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浩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酒洒在袖口上,他没擦,直直地盯着我,像见了鬼。
“何叔,”我站起来,声音不大,“我爸叫许志强。”
满屋子的说笑声像被人一把摁住了。
两天前,发小何俊雅把我拽上车,说他爸过六十大寿,让我去坐席,给兄弟撑撑场面。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开车的司机。
他不知道,我包里揣着何浩二十多年前的笔迹复印件,上面的字,和我父亲手帐里夹着的那封匿名信,一字不差。
他还在给我夹菜,还在张罗着倒酒。他不知道我这趟来,不是为祝寿。
01
何俊雅敲门的时候,我刚躺下。
门外传来他大着舌头的喊声:“许刚!开门!是我!”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他半靠在墙边,满身酒气,手里还拎着半瓶白酒。
“你喝了多少?”我把他让进屋。
他没答话,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把酒瓶往床头柜上一放,打了个酒嗝,说:“我家老头子六十大寿,后天,你得去。”
我皱了皱眉:“我后天出车。”
“请假。”他摆了摆手,说得不容商量,“我跟老头子说了,我在市局有个兄弟,开了三年车了,老实本分。老头子说带来我看看。你总不能让我打自己的脸吧?”
我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说话。
何俊雅这个人,性子直,心眼不坏,就是好面子。
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他爸何浩那时候还在派出所当副所长,我爸许志强在同一个单位。
后来何浩一路往上升,我爸出了事,我们家搬了家,我跟何俊雅断了联系好多年。
再见面是两年前,我在市局车队开车,他开着车来单位办事,认出我,当场拍了我肩膀一下,说我兄弟回来了也不吭一声。
那天起,他又成了我生活里那个呼来喝去的发小。
“许刚,你听见没有?”他催了一句。
我转过身,说:“行,我去。”
他笑了,拍着大腿站起来:“这才对嘛。我就说你不是那种不给面子的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穿像样点,别穿你那破夹克去。”
我没有应他。他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走越远。
我站在屋里,站了很长时间。床头的闹钟滴滴答答地走着,我把门反锁上,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上落了一层灰。我拿袖子擦了擦,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枚旧警徽,磨得发亮,边角却已经变形了。旁边是一本黑皮手帐,封面起了毛边,纸页泛黄。
我翻开手帐,找到夹在最后几页的那封信。
说是信,其实是一张边角残缺的纸片,上面是几行钢笔字,笔画工整,像是刻意压着力道写的。
内容很简单:检举许志强收受贿赂,数额巨大,请组织严肃查处。
这封信被夹在这本手帐里二十多年,纸已经脆了,我每次翻都要小心翼翼。
我师傅以前跟我说,笔迹这东西,只要人写过,就会留下破绽。这话我记了三年。
我拿着那纸碎片,对着台灯的光又看了一遍,上面每一笔的走势我都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用手指画出来。
我把它放回铁盒,合上盖子。
窗外楼下,何俊雅那辆白色的车还停在路灯底下,车灯亮着。
他没有急着走,大概还在跟谁打电话。
我看着那车灯,把铁盒重新塞回床底。
后天,何浩的六十大寿。同一张桌子上,隔着几个菜盘子,我得坐在他面前。
我关灯躺下,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好像下起了小雨,雨打在玻璃窗上,闷闷地响。
我想起了我爸。
他走那年我十二岁,他躺在那张窄窄的铁床上,瘦得脱了相,握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好好活,别学你爹。
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说这话,后来才知道,他是被人泼了脏水,换不下去了,才生了一场大病走了。
母亲卢桂英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不提那封信的事。
我问过她一次,她杵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说大人的事你少问。
她嘴上说少问,可那本手帐她一直收着,收了几十年。
我闭上眼睛,听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
02
何俊雅来接我的时候,站在楼下按了三声喇叭。
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他扫了我一眼,见我穿着件深色夹克,皱了下眉头:“我不是让你穿好点吗?”
“这就是我最好的衣服了。”我说。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发动车子往前开。车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皮椅味。他开了音响,放的是老歌,一首接一首,我没搭话。
车子拐上主干道的时候,他忽然说:“我爸这两年身体不行,血压高,医生让少喝酒。今天这个场合,他肯定又得喝不少。”
“你多看着他点。”我说。
何俊雅笑了:“今天我坐主桌,看不了他那边。你坐靠门那桌,回头帮他挡挡敬酒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絮叨:“我爸这辈子不容易,从基层干上来的,一步一个脚印。你知道纪委前阵子还去局里转了一圈,例行检查,什么事都没有。我爸这个人,干净。”
我看着窗外飞退的街景,没有应声。干净。这两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一根刺。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招牌上挂着大红横幅:恭贺何浩先生六十大寿。
门口摆了两排花篮,红红绿绿的,一阵风吹过来,裹着饭菜的香气。
何俊雅下车,理了理西装领子,回头冲我说:“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大厅。
何浩正站在宴会厅门口的台阶上跟人握手。
他穿着件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精神头挺好。
何俊雅走上前喊了一声爸,何浩转过头,目光从我身上扫过,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两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笑容没有变,可他握着手的那个人跟前,他的手停了一下才松开。
“俊雅,这位是?”何浩问道。
“许刚,我发小,市局车队开车的,我现在亲兄弟。”何俊雅拍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何浩的目光又落在我脸上。他看了我几秒钟,像是在辨认什么。我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何叔好,祝您福如东海。”
何浩握着我的手,笑了一下:“好好好,进去了,一会儿多吃点。”他没有多问,转过身去招呼别的客人。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嘴角那根线条绷得紧紧的,和刚才跟别的客人寒暄时完全不一样。
何俊雅没注意到,他的心思放在了招呼自己那几个朋友上。
他引我走到靠门那桌,说:“你先坐这儿,我那边忙完就过来。”我点点头,在圆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老太太,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中年人问我:“小兄弟在哪高就?”我说:“在市局开车。”他哦了一声,没再搭话。
老太太倒是热心,给我递了一把瓜子,说:“小伙子年轻,多吃点。”
我接过瓜子,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瓜子是五香的,有些潮了,软塌塌的,没什么味道。
我抬头看了看主桌那边。何浩正端着酒杯跟人碰杯,面带红光,笑意融融。他转过身的时候,视线飞快地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又迅速转了回去。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他认出我来了。
但他没有问,没有提。
他在装。
我低下头,看着桌布上那朵印的花纹,忽然有些恍惚。
二十多年前,他是不是也这样,在单位看见我爸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背后却把匿名信投进了信箱?
酒店的服务员开始上菜,一盘一盘地往桌上摆。
何俊雅站在主桌旁边,招呼客人入座。
他的目光穿过人头在找我,冲我遥遥举了举拳,嘴型像是说“兄弟,稳住”。
我端起面前那杯凉茶,没有喝,又放回了桌子上。
03
寿宴开始,何浩站上了台上。
麦克风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他轻轻拍了两下,笑道:“今天老何六十了,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请各位亲人朋友吃顿便饭。”
台下一阵掌声。有人喊了一声好。
何浩接着说:“我这辈子啊,就是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在单位里呢,对得起领导,对得起群众。”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扫到我这边的时候,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他继续说下去,我却没再听进去了,满脑子是父亲躺在床上,握着我手的那天。
窗外也是这样的秋天,梧桐叶子在风里打着旋,父亲的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却还笑着对我说“好好活”。
母亲在门外压着嗓子哭,她以为我年纪小,听不懂那哭声里压着的委屈。
“来来来,倒酒!”何浩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满桌的人都举起了杯子,我也跟着举起来。
白酒的辣味冲进鼻子。
我低头抿了一口杯沿,几乎没沾到酒。
旁边的老太太倒是爽快,一口闷了,完了还吧嗒吧嗒嘴:“好酒。”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有吃。
何俊雅果然端着酒杯过来了,他站在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大声对桌上的人说:“这是我兄弟,许刚,市局开车的,以后在街上见了要照顾一下。”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替我倒了一杯酒,说:“来,首杯敬你,谢谢兄弟来捧场。”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辣得嗓子眼发紧。
何浩在台上讲完了话,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
我看着他端着酒杯走向门口这桌,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老太太见他来了,乐呵呵地站起来,他也笑呵呵地跟她碰杯,说两句家常话。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他端着酒杯的手明显停了半拍,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底的味道变了。
“小许是吧,市局的?年轻有为。”这句话他说得客气,却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站起来,端着酒杯:“何叔,祝您长寿。”他举了举杯,没有多停,继续往下一桌走去。站出去的背影有些僵,腰背挺得笔直,像绷着一根弦。
何俊雅凑过来,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你爸人挺和蔼。
他咧嘴笑了,说那是,我爸对谁都是一副好脾气。
他的笑容很坦然。
我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那封信的事,还能不能露出这样的笑。
我放下筷子,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候开口。
04
寿宴进行了一大半,桌上的菜已经换过一轮,敬酒的环节也差不多结束了。
何浩回到主桌坐下,跟身边几个上了年纪的亲戚谈笑风生。
我坐在靠门的这桌,望着他侧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太会把情绪写在脸上。
这个习惯,是母亲卢桂英教出来的。
小时候,有人指着我鼻子骂“那是贪污犯的儿子”,我攥着拳要跟人拼命,被母亲一把拽住。
她蹲在地上,手扶着我的肩,说:“你越是急,就越让人笑话,你得受着,把委屈咽下去,等有一天熬出头了,再让人看看你是谁。”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
何俊雅又过来了,大概是喝了酒,他的脸红扑扑的,说话也大着舌头:“许刚,你这不行啊,一晚上没喝几口,是不是不给面子?”
我笑着摆手:“明天还要出车。”
“出什么车,请假!”他一拍桌子,“我爸的寿宴,你喝倒了,我送你去!”他说着就要给我斟酒。
我伸手按住杯口:“我真不能喝。你也少喝点,待会儿还要开车送人。”
“我找代驾!”他挥了挥手,转头看见别桌的熟人,冲我挤挤眼,“你先坐着,我过去打个招呼就回来。”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我端起他那杯斟满的酒,悄悄倒进旁边的茶盅里。
老太太凑过来跟我搭话:“小伙子,你爸也是干公安的?”我愣了一下,问:“您怎么知道?”老太太笑道:“我看你这面相,跟你爸年轻时挺像的,都是这种方脸盘。”
“阿姨认识我爸?”
“认识啊,许志强嘛。”老太太说,“以前在局里做会计的,跟老何一起共事过。后来听说他出了事,可惜了。”她摇摇头,不再多说。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老太太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一扇封尘已久的门。
我转向老太太:“阿姨,我爸当年的事,您听说过多少?”老太太端着茶杯,咂了咂嘴:“唉,也是那时候的风头浪尖上。有人投了匿名信上去,说他收了。组织调查了,也没查出什么名堂,可那时候风声紧,先停职再审查,结果这一停,你爸身体就不行了。”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讲一件很平常的旧闻,“后来,老何升了,你爸身体垮了,再后来……唉,不说了。”
我的指甲,不知不觉地嵌进掌心里,凉茶的杯壁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指印。
我这个儿子活了一辈子,听到的关于父亲那句话最多的版本是“他自己想不开”。
可事实上,父亲是被一笔一划的冤枉压垮的。
老太太方才说的“也没查出什么名堂”,这六个字,我足足等了二十年。
何浩还在主桌谈笑风生,他的笑声隔着大半个宴会厅传过来,在嘈杂的人声里,格外刺耳。
我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松开时,掌心里留了四道白印。
05
寿宴的气氛正热闹到顶点。
何浩站起身来,迈步往卫生间方向走。
我也站了起来,把手机放回兜里,跟在他后面出了宴会厅的门。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地毯,灯光昏黄,何浩的身影走在前面,他慢了半拍,像是察觉到了身后有人。
我没有躲闪,径直走到他身侧,说:“何叔,我跟您说句话。”
他一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张笑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小许,你有什么事?回去说,里面还有客人。”
“就几句话,不耽误您。”我从兜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递到他面前。他的视线落在信封上,没有伸手接。“这是什么?”
“我爸的手帐,您不记得了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