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在院子外挂了块四字牌,第二天村主任亲自找上门

⭐楔子

我叫赵老栓,在河湾村住了五十年。去年村里通自来水,管道铺到家家户户门口,唯独绕过了我家。我找村长,他说我家位置偏,管线不好走。我又找镇上,说等下一批。一等就是一年,邻居家水龙头哗哗响,我家还挑水吃。那天村长蹲在我院门口剔牙,笑着说:“老栓,你再等等嘛。”我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晚上我把存折拿出来,十三万六,一分不少。第二天我找了打井队,又过了半个月,我在院墙外挂了块铁皮牌子。

第一章 水管铺到村口那天我蹲在自家墙根下

去年开春,村里来了施工队。挖掘机轰隆隆开进来,石灰线画得满村都是。我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底下看,心里头热乎乎的。河湾村吃了几十年井水,碱大,烧开了底下白花花一层,喝水跟喝石灰汤似的。终于要通自来水了。

我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外县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可人老了也得过日子,水是头等大事。我每天挑两趟水,来回二百米,肩膀上的茧子磨了二十年。要是自来水通了,拧开龙头就有水,那才叫过日子。

施工队干了半个月,管道铺到了村东头。我看着白管子一根一根接起来,心里头盘算着哪天能接到我家。那天傍晚我溜达到村口,碰见施工队的老王蹲在路边抽烟,我就递了根烟过去:“王师傅,我家那块啥时候铺?”

老王接过烟点着了,吸了一口说:“你家?你家在哪块?”

我说村西头最后一家,靠着老槐树那个院。老王想了一下:“那边好像没在图纸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在图纸上?全村都画了,怎么就我家没画?我赶紧跑到村委会,找村长李福来。李福来正跟人下棋,见我来了,摆摆手说等会儿。我在旁边站了半个钟头,他把棋下完了才抬头看我。

“老栓,你啥事?”

“村长,我家那块咋没铺水管?”

李福来靠在椅背上,拿起茶杯喝了口水:“你家那块啊,管线不好走。村西头那个坡太陡,机器上不去,回头等第二批。”

“第二批啥时候?”

“过几个月吧,你别急。”他把棋盘收起来,“老栓你放心,水总会通到你家的。”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啥,他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我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第二天我又去找施工队老王,他蹲在沟边上跟人聊天。我凑过去问:“王师傅,那个管线绕一圈的话,能不能接到我家?”

老王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老哥,实话跟你说,你家的管子不在我们采购单子上。这活儿谁安排我们干谁我们就听谁的。”

采购单子没有我家的名字。那就是李福来根本就没报上去。

我心里头窝火,可我没闹。河湾村就这么大,我要是跟村长吵起来,以后日子更不好过。我蹲在自家墙根下,看着村东头那边的管子一根根埋进土里。挖掘机轰隆隆响着,压路机来来回回。我老伴生前总说我是个闷葫芦,什么火都往肚子里咽。她没说错。

那几天我吃啥都不香,端着碗站在院子里,能听见村东头传来的机器声。隔壁老刘家开始挖沟了,他儿子拿着铁锹在门口比划,一脸高兴。老刘看见我,笑着喊了一句:“老栓,你家啥时候通?”

“等等吧。”我说。

老刘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挖沟。第二天他家门口就接上了管子,白亮亮的弯头拧在一起,比什么都好看。我站在那看了半天,老刘媳妇出来倒水,看见我站在那,愣了一下,转身回去了。

我知道村里人都传开了,说赵老栓家的自来水黄了。我不知道谁传的,可大家都知道。李福来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自行车铃铛响了两下,他坐在车上冲我点头:“老栓,别着急啊,下一批下一批。”

我看着他骑远了,灰扑扑的路上留下两道车辙印。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晚上洗脚的时候,水盆里的水还是浑的,沉淀了一会儿才清一点。我洗完了把水泼在院子里,溅起一小片泥点子。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照得屋里一片白。我听见村东头传来狗叫声,一阵一阵的。我想起来头几年村里修路,也是绕过我家门口。李福来说我家那个位置偏,修路不值当。后来我自己拉了三车石子把门口垫平了,垫完了李福来也没说啥。

这次又是“位置偏”。我家的位置在村西头住了五十年了,什么时候偏的?我坐起来,点了根烟。烟雾在月光里袅袅飘上去,我盯着那缕烟看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镇上。自来水的事归镇里管,我得去问问清楚。骑自行车骑了半个钟头,到了镇水利站,门开着,里头坐着个小年轻,低头看手机。

我说同志我想问问河湾村自来水的事,我家没铺管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河湾村的单子我看看。”他翻了翻电脑,“你是哪家?”

“赵老栓,村西头最后一家。”

他鼠标点了两下,皱了皱眉:“你家这个地址……不在项目名单里啊。”

“那我该找谁?”

“谁给你报的你找谁呗。”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名单是村里报上来的,我们只按名单施工。”

我把自行车推出水利站大院的时候,太阳晒得人眼晕。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胸口那口气憋得我喘不上来。名单是村里报上去的,李福来把我家漏了。他不知道是真漏了还是故意的。可不管是哪种,水通不到我家了。

回村的路上我没骑车,推着走。路边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风一吹一层一层翻过去。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蹲下来抽了根烟,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烟头烫到手指头了我才扔了。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把自行车推进院子,看见院墙角那口老井,井沿上的绳印子一道一道的。我打了二十年水了,这口井养了我二十年。可它老了,水位一年比一年低。每年夏天都要往里多放几米绳子。

我站在井边往下看了看,黑洞洞的看不见底。水面的反光像一小块碎银子,晃晃悠悠的。我把桶放下去,听见桶底碰到水面的那声闷响,然后提上来满满一桶,提绳的时候手臂上的筋蹦起来老高。

水提上来倒进缸里,缸底一层白碱。我看着那层碱,把缸刷了三遍。刷完缸我坐在门槛上,太阳下山了,天边一片橘红色。李福来今天没从我门口过,村里安静得很,只有谁家电视在唱戏。

我知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我也知道,闹没用。我赵老栓活了大半辈子,靠的是自己。水井没水了就挖深一点,路不平了就自己拉石子填。我没求过谁,也不打算求谁。

第二天我把老井量了量,深度十二米。我找村里的老张头聊了聊,他家以前打过井。老张头说咱们这片地下水在四五十米,要打就得打到那下面去。我问他得多少钱,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说请打井队,连工带料,大几万块。

大几万块。我存折上倒是有些钱,这些年闺女给一点,我自己攒一点,零零碎碎有十几万。可那钱我原本是留着养老的。

那天晚上我又把存折翻出来看了看,十三万六。我把存折合上,搁在枕头底下。窗外的月亮比昨晚暗了些,多云。我听着村里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心里头慢慢拿了个主意。

第二章 李福来蹲在我门槛上说再等等

过了一礼拜,李福来终于来我家了。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自行车铃铛响,抬头看见他推着车进了院子。他穿着件蓝布褂子,脚上踩着布鞋,脸上带着笑,跟平常走街串巷拉家常一个样。

“老栓,劈柴呢?”他支好自行车,“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斧头放下,拿了条毛巾擦了把汗:“啥事?”

他蹲在我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盒弹了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上吸了一口。“你家那个自来水的事,”他吐了口烟,“我想了想,跟镇上又说了说,下一批肯定给你加上。”

“下一批啥时候?”

“年底吧,最晚明年开春。”他弹了弹烟灰,“老栓你也知道,咱们村这个项目是上面拨的款,一笔一笔都算好的。你家那块管线确实多出来几十米,得等追加预算。”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个门槛的距离。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福来,”我说,“我问过镇上了,名单是你报上去的。”

他烟在嘴里顿了一下。然后他把烟拿下来笑了笑:“名单是我报的没错,可那会儿施工队画的图纸就到村东头,你家那块确实不在图纸范围里。我也不是故意的,老栓你——”

“你绕一下不就完了?多几十米管子,能花多少钱?”

李福来的笑收了一点。“老栓你这是说的啥话,管道规划是工程队定的,我一个村长说了能算?你让我加一根管子就加一根,那全村都来找我,我咋办?”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等等嘛,又不差这一年半载的。你挑水挑了二十年了,还在乎多挑几天?”

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老栓,别想太多。咱村里谁跟谁啊,我还能亏待你?”

他骑上走了,自行车在土路上颠了两下。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毛巾攥得皱巴巴的。那句“再等等”我听过三回了。头一回是二月,第二回是四月,这回是六月。

我把毛巾挂回绳子上,拿起斧头继续劈柴。木柴裂开的声音噼里啪啦的,碎片溅了一地。我一斧头一斧头劈下去,劈到手掌心发红了才停下来。

劈完柴我去挑水。这条路走了二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井在村中央的老槐树底下,全村原先都用这一口。后来大家有了压水井,再后来有了自来水,来老井挑水的人就只剩我一个了。

我到了老井边,看见井台边围了一圈人。老刘媳妇在洗衣服,隔壁三婶在淘米,几个人说说笑笑的。看见我提着桶过来,说话声小了小。

“老栓,又来挑水啊?”老刘媳妇甩了甩手里的衣服。

“嗯。”

三婶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淘米。我把桶放下去,听见桶碰到水面的声音,跟过去二十年一样熟悉。提上来的水还是清亮的,映着天上的云。

我挑着水往回走,那两桶水在扁担两头晃着。身后几个女人的说话声又响起来,隔着老远能听见,但听不清说什么。我知道她们在说我家自来水的事。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版本都好几样了。有人说我家得罪了李福来,有人说我交钱交晚了,还有人说我压根没申请。

我啥也没说。把水倒进缸里,坐在灶前发了一会儿呆。灶膛里的火灭了,我重新引了柴火,把水烧开了灌进暖壶里。白碱照例沉在壶底,我倒了头一遍,又烧了一壶。

晚上闺女打来电话,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她说爸你那边通自来水了吗,我说快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快了是多快?”我说年底。她没说啥,嘱咐我按时吃饭就挂了。

我坐在电话旁边,看着那台老式座机上的按键。闺女嫁得远,一年回来两趟。她要是知道我自来水没通上,肯定要回来找李福来说理。我不让她操心,也不让她出头。我一个老头子,自己能扛。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可没睡着。听见隔壁老刘家在院里说话,他儿子说“通了水就是不一样,洗澡都痛快”,老刘哈哈笑着。水流的声音从隔壁墙头传过来,哗哗的,又轻又脆。我听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老日历,去年剩的,也没撕。日历上印着个胖娃娃抱着条鱼,笑得咧着嘴。我盯着那个胖娃娃看了半天,他笑他的,我心里头有事。

第二天我去镇上买了卷尺和笔记本,回来把家里的院子量了一遍。从院门口到老井那条路我记下来,从院墙到巷口我也记下来。我蹲在地上画图,画得歪歪扭扭的,可尺寸一个没差。

我又去找了老张头。老张头七十多了,早些年打过井,手底下有台老钻机。他听了我的打算,摸着下巴想了半天:“老栓,你真要自个儿打井?”

“嗯。”

“那可不是小数目。四五十米深,加上套管、水泵、管线,你得准备十来万。”

我把存折上的数字说了。老张头抽了口烟:“十三万六,紧巴点够。可你这钱留着养老的,花了以后咋办?”

“以后再说以后。”

老张头看了我半天,把烟掐了:“行。我帮你联系打井队,我认识一个老伙计,活干得实在。价格我帮你谈。”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栓,你要是早十年打这井,花不了这么多。现在地下的水越来越深了,机器也涨价了。”他叹了口气,“可你被逼到这份上了,不打也没办法。”

我点点头。回家的路上风挺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响。我口袋里装着小本子,里面画着草图、记着尺寸。回去的路上我路过李福来家门口,他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老栓,吃了没?”

“吃了。”

“进来喝杯茶?”

“不了。”

我走过去了,没回头。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巷口墙上不知道谁用粉笔画了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字:“赵家无水”。我走过去用手掌把那几个字抹了,白灰沾了一手心。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推开院门进了屋。

屋里还是老样子,水缸靠墙角摆着,盖着木盖子。我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水还满着,清清亮亮的。可这水不多了,井里的水位一年低过一年,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夹在笔记本里,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老张头说的那个打井队了。

第三章 隔壁老刘家水龙头响了一整夜我没合眼

打井队那边谈好了价钱,连工带料十二万八。老张头帮忙砍了两千块钱,又帮我把水泵和管线的事也安排妥了。我交了五千定金,签了合同,日子定在半个月后开工。

定金交完那天我回家,路过老刘家门口,正赶上他儿子在院里洗车。水龙头接在墙根底下,一根绿皮管子伸出来哗哗冲着一辆小面包。那水又急又冲,水花溅了一地,流到巷子里来,淌得我鞋面都湿了。

我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根绿皮管子,又看了看水龙头。白亮亮的,拧一下就出水,不用提不用挑。老刘儿子看见我,喊了声栓叔,低头继续冲车。那水哗哗淌着,淌了十来分钟。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水就这么白白流进土里,渗下去,一片湿印子。

我回到家,坐在门槛上换了双干鞋。隔壁的水声隔着墙传来,哗啦哗啦不停歇。以前老刘家没自来水的时候,他儿子洗车得从老井挑水,挑三趟才够洗一台车。现在拧开龙头就来了,谁还稀罕。

那天夜里我躺下了,隔壁老刘家卫生间的水管有点毛病,老刘儿子修了半天没修好,水龙头关不严,一直滴水。滴答滴答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声音不大,可夜里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可那滴水声还是往耳朵里钻。滴答,滴答,滴答。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摸黑点了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了,我叼着烟坐在床沿上,听着那滴水声。

一滴水能有多少?可一滴接一滴,一晚上就能淌一桶。那是自来水,拧开就有。不像我得走二百米去挑,一桶一桶往回拎。

那滴水声响了一整夜,我也一整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听见隔壁老刘儿子起来把阀门拧紧了,滴水声停了。我躺下来闭了会儿眼,可天已经亮了,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白茫茫的。

我起来洗了把脸,用老井水。水凉得激牙,我含着那口水在嘴里暖了暖才咽下去。吃完早饭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墙角那口大水缸。缸里的水只剩一小半了,我昨天忘了添。我拎起扁担准备去挑水,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

我把扁担放下来,回到屋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页上写了个数字:十三万六。我在那个数字下面又写了一个数:十二万八。两下一减,剩八千。八千块是我打完井之后剩的全部家底。

我看着那个八千,忽然有点慌。要是井打不出水来呢?要是不够深呢?十二万八扔进去,剩八千块钱,我往后拿啥过日子?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我又拿出来了,翻开,在十二万八旁边打了个勾。既然定了,就别反悔。

那天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碰见了李福来媳妇。她正在柜台前挑酱油,看见我笑了笑:“老栓,你家那水的事我听福来说了,年底就通。”

“嗯。”

她把酱油瓶拧开闻了闻又放下:“你也别着急,我家当年通水的时候也等了好几个月呢。”她这话说得轻巧,好像等几个月是理所应当的事。可我知道她家是第一批通的,去年二月就通了,根本就没等。

我没接话,买了盐就走了。回来的路上我看见施工队老王骑着三轮车经过,车上拉着剩下的半截管子。我喊了他一声,他停下来。

“王师傅,那管子还有用吗?”

老王看了看车斗里的管子:“剩了几截短的,没啥用了,回头当废铁卖。”

“卖给我行不?按废铁价。”

老王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老哥你要这干嘛?”

“有用。”

老王把车斗里的管子翻了翻,挑出三根两米来长的,还有几个弯头和阀门。“你拿去吧,不要钱。”他把管子递下来,“反正也是废料。”

我接过来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三根管子压得我肩膀往下沉,可我扛着往回走了。到家我把管子竖在院墙根底下,跟那堆木柴放一块。管子是新的,银白色的,太阳底下晃眼。我摸了摸管壁,凉的滑的,金属的手感。

晚上我又去老张头家坐了坐,把打井的事又敲了敲。老张头说井位得选好了,不能随便打。他在我家院子里转了三圈,又看了看我画的那张草图,指了指院角那个地方:“就这吧,离老井远一点,底下水脉应该挺足。”

他又交代了我几件事。打井之前得把场地清了,钻机进来要地方。还有打出来的泥浆得有个地儿排,不能堵了巷子。我一样一样记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一页。

从老张头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村里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一盏。我借着那点光走回家,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经过李福来家门口的时候,他家灯还亮着,里头传出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播新闻联播。我脚步没停,走到自家院门口摸出钥匙开了锁。

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听见隔壁老刘家水龙头又响了。这回不是滴水,是哗哗的,不知道在洗啥。水声从墙那边漫过来,把我院子里那口缸里的水声都压下去了。

我站在院子中间听了一会儿那水声,然后进了屋。把存折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开封皮看了看那个数字。十三万六,明天就要去取出来一部分了。我把存折贴在胸口贴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那晚上我睡得还行,隔壁没再滴水。可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打了一口井,深不见底,放绳子放了半天也碰不到水面。我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洞洞的,里头有回声嗡嗡响。我喊了一声,那回声传回来,不像我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镇上银行取了八万块钱。钱拿到手里厚厚一沓,我数了三遍。柜员问我取这么多干啥,我说打井。她看了看我,没再多问,把钱用橡皮筋扎好了递给我。

我揣着那八万块钱回家,路上一只手一直按在口袋上,生怕丢了。到家把钱锁进柜子里,钥匙挂脖子上,贴着胸口。心口那位置有个硬邦邦的钥匙头,硌着。

下午我去清院子。把堆在角落的杂物搬走,把木柴挪了个地方,把那三根废管子又竖了竖。院子腾出一大块空地,平平整整的,阳光照在上头白花花的。

我站在那空地上,用手比划了一下。再过半个月,这儿就要立起钻架了。到时候轰隆轰隆响起来,全村人都知道赵老栓自个儿打井了。

我朝院门口看了一眼,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匆匆的,不知道是谁。我转过身回了屋,把门带上。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被切断了,堂屋里暗下来,我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

坐在椅子上,我把那本笔记本又翻开了,在最后一行又写了一行字:八月十五打井。我盯着那个日子看了几秒,合上本子。然后站起来去缸里舀了瓢水喝了,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第四章 我去镇上问了三趟回回都在白名单上找不着

定金交了,日子定了,可我心里头还是悬着。打井这事是我自己的决定,可我也想着万一镇上那边最后一批自来水又把我加上了呢?那十二万八不就白花了?我又骑上自行车去了趟镇里。

这回我没去水利站,直接去了镇政府。我在一楼大厅转了两圈,看见走廊尽头有个牌子写着“农业农村办公室”,推门进去了。里头坐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在看报纸。

“同志你好,我是河湾村的赵老栓,我想问一下我家自来水的事。”

他摘下眼镜看了看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说说情况。”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李福来怎么报的名单,我家怎么没在图纸上,我怎么等了一年。他一边听一边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看了看屏幕皱了皱眉。

“赵老栓……河湾村……第一批名单里没有你。”他滚动了几下鼠标,“第二批项目还在审核,你家报上来了没有?”

“李福来说报了。”

他又敲了几下:“第二批名单里也没看到你。你是不是地址写错了?”

“我家地址就赵老栓,村西头老槐树旁边那个院。”

他摇了摇头:“这个地址不在系统里。你让村里重新报一下,走个流程,下一批再补上。”

下一批。又是下一批。我看着他电脑屏幕上那些表格,一行一行的名字,翻了好几页都没找到我。我坐在那,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子布料攥得发白。

“同志,我想问一下,要是村里就是不给我报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是你们村里的事。按程序,名单得由村委提交。”他顿了顿,“你是不是跟村委有矛盾?”

我没说话。他大概是看出了什么,叹了口气:“老哥,这事我建议你先跟村里沟通好。程序上他们不提交,我们这边确实没法给你加。”

我把自行车推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天阴了,像是要下雨。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挺低,风也起来了。我骑上车往回赶,骑到一半雨就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背上,我把车蹬得飞快。

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了,我把自行车推进棚子里,换了身干衣服。坐在堂屋里听见雨打在屋顶瓦片上噼噼啪啪响着,院里那口缸接满了雨水,溢出来漫了一地。

我坐在椅子上擦头发,擦着擦着动作慢了。第二趟了。第一趟去水利站说名单没我,第二趟去镇政府又说名单没我。李福来说他报了,可两个地方都说没看见。是他说谎,还是报上去又被划掉了?

雨下了半个钟头停了。太阳从云缝里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地上的雨水还没干透,一片一片的反光。我走到院门口,看见巷子里积了一小片水洼,映着天上的蓝天白云。

隔壁老刘在门口拿着扫帚扫水,看见我出来喊了一声:“老栓,听说你家要打井了?”

“嗯。”

他拿着扫帚走过来,压低声音:“你花那冤枉钱干啥?我再帮你去跟李福来说说,他家跟我家还有点亲戚,他不能不给面子。”

“不用了。”

“你这人咋这么犟呢,”老刘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十三万多块钱打口井,你图啥?等自来水等一年半载不就通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脸上表情是真着急,像是为我心疼那笔钱。可他说“等一年半载”的时候,他自己家的水龙头正哗哗淌着水呢,他哪儿知道我挑一担水有多费劲。

“我打定了。”我说。

老刘摇摇头转身回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扫帚上的泥,水又哗哗淌了一地。那水顺着巷子淌到我这边来,湿了我院门口一小片地。

我退回院子里,把院门关上了。那淌过来的水在门槛外边慢慢渗进土里,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我蹲下来用手指头碰了一下那水,凉的,干净的。

我想起来二十年前跟老伴一块儿埋的这口老井。那时候地下水浅,往下挖八米就见水了,清洌洌的。老伴站在井口往下看,笑着说这水真亮。她走了十年了,井水也降下去四米了。

我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进了屋。打开柜子把那八万块钱又数了一遍,然后塞回柜子里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贴着胸口那块皮肤,凉丝丝的。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老伴站在井边跟我说话。她说老栓你别急,水总会有的。我想问她哪来的水,可她笑着不说话,慢慢变成一团白雾散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上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那之后我又去了一趟镇上,这回换了个办公室问。人家还是那句话,名单上没你,让村里重新报。我坐在那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宣传画,画上画着一排新房子,门前都有水龙头,一个孩子在下面接水喝。那孩子笑呵呵的,牙缺了一颗。

我站起来走了。出门的时候碰见上次那个中年男人,他叫住我:“老哥,又来了?”

“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这个事吧,你光来找我们没用。你得让村里给你报了,我们才能批。村里不报,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啥。我推着自行车出了镇政府大门,这次没急着骑,推着走了一段。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落了一地。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镇政府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有来办事的,有送材料的,都急匆匆的。我把烟抽完,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了,站起来骑上车往回走。

骑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老长。我骑过去的时候看见树下蹲着个人,走近了一看是李福来。他手里攥着一把扑克牌,像是在等牌友。看见我,他把牌收进裤兜站起来。

“老栓,今天又去镇上了?”

“嗯。”

他看着我,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光罩着他半边脸。“老栓,我不是不给你报,是真的有难处。你听我一句劝,别老往镇上跑了,跑也没用。”

“福来,”我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给没给我报?”

他没说话。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搓着那副扑克牌,麻将牌大小的一叠在他手心里翻来翻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报了也没用,上面卡着呢。”

“卡什么?”

“哎呀你别问了。”他把扑克牌揣回兜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栓你信我,这事我一定给你办。你再等等。”

他转身往家走了,步子挺快,像是怕我再追问。我推着自行车站在老槐树底下,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团黑乎乎的。我站了一会儿,然后推着车往家走。

路上我一直在想他那句“报了也没用,上面卡着呢”。上面是谁?卡什么?我骑到院门口把车推进去,锁上门。站在院子里,月光白惨惨的,那口老井在月光下像一只黑眼睛,圆圆的,看着我。

我走过去摸了摸井沿,石头的,磨得光溜溜的。二十年的手印子全在上头了,我的,老伴的,还有闺女小时候的。我摸着那些印子,心里头忽然踏实了。别人不给我的,我自己挖。挖多深都行。

第五章 村里人开始说我老糊涂了花这冤枉钱

打井的消息传得快。没两天,半个村都知道赵老栓要花十几万自个儿打井了。去小卖部买盐的时候,掌柜的拉着我问:“老栓,我听说你要打深井?真的假的?”

“真的。”

掌柜的啧啧两声:“那可不少钱呐。你存了半辈子的钱,就这么扔地里了?”

“水是大事。”我说。

他从柜台后面探出身子,压着嗓子说:“我跟你说,你去买两条烟给李福来送去,他一高兴就把你家名报上去了,何必花那大头钱?”

“报不报的不是烟的事。”

掌柜的笑了笑没再说,把盐递给我。我付了钱往外走,门口蹲着两个晒太阳的老头,其中一个是我本家堂哥赵大年。他看见我出来,冲我招招手:“老栓,过来坐会儿。”

我蹲下来。赵大年磕了磕烟袋锅子:“我听说你要自个儿打井?”

“嗯。”

“糊涂。”他吸了口烟,“十几万干点啥不好,打口井又不能生钱。”

“没水咋过日子?”

“没水你不能等等?全村都通了,就差你家?福来还能真不管你?”他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你这一打井,村里人都看你笑话。好端端的十几万打水漂了。”

我没接话。蹲在那儿看着路对面一只鸡在刨土,爪子扒拉得飞快。赵大年又说:“你那钱留着养老多好。万一以后生病了咋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赵大年哼了一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旁边那个老头自始至终没说话,看我一眼,又把头扭过去了。

我蹲在那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家。路上碰见几个年轻的,骑车从我身边过去,其中一个喊了声“栓叔”,另一个没喊,扭着头跟同伴说话。我听见他们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笑我。

到家把盐放好,我把院子又清了一遍。空地腾出来了,老张头已经帮我把井位定了,就在那棵老枣树旁边,离老井十来米远。老枣树是我爹那辈种的,每年结一树枣子,甜得很。我站在枣树底下抬头看了看,今年的枣子刚泛红,还没熟透。

下午老张头来了,带着卷尺和石灰粉。他在枣树旁边那块空地上量了量,画了个圈。白石灰在泥地上画了个标准的圆,直径差不多一米二。“就这了,”老张头把石灰粉放下,“后天打井队就来了,你把家里安排安排。”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白圈,圆的,整整齐齐。明天还在这,后天钻机就要立上来了。

“老张,”我问,“你说这下面真能打出水来?”

老张头笑了:“你这话问的,都交了定金了才担心?我跟你说,咱们这片地下水位虽然降了,可四五十米的地方水脉还是足的。你放心吧,指定出水。”

他拍拍手上的灰走了。我蹲在那个白圈边上,伸手摸了摸石灰粉,白白的沾了一指尖。我把那点白灰在拇指上捻了捻,粉末细细的,被太阳晒得微温。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从柜子里拿了瓶酒,倒了二两。平时我不喝酒,可今天想喝一口。酒是散装的高粱酒,呛嗓子,我抿了一口,辣劲儿从舌头一路烫到胃里。我慢慢把那二两酒喝完了,夹了几粒花生米嚼着。

酒劲上来一点,头有点晕。我靠在椅背上,听见墙外巷子里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啥。我闭了会儿眼,那些声音就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镇上买了些东西。两箱矿泉水,几包方便面,还有一袋子馒头。打井队来了得干活,我不一定有空做饭,先备着。又买了一条烟,给打井的师傅们抽。

东西装进蛇皮袋子里绑在自行车后座上,我推着车往家走。路过镇政府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进去。白名单上没有我,去一百趟也没有我。可我心里那口气,憋得时间长了,不打这口井我缓不过来。

回到村口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了几个乘凉的人。我推着车过去,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赵老栓那个事你们听说了吧?”另一个人说:“听说了,花十几万打井,你说他是不是……”,后面的话压低了,我没听清。

我推着车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人跟我打招呼。我走了十来步听见后头声音又大了些,像是松了气似的,叽叽喳喳的。我没回头。

到家我把东西卸下来,把馒头和矿泉水放进厨房。那包烟拆了,留了两盒放在堂屋桌上,等打井师傅来的时候抽。

傍晚的时候老刘过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瓶酒。他把酒搁在我桌上:“老栓,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陪你喝两盅。”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带着笑,挺真诚的。我拿出两个杯子倒上酒,他端起杯子敬了我一下:“老栓,村里那些人说话你别往心里去。打井咋了?自个儿出钱自个儿打,又不是偷的抢的。”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子,喝了一口。老刘喝得急,两口就干了,又给自己倒上。“我跟你说实话,我家通水那会儿,我心里头挺美。可后来看你天天挑水,我又觉得不是滋味。”他抹了抹嘴,“我跟李福来说过两回,我说老栓家那块你赶紧给弄上,他说等下一批。我还能咋说?”

“不怪你。”我说。

老刘叹了口气,又喝了一杯。酒喝完他站起来要走,拍了拍我的肩膀:“老栓,等你的井出水了,我来帮你挑一担。”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两个空酒杯,一个底朝上扣着,一个倒着。我把杯子收起来洗了,放回橱柜里。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老枣树的影子在月光里一动不动。

我走到院子里,站在那个白石灰圈旁边。月光照在上面白惨惨的,我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那片地,土是硬的,踩实了。明天开始,这儿就要钻下去了,一直钻到水出来为止。

我蹲在那儿蹲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我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回了屋。躺下来的时候听见自个儿心跳得挺快,咚咚的,像是钻机已经响起来了。

第六章 存折上的钱取走那天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十分钟

取钱那天是打井前两天。我起了个大早,把院子又扫了一遍,把柴火码整齐了,把那三根废管子擦了擦灰。干完这些我换了件干净衣服,揣上存折和身份证,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到镇上的时候银行刚开门。我排了五分钟的队,轮到我上前,把存折递进去。“同志,取钱。”

柜员翻了翻存折:“取多少?”

“十二万八。”

柜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问了一遍:“十二万八?”

“嗯。”

她低头操作了一会儿电脑,然后让我输密码。我按了那六位数字,手指头有点发僵。柜员点钱的时候我站在柜台前面等着,看着那叠钱越摞越高,心里头像被人掏了一把似的。

钱取好了,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扎着。柜员推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张嘴。我把钱装进带来的布袋子里,系好口子,揣在怀里。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晒着。我站在台阶上,布袋子里那十二万八贴着胸口,沉甸甸的。我在那站了大概有十分钟,进进出出的人从我旁边过去,有的看我一眼,有的没看。

我把袋子往怀里又拢了拢,走下台阶去开自行车。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钥匙没对准,滑了。我蹲下来重新插,这回插进去了。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十二万八。我种了半辈子地,在厂里看了十年大门,闺女寄回来的钱一分一分攒的,就这么拿出来了。银行对面有个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我走过去买了个茶叶蛋,剥了壳吃了,热乎乎的,压了压心里头的慌。

骑上车往回走,半路上碰见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扬起一阵灰。我眯着眼骑过去,灰扑了一脸。到家把院门关好,进了屋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口,那一摞摞钱码在桌上,红彤彤的。

我坐在桌前看着那堆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十二万八没错。我把钱收进柜子里,跟之前取的那八万放在一起。柜子里头一共二十万八,剩下的八千零二百块我留着。柜门关上,锁好,钥匙照旧挂脖子上。

那天下午我没出门,坐在堂屋里泡了壶茶。茶是粗茶,泡出来黑乎乎的,喝一口苦苦的。我慢慢喝着,听见院外有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还有谁家狗叫了两声。平常的日子,平常的声音。

我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院子角落那个白石灰圈。阳光照在上头,那个圈还清清楚楚的。明天这个时候,钻机就进场了。

我把茶喝完,洗了杯子,去灶上热了两个馒头吃了。吃完把碗刷干净,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老井的井盖盖着,我掀开一条缝往下看了看,水面在深处晃着碎光。我盖上井盖,把盖子上的一块石头压牢了。

手机响了,是闺女打来的。她说爸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的。她顿了一下:“爸我听说你要打井?”

“谁跟你说的?”

“我小姨说的。”她声音有点急,“爸你花那钱干啥?自来水迟早会通的,你等我回来找村里说说。”

“你别操心。”

“我咋能不操心?十三万八,你存了多少年?”

“是十三万六。”

“那不一样!”她的声音提高了,“爸你听我的,别打。我明天就请假回来,我帮你去镇上问。”

“别回来,”我说,“你上班忙你的,我自己有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小了:“爸,你是不是跟村里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为啥不打……”

“行了,”我打断她,“我挂了,还有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堂屋里静静的,闹钟在桌上嗒嗒响着。闺女是心疼我,我知道。可她来了能干啥?跟李福来吵一架?去镇上闹一场?水还是通不了。

晚上我早早躺下了,可翻来覆去睡不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凉丝丝的。我听见村东头传来谁家放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唱戏,不知道是什么戏。我听了一会儿,那声音慢慢小了,像是关了。

不知道啥时候睡着的。梦里头又看见老伴了,这回她站在枣树底下,跟我说:“老栓,水打出来了别忘了请邻居们喝一碗。”我说知道了。她就笑了,跟以前一样,两只眼睛弯弯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堂屋亮堂堂的。我坐起来穿衣服,听见巷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我把衣服穿好去开门,看见巷口停着一辆大车,车斗里装着铁架子、钻杆、一台机器,还有几个戴安全帽的男人蹲在车旁边抽烟。

打井队来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心跳得又急又重。那几个戴安全帽的看见我,其中一个站起来走过来:“是赵老栓吧?老张头介绍的。”

“是我。”

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我姓马,你叫我老马就行。东西都到了,你院里头场地清好了吗?”

“清好了。”

老马回头招呼了一声,那几个工人站起来开始卸车。铁架子扛下来的时候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钻杆一根一根从车斗里递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冷灰色的光。我把院门全打开,领着他们把东西搬进去。

机器抬进院子的时候,隔壁老刘家的狗冲着这边叫了几声。巷子里有邻居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钻架立起来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那铁架子越来越高了,支棱在枣树旁边,影子投下来盖住了半个院子。

老马蹲在地上调试机器,抬头问我:“老赵,你这里头有没有管线?别钻下去把电缆什么给打断了。”

“没有,都看过了。”

他点了点头,拧了拧机器上的阀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老赵,那咱就开工了?”

我点了点头。老马朝工人那边做了个手势,机器嗡的一声响了。

钻机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来,嗡嗡嗡嗡的,低沉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脚底板。我站在老枣树底下,看着那根钻杆开始往地下转,一圈一圈,土屑从洞口翻出来,褐色的,湿乎乎的。太阳照在钻杆上反着光,明晃晃的。

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快了几步。隔壁老刘家的狗又叫了两声,然后被主人呵斥住了。钻机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院子,也填满了我耳朵里所有的空隙。

我蹲在老枣树底下,看着那个白石灰圈里头的土一点点被钻杆带出来,堆在洞口边上。机器轰鸣着,地面微微震颤着,我蹲在那一动不动,看着那个洞越来越深。

老马走过来递了根烟给我,帮我点着了。我叼着烟吸了一口,烟味混着钻机的柴油味,冲得人鼻子发酸。可我没动,就一直蹲在那看着。

十二万八,从存折里出来,钻进地里去了。

第七章 钻机响了两天两夜邻居们夜里睡不着

第一天钻到天黑,打了十八米。老马说土质还行,底下是黄黏土夹细沙,好钻。天黑的时候他关了机器,几个工人蹲在院子里吃了泡面,就着矿泉水。我把那两盒烟拿出来散了,他们接过去点上,说老哥你客气啥。

夜里机器停了,可我的耳朵里还嗡嗡响着。躺在床上总觉得那轰隆声还在,从墙上地面上传过来,闷闷的。我起来去院子里看了看,钻架立在月光里,像个铁架子搭的巨人。洞口盖了块塑料布,怕露水掉进去。

第二天天刚亮,老马他们就来了。机器又嗡起来,这回换了个大钻头,下得更深了。钻杆一根接一根往地下送,洞口堆出来的土越来越多,褐色的、湿的,带着一股子泥腥味。

隔壁老刘来门口转了一圈,站在院门外往里看:“老栓,你这机器真够响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副耳塞,“我儿子给我的,你戴着?”

我接过耳塞看了看,又还给他:“没事,我不怕吵。”

他走了之后,巷子里几个邻居在嘀咕。隔着墙我能听见,断断续续的。有人说“赵老栓这回真豁出去了”,有人说“钻那么深干啥,底下能有水?”,还有人说“吵死了,白天晚上都不消停”。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打井打到三十米了。老马关了机器喘口气,站在井口拿手电往下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水层应该就在下面了,再打十来米就差不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里头装着一些白粉末,“待会儿打到水层的时候我给你测测水质。”

我蹲在井口旁边,往里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看不到底。机器刚停下来的那片刻,四周安静极了,耳朵里那轰隆声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老马,”我问,“你说这下面真能打出水?”

老马笑了:“我打了二十年井了,这底下啥情况我闭着眼都知道。你别急,快了。”

下午继续打。钻机又响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整个院子都在跟着震。那声音穿透力强得很,隔着好几家都听得见。我听见隔壁老刘家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提高了,像是嫌吵。可我没管,我就蹲在井口边守着。

打井打到四十米的时候,钻杆转动的声响忽然变了。老马耳朵一动,让工人停了机器。他趴在井口听了听,然后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老赵,水层到了。”

他把一小段钢管绑在绳子上放下去,提上来的时候管子底部湿漉漉的,泥水混合物从管壁上往下滴。他把那水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闻了闻:“有碱味,但不大,深井的水一般比浅井好。”

他又放了一次,提上来的水清了不少。他把水在我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水。”我盯着他手心里那捧水,清亮的,混着一点点泥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那捧水不多,可我心里头像被啥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有水了。真的打出水了。

那天晚上钻机没停。老马说要把井壁固定好,下套管,不然容易塌。机器嗡嗡响了一整夜,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里,门开着,看着院子里灯亮着,几个工人轮班干活。钻杆在月光下反着银白的冷光,一下一下往地下送。

村里的狗一夜没睡好,叫了好几回。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巷口有邻居打着哈欠出门,看见我站在门口,那人哎了一声:“老栓,你家那钻机吵得一晚上没睡着。”

“快了。”我说。

那人摇摇头走了。我把院门关回来,进去看老马他们干活。套管已经下进去了,白色的PVC管一根接一根接起来,往井口里送。老马蹲在井口拿水平尺校垂直度,一丝一丝地调。

“老赵,你这个井打得不错。”他一边干活一边说,“水层足,水量应该不少。回头装上水泵,你那院子里一拧龙头就出水。”

“装水泵还得多少钱?”

“包在里头了,十二万八全含。”他抬头冲我笑了笑,“你放心,一分不多收你的。”

第三天上午,最后一根套管下进去了。井口封好了,一个圆圆的铸铁井圈,比原先那口老井的井圈新多了,亮闪闪的。老马指挥工人把水泵吊进去,电线顺着井壁走,接上电闸。

“试试?”老马问我。

我点了点头。他合上电闸,水泵在井下嗡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一小会儿。接着井口那根绿皮管子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一股水流猛地喷出来,先是一段泥沙水,黄褐色的,淌了一地。然后颜色慢慢变浅,从黄褐变浅黄,再变白,最后清亮亮的水哗哗地涌出来。

我看着那股水,看着它从管口喷出来落在井边的水桶里,溅起一片水花。那水是透明的,干干净净,砸在桶底的声音脆生生的。老马伸手接了一捧,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不苦,碱味小。好水。”

我蹲在那桶旁边,看着水一点点接满。接满了溢出来淌了一地,顺着院子地面的坡度流到墙角那棵枣树根底下,渗进去。我伸手摸了摸那水,凉的,滑的,跟老井的水不一样,更轻了些。

院子里站着好几个人,老马和他的工人,还有不知道啥时候进来看热闹的邻居。老刘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那水喷出来,他叫了一声:“出水了?”然后走进来蹲在水桶边上看,“哎哟,真出了,这水看着真亮。”

我站起来,看着那股还在往外涌的水,心里头那个堵了一年的窟窿,像被这水冲开了一点。我说不上话,就站在那看着。老马递了根烟给我,我接过来叼在嘴上,点着了吸了一口。

烟味散在空气里,混着水汽的清新。院子里那桶水满了,我弯腰把它提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清甜清甜的,比老井的水好喝多了。我喝完那口水,把桶放下,蹲在地上没起来。

老马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赵,成了。”

我点了点头,还是蹲着没动。那股水还在哗哗淌着,淌在井圈旁边的地上,渗下去,又渗下去。我听着那水声,耳朵里头嗡嗡的钻机声终于被压下去了。

邻居们走了之后,院子安静下来。老马他们收拾工具装车,水管水泵都接好了,电闸安在堂屋窗户底下,一推就能抽水。老马临走的时候又交代了几句,冬天要注意防冻,水泵别干转。

车开走了,巷子里车轱辘压过土路的声音渐渐远了。我站在院子中间,那股水我已经用阀门关上了,可水管里还滴着水珠,吧嗒吧嗒落在水桶里。滴答声脆生生的,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我走到井边蹲下来,摸了摸那个铸铁井圈。凉的,硬邦邦的,上面还带着一点润滑油和泥浆的痕迹。我用袖子擦了擦,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铁色。井圈上刻着一行小字,是老马他们出厂的时候刻的,写的是井深、日期。

我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深四十七米。完井日期八月十九。

四十七米,比我那口老井深了三十五米。我把脸贴在井圈上,凉意从脸颊透进去。井底的水面在深处静静待着,隔着四十七米的套管、井壁、泥沙和岩层,我感觉到它在那,稳稳的,满满的。

第八章 水抽上来第一桶我舀了一瓢慢慢喝了

正式通水那天是个大晴天。我把老井的盖板掀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重新盖上了。那口井陪了我二十年,现在可以歇了。新井的水泵一推电闸就出水,不用再放桶下去了。

我接的第一桶水没急着用,就那么放在井边地上。桶里的水在太阳底下晒着,清得能看见桶底的蓝塑料色。我蹲在旁边看着,水面晃着细碎的光,一漾一漾的。

然后我用瓢舀了一瓢,慢慢喝了。

水进了嘴,我含着没咽,含了一会儿才顺着嗓子滑下去。不凉,不苦,没有老井水那种涩味。第二口我喝得快了些,第三口干脆端着瓢把剩下的全喝了。喝完了我把瓢往桶里一搁,坐在井圈上喘了口气。

热乎乎的,阳光从枣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我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我伸手摸了摸井圈,铁的,烫了。

下午我干了一件事。把院里那个大水缸刷了三遍,从里到外刷得干干净净。以前刷完了倒水进去还起白碱,这次新井的水倒进去清清爽爽的,缸底什么都没有。我看着那缸水,白亮亮的,像个银盆子。

我舀了一盆水洗了把脸,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洗完脸抬起头来,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我照了照堂屋里那面破镜子,镜子里的人湿漉漉的,脸上的褶子深一道浅一道,可眼角那股子灰蒙蒙的东西好像淡了些。

那天下午我干啥都慢悠悠的。浇了菜地,水管子一拉,拧开阀门就出水,不用一瓢一瓢浇了。菜地里的茄子辣椒都耷拉着叶子,几瓢水下去就精神了。我把水管子举起来,让水在空中画了道弧线,落下来浇在黄瓜架子上,水花四溅。

我浇完菜地又洗了洗院墙边的青石板,那石头铺了好些年了,上面全是泥点子。水冲上去,拿笤帚刷了刷,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刷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没有人。傍晚的太阳把巷子照得半明半暗的,一边墙上有光,一边墙上全是影子。我把水管收回来,关了阀门。院子里那股水汽还飘着,混着泥土和水泥的气味。

晚上我煮了锅面条。以前煮面条用的是老井水,碱大,煮出来的面有点发黄。这回用了新井水,面下进去白生生的,捞出来滑溜溜的。我拌了点酱油和香油,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

面条入口,确实不一样了。以前的老井水煮的面嚼着有点硬,这回软乎多了。我慢慢把那碗面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跟洗过似的。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新井。水泵的电闸关了,院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井圈上反着暖色。老枣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着,枣子比前几天更红了点,过几天就能摘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棵枣树,树皮粗拉拉的。这棵树我爹种的时候我还是个半大小子,现在树干粗得我一搂抱不过来。枣树每年都结果,从不耽误。我抬手摘了个青里泛红的枣子,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脆的,还不太甜,但汁水足。

隔壁老刘在院里说话了,隔着墙:“老栓,你家井出水了?”

“出了。”

“水咋样?”

“好着呢,比老井的水强多了。”

老刘嗯了一声:“那就好。”停了一会儿,他又说,“老栓,你那个水泵声音响不响?我家这边听不太清。”

“还行,不大。”

他没再问了。我嚼着枣子站在院子里,又走回井边蹲下来,掀开井圈旁边那个小盖子往里看了看,黑洞洞的,可我能感觉到那水就安静地待在下面,四十七米深的地方。

那天夜里我睡了个踏实觉。关上灯躺下来,屋里黑漆漆的,窗外的月光透过帘子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条细细的白线。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的,偶尔从窗外传来蟋蟀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翻了个身,心里头那口气没了。存折上的数字少了,可井里的水多了。这账怎么算,我说不清。可就觉得值。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推电闸抽水。水泵嗡的一声启动了,几秒钟后水管里哗啦响了一阵,然后清亮亮的水就出来了。我接了一盆洗脸,水扑在脸上,凉得人精神一振。抬头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咧着嘴,嘴角往上翘着。

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可那笑没收住,一直挂到吃完了早饭。

闺女上午又打来电话,问井打好了没有。我说打好了,水都抽上来喝了。她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爸你还真打成了?”我说成了。她沉默了几秒:“那我下个月回来看看。”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堂屋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板照得一片白亮。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那口新井的井圈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白晃晃的。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搭过来,在院子地上晃着。

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堂屋墙上那块空白的地方。那面墙原先挂过一张年画,后来年画褪色了被我揭下来,光秃秃的。我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冒出个念头。

下午我去镇上买了一块铁皮,又找了镇上刻字的师傅,在铁皮上刻了四个字。师傅问我刻啥,我告诉他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干活。铁皮刻完了,银灰色的底子,字是凹下去的,涂了黑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的。

我拿着那块铁皮往回走,骑自行车的时候把它夹在胳肢窝底下。到家我把铁皮摆在院门口比划了一下,然后找了锤子和钉子,踩着凳子把它钉在了院墙外面,大门右手边,正对着巷子口。

钉的时候隔壁老刘的媳妇出来倒水,看见我在钉东西,凑过来看了看。她念了一遍那四个字,皱了皱眉,然后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我钉完了跳下凳子,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那块铁皮。银灰色的底,黑漆的字,在午后的太阳底下清清楚楚的。风从巷子口灌过来,铁皮纹丝不动。那四个字印在墙上,不大不小,正好让人路过的时候能看见。

我拍掉手上的灰,把锤子拿进院子放了。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铁皮,然后转身进了屋。院里那口新井的水泵安静地歇着,桶里的水还满着,浮着一点阳光。

第九章 四字牌挂上墙头整个村子都在传

那块牌子上刻了四个字:人贵自立。

钉上去之后头半天没什么动静。我下午在院子里摘辣椒,摘了一篮子,又浇了一遍菜地。水管子拉得老长,水溅到墙根底下,洇湿了好大一片。我关了阀门,把水管盘好放回角落。

傍晚的时候巷子里有脚步声,走得慢。我从院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是赵大年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了。他走到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听见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拐杖笃笃响了两声又走了。全程没说话。

晚饭后我坐在院里乘凉,听见隔壁老刘家有人在说话。隔着一道墙,声音低低的,但能听见个大概。老刘媳妇说“你看见没”,老刘说“看见啥”,他媳妇说“老栓门口钉的那块牌子”,老刘嗯了一声没接茬。隔了一会儿他媳妇又说了句“那四个字写得好”。

我靠在椅背上,摇着蒲扇。枣树上那几颗红了的枣子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我伸手摘了一颗扔进嘴里。比昨天甜了点,嚼着嘎嘣脆。

第二天早上我去小卖部买酱油,掌柜的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报纸看了我好几秒。我拿了瓶酱油放在柜台上,他扫码的时候忽然笑了:“老栓,你门口那块牌子我看了。”

“嗯。”

“人贵自立,”他把酱油装进塑料袋里,“这话是你想的?”

“不是我想的,古话。”

掌柜的点了点头:“说得好。”他把塑料袋推过来,“这瓶酱油算我的,你拿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不用。”

“你拿着,”他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不是啥值钱的东西,就当我给你贺新井的。”

我接了塑料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头有个来买烟的村民问掌柜的“你咋还送他东西”,掌柜的说“人家自个儿花了十几万打井还挂了块那个牌子,你不佩服?”。我没回头,拎着酱油回家了。

中午的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出来一看,两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对着那块铁皮指指点点的。看见我出来,她们笑了一下:“老栓,你家这井真打出水了?”

“出了。”

“能看看不?”

我侧身让她们进了院子。她俩走到井边,我推上电闸,水泵嗡了一声,水管里哗地涌出水来。她们看着那水接了一桶,其中一个蹲下来捧了一捧喝了,咂了咂嘴:“哎呀,这水真甜,比我家自来水好喝。”

另一个也喝了一口:“真的,自来水一股漂白粉味儿,你这水一点味儿没有。”

她俩走的时候在门口又看了看那块牌子,其中一个念出声来:“人—贵—自—立。老栓,你这四个字挂在这,全村都得琢磨琢磨。”

我笑了笑没说话,看着她们走出巷子。风一吹,那块铁皮纹丝不动,黑漆的字在太阳底下亮亮的。

下午赵大年拄着拐杖来了。他没进院子,就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牌子,又看了看我。我站在院子里隔着门框看着他,他咳嗽了一声:“老栓,你这四个字……是给福来看的吧?”

“给谁看都行。”

赵大年咧了咧嘴,露出黄牙:“老栓啊老栓,你这一手玩得漂亮。比我强。”他拄着拐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口井,给我留瓢水喝。”

“你啥时候来都行。”

他点点头走了。拐杖笃笃笃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几下就远了。

到了傍晚,我估计全村人都知道赵老栓门口挂了块“人贵自立”的牌子了。去倒垃圾的时候碰见几个刚下地回来的,看见我都喊了声栓叔,比平时声音大了些。还有人问我井水够不够用,我说够。

我拎着垃圾桶往回走,路过李福来家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他家院门关着,门帘子垂着,里头有电视的声音。我脚步没停走过去了,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李福来家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进了院子,我推上电闸又抽了桶水。水哗哗淌着,在桶里打着旋。我把桶提进厨房,准备烧水洗澡。煤气灶点着了,蓝火苗舔着锅底。我坐在灶台前等着水开,灶膛的光映在脸上,暖烘烘的。

水烧开了我舀了半桶凉水兑进去,手试了试温度正好。我搬了个大盆在院子里,脱了上衣,哗啦一瓢水浇在身上。水顺着脊背淌下去,凉丝丝的,舒服。我从来没用过这么多水洗澡,以前挑水费劲,一盆水洗脸洗脚最后还要浇菜。现在不用省了。

洗完澡换了件干净汗衫,我坐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枣树叶子在风里晃着,缝隙里露出碎碎的星光。我拿蒲扇扇着风,听见隔壁老刘家孩子在水龙头底下玩水,笑哈哈的。那水声哗哗的,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我听见水声不心慌了。

我扇着扇子抬头看了看天,云不多,星星一颗一颗的亮着。我想起来那块牌子上刻的字,“人贵自立”。其实打完井钉上牌子那会儿我没想太多,就觉得该写点啥。可挂了半天之后,好像那句话自己有了力气,把院子里外都撑起来了。

我把蒲扇放下,站起来走到井边。月光下井圈泛着暗色的光,我蹲下来摸了摸,然后站起来回屋了。躺在床上,我听见隔壁老刘家有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说我家那块牌子。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翻了个身就睡了。

第十章 村主任第二天一早就骑电动车来了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巷子里就响起了电动车的声音。那声音我熟,李福来骑的那辆,电机嗡嗡的。电动车在我门口停了,嗡嗡声没了,然后是车子支腿落地的声音。

我端着粥碗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李福来站在门口,正抬着头看那块铁皮牌子。他没进来,就站在那仰着脸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他侧脸上明暗分明,眼睛眯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我放下粥碗走到门口:“福来,吃了没?”

他这才把脸转过来:“老栓,你这牌子……”

“好看吧?银灰色的底子,镇上刻字师傅手艺不错。”

李福来笑了一下,那笑跟平常不一样,收着劲儿。“老栓,我能进去坐坐不?”

“进来吧。”

他推着电动车进了院子,把车支在枣树底下,然后坐在院子里那把椅子上。我给他倒了杯水,新井的水,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这水……”

“新井的,四十七米。”

他端着那杯水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看四周。院子里的菜地浇过了,青石板刷过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角那口大水缸换了新水,亮闪闪的。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井圈上,看了好几眼。

“老栓,”他搓了搓手,“这井……花了多少?”

“十二万八。”

他嘴角抽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老栓,自来水那事……我跟你说实话吧。”

我坐在他对面,没说话,等着。

“第一批报名单的时候,我确实把你家漏了。”他低头看着那杯水,“那时候施工队画的图,村西头那段管线预算超了,我寻思省一点是一点,就把你家那块先空着了。”

“第二批呢?”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第二批上面审得严,我报了两次都没过。他们说村西头老槐树那一段不在规划红线里,不给批。”

我看着他的脸,他脸色涨红,手指头搓着杯子边沿。“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实话?”

“我……”他张了张嘴,“我说了,你不得闹?你是啥人我知道,你要是知道了是规划问题,你得跑去镇上闹,到时候上面查下来,我这个村长……”

他没说完。可他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怕我闹,怕上面查下来发现是他当初为了省钱把我家划出去的,所以一直瞒着,一直让我“再等等”。

“福来,”我说,“你早跟我说实话,我可能就不打这口井了。”

李福来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老栓我……”

“可我井已经打了,”我站起来,“钱花了,水出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李福来也站起来,脸上神色变了好几变。“老栓,你门口那块牌子……”他伸手指了指院外方向,“挂在那,村里人都看着。我……”

“怕人说?”

他没接话。过了好几秒他叹了一声:“是,我怕人说。那四个字挂在那,意思就是整个村都不如你赵老栓自立。”

我看着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当村长的怕人说,可他瞒我的时候不觉得怕。“福来,”我说,“牌子我钉上了就不摘了。你要是觉得碍眼,你就当没看见。水我自己打出来了,菜我自己浇了,日子我自己过了。”

李福来站在那,张了几回嘴,最后啥也没说。他把电动车从枣树底下推出来,推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老栓,那自来水……上面要是后来批了呢?”

“批了我也不用。”我指了指那口井,“我有水了。”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电机嗡嗡响着,穿过巷子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把那杯他喝过的水倒进菜地里,洗了洗杯子放回橱柜。

上午村里就传开了,说李福来一大早就去了赵老栓家,待了好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去小卖部买烟的时候掌柜的跟我说了这个,又说:“老栓,福来要是给你家报自来水你还用不用?”

“不用。”

掌柜的笑了:“也是,你那井水比自来水好喝多了。”他递了根烟给我,“老栓,你那块牌子钉得好。我这小卖部来往的人多,这两天听的全是你家的事。有夸你的,有撇嘴的,可不管咋说,没人再敢说赵老栓花冤枉钱了。”

我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灰白白的。“掌柜的,”我说,“那牌子不是给人看的。”

“那是给谁看的?”

“给我自个儿看的。”我把烟掐了,“行了,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碰见赵大年,他坐在路边石头上晒太阳。看见我,他招了招手:“老栓,福来去你家了?”

“去了。”

“说啥了?”

“说当初是他把我家漏了的。”

赵大年眯着眼点了点头:“我就说嘛,他肯定有猫腻。”他磕了磕烟袋锅,“你咋办的?”

“没咋办,井打了水出了,就算了。”

赵大年看着我,脸上的褶子松了松:“老栓,你这个人吧,以前我觉得你窝囊,啥事都忍。这回我发现你不是窝囊,你是沉得住气。”他用烟袋锅子指了指村子的方向,“李福来这一早上,估计没睡好觉。”

我笑了笑,没接话。回到家把院门打开,阳光涌进来照在院子里,那口新井的井圈亮堂堂的。我蹲下来摸了摸井圈,铁的还是凉的,可我的手是热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端了碗面条坐到门口去吃,正对着那块铁皮牌子。我咬了一口面条嚼着,一边嚼一边看着那四个字。黑漆的字在日光里凹下去的,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人”字撇捺张开,“贵”字上面一个“中”下面一个“贝”,“自”字方正,“立”字稳稳当当站在那。

我盯着那个“立”字看了好一会儿,它最底下一横拖得长,像是把整个字撑住了。我端着碗低头喝了一口面汤,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一个字,觉得它有点像我自己。

第十一章 李福来走后门口多了一筐菜我没问是谁放的

李福来走的那天下午,我午睡起来开门透气,看见门口地上搁着一个竹筐。筐里头装着新鲜的小白菜、一把小葱、两个嫩南瓜,都带着露水,像是刚从地里拔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筐菜,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我把菜筐端进院子,放在灶台旁边。小白菜的根上还带着泥,蔫了的叶子上有虫眼,是自家地里种的那种,不是菜市场买的。

我没问是谁放的。是谁放的都行。我把菜摘了洗了,小白菜切了炝锅炒了一盘,南瓜切块蒸了。晚上就着这两样菜喝了两碗粥,肚子里暖乎乎的。

第二天早上门口又多了一把韭菜和几个青椒。我开门的时候韭菜还带着露珠,青椒的蒂上还连着一点茎。我把韭菜拿进屋拌了鸡蛋炒了,青椒切丝跟土豆丝一块爆了锅。韭菜香和青椒味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

一连三天,门口天天有菜。有时候是一把豆角,有时候是几个西红柿,有时候是一袋子花生。第三天傍晚我正做饭呢,听见巷子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我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院门,看见老刘媳妇的背影正往回跑。

“刘家嫂子?”我喊了一声。

她停住了,转过身来。手里拎着个空篮子,脸有点红。“老栓……那个菜你吃着还行?”

“是你放的?”

她搓了搓衣角:“菜不是我一个人放的,是几家一块儿凑的。我、张婶、老赵家堂嫂,还有……”她顿了一下,“李福来他媳妇也放了把葱。”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傍晚的太阳照在她侧脸上,红扑扑的。她想了一下又说了句:“就是……大家看你门口那块牌子,觉得你这人……挺厉害的。别的没啥。”

她拎着篮子转身快步走了,三两步就拐进了自家院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像被啥东西暖了一下。没多热,但确实有温度。

我回到灶台前,把锅里的菜盛出来。一盘清炒豆角,一盘凉拌黄瓜,都是这几天门口收的。我坐在桌前一个人吃饭,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塞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点蒜香。

吃了两口我忽然笑了。自己都不知道笑啥,就是觉得嘴角往上翘,收不住。我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汤汁都用馒头蘸了吃完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枣树上的枣子红了一大半了。我伸手摘了一颗,这回一咬,全甜了。汁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淌,黏糊糊的,我舔了舔指头尖,甜的。

隔壁老刘家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在放一出老戏。我靠在椅背上听着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分辨不出是哪一出,就听着调子。风把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跟那戏腔混在一起,还挺好听。

我把蒲扇放在腿上,抬头看着月亮。今晚月亮挺圆的,边上带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院子里的水缸映着月亮的影子,白白的一小片,风吹水面碎了一下又聚起来。

我想起来那天李福来说的话。他说怕上面查下来,怕我这个村长当不好。他瞒了我一年,让我挑了一年的水,说到底就为了他那点位子。可现在井打出来了,牌子挂出来了,菜也有人送了。他李福来怕的东西,我没怕。

我站起来走到井边,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月光照不进去那么深,底下黑黢黢的,可我知道水就在那。四十七米之下,安静地等着,我一推闸它就上来。

我盖上井盖,回屋睡觉。躺下来的时候听见隔壁老刘家的收音机已经关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蟋蟀还在叫。一声长一声短,跟拉二胡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推门出去,门口又放了个东西。这回不是菜,是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斤白糖和一瓶醋。塑料袋上贴了张纸条,没署名,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井甜了,吃点甜的。”

我看着那张纸条,字写得不好,可一笔一划挺用力。我把白糖和醋拿进屋,把纸条放在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放了那本旧日历、闺女的信、老张头帮我画的井位草图,还有那张写满了数字的存折凭条。

我把纸条放在凭条旁边,关了抽屉。

中午我蒸了一锅馒头,新井的水和的面,发得又白又暄。馒头出锅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掰了一个蘸了白糖吃,面香混着糖甜,在嘴里慢慢化开。我坐在灶前吃那个馒头,吃完了又掰了一个。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我听见一个人说“赵老栓家的井水可甜了”,另一个说“真的假的”,头一个说“我前天去喝了,比咱家自来水强十倍”。后头那个笑了一声,说“早知道我也去打一口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站起来把锅刷了。水龙头拧开,新井的水哗哗冲在锅上,洗洁精的沫子冲干净了,锅底亮得反光。我把锅扣在灶台上,擦了擦手。

院门口那块铁皮牌子在风里安安静静的。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银灰色的铁皮被太阳晒得微温,黑漆的字凹陷进去,指尖顺着笔画描了一遍:人、贵、自、立。

描完了我把手收回来,回了屋。

第十二章 我拧开水龙头给菜地浇水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日子一天天过,那口井从新井变成了“老栓家的井”。村里人不再讨论我花多少钱了,讨论的是我家井水好喝。有来串门的就接一瓢,喝完抹抹嘴说“确实不一样”。

每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推电闸抽水。水泵嗡一声响,管子先咕噜几口空气,然后清亮亮的水就涌出来了。我用这水洗脸、做饭、浇菜。菜地里的茄子辣椒长疯了,每天都摘一筐。自己吃不完就送给邻居,送给老刘,送给赵大年,也送过李福来家。

送李福来家那次,他媳妇开的门,看见我端着菜站在门口,愣了一下。我说自家种的吃不完,她接了,说了声谢谢。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屋里跟李福来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菜的事。

自来水的事后来没人再提了。镇上第三批名单出来的时候,李福来亲自拿了表格来我家让我填。我坐在门槛上看了一眼那份表格,抬头问他:“福来,你家自来水咋样?”

他愣了一下:“挺好啊。”

“那我这井水比你家自来水咋样?”

他端着表格的手收了回去。“老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把表格折起来放进兜里,“那就不填了。”

“嗯。”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块铁皮牌子,又看了看我的院子。“老栓,现在村里都说你厉害。当初都说你花了冤枉钱,现在没人说了。”

“厉害不厉害的不重要,”我说,“水够用就行。”

他点了点头走了。电动车出了巷子口拐了个弯,嗡嗡声远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

秋深了,枣树上的枣子全红了,我摘了满满一篮子,给闺女寄了一袋子去。她打电话来说爸你这枣子真甜,我说井水浇的当然甜。她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

那天下雨了,秋天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我坐在堂屋里听着雨声,看着屋檐滴水嘀嗒嘀嗒落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连成一条透明的线。

院子里的菜地被雨水浇得绿油油的。我不用再拉水管浇水了,老天爷替我浇。那口新井安安静静地立在雨里,铸铁井圈被雨水淋得发亮,像上了一层釉。

雨停了之后我推开门出去透气。巷子里的积水亮晶晶的,映着刚露头的蓝天。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叶的腥味,混着一丝凉意。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蓝布褂子。我看了几秒认出来了,是赵大年。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我喊了一声:“大哥,站那干啥?”

赵大年慢慢转过身来,拄着拐杖往我这边走了几步。“老栓,”他走到我跟前,看了看我门口那块牌子,又看了看我,“我今天寻思了一件事。”

“啥事?”

“你当初要是跟李福来闹,去镇上告他,你觉得能成不?”

我想了想:“也许成。但就算成了,水通了,心里那口气也顺不了。”

赵大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这人,就是不闹。可你不闹的结果,比闹了还厉害。”他用拐杖指了指那块牌子,“这四个字,比你去告状管用多了。”

“我不图管用不管用,”我说,“我就图自己能过日子。”

赵大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栓,那天门口那两斤白糖,是我放的。”他说完没等我说话就走了,拄着拐杖笃笃笃地拐进了自家巷子。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老头子放了白糖还不说名,捂了这么多天才承认。我转身回了院,把那瓶醋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白糖已经蒸馒头用完了,可那甜劲儿还在嘴里似的。

傍晚我又推了电闸抽水,给菜地浇水。水管子拉出来,水从管口喷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透明的弧线,落在菜地里哗哗响。我握着水管,看着水花在夕阳下闪着碎金子似的光。

浇到黄瓜架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了我一声:“老栓。”

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隔着墙闷闷的。我关了阀门,水停了,耳朵里的水声退下去,四周安静了。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清楚了些:“老栓——你家井水能给我接一瓢不?”

是隔壁老刘的声音。

我笑了,拎着水管走到墙根底下:“来吧,我给你接着。”

我把水桶拎到院门口,接了满满一桶清亮亮的井水,放在门口的青石板上。过了一会儿,老刘开了他家院门走出来,看见那桶水,弯下腰提起来看了看,然后仰头喝了一口。

他喝完抹了抹嘴,冲我这边喊了一声:“老栓,这水真甜。”

我站在院子里,隔着那道矮墙听见他的话。秋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沙沙响。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瓢水,也喝了一口。

水顺着喉咙下去,凉丝丝的,舌尖上留着一丁点甜。我说不上来那是水里的味儿还是别的什么。我把瓢放下,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云彩镶着金边。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混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那口水咽下去之后,我没再喝第二口。我把瓢搁在井圈上,转身去收水管。水管盘好放回角落,电闸拉下来,水泵歇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枣树叶子在风里响着。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那口新井。铸铁井圈在暮色里泛着暗光,旁边那口老井的盖板盖着,上面压着那块石头。两口井,一口新的,一口旧的。旧的陪了我二十年,新的会陪我更久。

风小了,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紫灰,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东边天幕上,又小又亮。我靠着椅背看着那颗星星,慢慢摇着蒲扇。院门口那块铁皮牌子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深灰色的方形影子,那四个字藏在暗处,可我闭着眼也知道它们在哪。

人、贵、自、立。

我闭着眼,把那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睁开眼,站起来,把椅子搬进屋。关堂屋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月光已经上来了,白花花的铺了一地。那口新井的井圈在月光下像个银环,套在院子一角。

我关了门,屋里的灯亮了。灶台上摆着我白天摘的一把豆角,明早炒了吃。水缸里的水满满当当的,清清亮亮。我把灯关了,躺到床上,窗外传来一声犬吠,两声,然后停了。

我合上眼。井里的水在深处静静待着,平稳的,不动声色的。四十七米的深度上头,月光照着院子和那块铁皮牌子,照着那条通向村里的巷子,照着老槐树和赵大年放拐杖的石墩子。整个村子都安静了,我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比水声还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