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院100天,女儿伺候了99天,出院时,侄子开车来接,张口便说:妈,我打算去欧洲游,您每月退休金先转我一半
我握着车门把手,停了两秒。
女儿小敏站在我身后,一只手里拎着住院的手提袋,另一只手扶着我后腰,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手指在我腰上收紧了。
侄子赵洋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一下一下敲着,像在等餐位。
“上车啊妈,愣着干嘛,后面车催了。”他 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我坐进后座。小敏把住院的东西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的门,赵洋说了句:“坐后面陪妈吧,前面放包。”
小敏关上副驾门,绕到另一侧,坐到我旁边。她手腕上还贴着住院部的防水胶带,那是前天给我洗澡时怕 针眼进水贴的,忘了撕。
车开了。
赵洋从后视镜里扫了我一眼。
“妈,我跟你说那个欧洲游,我们公司几个同事都去了,我总不能老被比下去吧。我算过了,您每月退休金六千多,转我三千就行,剩下的您够花。”
“你爸呢?”我问。
“我爸在家看电视呢,他最近腿疼,懒得动。”赵洋说这话的时候,拿手机划了一下,瞄了一眼导航,“我送完你们还得去趟4S店,这车刹车有点软,顺便看看。”
“你爸腿疼,你没带他去医院?”我盯着他后脑勺。
“老毛病了,去也没用,他自己说的。”赵洋打了个转向灯,车子拐进我家小区那条路。
小敏从上车就没说过话。她靠窗坐着,脸朝向窗外,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一直在抠食指指甲旁边的死皮。
那个动作我看了三十多年了。
小敏五岁那年,她爸走的那天晚上,她坐在门槛上,也是这样抠手指,抠到出血都不知道。后来我嫁进赵家,带着她进了赵家的门,她管赵洋的爸叫叔,管赵洋叫弟。赵洋比她小两岁,从小嘴甜,会叫人,会撒娇,会往我怀里钻喊妈。小敏不会,她只会站在墙角,抠手指。
“妈,您倒是给个话呀。”赵洋又看了我一眼。
“到了再说。”我指了指前面,“这个路口右拐,别走错了。”
“我知道,我来过多少回了。”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车停稳。
小敏先下车,绕过来给我开门,伸手要扶我,我摆摆手,自己撑着车门站了起来。伤口还隐隐扯着疼,我没吭声。
赵洋熄了火,也下来了,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转着车钥匙,靠在车门上,没打算进屋的意思。
“妈,您就给我个准话,我这个月就得报名了,定金要交一万八。”
我站在单元门口,转过身看他。
一百天前,我住院,小敏请了假,从 深圳飞回来,在医院陪了我九十九天。她男人在电话里跟她吵了三次,说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她没跟我说,是我半夜醒过来,听见她在走廊尽头压着嗓子哭。
赵洋来了一次,带着一箱牛奶,坐了十五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牛奶是临期的,小敏发现的,没跟我说。
我住院的费用,小敏掏了六万,赵洋转了八百,说最近手头紧。
这些我都没说什么。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留下的赔偿款,二十八万,你结婚那年,你们说差首付,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存折还在你手里,你应该记得那个数。”
赵洋手里的车钥匙不转了。
“您现在翻这个旧账干什么,那不是你们说好给我的吗?”
“我跟你爸说好的,是给你成家用,不是给你拿去还车贷。”我看着他,“你爸去年跟我提过,你说房子首付五十万,后来我才知道,首付是三十八万,剩下的钱你拿去换了辆 奥迪。”
赵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那辆奥迪,后座你爸没坐过三回,副驾驶你妈没坐过,你拉着你那些朋友,跑过多少趟自驾游,你心里有数。”
“行了妈,您说这些干什么,我这不是来跟您商量吗,您不愿意就算了,不用这么上纲上线的。”赵洋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转身要上车。
“我没说我不愿意。”
他停住了。
“你爸的赔偿款,二十八万,我一分没花,给了你,那是你爸的命换来的钱。我自己的退休金,是我活着挣的,我活着的时候,我给我女儿花。”
我回头看了小敏一眼。
她站在单元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住院的手提袋,手指还在抠,抠得食指边缘已经渗出血了。
“妈——”赵洋喊了一声。
“你以后别这么叫了。”我拉开门,让小敏先进去,然后转过身,看着赵洋,语气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爸的二十八万, 买断了我跟你这辈子的母子情分。你以后有什么事,找你爸去,你爸不在了,就找你那些朋友去。”
门关上了。
小敏站在玄关,没说话,眼泪掉在手提袋上,啪嗒啪嗒,她拿手背去擦,血蹭在了脸上。
我走过去,把她手上那块防水胶带撕下来,换了一块创可贴。
“别抠了,跟小时候一样,改不了。”
她没说话,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那是我住院以来,她第一次出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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