太难办。”
这句话,我11年里听过太多次。
机器不能停,让我难办一下。新人不会修,让我难办一下。工资不好调,也让我再克服一下。
只要我肯难办,别人就好办了。
我没有在办公室争吵,回去把这些年的考勤记录、值班安排和工资条一张张整理出来。
有些记录在旧手机里,我晚上翻到凌晨。王莉坐在旁边帮我按月份分类,小宇写完作业,也过来帮忙贴标签。
他拿着一张三年前的值班表问:“爸,大年初一你也上班了?”
“那年空气压缩机坏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那时还小。”
“我记得你答应带我去看电影,后来没去。”
我手里的纸停了一下。
那张值班表右下角,确实写着正月初一。加班时长十二小时,工资条里却只按普通休息日算了八小时。
王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把那张表单独放到一边。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劳动保障服务窗口。
工作人员帮我看了材料,说年终奖要看公司制度和历年发放条件,未必能主张,但未休年假和有证据的加班可以核算。
对方还提醒我,先和公司协商,协商不成再走程序。
我回厂后,把核算表交给人事。没有拍桌子,也没有说威胁的话,只要求公司给书面答复。
下午,刘琴把我叫了过去。
“你去劳动部门了?”
“去咨询了。”
“公司哪里对不起你,要闹到外面去?”
“我没闹,我在核对该结的钱。”
“你在厂里11年,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提工资时,您跟我讲制度。现在我按制度办,您又跟我讲情面。”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加班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以前考勤系统不完善,很多人都这样。你现在翻旧账,对还在公司的同事也有影响。”
“有影响就该一起改。”
“说得轻松。成本一下涨上来,订单价格谁来改?”
“这个不该由我少拿工资解决。”
刘琴把杯子放得很重,水溅到桌面上。
“你去了新公司,也会碰到这些问题。别以为换个地方,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我没这么想。”
“那你图什么?”
“至少那边一开始就把价说清楚。”
她沉默了一阵,让我先回去。
两天后,人事找我协商。公司愿意结算九天未休年假,补发能核实的法定节假日加班费,但要求我签一份确认书。
我逐条看完,删掉了“双方不存在任何其他争议”那句过于宽泛的话,改成只针对已核算项目。
人事姑娘拿去请示,来回跑了两趟,最后同意了。
年终奖依然没有,我没再纠缠。公司制度确实写着发放日在职,我心里不服,也知道不是什么账都能按我的想法算。
王莉听完,说:“能拿回该拿的就行,别为了赌气把自己耗进去。”
我点头,把确认书复印件放进文件袋。
离职倒数第六天,四号线减速箱出现异响。
其实一个月前我就写过更换建议。采购嫌原厂轴承贵,买了便宜一半的替代品,高明入职后才发现规格虽然一样,承载等级却不够。
他把情况报给刘琴,刘琴让先用着,等月底停产检修再换。
那天下午,异响突然变成闷响,输送带一顿一顿,瓶子在前端越积越多。
操作工要继续跑,赵强说把速度降到一半,撑完当天订单。
我拉下急停。
“不能开了,轴承可能已经碎了。”
赵强急得直拍控制柜。
“这批货晚上必须装车,停了谁负责?”
“继续开,减速箱抱死或者链条甩出来,谁负责?”
“你都要走了,当然说停就停。”
高明蹲下听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说:“必须拆。”
赵强打电话给刘琴。不到十分钟,她踩着高跟鞋进了车间。
“要停多久?”
“顺利的话六个小时。”我说,“轴没伤就只换轴承,轴伤了得更久。”
“有没有办法先撑到晚上?”
“没有安全的办法。”
“把防护罩加固一下,低速开呢?”
“轴承碎片可能卡齿轮,不只是防护罩的问题。”
她看向高明。
高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陈师傅判断没错,建议停机。”
刘琴咬了咬牙,转头让计划部调整订单。
拆开减速箱后,轴承保持架已经裂成几块,滚珠散在油里。再开一两个小时,齿轮大概率也保不住。
赵强站在旁边,脸色不太自然。
“幸亏停得早。”
我没理他,和高明、罗浩一起清理碎片。
仓库里没有合格备件,最近的供应商在四十多公里外。刘琴派车去取,让我们无论如何当晚修好。
我把手套摘下来。
“可以修,但今天会超过正常下班时间,先把加班安排签一下。”
她看着我,眼里冒出火。
“机器都停了,你还先谈加班?”
“刚才您问谁负责,我现在把各自负责的事说清楚。”
周围站着十几个人,没人出声。
高明把维修加班单递过去:“刘总,流程确实应该先补。”
刘琴接过笔,签了名字。
我们从下午三点干到晚上十一点半。
轴承装好后,我没有立刻让生产开高速,而是空载运行二十分钟,再一点点加负荷。高明看压力,罗浩测温度,两个操作工清理碎玻璃,没有谁靠一个人把机器救活。
晚上十二点,四号线恢复生产。
刘琴买了几箱面包和牛奶放在维修间。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洗手上的油。
“今天辛苦了。”
“大家都辛苦。”
“你这个人,脾气是越来越大。”
我拿抹布擦了擦指缝。
“以前也有,只是没说。”
她没有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老板同意了,岗位工资8000,另外给你技术负责人补贴1000。高明管人员,你管技术。只要你撤回辞职通知,下个月就执行。”
罗浩洗工具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我关掉水龙头。
“谢谢,但我不撤。”
刘琴盯着我。
“鸿泽到底给你多少?”
“7800。”
她像听错了。
“我们现在给你9000,你还走?”
“对。”
“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赌气?”
“新公司7800,是我进去前谈好的。这里9000,是我辞职后才有的。”
“钱还分先后?”
“信任分。”
她站起来,压着声音说:“你不要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要不是找到下家,你会走吗?”
“不会。”
我回答得很快。
刘琴怔了一下。
“我没觉得自己高尚。我就是怕失业,怕房贷断,怕家里用钱,所以忍了这么久。公司也是看准了我怕,才一直不动我的工资。”
“没有人故意算计你。”
“也许没有。你们只是每年看我没走,就觉得今年也不用调。”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维修间外,机器重新运转,传送带发出稳定的嗡嗡声。
刘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公司做预算,要优先解决会流失的人。你从来没明确说过,不涨就走。”
“所以安分的人排在最后?”
“职场就是这样。资源有限,谁的诉求强,谁的风险高,管理层就先处理谁。”
“那我现在走,也是按这个规矩办。”
她看了我几秒,转身出了维修间。
第二天,车间里就传开了公司给我9000挽留,我还是不肯留下。
有人说我有骨气,也有人说我不识抬举。
赵强在吸烟区跟人讲:“涨一倍都不留,摆明了记仇。这种人平时看着老实,其实心最硬。”
我正好去仓库,从他们身边经过。
他看见我,声音立刻小了。
我停下脚步。
“别停,继续说。”
赵强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
“我说错了吗?公司都开9000了,你还想怎样?”
“你上次私拆设备,害我扣600。后来查清楚了,你把钱还我了吗?”
“那是公司的决定。”
“对。现在离职也是我的决定。”
“旺季扔下这么多同事,你就不觉得过意不去?”
“我提前30天交接,资料写了137项,昨晚也跟大家一起修到半夜。还要我做到哪一天,才不算扔下你们?”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没等他,拿着领料单进了仓库。
那天下午,罗浩悄悄告诉我,刘琴把他的岗位工资调了500,还正式任命他为助理工程师。
“挺好。”我说,“调薪单拿到了吗?”
“拿到了,下个月执行。”
“那就收好,别只听口头的。”
罗浩挠了挠头。
“陈师傅,她是不是怕我也走?”
“你可以自己问她。”
“我不敢。”
“该问的就问,别学我。”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您后悔教我那么多吗?我要是不会,公司可能更舍不得您。”
我把一只拆下来的旧传感器放进报废箱。
“不后悔。你拿工资不是偷我的。公司怎么给我定价,也不是你决定的。”
罗浩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以后碰到拿不准的,先停机,别为了产量拆安全联锁。机器坏了能修,人出事修不了。”
“记住了。”
离职前最后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交接表上签字。
高明没有装懂,不清楚的地方就直接问。有两项隐患,他看完记录后马上重新申请了备件,还把采购替代型号的问题写进周报。
我对他没有敌意。他拿9000,是岗位愿意给出的价格,不是从我口袋里抢走的。
只是每当他叫我陈师傅,我都会想到,原来公司不是没钱,也不是不知道行情。它只是从来没有把留住我当成一件急事。
最后一个工作日,正好是周五。
我早上七点半进厂,像往常一样绕着六条线走了一圈。三号线的气压稍低,我提醒罗浩查过滤器;四号线新轴承温度正常,高明在表上记了数值。
我的工具已经清点完,公用的留在柜子里,自己买的万用表和压线钳装进纸箱。
那把压线钳用了八年,手柄上的红皮磨掉一半。厂里以前不给配好工具,我花两百多块自己买的,每次有人借,我都在本子上记名字。
刘琴曾说我小气。
可她不知道,一把工具被人弄丢后,公司只会让我先想办法干活,不会因为我大方就补一把新的。
中午,食堂阿姨多给我舀了一勺红烧肉。
“听说你不干了?”
“今天最后一天。”
“出去发财了别忘了我们。”
“就是换个地方修机器,发什么财。”
她把餐盘递给我,又加了一只卤蛋。
“拿着,干这么多年,也没见你迟到早退。”
我端着餐盘走开,鼻子有点发酸。
维修班几个人凑钱买了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陈师傅,一路顺利”。字有点歪,像是路边小店临时印的。
赵强没来送我。
罗浩说他忙,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
下午四点,我完成最后一项交接,把公司文档、设备图纸和维修记录移交给高明。
蓝皮笔记本一共七本。我把属于公司设备的内容复印装订,私人考证笔记和生活记录留了下来。
人事检查纸箱时,翻出其中一本。
“这个不能带走吧?”
我翻开给她看。前几页是电路计算,后面还夹着小宇小学时画给我的一辆汽车。
“设备资料已经全部复印,刘总签过确认。”
她看到那张画,没再说什么,把本子放回纸箱。
五点二十分,我去办公室交工牌和门禁卡。
刘琴不在,桌上放着一份会议通知。人事让我把东西放进信封,在交接单上签字。
我握着那张用了11年的工牌,照片上的我头发很短,脸也比现在瘦。塑料壳已经裂了,背面的员工编号只剩下半截。
我把工牌放进信封,门禁卡压在上面。
签完字,我抱起纸箱往外走。
到楼梯口时,刘琴从下面上来。她走得很快,手里还拿着手机,见到我后停了一下。
“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
“工资和补偿核对了吗?”
“核对了。”
她看着我怀里的箱子。最上面是那只旧万用表,旁边露出蓝皮笔记本的一角。
“真不再考虑了?”
“不考虑了。”
“外面也不容易。”
“我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侧身让我过去。
我走下两级台阶,听见她在后面叫我。
“老陈。”
我回头。
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抬了抬手。
“到了那边,别什么活都往自己身上揽。”
“好。”
我继续往下走。
经过车间时,晚班刚接班。几个熟人隔着生产线朝我挥手,我也抬手回应,没有停下来。
五点四十八分,我最后一次按下考勤机。
屏幕上跳出“打卡成功”,声音和平时一样。
门卫老孙帮我抬起栏杆,问我下周还来不来。我说不来了,他愣了一下,追出来帮我扶住纸箱。
“这么突然?”
“说了一个月了。”
“我咋觉得你会一直干下去。”
我笑了笑,没接话。
王莉骑着电动车等在厂门口。纸箱太大,放不进车筐,我抱着坐在后座。
她回头问:“结束了?”
“结束了。”
“工牌交了?”
“交了。”
“钱算清了?”
“算清了。”
她拧动车把,电动车慢慢汇进下班的人群。经过厂区拐角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康味食品的电子屏正在播放安全生产标语。
看了11年的厂门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货车挡住。
第二周,我去了鸿泽报到。
新厂没有想象中轻松。六种不同厂家的设备混在一起,有两条线连完整图纸都没有,维修间的人也各有脾气。
我第一天就叫错了一个操作工的名字,第二天领错了轴承型号。蒋经理没骂我,只让我自己跑仓库退换。
第三天夜里,喷码机报警。我凭老经验判断是传感器脏了,擦完还是不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是参数被操作员改过。
我站在机器旁,后背全是汗。
新同事孙师傅递给我一瓶水。
“老厂过来的老师傅,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有,机器又不认年头。”
他笑起来,帮我一起恢复参数。
那晚回到宿舍,我差点失眠。以前在康味,设备的每一声响我都熟。到了这里,我又成了新人。
可第二天早会,蒋经理只让我把故障过程写清楚,没有扣钱,也没有拿“老师傅”三个字压我。
月底发工资,我收到试用期工资和加班费。每一项在工资条上分得清清楚楚,社保基数也是合同上的数字。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王莉发来信息问:“到账没?”
我把工资条截图给她。
她回了三个字:“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家长会别忘了。”
那个月,小宇的家长会在周三下午。
我提前三天按流程调了班。蒋经理看了一眼排班表,只问夜班有没有人顶,我说已经跟孙师傅换好,他便签了字。
家长会那天,我坐在小宇的座位上,桌角贴着他的名字。班主任讲到最近学习状态时,说小宇理科不错,就是有时粗心。
小宇站在教室后面,隔着几排家长看我。
散会后,他把书包甩到肩上。
“爸,你真来了。”
“我答应了。”
“以前也答应过。”
我顿了一下,伸手把他歪着的书包带拉正。
“这次来了。”
回家路上,他非要吃校门口的烤肠。我买了两根,他吃一根,另一根给王莉留着。
走到小区楼下,我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康味四号线值班员。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罗浩发来信息,说四号线有点异响,想让我听听录音。
我点开录音听了十几秒,像是链条太松,但隔着手机不能确定。
我回复:“先停机检查张紧轮,现场判断找高主管,安全问题别远程猜。”
罗浩回了个“好”。
我没有再打电话过去。
离职后的第一个月,康味有四五个人找过我。有的问备件放在哪里,有的问旧喷码机密码,还有人让我远程看故障视频。
前两次我都回了。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继续随叫随到,交接就永远不会结束。
高明第三次打电话来时,我直接说:“常见问题都在交接文档里。需要我系统处理,可以和公司谈临时技术服务。”
他没有不高兴。
“理解。我也跟刘总提过,不能总让你白干。”
从那以后,电话少了。
我在鸿泽过完两个月试用期,考核不算特别漂亮。蒋经理给我的评价是经验足,文档习惯好,但对新型控制系统还不熟。
转正工资按合同恢复到7800,没有额外涨薪。
我没失望。该是多少,进来前就说清楚了。
我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学新的控制系统。蓝皮笔记本换到第八本,前几页不再是康味的设备编号,而是我重新画的线路逻辑。
王莉有时看我写到十一点,会端一杯水过来。
“现在还怕被新厂辞掉吗?”
“怕。”
“那你还走得这么坚决。”
“怕归怕,总不能因为怕,就永远不动。”
她没接这句话,只把台灯调暗了一档。
离职后的第三个月,康味打来一个电话。
这次是刘琴。
我正跟王莉在菜市场买鱼,看见号码时犹豫了一下,走到摊位外面接起。
“老陈,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能说。”
“二号线的灌装阀反复失压,高明他们查了一天。厂家工程师明天下午才能来,今天这批料不能过夜。”
“看过储气罐压力吗?”
“看过,正常。”
“阀组有没有漏气?”
“换了密封圈,还是不行。”
我停了一下。
“隔着电话我没法判断。”
刘琴那边很吵,不断有人喊她。她捂住话筒,过了几秒才继续说。
“你晚上能不能过来一趟?”
“我今天休息,明天还要上早班。”
“就帮这一次。老板也在厂里等着。”
“可以按临时技术服务算。四小时以内1500块,超过四小时每小时300,交通另算,现场先签确认。”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刘琴像没听明白。
“你回来看看还要收1500?”
“厂家工程师上门多少钱,您应该清楚。我这个报价不高。”
“大家共事11年,你现在连回来帮个忙都要算钱?”
“简单问题我以前在电话里回过。这次要我到现场排故,就不是顺手帮忙。”
她的呼吸明显重了。
“你变得真够快。”
“我只是把话先说清楚。”
卖鱼的摊主在里面喊我,问那条鲈鱼要不要。我朝王莉点点头,让她先买。
刘琴沉默了十几秒。
“如果你修不好呢?”
“按时间收服务费,不保证一定修好。检查到哪一步,记录交给你们。这个也写进确认单。”
“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以前没想,所以常把自己弄得很被动。”
她没再讲人情,只说要和老板商量。
五分钟后,高明发来一张公司盖章的临时服务确认单,让我看看内容。
我把故障范围、计费方式和安全责任补充清楚,确认后才回家拿工具。
王莉把鱼交给小宇,让他先提上楼。
“又回康味?”
“过去处理一个故障。”
“白帮?”
“1500,四小时。”
她看了我一眼。
“这回学会了。”
晚上七点,我再次站在康味厂门口。
门卫老孙隔着窗户看见我,下意识去拿考勤本,拿到一半又停住。
“你现在算外来人员了,得登记。”
“按外来人员登记。”
他把访客表推给我,在受访人一栏写了刘琴的名字。
“进去吧,陈师傅。”
我拿着临时访客牌走进车间。熟悉的消毒水味和机器声一下扑过来,脚下那条黄色通道线还是我当年参与画的。
二号线围了不少人。高明满手油,罗浩蹲在阀组旁边,见到我立刻站起来。
“陈师傅。”
“先别叫人,把现象说清楚。”
他把一天的检查过程从头讲了一遍。
压力不是一直低,而是每运行十二到十五分钟突然掉一次。停机后重新启动,又能恢复。
我看了他们换下来的密封圈,又摸了摸进气管。管子表面温度不一样,有一段明显更凉。
“干燥机排水查了吗?”
高明说查过。
“自动排水阀呢?”
“能排水。”
我让罗浩拿透明软管接住排出的水,机器继续运行。十多分钟后,软管里突然喷出一股带油的水,储气压力跟着往下掉。
自动排水阀内部卡滞,平时关不严,积水多时又会突然全开。总气压表装在储气罐前端,看着正常,灌装线末端却会瞬间失压。
高明拍了一下额头。
“我们一直盯着阀组,没往前面查。”
“先换排水阀,再把这段管里的积水放掉。”
仓库有备件。换好后,灌装线连续跑了一个半小时,没有再失压。
从我进厂到确认故障,一共三小时四十分钟。
刘琴一直站在现场。机器恢复后,她看了一眼时间,让人事按确认单给我办结算。
老板也来了,头发比几个月前白了不少。
他握住我的手。
“建国,还是你熟悉这些机器。”
“高主管他们已经查掉了大部分可能,我只是接着往下查。”
老板叹了口气。
“回来吧。公司给你一万,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
我看向刘琴。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立刻帮腔,只站在旁边等我回答。
“谢谢周总,我现在的工作挺稳定,不回来了。”
“一万还少?”
“不是钱多少的问题。”
“那就是还在生气。”
“刚辞职时有气,现在没有了。”
老板皱着眉,显然不信。
“没有气,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我已经走了。”
他还想劝,刘琴在旁边开口。
“周总,先让生产恢复吧,后面我跟他谈。”
老板被计划部的人叫走了。
刘琴带我去小会议室签服务记录。桌子还是原来的桌子,只是角落里多了一盆快枯的绿植。
她核对完时间,在单子上签字。
“1500块,明天财务转给你,税费按临时劳务规定处理。”
“可以。”
她把其中一联递给我,没有马上松手。
“你刚才说现在没气了,是真的?”
“真的。”
“那为什么9000不留,一万也不回?”
“我在这儿11年,提过几次涨工资。你们总觉得我还能再等。等我交了辞职通知,工资一天之内就能从4200变成9000。这个差价不是技术差价,是我走不走的差价。”
“企业留人,本来就要看流失风险。”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说公司欠我一辈子。只是这种规则,不适合我再待下去。”
她松开服务单,往椅背上一靠。
“你以前为什么不把话说重一点?”
“怕得罪领导,怕丢工作,也怕别人说我只认钱。”
“你不说,我们确实会以为你能接受。”
“接受和没办法,不是一回事。”
刘琴看着桌面,手指慢慢压平服务记录的一角。
“那天我说你会干到80岁,回去想想,确实挺难听。”
我没接她的道歉,也没说没关系。
门外有人敲门,提醒她生产已经恢复。
刘琴站起来,把盖好章的服务单装进文件袋。
“我让高明继续整理设备档案,以后不会有问题只找一个人的情况。”
“这样好。”
“罗浩下个月还要考证。他说是你劝他的。”
“证拿在自己手里,总比一句负责人有用。”
她点点头,送我到车间门口。
夜班正在装车,叉车来回穿行。两名操作工看见我,习惯性地喊了声陈师傅。
刘琴停了一步,对门卫那边说:“给陈工办一下访客离场,服务时间记到十点四十。”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陈工。
我摘下脖子上的访客牌,放到门卫窗口。老孙核对完时间,按下开门按钮。
栏杆抬起来时,刘琴站在里面问:“以后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还能找你吗?”
“先找高主管。需要我到场,就按今天的流程。”
她没再说我不讲情面,只回了一句:“知道了,陈工。”
我拎着工具箱走出厂门。
王莉骑着电动车在路边等我,车把上挂着那条已经收拾好的鲈鱼。她说鱼放冰箱了,明天再做,又问我机器修好了没有。
“修好了。”
“他们还让你回去吗?”
“开到一万。”
她回头看我:“你答应了?”
“没答应。”
“心疼不?”
“有一点。”
王莉笑了一声。
“心疼也晚了,上车。”
我把工具箱放稳,坐到后座。手机又响了一下,是临时服务费到账的信息。
我看完,把康味设备群里最后一个还没退出的群聊打开。
群里的最新消息是罗浩发的:“二号线连续运行两小时,压力正常。”
我在下面回了两个字:“收到。”
随后,我点了退出群聊。
回到家,小宇已经睡了。书桌上放着我那本旧蓝皮笔记本,他在旁边压了一张纸条:“爸,老师说明天家长签字。”
我签好名字,把旧笔记本收进抽屉,又拿出第八本新的。
第一页上原本写着鸿泽各条生产线的编号。我在最下面补了一行:周三下午,小宇家长会,提前调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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