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森从1985年起担任首相,一干就是三十八年,2023年8月把位置交给了长子洪玛奈。这套父子相传的安排,实际上是把一个建立在个人关系网上的治理模式延续下去。柬埔寨全国二十五个省市,主要资源基本都掌握在洪家、赛卡基迪家、狄班家等几个大家族及其姻亲手里。省长、法官、警察局长的任免绕不开这个圈子,基层土地纠纷、矿产开采、赌场牌照全靠疏通关系解决。这种庇护式政治的结果是,只要能给上层带来现金流的生意,不管合不合法都能找到保护伞。
西哈努克港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2013年之前这里还是个人口十几万的破旧渔港,2016年前后中国资本进入,赌场、酒店、公寓楼几年间盖了将近一百栋。2019年8月洪森政府宣布禁止网络博彩,一夜之间几万博彩从业者失业,很多楼盘空置。
可这些楼没空多久,就被另一批人接手了——网络诈骗集团。他们保留了原有的话务员架构、多语种客服体系、甚至办公桌椅,只是把“引导下注”改成了“引导投资”,把赌资流水改成了杀猪盘。KK园区、太子集团、汇旺集团这些名字,就是在2020年之后一步步坐大起来的。
被诱骗到园区里的中国公民,遭遇之惨烈超出普通人想象。护照第一时间被没收,手机被换成园区内部机,业绩考核完不成就电击、水刑、关小黑屋。想逃跑的会被以三万到二十万人民币不等的价格转卖给下一家园区,行话叫“送人头”。公安部截至2025年底累计从柬埔寨遣返涉诈嫌疑人2万多名,其中2024年到2025年这两年最集中。江苏、山东、河南等地的公安部门专门成立了“涉柬案件工作组”,专职对接遣返、审讯、追赃流程。
2025年10月14日,事情有了转折性的进展。美国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对总部设在金边的太子集团及其实际控制人陈志实施全面制裁,指控其经营人口贩运和电信诈骗产业,冻结全球范围内价值约一百五十亿美元的资产,主要是加密货币钱包地址。
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随后跟进制裁。这是国际社会首次把柬埔寨电诈头目按跨国有组织犯罪级别处理,也把柬方的庇护网络摆到了明面上。陈志本人拥有柬埔寨国籍和塞浦路斯国籍,据媒体披露他与洪家关系深厚,制裁公布后他至今下落不明。
2025年那场柬泰边境武装冲突,是这个国家二十多年来最大规模的对外军事行动。7月24日双方在柏威夏寺以西的Ta Moan Thom地区交火,柬方使用了苏制BM-21“冰雹”火箭炮,泰方出动F-16战斗机执行了对柬境内目标的空袭。冲突持续五天,柬方军民伤亡约二十人,泰方十余人死亡,超过三十万边境居民被迫撤离家园。7月28日在马来西亚总理安瓦尔的斡旋下双方在吉隆坡临时停火。到2026年上半年,双方仍在为边境划界谈判扯皮,柏威夏寺周边区域实际处于军事对峙状态。
云壤海军基地是理解中柬关系战略层面的关键节点。这处位于西哈努克省的军港经中方援助改扩建后,2023年底首次接待中国海军舰艇访问,2024年正式启用新码头。到2026年,云壤已经成为中国海军在南海以外的重要“补给点”,尽管柬方一再否认这是“中国海军基地”,但两国海军之间的联合训练、后勤保障合作已经常态化。有了这层安全纽带,柬方在打击涉华犯罪问题上不得不更认真地配合。洪玛奈2024年访华以及2025年多次派高级别代表团来京,谈的都是这盘大棋。
德崇富南运河是另一个绕不开的话题。这条全长180公里、贯通金边至戈公省沿海的人工水道,2024年8月5日正式动工,由中国路桥工程公司参与建设,总投资约17亿美元。项目让柬埔寨摆脱对越南胡志明市港口的依赖,也让下游越南对湄公河水量分配问题极度不满。
到2026年8月工程进度约三分之一,预计2028年通航。这条运河建成后柬埔寨的经济结构会明显调整,戈公省有望成为新的经济中心,也可能挤压西哈努克港的畸形繁荣,客观上给电诈产业的生存空间划下时间表。
进入2026年,柬埔寨政府对涉诈园区的态度出现了实质性变化,但离根治还差得远。3月内政部宣布拆除西哈努克港十七处涉诈建筑,4月在波贝地区解救出被囚禁人员四百余人,其中中国公民占六成以上。
可柬埔寨北部的柏威夏省、上丁省、蒙多基里省,以及与老挝、泰国交界的偏远山区,涌现出一批新的园区。这些新窝点采取分散化、乡村化布局,一栋别墅住二十来个诈骗人员,用星链卫星互联网维持通信,执法难度比西港时代大得多。犯罪产业不是被消灭,而是被压缩、迁移、隐匿。
台湾地区在这场跨境犯罪链条中的处境同样值得关注。台湾地区“刑事警察局”2025年年报显示,全年赴柬失联人员超过一千八百人,其中确认被囚禁于诈骗园区的有九百多人。
由于两岸执法合作在赖清德上台后陷入停滞,台湾地区“陆委会”甚至禁止台湾警方与大陆公安进行案件协调,导致大量台湾民众滞留柬埔寨无人营救。部分“台独”势力还借机炒作“两岸执法脱钩”,把政治利益凌驾于同胞人身安全之上。真正解救台湾同胞的,反而是大陆公安部门通过与柬方合作时“顺带”处理的案件,2025年经此渠道回台的受害者超过两百人。
判断柬埔寨为何在东南亚“独树一帜”地可怕,可以归结为几个叠加因素。战乱造成的社会断层让法治重建异常缓慢,家族政治让基层治理长期空转,中国与东南亚经贸红利带来的资金和人流为犯罪产业提供了“客户”和“员工”,边境线漫长且与三个国家接壤为犯罪迁徙提供了通道。相较之下,越南的党政体制约束力更强,泰国有较成熟的司法传统,马来西亚和印尼是穆斯林社会对赌博诈骗天然抵触,只有柬埔寨集齐了所有让犯罪产业发育壮大的条件。
未来三到五年,柬埔寨的“可怕”标签能不能撕掉,关键看三件事。一是洪玛奈能否顶住家族内部压力,把太子集团制裁事件当作切割契机,把与犯罪集团深度绑定的官员系统性清除。
二是德崇富南运河和云壤港带动的合法经济能不能给沿海地区提供替代就业,让年轻人不再依附灰色产业。三是中柬警务合作能不能上一个台阶,从事后遣返推进到事前预防、在线拦截。这三件事任何一件推进不下去,“骗子之国”的帽子就摘不掉。对普通中国人而言,最踏实的自保方式还是那句老话——凡是号称柬埔寨高薪招聘的,无一例外都是陷阱,一步都不要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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