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酒杯倒了,酒洒了大半桌。
“贾伟,八十万!你今天不给个准话,这婚我闺女跟你离定了!”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妻子却先笑了。
她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气比白开水还淡:“行啊,正好分他一半家产。”
岳父愣住,小舅子也愣住,连我都愣了。
妻子放下杯子站起来,拉过我的手,轻飘飘丢下一句:“走吧,回家收拾东西。”
楼梯间里,她忽然回头,看着我笑了,嘴角弯弯的,跟十年前追我时一模一样。
“别慌,我早查过了。你那五百万期权,签在结婚前。”
那天,我头一回觉得,我好像根本不认识自己的老婆。
01
丈母娘的生日定在星期六。
一大早,妻子就把我拽起来,让我换上新买的衬衫。她蹲在鞋柜前翻来翻去,挑了双深棕色的皮鞋摆在我脚边。
“穿这双,显得精神。”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这些年,每到娘家的事儿,她就特别上心,生怕哪里不够周全。
女儿小语抱着书包跑过来:“妈妈,我今天能不去外婆家吗?我想去同学家玩。”
“不行。”妻子头也没抬,“外婆生日,你必须去。”
小语噘着嘴,不情不愿地回了房间。
出门的时候,妻子拎着两盒燕窝和一套护肤品,还塞了一个红包在包里。我看了一眼,厚厚一沓,少说也有两千。
“买这么多东西干吗?”
“我爸喜欢燕窝,我妈喜欢那个牌子的护肤品。”她拉开车门,“走吧,晚了又该念叨了。”
岳父家在城东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就听见上面传来岳父的声音,嗓门挺大,像是在跟谁嚷嚷。
妻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
推开门,屋里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岳母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来了来了,赶紧坐。
岳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旁边坐着我小舅子邓俊健。
邓俊健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姐夫,又低头玩手机去了。
我点点头,把东西放在墙角,拉着小语坐到了饭桌边。
岳母忙活了一上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炖鸡汤、油焖大虾,都是我爱吃的。她这人就这样,心里什么都清楚,但从来不说。
吃饭的时候,岳父喝了几杯酒,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先问了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
又问公司最近效益好不好,我说还行。
他又问今年奖金能拿多少,我还没回答,妻子就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碗里:“爸,先吃饭。”
岳父没再问了,但我看他脸色不大好。
吃到一半,岳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今天都在,我跟你们说个事。”
他看了邓俊健一眼,邓俊健把头埋得更低了。
“俊健谈了个对象,谈了大半年了,人家姑娘不错,就是有个条件。”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要说什么了。
“女方那边要求买房,全款八十万。”
岳父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然后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我跟俊健说了,这钱他姐得出。”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妻子夹菜的手顿住了,然后慢慢放下筷子。
我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岳父又补了一句:“贾伟,你一年挣一百多万,拿个八十万不算什么。你弟弟要结婚了,你这个当姐夫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我没说话。
小语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妈妈,小声问:“妈妈,什么叫八十万啊?”
妻子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没事,吃饭。”
但我知道,有事了。
02
岳父见我不吭声,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贾伟,你这什么意思?”
我放下筷子,想着怎么说得委婉点。
这八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虽然年薪百万,但要还房贷、养孩子、存教育基金,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太多。
再说了,小舅子跟我要钱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给了三四十万。
我正组织语言,妻子先我一步开了口。
“爸,你说这钱让我们出?”
岳父“嗯”了一声,理直气壮得很:“你弟弟结婚,当姐姐的出点钱怎么了?”
妻子笑了笑:“出多少?”
“八十万,一分不能少。”
“行啊。”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岳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小舅子也抬起头,眼睛亮了。
然后她补了一句。
“正好分他一半家产。”
饭桌上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空气突然凝固了的安静。
岳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舅子愣愣地看着她,嘴巴微张,好像没听懂。
岳母从厨房端汤出来,听到这句话手一抖,汤差点洒了。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扭头看着妻子,她表情平静得很,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你、你说什么?”岳父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说,行啊。”妻子慢悠悠地说,“贾伟的财产,分一半给俊健呗。反正他一年赚那么多,分一半也不少。正好八十万,够了。”
她说完,站起来,拉了拉我的手:“走,回家收拾东西。”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门口换鞋了。
岳父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桌上:“邓莉姿,你反了你!”
妻子头也不回:“爸,我结婚了,我的财产是我跟我老公的,跟邓家没关系。”
“你!”岳父气得脸都红了,蹭地站起来,指着她背影骂,“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这么多年!你胳膊肘往外拐!”
妻子已经穿好鞋,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你还坐着干吗?”
我赶紧站起来,拉起小语的手。
小语懵懵懂懂地看看我,又看看外婆,小声问:“爸爸,我们这就走吗?”
“嗯,走吧。”
岳父在后面摔东西,茶杯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小舅子也嚷嚷起来:“姐,你什么意思啊?你是我亲姐,你就这么对我?”
妻子没理他,拉着我出了门。
楼梯间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我脑子里嗡嗡的,刚才那几分钟发生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你刚才……”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你怎么突然……”
妻子没说话,一直走到楼下,才停下来回头看我。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
“别怕。”她说,“我早替你想好了。”
03
回去的路上我开车,妻子坐在副驾驶,小语在后座睡着了。
我脑子里乱得很,满脑子都是刚才岳父拍桌子的场面。结婚十年,他脾气一直不小,但从没闹到这种地步。这次是彻底撕破脸了。
“你怎么想的?”我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妻子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我爸提了好几次了,我早就知道。”她顿了顿,“我一直在想办法。”
“那你也不能当面那么说啊。”
她转过头看我:“那我要怎么说?答应他?让他拿这八十万?”
“不是,我是说……”
“说不说都一样。”妻子语气很平静,“他那个人,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你给了八十万,他下次就敢要一百万。你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这些年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第一次给钱是三年前,小舅子说要做小生意,借了三万。两年没还,我也不好意思要。
第二次是去年,说是要考驾照,借了两万,到现在也没动静。
后来隔三差五就有名目,买手机、租房子、换车胎,反正就没消停过。
我想过拒绝,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怕岳母为难,怕妻子难做人,怕闹得不好看。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在乎你给不给面子,人家只在乎你能给多少。
“那你说的分家产……”我又问,“是真话还是吓唬他们的?”
妻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车窗上划来划去,忽然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先别生气。”
“什么事?”
“上个月,我一个大学同学来找我。”
我知道那个同学,姓周,是个律师。
“我问了她一些离婚财产分割的问题。”她转过头看我,“怎么样,你老婆聪明吧?”
我愣住了。
“你早就开始准备了?”
“不是你爸逼的。”她纠正我,“是你老婆我,自己想通的。”
车停在红绿灯前,我看了她一眼。
车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她的侧脸被光影切得半明半暗。这个跟我过了十年的女人,此刻看起来有些陌生。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结婚头几年,她什么都听娘家的。
岳父一个电话她就跑回去帮忙,岳母感冒了她连夜送药,小舅子闯祸了她去擦屁股。
我从没听她说过一个“不”字。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
可能是去年,小舅子借那两万块钱的时候。她头一回跟自己弟弟吵了一架,回来坐在沙发上哭了很久。
也可能是今年年初,岳父让她给我带话,说让女婿出钱给弟弟买房子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但那几天她一直不怎么说话。
我以为她只是心情不好,现在想来,她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盘算的。
“律师说什么?”我问。
“说你这人挺好的,能过就别离。”她笑了笑,然后又认真起来,“不过她也说了,你那公司期权是五年前签的,属于婚前财产。真要分,他们也分不走什么。”
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酸。
眼前这个女人,背着我偷偷做了这么多功课,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先晾他们几天。”她说,“等我爸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找我们。”
04
接下来的三天,岳父那边倒是真沉得住气,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也没往心里去,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
倒是妻子,这几天情绪看起来不大好。有时候我半夜醒来,发现她还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特别疲惫。
“睡不着?”我问。
“嗯。”她把手机翻过来,“没事,你睡吧。”
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但她不想说,我也没逼她。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几下。
我没看,继续讲PPT。
又震了一下,然后第三下、第四下,像个催命鬼似的。
坐旁边的同事小李看了我一眼,小声说:“贾总,你要不接一下?”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岳母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贾伟,你快来一下,出事了!”
岳母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我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你爸他,他去你公司了!”岳母声音发抖,“他带着俊健,说要去找你领导评评理……”
“什么?”
我挂了电话,跟小李交代了几句,拎起包就往外走。
电梯里我翻到妻子的微信,她什么都没发。我又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岳母是直接打给我的。
刚出大楼,我就看见了岳父。
他站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旁边站着邓俊健。岳父穿了一身旧夹克,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到我出来,他大步走了过来。
“贾伟,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他嗓门很大,进出公司的同事都看了过来。
我压着脾气,尽量让语气平静一些:“爸,有什么话回家说,别在这种地方闹。”
“回家说?回家说什么?”他声音更大了,“你不是挺能吗?让你老婆跟我翻脸!你不是挺能吗?躲着不接电话!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就不走了!”
我扫了一眼四周。
七八个同事站在那里,目光齐刷刷地看着我。
邓俊健站在后面,双手插兜,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感觉血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您想怎么交代?”我问。
“我要是不给呢?”
岳父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这么问。
然后他冷笑了一声:“你要是不给,我就去你们领导办公室坐坐。让他们看看,一个年薪百万的人,是怎么对待老丈人家的。”
05
我看着岳父的脸,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这六十多岁的人了,站在我公司楼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为了八十万块钱,连脸都不要了。
他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难堪,不在乎女儿夹在中间会不会为难,不在乎外孙女知道了会怎么看。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他儿子要结婚,必须买家,买房的八十万必须由我来出。
“爸。”我喊了他一声,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给了俊健多少钱?”
岳父眉毛一挑:“那是你当姐夫应该的!”
“行,应该的。”我点点头,“那您今天带他来,是想让他自己跟我说,还是您替他做主?”
邓俊健在后面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姐夫,你要是不拿这钱,我就跟我姐说……”
“跟你姐说什么?”
岳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抬头一看,妻子从路边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看了看岳父,又看了看邓俊健。
“爸,我不是说过了吗?要分家产,可以啊。但你想好了,分了家产,贾伟的那份你们拿不到多少。而我现在住的房子,开的车,都是我老公的婚前财产,跟你们姓邓的没关系。”
岳父脸涨得通红:“你、你这个逆女!”
“我怎么就逆了?”妻子语气一直很平静,“我嫁给贾伟十年,给他生了个女儿,帮他打理这个家。我没对不起他,也没对不起你们。但你们呢?”
她看着邓俊健:“你从小到大,爸妈养你还不够,现在又叫我老公养你?你一个大男人,快三十了,没工作、没本事,你凭什么让他给你买房子?”
邓俊健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岳父气得直哆嗦,指着妻子的手都在抖。
“你不要脸!你不要脸!”
“我不要脸?”妻子笑了,“我不要脸的是哪个?自己亲家生日不出席,跑来女婿公司闹事的是谁?”
岳父被她问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想不到的事。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没天理啊!女婿不养老丈人啦!大家来看看啊!我养了女儿三十年,结果嫁了个白眼狼!”
周围的人更多了。
茶水间探出几个脑袋,楼下保安也走了过来。
我感觉脑子嗡嗡响,像是有一千只苍蝇在耳边飞。
妻子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岳父,然后转头看着我。
“老公。”
“嗯?”
“你先进去。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
“没事。”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这个你拿着,里面是42万。”
我愣住了:“哪来的?”
“我攒的。”她笑了一下,“这十年我省吃俭用,加上卖了我那些包和首饰,还有过年过节你给我的零花钱,我悄悄存起来的。”
我捏着那个信封,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你这是……”
“你先回办公室。”她推了我一把,“我等会跟你解释。”
我看着坐在地上嚷嚷的岳父,又看看抿着嘴的邓俊健,最后看了看我老婆的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亮亮的,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楼。
身后传来岳父的喊声,还有妻子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爸,你要是真想要这八十万,也不是不行……”
我停了一下脚步,然后继续往上走。
我想起前几天晚上,妻子靠着床头看手机的样子。
想起她那句“我早替你想好了”。
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06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发愣。
42万,十年攒下来的。
我老婆不是那种会哭穷的人。
她很少跟我说钱的事,家里开销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每个月给她一万多的生活费,她从不多要,偶尔我多给她转点,她还会退回来。
我一直以为她是不喜欢管钱,现在才知道,她在攒钱。
攒钱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今天这一步。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了好几遍,眼眶有点热。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妻子推门进来。
她脸色有些白,但表情还算平静。
“走了?”
“走了。”她在我对面坐下,“我爸气得够呛,骂了我一路。俊健一句话没说,倒也老实。”
“你没跟他们动手吧?”
“我至于吗?”她笑了,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叹了口气,“老公,我想开了。”
“想开什么了?”
“想开我为什么一直忍他们。”
她看着天花板,慢慢说:“我以前总觉得,那是我亲爸亲弟,不能撕破脸。我妈夹在中间也难做。所以我一直忍着,能给的都给,能帮的都帮。”
“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她转过头看我,“我越忍,他们越得寸进尺。既然这样,那就干脆不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什么时候开始攒钱的?”
“三年前。”她说,“有一次俊健来借钱,你没在家,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没告诉你。”
“什么话?”
“他说让我劝劝你,多给家里出点钱,不然以后你老了没人给你养老。”
我愣了一下,心里一阵发寒。
他才二三十岁,就开始惦记我老了的事了。
“从那天开始,我就多了个心眼。”妻子说,“我开始记账,他每借一笔钱,我都记下来。后来我又找了我同学咨询法律方面的事。我想着,万一有一天真的闹翻了,我也得有个准备。”
她说完,看了看我:“你不会怪我吧?”
“怪你什么?”
“怪我没早点跟你说。”
我摇摇头。
说不感动是假的。这个女人,背着我默默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不让我为难。
“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等。”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等他们想明白了,自己来找我们谈。”
“如果他们不来呢?”
“那就更好。”她笑了,“不来,说明他们没想通,说明那八十万他们是不想要了。”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小语已经放学了。
她看到我们回来,跑过来抱住妈妈的腿:“妈妈,今天外婆打电话了。”
妻子的脸色变了一下:“外婆说什么了?”
“外婆问我你们好不好,还说让我听爸爸妈妈的话。”小语仰着头,眼睛亮亮的,“妈妈,外婆哭了吗?”
妻子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
“外婆没哭,她就是想我们了。”
说完她笑了,但我看她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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