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县城又闷又热,巷子深处的老屋里,电风扇嗡嗡地转着。

李桂花跪在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颤:“瑾瑜,妈求你出去找个活干吧。妈不是嫌你在家,妈是怕等不到你出门的那天。”

书桌前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脊挺直,面前摊着一套模拟卷。他没有回头,握着笔的手停了停,说:“妈,我年年都能上清华,只是不想去。”

这句话,他说了十五年。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一声接一声。李桂花没有抬头,肩膀一直在抖。厨房灶台上的水壶烧开了,噗噗冒着白汽,没有人去关。

书桌前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脊挺直,面前摊着一套模拟卷,红笔标注着688分。

他没有回头,握着笔的手停了停,说:“妈,我年年都能上清华,只是不想去。”

那年六月,唐瑾瑜十八岁。

他查完分数,把那台用了三年的旧电脑砸了。

屏幕碎成一地白花,他蹲在碎片中间,把成绩条攥成团子,一仰脖,咽了下去。

李桂花在门外站了一夜,门缝里透出的台灯光一直亮到天亮。

第二天晌午,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

李桂花不识字,摸着牛皮纸信封上的红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唐碧彤念给她听,念到“唐瑾瑜同学”的时候,声音就断了。

唐瑾瑜从屋里出来,青白着脸,拿过那张通知书,锁进了床头的木箱里。

“今年不去。”他说,“明年必上清华。”

李桂花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拿起那封通知书,塞回他手上。

唐瑾瑜接过来,锁进木箱。

他不知道母亲在他关门之后,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那块水泥地擦了足足一个钟头,抹布都快磨穿了。

当晚,唐瑾瑜给上夜班的母亲留了一张字条,压在电饭煲下面:“妈,你答应我的事,你记得吗?”

凌晨三点,李桂花回家。

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张字条上的字迹。

她把字条收进贴身衣兜,在灶台前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张字条连同兜里的一张撕碎的电影票一起,烧进了煤炉里。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瞬,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

“妈记得。”她低声说。然后她端着一碗放了红枣的粥,敲开了儿子的门。

日子就这么停下来了。

唐瑾瑜把父亲的遗像从墙上摘下来,用布包好,放进柜子最深处。

他转身把那面空出来的墙贴满了错题分析。

半夜三四点,巷子里的狗叫了又停,停了他还没睡,台灯下是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蚕在吃桑叶。

唐碧彤嫁在隔壁县,一年回来两趟。

头两年,她回来还骂几句。

第三年开春,她回来发现弟弟的窗台上多了一排空墨水瓶,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

她蹲在门口看了半天,没进去,回头对母亲说:“妈,他在屋里待一年,你就在门口站一年。他不出去,你也出不去。”

李桂花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搅着一锅粥,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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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热气糊了她的眼。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火调小,转身去收拾院子里的废纸板。

这两年,她攒的废品堆了半面墙,压得实实的,像一堵墙。

那堵墙把院子拦出了一个角落,她每天蹲在角落里分拣垃圾,旧报纸、塑料瓶、破铜烂铁。

有邻居问她收这个干嘛,她说攒钱。

攒给谁?

她不说。

唐碧彤走的那天,在巷口站了很久。

她回头看了那扇关得死死的窗户,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她出嫁的时候,弟弟送她到巷口。

那是他最后一次出门。

那时候他还说,姐,等我考上清华,我去县城看你。

她等着,等了他五年。

第四年秋天,黄晓雨回县城一中教书。

她打听到唐瑾瑜家的地址,提着一兜橘子进了门。

李桂花认得她,以前住隔壁的黄家丫头。

黄晓雨站在堂屋里,没有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沓模拟卷,放在桌上,说:“婶子,这些卷子是省城最新的,你给瑾瑜。就说是托人从师大附中弄的。”李桂花把那沓卷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金贵的东西。

黄晓雨走的时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下,又说:“婶子,瑾瑜……去年高考他没考成?”李桂花愣了一下,慢慢地说:“他说他不想去。”黄晓雨忽然抬起头,说:“婶子,我是那年考点的志愿者。”

李桂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黄晓雨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低下去:“没事,我就是想起来问问。”她转身走出巷口,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多说什么。

李桂花抱着那沓卷子站了很久,太阳晒在她的背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没有进屋。

第五年,春节。

唐碧彤回来过年,桌上摆着一碗扣肉。

唐瑾瑜难得从屋里出来吃饭,清瘦了许多,头发长了也没剪。

唐碧彤夹了一筷子扣肉放进他碗里,忽然问了一句:“瑾瑜,你今年还考吗?”

饭桌上忽然静下来。唐瑾瑜扒了一口饭,说:“考。”

那你的准考证呢?”唐碧彤把筷子一放。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平,放在桌上。

那是她从弟弟的床底翻出来的,一张打印的准考证,字迹清晰,但上面的报名号明显少了一位。

十年了。

唐瑾瑜盯着那张纸条,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放下碗筷,站起来:“不是我的。”他走进房间,把门关上了。

唐碧彤追上去拍门,门里没有声音。

她踹了一脚门板,回过头来,看见母亲坐在桌边,把那张准考证拿起来看了半天,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的贴身衣兜里。

她忽然听见母亲开口了,声音很小:“我知道他没去考。”

“你知道?”唐碧彤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你知道你为什么不问他?”

李桂花没有抬头,把那张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然后说:“我问了,他答不上来。我也不想问第二遍。”她说着,把那张纸仔细地叠好,夹在膝盖中间,显得异常平静,“他答不上来的时候,他比我还疼。”

唐碧彤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双布满裂口的手,一句话也没有了。

那年春节,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像是要把什么一口气吸进去。

第七年春天,唐碧彤再一次回来。

她提着一个旧袋子,里面是这几年她陆陆续续从招考办、从班主任那里打听来的消息。

她一件一件掏出来,像摊开一张看不见的网。

一张打印的准考证、一页报名记录复印件、一张县一中的学生档案卡。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平铺在饭桌上,说:“瑾瑜,从第二年到现在,你没有一次报上名。”

唐瑾瑜坐在桌边,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些纸片。他沉默了很久。

“我年年都能上清华。”他开口了,“只是不想去。”

窗外一阵风吹过,把桌上一张纸吹到了地上。

唐碧彤捡起来,那是一张考试时间表,从2009年到2015年,每一年的六月初,都标注着一个红圈。

她看了很久,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这么多年,是不是从来没出过巷子?”

唐瑾瑜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房间,把门锁上了。

那晚,李桂花在厨房洗碗。

洗着洗着,水声停了。

她扶住灶台沿,慢慢滑坐到地上,碗碟碎了一地。

唐碧彤冲进厨房,看见母亲躺在地上,一地的脏水和碎瓷片。

她背起母亲就往医院跑。

检查结果:慢性肾功能衰竭。

医生说要长期透析,有条件最好换肾。

唐碧彤蹲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化验单,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地抽。

唐瑾瑜最后赶来,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姐姐一张一合的肩膀,没有走上去,但也没有离开。

那天夜里,唐碧彤走出医院大门,在路灯下抽烟。

她看见弟弟站在门口的石阶上,先是一愣,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那根烟还没抽完,她就蹲下来哭了,哭得岔了气,声音一下一下地撞着墙角。

唐瑾瑜站在石阶上,始终没有走过去。

他只说了一句:“妈会好的。”

你凭什么说她会好?”唐碧彤猛地抬起头来,“你这辈子,什么时候说过一句靠谱的话?

唐瑾瑜沉默着。

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裂开的伤。

那天他一宿没睡,坐在母亲的病床前,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纹,一句话也没说。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口了。

他说:“妈。那年你答应我的事,你记得吗?”

李桂花在病床上闭着眼睛,睫毛动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

第三天,李桂花坚持出院。

医生拦不住,唐碧彤也拦不住。

她回到家里,收拾屋子,蹲在院子里的废品堆前待了很久,然后翻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那件旧外套的零碎。

她挑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张卷边的纸条,正是唐瑾瑜高考那年夹在电饭煲下面的那一张。

她看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看了很久。

第四天凌晨,她背着编织袋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

街边早点摊的油锅冒着白汽。

她去了一家超市应聘保洁。

经理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皱着眉头问她年纪多大了,她低着头说六十三了,能干,吃苦。

经理说,试用三天,一天六十。

她赶紧点头,腰弯得很低。

第一天,她擦了一上午的货架。

中午蹲在楼梯间啃馒头,馒头有点硬,泡了热水才咽下去。

下午经理让她去擦地下车库的防滑坡道,她跪在地上,膝盖顶着水泥地,用抹布一寸一寸地擦。

有车进来,喇叭按得响,她赶紧站起来让路,腰上的带子挂住了栏杆,她跪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唐瑾瑜远远地在街对面站着。

她不知道他跟着她。

他看着她弯着腰,在超市门口把一袋垃圾拖出来,又转身进去,短短十分钟,她进出了三次。

她弯腰的时候,后背的骨头把工作服顶出一个高高的凸起。

他站在那里,脚底像扎了根。

第二天傍晚,他看见母亲跪在超市出口的台阶上,用抹布擦地上一个顽固的口香糖印子。

一位拎着菜的妇女经过,皱着眉头说:“这老太太怎么老跪在地上?晦气。”李桂花低着头,没有吭声,继续擦。

唐瑾瑜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他没有走上去。

他转过身,靠着墙,在墙角站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姐,妈在超市干保洁。

“我知道。”唐碧彤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涩涩的,“她跟我说了。让我别告诉你,怕你脸上挂不住。”

唐瑾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又在墙角站了很长时间。墙皮被他蹭掉了一块。

第五天傍晚,唐瑾瑜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起床。

他穿戴整齐,头发梳了梳,袖口的线头剪了。

他没有坐到书桌前,而是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门。

他先去了医院,问了肾内科的医生。

医生说他母亲的肌酐值很高,目前只能靠透析维持,要彻底解决问题,得考虑肾移植。

他一笔一画把几条关键信息记在本子上。

出了医院,他没有回家,径直穿过三条街,站在超市门口。

他看见母亲跪在地上擦地。

旁边站着一个穿超市工服的中年男人,正大声训斥她:“你摔坏了东西还想干?这桶油一百多块,你一天才拿六十,你说怎么办?我看你还是别干了,回去吧!”

李桂花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她没有求情,也没有辩解,只是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那我愿意白干两天。结工钱。”

“你愿意白干,我还怕你摔坏店里其他东西呢。走走走,今天这工钱也别要了。”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李桂花慢慢站起来,腿跪麻了,趔趄了一下,扶住货架才站稳。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地上。

她弯下腰,对经理鞠了一躬,说:“那我走了。你把我今天这半天工结了就行。”

“还要什么工钱?你赔都不够赔!”男人一把把那桶油踢到她脚边,油桶碰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唐瑾瑜看见母亲蹲下去,捡起那桶油,用手套擦干净桶身,放回货架。

她又蹲下去,把地上散落的几个空纸箱捡起来,叠好,放在角落。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腰,趔趄着往门口走。

唐瑾瑜站在门口。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脚上那双老旧的胶鞋磨得发白。

她走到离他两步远的时候才看见他。

她的手一抖,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

“瑾瑜?”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颤,“你怎么来了?”

唐瑾瑜看见了超市玻璃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本店员工年满五十周岁须提供健康证明。”下面贴着一张白纸,黑字打着:“温馨提示:请自觉遵守公共秩序,勿在卖场影响其他顾客购物。”那行字上面,他母亲的背影正对着阳光,整个人像一根熬干了的柴火。

“妈。”他说。

李桂花站着,没动。她拽了拽衣角,那件工作服的下摆有一截脱线了,她捏着那条线头,低着头,像做错了什么事。

“妈。”唐瑾瑜又叫了一声。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脚下没有动,“今天是我第十五次准备去考场。但我走不到那里了,妈。”

那天傍晚,唐瑾瑜把母亲接回了家。

一路上,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掌心的茧子一粒一粒,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回家以后,他打了热水,端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把她的鞋脱下,把她的脚放进水里。

她那双脚,脚趾变形了,脚后跟全是干裂的口子。

他低着头,慢慢地给她搓着脚,搓了很久。

瑾瑜。”母亲开口了,声音哑哑的,“那年妈说,你要是考不上清华,妈就不活了。妈那是吓你的。妈不识字,不知道什么清华不一清华的。妈就是想让你好好考,考个好前程。

他摩挲着她脚上的裂口,没有说话。

“可你当真了。”母亲的声音忽然颤得很厉害,“你当真了,你记了这十几年。妈也记了这十几年。妈怕你考不好,更怕你不考。你是妈心里最聪明的那个,妈没本事,但妈知道,你要是去考,肯定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