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晚上,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快四十分钟。
冷风往脖子里灌,我把羽绒服领子竖起来,远远看见一辆灰色面包车慢慢开过来。
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副驾驶门开了,朱慧琳从车上下来,身上披着一件灰色西装外套。
车窗摇下来,韩伟探出头:“老谢,这么晚还来接啊?放心,我把嫂子安全送到了。”
说完踩了一脚油门,车子轰地开走了。
朱慧琳走过来,看见我站在路灯下,愣了一下。
“这么冷的天你站这儿干啥?”
她的语气不太耐烦,顺手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叠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01
我叫谢明华,今年四十五岁,在县中学教历史。
朱慧琳是我老婆,县医院的护士长,比我小两岁。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五,她二十三。见了三次面就定了亲,半年后结了婚。在那个年代,这速度算不上快,也算不上慢。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但也安稳。她上班我上班,周末一起买菜做饭,偶尔去看场电影。第二年有了女儿,取名叫谢佳,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要说这二十年有什么疙瘩,那就是韩伟。
韩伟和朱慧琳是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两家住隔壁。
朱慧琳的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日子过得紧巴巴。
韩伟家条件好一些,他妈时不时接济她们母女,用朱慧琳的话说,“韩伟跟亲哥一样”。
我第一次见到韩伟,是结婚那天。
他作为娘家人来送亲,喝了不少酒,话也特别多。
敬酒的时候他拉着朱慧琳的手不放,说什么“以后你要是受了委屈,哥给你撑腰”。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人家是真心疼妹妹。
后来韩伟结了婚,娶了个做生意的女人。
他老婆挺能干,两个人一起搞建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来我们家的次数少了一些,但逢年过节必到,每次都拎着东西,来了就跟我喝酒拉家常。
我也说不出他哪里不好,就是心里不太舒服。
他不喊我名字,叫我“老谢”,每次叫都带着点自来熟的味道。
来我家从不提前打招呼,想起就来了,一坐就是大半天。
有时候我加班回来,推开家门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老婆聊得正起劲,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像在自己家一样。
我跟朱慧琳说过几次。
第一次是我俩结婚的第二年,韩伟来家里过年。
吃完饭他就往沙发上一躺,说“今晚我不走了,咱哥俩再喝点”。
我看了朱慧琳一眼,她笑着说“走什么走,你睡客房”。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跟朱慧琳说:“一个大男人老往咱家跑,不太好吧?”
她正在厨房煮面条,头也没回:“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心眼?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就跟亲哥一样,你连这都介意?”
我说不是介意,就是觉得不太方便。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谢明华,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话说到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
后来我就不提了。
日子久了,我也慢慢习惯了。
韩伟隔三差五来一趟,来了就跟我老婆聊小时候的事,聊他跟他老婆吵架的事,聊他生意上的事。
我在旁边坐着,像局外人。
有时候我干脆去书房改作业,留他们俩在客厅说话。
2017年那年,韩伟离婚了。
他说是他老婆跟别人跑了,但后来我又听说,是他先在外面有人。谁对谁错已经说不清了,反正他离了,一个人带着他妈过。
从那以后,他来我们家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来找我喝酒,说他心情不好。
朱慧琳让我多陪陪他,说“他最困难的时候,咱们得拉他一把”。
我能说什么,只能陪着他喝。
他喝多了就哭,说自己命苦,说这世上没有真心人。
后来他哭的套路变了,开始说什么“要是能遇到慧琳这样的女人就好了”。
我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朱慧琳在旁边笑着说:“你胡说什么呢,哥。”
他赶紧摆手:“我说的是像你这样的,不是你。”
我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那段时间,我们学校正好在搞校庆,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每天回到家都快九点了,有时候十点。
朱慧琳也忙,但她下了夜班还要去韩伟家看看,说他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我说:“你不是还有我吗?”
她看了我一眼:“你在家睡觉,他妈半夜摔了怎么办?”
行,我睡觉都是错的。
02
2018年秋天,丈母娘王玉茹摔了一跤,大腿骨折,住了院。
王玉茹这辈子最疼的人是我。
当年我跟朱慧琳相亲,她妈妈就看中了我,说我老实本分,是过日子的人。
这些年她对我比亲儿子还亲,每次去她家都给我包饺子,知道我教书累,总给我熬汤。
韩伟拎着果篮来看她。
王玉茹靠在病床上,看见他进来脸就拉下来了。
“婶儿,您没事吧?我给您买了几斤好的水果。”韩伟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满脸堆笑。
王玉茹没接话,看了他一眼:“韩伟,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往有夫之妇家里跑,不怕别人说闲话?”
韩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赶紧恢复:“婶儿,您这话说的,我跟慧琳就跟亲兄妹一样,有什么闲话不闲话的。”
“我把她当闺女,你呢?”王玉茹盯着他。
“我也……”
“行了,你走吧,我累了。”
韩伟尴尬地站在原地,看了朱慧琳一眼。朱慧琳赶紧打圆场:“妈,韩伟好心来看你,你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王玉茹翻了个身,“我这把老骨头还没糊涂呢。”
韩伟讪讪地放下果篮,说了句“婶儿您好好养着”,就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朱慧琳跟我抱怨:“我妈今天太过分了,一点都不给韩伟面子。”
我坐在沙发上改作业,没抬头:“你妈是为你好。”
“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妈是为你好。”
朱慧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挺响。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刘磊是我同事,教体育的,跟我住同一栋教师宿舍楼。
他老婆也是县医院的,跟朱慧琳一个科室。
有时候吃饭他会在饭桌上提起韩伟,说那人不地道。
“老谢,你心眼也太大了。你老婆天天往人家家里跑,你就不管管?”
我夹了一筷子菜:“有什么好管的,她说是去照顾他妈。”
“照顾他妈?他妈一个老太太,照顾照顾怎么了?但你看看,韩伟离了婚,一个人住,你老婆三天两头往那儿去,你说……”
“行了,别说了。”我放下筷子。
刘磊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2020年秋天,女儿谢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朱慧琳也喝了一点。她靠在沙发上,突然跟我说:“明华,要不咱们再生个儿子?”
我愣了一下:“都多大年纪了,还生?”
“四十出头,怎么就老了?”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我有点心动,但想了想还是摇头:“佳佳都上大学了,咱们折腾什么。”
她没再说话。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她挂断电话后,脸上带着笑。
我没问是谁打的。
问出来,不是他又能是谁。
2021年国庆节,韩伟他妈彭贵珍又住院了。
这次是肺炎,老毛病了。韩伟一个电话打来,朱慧琳当天晚上就去了医院。
“晚饭我不在家吃了,你随便弄点。”
她一边说一边穿外套,动作很急。
“我做了红烧排骨,你……”
“你自己吃吧。”
门关上了。我看着桌上摆好的两副碗筷,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了那盘红烧排骨。吃到一半,胃里翻得难受,全倒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朱慧琳天天往医院跑。下班先去医院,回来都十一二点了。
“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妈卧床不起,得有人搭把手。”
“我不是不让她去,我是说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火气——每次我要说什么,她都是这种表情。仿佛我要说的都是错的,都是小肚鸡肠,都是在无理取闹。
“算了,没什么。”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沉默。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咽下去又觉得堵得慌。
有一天我去学校食堂吃饭,碰到刘磊。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谢,你猜我昨天在哪儿看到你老婆了?”
“哪儿?”
“韩伟家楼下。晚上九点半,她从那栋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低头扒饭:“人家他妈住院,她去送个饭,有什么大不了的。”
“送饭?她每天下班不先回家,直接去他那儿,你觉得正常吗?”
我放下筷子:“刘磊,你是不是闲得慌?”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他不爱听,但我能怎么办?跟她吵?吵完呢?日子还过不过了?
有时候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太敏感了。韩伟和她一起长大,二十多年的情分,不是一朝一夕能断的。她对他好,可能真的只是出于习惯和感恩。
可有些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比如韩伟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妹妹的眼神。
比如她接韩伟电话时的语气——比跟我说话时温柔多了。
比如她提起韩伟时的表情——眼睛里有光。
这些细节像针一样扎在心里。一根两根还能忍,多了,就密密麻麻地疼。
03
2022年刚入冬,彭贵珍又住院了。
这次是心脏病发作,住了ICU。
韩伟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慧琳,你快来,我妈不行了。”
朱慧琳二话不说就请假了。那天她值的是夜班,跟同事换了个班,骑着小电驴就冲出去了。
我在家做好了晚饭,等了两个小时,她没回来。又等了一个小时,电话响了。
“今晚我不回来了,他妈还没脱离危险期。”
“那我……”
“你自己吃吧,别等我了。”
电话挂断得很快。我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把手机放在桌上。桌上的菜已经凉了,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小白菜。都是她爱吃的。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想了想,端着碗慢慢吃起来。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我赶紧擦了一把,继续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下班回来总是笑嘻嘻的,会在门口喊一声“我回来了”。
想起女儿出生的那个晚上,她疼得满头大汗,还抓着我的手说“没事的,我能忍”。
想起前几年她生日,我偷偷买了一条项链,她嘴上说“花这冤枉钱干嘛”,但戴了好几天都不舍得摘。
那时候多好。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不知道。
也许是韩伟离婚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我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主动牵我的手了,很久没有说“老公辛苦了”,很久没有正眼看过我了。
我在她心里,到底算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给朱慧琳发了条短信:“妈那边怎么样?”
等了半个小时,没回。
又过了一会儿,我拨了电话。
响了好一阵才接,声音很小:“我在病房,有什么事?”
“你吃早饭了没有?我给你带一点?”
“不用了,医院有食堂。”
“先不说了,医生来了。”
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深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冷。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那天是星期六,我闲着没事干,就去了医院。想着给她送件外套,天气说变就变,她在医院待着也不知道带够了衣服。
到住院部六楼的时候,大概是中午十一点。
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病房的门都关着。601,602,603……我数着门牌号往里面走。快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停住了。
楼梯间传来声音。
“韩伟,你别这样……”是她的声音。
“慧琳,我真的很累,真的很累……”
我听见韩伟的声音哽咽着:“我妈要是走了,我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你别瞎说,你妈会好起来的。”
“慧琳……”
我没走过去。我就站在走廊拐角,看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能看到两个人的影子的轮廓。韩伟靠在墙上,朱慧琳站在他面前。
然后我看见,韩伟慢慢弯下腰,把头靠在了朱慧琳的肩膀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在那站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钟,也可能有一辈子那么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楼的。只记得经过楼梯间的时候,我故意放轻了脚步。只记得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手里还拎着那件外套。给我老婆带的外套。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该不该发火?该不该冲进去把韩伟拉开?该不该质问她为什么别的男人靠在她肩膀上她都不躲?
但我想起她看我的眼神——那种不耐烦的、嫌弃的、仿佛我欠她的眼神。
我突然觉得,算了。
有什么意思呢?
那天晚上,朱慧琳回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她轻手轻脚进了门,以为我睡了。
我没睡。我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就那样坐着等她回来。
“啊——”她吓了一跳,“你干什么不开灯?吓死我了。”
“等你。”
“等我干嘛,你早点睡不就得了。”她换下拖鞋,倒了杯水,“他妈好多了,估计再过一周就能出院了。”
“那就好。”
她端着水杯走过来:“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没什么。”
“肯定有什么事。你说。”
我看着她。
客厅里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看见她的脸。
四十多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些细纹了,但皮肤还是白的。
她年轻的时候就好看,现在也不差。
“慧琳。”
“嗯?”
“韩伟,他这些年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她放下水杯,看着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你早点休息吧。”
04
彭贵珍住院的第三周,谢佳放寒假回来了。
我女儿长得像我,也像她妈。瘦高个,马尾辫,脾气随我,不爱说话但心里明白。
回来的第一个晚上,谢佳就发现了不对劲。
“爸,你跟我妈咋了?”
我在厨房切菜:“没什么啊,挺好的。”
“得了吧,你俩吃饭一句话都不说。我妈吃完饭就玩手机,你吃完饭就去书房,当我啥也看不懂?”
我笑了笑:“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我都二十了,还小孩子呢。”她靠在厨房门口,“是不是又是因为那个韩伟?”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谢佳把手机举起来:“爸,你过来一下。”
“干嘛?”
“给你看个东西。”
我放下菜刀,走过去。她翻到微信聊天记录,递给我。
是韩伟的微信头像,我认识。他的头像这些年都没换过,是一张自己的自拍,穿着皮夹克,戴着墨镜,一副社会人的样子。
再往下看,是一段聊天记录,两个人的。
韩伟:“慧琳,你肯为了我和他离吗?”
朱慧琳的回复是一个表情包,一个点头的小人,配文写着“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爸?爸!”谢佳摇了摇我的手臂,“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手机还给她,“什么时候看见的?”
“就刚才。我在客厅充电,她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上弹出来韩伟的消息,我就……看了一眼。爸,我妈她……”
“别说了。”
“可是……”
“佳佳,我说别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冷风吹在脸上,我点了根烟。其实我戒烟三年了,口袋里这一包是上次刘磊来家里落下的。
阳台对面是老街,几栋矮楼,楼顶的烟囱冒着烟。有人在炒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是红烧肉的味道。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佳端了杯茶放在我面前的小桌上:“喝茶,大晚上别抽那么多烟。”
“知道了。”
“爸。”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热水汽腾腾地往上升:“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知道。”谢佳在旁边坐下,“但我站你这边。”
“她是你妈。”
“我知道。但她做错了事,你不能因为她是我妈就不计较。”
我没说话。
谢佳靠在我肩膀上:“爸,我长这么大,你俩从来没吵过架。我一直觉得咱们家跟别人家不一样,很幸福。后来我才发现,不是没吵过,是你一直在忍。”
“我不是忍……”
“你就是在忍。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让着我妈。她想买什么你让她买,她想做什么你让她做。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她老公,是她爸。”
“胡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你什么都让着她,她就习惯了。她习惯了你就觉得你的付出是理所应当的。哪天你不让了,她反而觉得你不好。”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这些话都从哪儿学的?”
“大学学的。”
“少看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书。”
“我没瞎看,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天晚上我坐了多久?
不知道。
只记得回到卧室的时候,朱慧琳已经睡了。
她背对着我,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朝上,我能看见一条条白色的短信提示。
我没有去碰她的手机。
我关了灯,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二十年了,这张床我一共睡了二十年。她的后背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疏远的?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说明,其实早就开始了。
05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
谢佳一早就出门去找同学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日历发呆。再过两天就是除夕,往年这时候朱慧琳已经开始张罗年货了,今年却什么都没准备。
韩伟他妈还在医院。朱慧琳每天照常往医院跑,回来就端着手机回消息。我心里堵,但没说。
下午两点,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在电脑上打了一份离婚协议。格式是从网上下载的,模板改了几处。房产归朱慧琳,车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女儿的学费我和她一人承担一半。
我打完了又读了一遍,读着读着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给谢佳发了条消息:“爸爸准备跟你妈谈谈,你别回来太晚。”
她回:“我懂的,爸。”
我把离婚协议揣进兜里,坐立不安地等着朱慧琳回来。
傍晚六点,她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韩伟让她带回来的。“韩伟她妈出院了,走之前非要给我带水果,我说不要,他非要给。”
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她脱下外套,去洗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忙来忙去。
“慧琳,你坐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什么事等会儿说,我先做饭。”
“不用做了,你先坐下。”
她愣了一下:“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坐。”
她不明所以地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我把兜里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她拿起来,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我的声音很平静,“你好好看看,有意见可以改。”
“谢明华!”她把协议扔回桌上,“你跟我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是觉得我这两天去医院,你不高兴了是吧?”她的声音提高了,“我妈住院我跟你请假了,韩伟他妈住院我不打招呼就去,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跟你商量?”
“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对韩伟到底有没有其他想法?”
“什么其他想法?他是我哥!从小一起长大的哥!”
“那你知不知道他问你能不能为了他跟我离婚,你回了个‘嗯’?”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看到的?”
“你不用管我怎么看到的。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她没有回答。桌上放着水杯,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慧琳,这么多年了。”
“我不否认我对他有好感,但是我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我知道。”我看着她,“我知道你们没发生什么。但是你知道吗?这比发生了还让我难受。”
“你说什么?”
“你心里有他。”我看着她的眼睛,“这比什么都可怕。身体出轨我能理解,但心里出轨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说话。她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慧琳,签了吧。”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谢明华,你非要这样吗?我都说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签字。”
“你……”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冲进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传来哭声,还有摔东西的声响。过了好一阵,门开了。
她走出来,眼睛红红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拿着一张纸——复印件。她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茶几上的笔。
“你非逼我签是吧?”
“好,我签!”
她狠狠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把笔一摔,把协议推到我面前:“你满意了?!”
我拿起协议,看着她的签名。
“明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刚才的愤怒消失了,变得很轻很轻,“你再想想,好不好?”
我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
“去学校宿舍住几天。”
我弯下腰,换了鞋。她的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明华,别走。”
我掰开她的手。
“今晚就留家里,明天我们再好好谈谈。”
“不用谈了。”
“明华!”
门关上了。她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抓不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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