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我踢出家庭群那天晚上,我正在厨房刷碗。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点开一看,群聊名字旁边跳出几个灰字:你已被移出群聊。
操作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公公的名字。
群里二十多口子人,老公、大姑姐、小叔子,全都在。
没有一个人出来说句话。
水龙头还开着,洗洁精的沫子顺着碗沿往下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得有半分钟,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继续刷剩下的两个碗。
洗碗布擦过碗底的时候,手一点没抖。
客厅里公公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本地台在放调解节目。
我经过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遥控器攥在手里,跟攥着个什么宝贝似的。
我进了卧室,老公陈亮靠在床头刷短视频,外放声音一颤一颤的。
我坐到他旁边,说,你爸把我从家庭群踢了。
陈亮眼睛没离开屏幕,嘴里嗯了一声,手指还在往上划。
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偏过头问,踢你干嘛?
我说,我也想知道。
他就把手机放下了,皱眉想了一会儿,说,明天我问问,可能有啥误会。
我点点头,没接话。
结婚八年,陈亮嘴里“明天问问”这五个字我听了不下几十回。
问来问去,最后都是让我别跟老人计较。
我计较过吗。
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饭。
熬的小米粥,蒸了两层馒头,炒了个青菜鸡蛋。
公公那碗粥盛到八分满,搁在他平时坐的位置前头。
他七点十分从卧室出来,洗漱完坐下吃饭。
我坐在旁边吃我的。
一顿饭下来,两人一句话没说。
七点四十,我要出门上班。
推电动车的时候,听见公公在屋里咳了一声。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厂子在城东,我骑电动车得二十分钟。
车间流水线从早八点干到晚八点,中午管顿饭。
我在这家食品厂干了五年,包装组,每天经手的塑料袋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手快,组长拿我当半个看机器的使,一个月能多拿三百块。
路上有点凉,我套了件旧棉袄。
去年过年买的,花了八十九,袖口已经磨起毛了。
路过菜市场北门,看见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刚支开摊子,热气冒得老高。
我咽了下口水,没停。
家里还有半块豆腐,晚上回去能做个汤。
中午车间休息半小时,我坐食堂啃馒头,手机响了一声。
陈亮发来的微信:老婆,群里的事你问清楚没?
我真忘了问,你自己跟爸说一声,叫他把你拉回去。
我看着屏幕,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回了个“好”。
旁边工友凑过来递辣酱,我挖了一筷子,说,家里带来的。
其实不是,从食堂窗口拿的。
无所谓,话头混过去就完了。
晚上到家七点半。
公公屋门关着,灯亮着。
我洗了手进厨房,看见早上的碗还在池子里泡着,公公中午自己煮了挂面,锅没刷,黏糊糊的面汤在锅底结成一层。
我卷起袖子全刷了。
八点,陈亮下班回来。
一进门就问,你跟爸讲没?
我说没呢。
他说,你咋不早讲,一会儿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俩一起去敲公公门。
他坐在被窝里,腿上盖着条灰毛毯,正拿手机看短视频,还是外放。
陈亮说,爸,你把晓敏从群里踢了?
她哪惹你了。
公公抬起眼,眼光从老花镜上头漏出来,扫了我一眼,慢悠悠说,那是我家群,放个外姓人进去不合适。
我站着没动。
陈亮脸上挂不住,说,爸你这话说的,晓敏嫁进来八年了,咋就外人了。
公公把手机一扣,说,你姓陈,我姓陈,你姐你弟都姓陈,她姓周,不是外姓是啥。
再说了,群里净说咱们陈家的事,她一个外人在里头算干啥的。
陈亮还想说话,我拉了他一下。
我说,爸,我知道了,不进就不进。
回屋陈亮跟我急,说你拉我干啥,这事儿他办得不对。
我说,他七十多岁了,为个群聊跟他吵,传出去叫人笑话。
陈亮叹了口气,说他就是老糊涂了,改天我趁他高兴再提。
我“嗯”了一声,把厂里发的劳保鞋从包里掏出来,换下脚上那双开胶的运动鞋。
这双运动鞋穿了两年整,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右脚小拇指那块已经漏风。
我一直没舍得扔。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照过。
我照常做饭、刷碗、洗衣服。
公公照常吃饭、看手机、出去下象棋。
群里啥情况,我没问过。
陈亮每天回来也不提。
我照样六点起。
那几天天冷,厨房窗户外头结着一层薄冰,手指头一碰水凉得钻心。
我戴了双胶皮手套,是我自己花四块五买的。
我没闹。
真没闹。
第三天晚上,我把话跟陈亮放明白了。
我说,以后你爸的饭我照做,衣服我照洗,但别的事我不掺和。
群里的事,别再让我去低头。
陈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啥。
第四天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透亮。
陈亮手机猛地响了。
我正半醒,听见他接起来,模模糊糊应了几声。
挂了电话,他坐起来拽我胳膊,说,我爸刚打的,他早上起来没东西吃,家里连口开水都没有,让我给送点吃的过去。
我躺着没动。
陈亮说,你给爸蒸个鸡蛋羹送过去,我七点得去工地开会,来不及。
我慢慢坐起来,把头发拢了拢,看着他。
陈亮也看着我,眼神有点急。
我说,我是外人哪方便去您家。
陈亮愣了。
我看他嘴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下床穿拖鞋,走到厨房烧上水。
水壶呜呜响的时候,陈亮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他又说了一遍,你就跑一趟,能多大事。
我回过头,说,您爸亲口说的,本群不许外人入。
那个群我进不去。
那个家,我也不敢进。
您陈家的门,我一个外姓人,哪只脚迈进去都是讨嫌。
要吃早饭,您自己买个煎饼送过去,十分钟的事。
陈亮脸色难看,说,你这不就是记仇吗。
我把火关小,说,记仇。
我要真记仇,你爸那天把我踢出群,我当晚就该把碗全摔了。
我没摔。
我要真记仇,他昨天中午的锅我就不刷。
我刷了。
我要真记仇,我该把饭里多搁盐,我搁了吗。
陈亮,你摸着良心说,我这些年哪件事对不起你爸。
陈亮不说话。
我拿碗盛了点温水,拧开暖瓶把水灌上,说,暖瓶满的,他要喝自己倒。
说完我就去换衣裳。
陈亮站了半分钟,一把抓起门口的电动车钥匙,出门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我透过阳台窗户看他骑车拐出小区,车后座绑的塑料工具箱哐当响了一声。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
把结婚时存的那个折子理了理,看看现在到底还有多少。
不多,五万三。
这笔钱我妈当时塞给我,说给自己留个后手。
我存了八年,一次没动过。
下午去上班。
组长说你这几天心不在焉的,我笑笑,说天冷手慢。
晚上陈亮接我下班。
我坐在电动车后座,风从衣领灌进来。
他说,爸今儿没提早饭的事。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明天你是不是照常给他做。
我说,做,怎么不做,他是长辈。
陈亮松了一口气。
从那之后,家里有种奇奇怪怪的安静。
公公早饭跟我错开吃,我七点出门,他等我走了才出屋,自己热我留好的饭菜。
晚上也一样。
我们住一个屋檐下,能一整天不打照面。
腊月十八,公公过七十六大寿。
大姑姐陈芳在家庭群里张罗,说在城北聚福楼摆一桌,全家都去。
陈亮回来问我,去不去。
我说,去,你爸大寿,我不去,又该让人戳脊梁骨。
他点点头。
寿宴那天中午,我和陈亮提前半小时到。
陈芳跟她儿子已经到了,小叔子陈明带着老婆孩子随后进来。
公公坐在主位,穿了件深色棉袄,精神头不错。
菜上到一半,陈芳站起来敬酒,说,咱爸今天过寿,陈家老少都到齐了,来,一起端一个。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
公公突然抬了下手,冲陈芳说,等等。
屋里安静下来。
公公指了指我,说,今天是家宴,外人不该上桌。
我手顿了一下。
陈亮脸色变了,说,爸,今儿大喜日子,你非得这样?
陈芳打圆场,爸,晓敏是我兄弟媳妇,咋能算外人。
小叔子也接话,就是,爸,您少说两句。
公公把酒杯一放,脆生生说,她都让人家从群里踢出来了,你们还不明白?
我认的亲家姓陈。
她姓周。
满桌子没人说话。
服务员进来上菜,见这阵仗,菜搁下赶紧出去了。
我慢慢放下酒杯,看着公公。
他脸上一点酒意都没有,眼睛清亮。
我把包从椅背拿起来。
陈亮拉住我胳膊,低声说,晓敏。
我挣开他的手,走到公公旁边,声音不大,说,爸,我怀孕了。
您今天把我从这桌赶出去,这个孩子,您老陈家还认不认。
公公愣住了。
陈亮猛地站起来,眼珠子瞪得老大。
陈芳的筷子掉了一根。
我继续说,本来想今儿个好日子告诉你们,给这寿宴添点喜庆。
看来我这张热脸,贴不上您家这冷板凳。
公公张了张嘴,脸上表情又惊又疑,嘴角抽了两下,说不出话。
我转身出了包间。
陈亮从后面追出来,在楼梯拐角把我拦住了。
他两只手抓住我肩膀,声音都变调了,说,真怀了?
我点头。
他一下把我抱住,抱得很紧,嗓子眼里直喘。
我由他抱着,眼睛看着墙上一幅印刷的山水画,画上头有个小飞虫落着,一动不动。
陈芳随后跟出来,说,爸让你回去,刚才喝多了瞎说。
我说,他一口酒没喝。
陈芳不吭声了。
那天之后,公公再没提过“外人”二字。
但我心里那扇门,已经关得死死的。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公公在院子里摔了一跤。
右手腕肿得老高,陈亮陪他去了医院,拍片一看,骨裂。
打上石膏回家,生活处处不方便。
吃饭要人端,衣服要人洗。
陈亮白天在工地,大姑姐小叔子各忙各的,谁也没空天天来。
这事儿自然落到我头上。
我没推。
一天三顿送到他屋,衣服隔天换洗一次。
他吃药,我端温水。
他躺床上看手机,我给他把充电线缠好。
有天傍晚,我给他送饭。
他忽然说,晓敏,当初那事,是爸不对。
我正把菜往床头柜上放,没接话。
他又说,人越老越糊涂。
总觉着个群就是一家人,后来才明白,天天守着我吃饭喝药的,不是群里那些人。
我看着他。
他瘦了不少,颧骨支棱出来,手背上的皮松松垮垮。
我嗯了一声,说,您趁热吃。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我那套老房子,迟早是陈亮的。
你以后……别记恨爸。
我在门口站了站,说,我不记恨。
有些事,过了就过了。
十一月初,孩子出生。
是个闺女,六斤八两。
陈亮乐得合不拢嘴,公公也来医院看了一回,拄着拐,在病房外头往里瞅,没敢进。
陈芳把他扶进来,他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孩子,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个红纸包,塞到我枕头底下。
我打开来看,一千块。
陈亮说,爸这人实在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把红包放回枕头下面,没说话。
出院回家那天,屋里暖气烧得挺热。
厨房灶上炖着鲫鱼汤,白白的一锅,是公公拄着拐看火炖的。
我进门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拐杖靠在沙发边。
我抱着孩子经过,他轻声说,床铺好了,电褥子也热了。
我说,谢谢爸。
从那以后,公公的态度变了很多。
家里做了鱼,他把最好的肚子肉夹出来,放进我碗里。
孩子哭,他比谁都急,拐杖点着地要过来看。
陈芳在群里笑,说爸现在是个孙女奴。
我没进那个群。
陈亮提过两次,说爸想把你拉进来。
我笑,说不用了。
陈亮又说,爸这人就是抹不开面。
我说,我懂。
今年开春,公公老屋的房本动了。
他说要过户给陈亮。
陈亮把这事告诉我,问我去不去签字。
我说,去。
房管局里人不少,我们排在三十七号。
公公坐不住,陈亮扶他在走廊长椅上等着。
我拿着材料去窗口办。
工作人员一项一项念,最后问,房子份额怎么分。
公公说,给陈亮。
陈亮说,加我媳妇名。
公公顿了下,扭头看看我,说,行,加。
办完事出来,外头太阳明晃晃的。
公公走在前面,拐杖一下一下点着地,陈亮在旁边扶他。
我抱着孩子走后面。
走到路边等公交,站台上有人发传单,一个小伙子递给我一张,是卖保健品的。
我看了一眼,没接。
公公忽然说,晓敏,你回群里来吧。
我那会儿脑子浑了。
我逗着怀里孩子,说,爸,回不回群,我还不是天天给您做饭,给您倒水。
公公不说话了。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车上人多,陈亮给公公找了个座,我站在旁边,一手抓扶手,一手抱孩子。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站起来,说,抱孩子的坐这。
我说谢谢,坐了。
车一晃一晃往前走。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脸,肉嘟嘟的,睡着了。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脚上那双新鞋上。
这鞋是陈亮上个月硬拉着我去买的,九十九块,他说旧鞋底都磨穿了,走路不得劲。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陈亮的头像。
他的签名还是八年前那个:陈家大院。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包里。
车到站,我们下车。
公公走在前头,拐杖点着地砖,哒,哒,哒,像在敲一扇再也关不严实的门。
晚风温温软软的,吹在脸上。
我抱着孩子跟上去。
陈亮在后面喊,慢点,等我锁门。
我应了一声,没回头。
有些位置,踢出来就踢出来了,再让回去,坐上去也不安稳。
人这一辈子,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对你好的,记在心里。
拿你当外人的,你就站外边。
脚长在自己腿上,站哪儿舒服,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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