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父亲的体检报告站在医院走廊里,脑子嗡嗡的。
“主动脉瓣狭窄,建议尽快手术。”医生的话跟锤子一样砸在心上。
十万元手术费,我卡里七万出头,正琢磨着怎么补这个缺口,忽然想起肖建平说过的话:“老韩,公司上市前都会有一批股权分配,你放心等着就行。”我满怀希望回到公司,等着年底的分配通知。
结果怎么样呢?
我连股权分配名单都没上去。
等来的,是那个夹在续约合同里的500块钱红包,和肖建平那张让我恶心的笑脸。
01
十二月的第一天,冷得要命。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道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落叶。我站在医院门口,把那叠检查报告塞进公文包里,手冻得有点僵。
医生说得很直白,你父亲这个主动脉瓣狭窄,不能再拖了,随时有可能出问题。我问大概多少钱,他说加上住院和其他费用,十万左右。
十万。
我站在医院门口想了很久。
不算多,可我现在卡里只有七万多点。
我每个月工资税前九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七千出头。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
两个人加起来刚够还房贷、养孩子、给老人补贴,根本存不下什么钱。
这七万,还是我连着三年没买一件新衣服,硬挤出来的。
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
她那边正在上货,周围闹哄哄的。
我说爸要做手术,大概要十万,咱们还差多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娘家那边能凑一万,多了也没有了。
我说行,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挂完电话,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北风呼呼地刮,我裹紧外套,脑子里盘算着还能从哪儿弄钱。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肖建平说过,这次上市之前会有一批股权分配,老员工优先。
我想起来,肖建平是去年年底当着全部门的面说的。
那天大家聚餐,他喝了不少酒,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韩,你在公司十年了,最辛苦的就是你,等公司上了市,大哥第一个分股份给你。
我当时还感动得不行。
回家跟我老婆说了,她撇撇嘴,别听人画饼。
我不高兴,跟她吵了一架。
我说你懂什么,人家是主管,说话肯定算话的。
不信咱们走着瞧。
现在想想,我老婆那句话才是清醒的。
但当时我满心想的都是,只要股权下来了,父亲的医药费就有着落了。就算分得不多,三十万总有吧?四五万一股,怎么都能凑够。
我掐了烟头,朝着公司方向走去。
天还是冷的,但我心里突然热乎起来。
到了公司,刷卡进门,陈冬梅阿姨正站在前台整理快递。她见了我,笑着说,小韩来了,今天脸色不好啊,没睡好?
我苦笑着摇摇头,说没事。
她压低声音,你看今天的群消息没?下午开年度表彰会,肖主管亲自主持,听说要在会上宣布续约的事。
续约?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合同刚好年底到期,按理说续约是正常的。但这话从陈冬梅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问她,阿姨,你听说了别的没有?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人事部的马春儿说,这次续约,只续一部分老员工的。新来的那几个,好像要重新定岗位。
我心里头一阵发紧。只续一部分。那不续的,意味着什么?
陈冬梅看我脸色变了,赶紧安慰我,小韩你别多想,你可是公司的老人,十年的功臣,怎么可能不续你。
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事,我先进去了。
往里走的时候,我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一路过去,看到很多年轻面孔。
有不少是今年新招的,都叫不上名。
他们都冲我点头打招呼,我也点头回礼。
走到技术部那层,我听到里面有人在说笑。
我推开玻璃门,里面坐着三个人,罗旭尧在中间,旁边是孙思雨,还有一个新来的小伙子。他们正拿着手机看什么东西,笑得前仰后合。
罗旭尧见我进来,立刻收住笑,冠楠哥来了。他起身,递过来一盒烟,要不要来根?
我摆摆手,说嗓子不舒服。
孙思雨坐在工位上,低头刷手机,没理我。
这姑娘今年刚毕业两年,长得挺漂亮,笑起来一口白牙。
但她很少跟我说话,见了面最多点点头。
反倒是见了罗旭尧,她有说有笑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我写了一半的代码,密密麻麻的,都是我一行行敲出来的。
这套底层架构,从公司还没成气候的时候就在写了,到现在,公司所有产品都在用。
刚坐下没一会儿,罗旭尧就端着杯子走过来,冠楠哥,你那份接口文档写好了没?肖主管说了,下午开会前要交。
我说快了,再改改就好。
他说行,那我不催你了。
他转身走了,又跟孙思雨说起话来。我听到孙思雨笑着说,旭尧哥,你那套房子看好了吗?罗旭尧说,看好了,就等公司上市了,一次性付清。
孙思雨说,你厉害。
我心里头突突跳了两下。
罗旭尧,比我晚进公司五年。
他来的那会儿,我已经干了五年了。
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我手把手教的。
后来他学会了我那套架构,慢慢也能独立写代码了。
肖建平挺喜欢他的,因为他会说话、会来事、会跟领导喝酒。
我跟他不一样,我不喜欢应酬。我下了班就想回家,看看孩子,陪陪我老婆,偶尔去我爸那边坐坐。
可就是这个我不怎么来往的罗旭尧,现在跟我说,等公司上市了一次性付清房款。他知道自己能分到多少。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02
午饭时间,我没去食堂。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我老婆打来的。她问爸那边有没有人说住院的事。我说还没,等下午开完会,我去安排。她说你别太累了。我说知道。
挂完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还是翻出了肖建平的微信。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肖主管,我想问一下,股权分配的事,大概什么时候有消息?”然后又把那行字删了。
不合适,今天要开会,不能让人家觉得我沉不住气。
我把手机放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这时候,陈冬梅端着饭盒走进来,小韩,你怎么不去吃饭?我说没胃口。她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小韩,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跟人讲。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我刚刚去人事部送快递,看到马春儿的电脑上,有一个表格,好像是股权分配名单。
我心一紧。
名单?
她点点头,我看了一眼,上面有十几个人名,金额都不小。罗旭尧在旁边,有快两百万。孙思雨也有一百二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我呢?在哪儿?
陈冬梅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轻声说了句,小韩,阿姨没在上面看到你的名字。
那一刻,我觉得整栋楼都安静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问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拿锤子在砸。
陈冬梅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也有可能我眼花了,或者表格不是最终的。你别急,阿姨也是瞎操心。
她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手有点发抖。我想站起来去倒杯水,腿也有点软。
我拿出手机,翻出肖建平的号码,想打过去问个清楚。手指悬在那个绿色按钮上,迟迟没按下去。
下午还有会,我不能冲动。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我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靠门第三个座位。
罗旭尧坐在前面一排,跟肖建平隔了两个座位。
孙思雨坐在第一排,化了妆,穿着一件白色的大衣,看起来精神抖擞。
肖建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笑容满面。他环顾了一圈,把话筒声音调高了一点。
各位,今天是咱们年度表彰会,也是年底的总结会。
大家鼓掌。
他继续说,今年公司发展得很好,大家都辛苦了。
他身后的PPT一页页地翻,数据一个比一个好看。什么年度营收增长百分之六十,用户数翻番,公司估值翻了将近三倍。
这些数字,我看着有点陌生。
我每天面对的就是代码、框架、测试。
那些增长数据,是别人跑市场、做运营、拉客户干出来的,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写代码的。
但我又确实做了很多。
去年有一个月,系统频繁出bug,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才把那些深层次的问题一个个排除。
通宵那几天,我老婆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我也想知道。
她说孩子发烧了。
我说你先带他去看看,我这边弄完就回去。
结果那天凌晨三点,我才从公司出来,孩子已经睡了。
这些事情,我没跟肖建平说过。我觉得,干工作的不用说那么多,你干好活,别人自然会看到。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肖建平讲完数据,又开始念表彰名单。优秀员工,销售部的,运营部的,一个一个上去领奖。台下又是鼓掌,又是拍照。
我坐在下面,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一个一个上去领奖。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感谢。
接着,肖建平话锋一转,说到续约的事。
今年合同到期的老员工,我们都会续约。大家在公司的付出,公司心里有数。等上市之后,大家的回报一定会更加丰厚。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头热了一下。说不定名单上真有我呢?也许陈冬梅看错了,或者表格还没更新。
我正想着,罗旭尧突然站起来,肖主管,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肖建平笑着说,你说。
罗旭尧说,听说这次有一批股权分配,我们这些技术部的人,有没有机会?
全场安静了。
肖建平面不改色,笑着说,你放心,公司对技术骨干,是有特别安排的。名单还在确定中,但该有的都会有的。
罗旭尧笑着坐下。
我看着他坐下去的背影,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是骨干。我呢?
肖建平又开口了,接下来,我们请韩冠楠上来一下。
我一愣。
肖建平冲我摆摆手,老韩,上来上来。
我站起来,往前走。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到了台前,肖建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到我手里,笑着说,老韩,你在公司十年了,今年是第十个年头。
公司为了感谢你,特意准备了一个优秀员工奖,奖金500元。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拿着那个红包,感觉有点轻飘飘的。
五千还是五百?
我刚才没听清。
等我低头一看,红包上用金粉印着几个大字:年度优秀员工奖。
旁边用黑色签字笔写着:500元。
五百。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干了十年,年终奖,是500块钱。
肖建平还在笑,来,老韩,跟大家说两句。
他晃了晃手里的续约合同,老韩,你这份合同也到了,刚好趁今天这个机会,咱们一起签了。
他把合同递到我面前,上面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
我拿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签名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
我抬起头,看着肖建平的脸。
他的笑容很真诚。真诚得让我觉得有点假。
03
我拿着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瞬间,我想到了很多。想到了我父亲的病,想到了我卡里那七万多块,想到了刚才陈冬梅跟我说的话。
但我还是签了。
我把合同递回去,肖建平收起来,笑着说,老韩,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我跟着他走出会议室,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他推开门,示意我坐。
我坐到沙发上,他坐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
他点上火,深吸一口,说,老韩,刚会议上人多,有些话我不方便说。
我抬头看着他。
他说,股权分配的事,我知道你很关心。但是这次呢,名额确实有限。上面定的名单,我也没办法。
我心里一阵发凉,刚才签合同时的侥幸,荡然无存。
我问他,那名单上有我吗?
他沉默了一下,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说,没有,这次的名单,主要面向新来的业务骨干。
新来的业务骨干?
罗旭尧来了五年,是新的吗?孙思雨来了两年,是新来的吗?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根烟,指甲把手掌掐得发白。
肖建平看我脸色不对劲,赶紧说,老韩,你也不要多想。咱们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这是大局。你不能因为一些小利,影响了大局。
大局。
我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凉透了。
我说,肖主管,我来公司十年了。
从民房里开始,加班没日没夜,通宵是常事。
现在你说我是小利?
我爸生病了,等着手术,就差三万块钱。
你说我有必要为了大局,把自己爹搭进去?
肖建平脸色变了,老韩,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是想闹事?
我说不是闹事,我就是想问清楚,凭什么罗旭尧能分两百万,我只有五百?
肖建平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韩,你应该知道,公司这次分配股权,看的是综合素质。不是看你干活多不多,是看你对公司的价值。
我的价值?
我气得手都在抖,但他还在说。
你那个岗位,技术含量不高。说实话,你要是不干了,换个人,花两个月时间也能接手。旭尧不一样,他懂市场、懂产品、懂沟通。
我打断他,你的意思是,我写的底层架构,谁都能接手?
肖建平没说话。
我站起来,把烟头往茶几上一按,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问了。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听到肖建平在后面说,老韩,你别冲动,好好想想,这份工作丢了你怎么办。
我站住脚,没回头。
你那份技术架构,说难听点,换一个人也能写。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眼泪差点没绷住。
我用力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人都还在会议室。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靠在电梯厢壁上。铁皮冰凉,冰凉地贴在我后背上。
我想起十年前,我跟着肖建平,还有另外三个老同事,挤在一间二十平的民房里,吃着泡面写代码。
那时候大家都没钱,但都很拼。
肖建平的媳妇来送饭,我们一块儿吃,一个人一碗面条,加一个荷包蛋。
那会儿我跟肖建平还住过一间房,他在上铺我在下铺,每天睡觉前他都会说,老韩,咱们一定会成功的。
成功的定义,是他升了主管,我还在原地打转。
电梯门打开了,我走出来。迎面碰上陈冬梅,她看我脸色铁青,吓了一跳,小韩,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拉住我胳膊,你别骗我,出什么事了?
我站住脚,看着外头阴沉的天空,好半天才说,阿姨,你说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她愣住了。我笑笑,然后朝着大门走去。
04
那天下班回到家,天已经全黑了。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孩子趴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我说今天没什么事。
我老婆从厨房探头出来,吃饭了吗?我说没,吃了。她看我一眼,那怎么没精神?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也没再追问,继续炒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肖建平那句话,你的岗位技术含量不高。
一会儿是罗旭尧那张笑脸,一会儿又是父亲的病历本。
孩子写完作业,把笔一放,爸爸,我昨天考了九十八分。
我说,哦,不错。
他撅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我说你是最棒的。
他笑了,又低头玩积木去了。
我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快四十的人了,在这座城市混了十几年,连自己亲爹做手术的三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一天站八九个小时,回家还要做饭带孩子。
孩子好好学习,可是我连三万的缺口都填不上。
饭后,我老婆刷完碗,坐到我旁边。她看我半天不说话,主动开口,你今天怎么了?回来之后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不信,你累什么累?平时加班到半夜回来也没见你这样。
我没接话。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不是公司那边有什么事?
我沉默了很久。
她急了,到底怎么了?你说啊!
我说爸的手术费,我可能拿不出来那么多。
她愣住了,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说公司上市了,你能分到一笔钱吗?
我低着头,声音很小,我可能……拿不到了。
她没说话,眼睛红了。
她猛地站起来,拿过沙发上的包,你给肖建平打电话,我去找他,问他凭什么!
我拉住她,别去。
她甩开我的手,为什么不去?
你在公司干了十年!
十年!
他们给过你什么?
你每次跟我说,公司上市了就好了!
上市了,你就能拿钱了!
现在呢?
他妈的连你爸的手术费都不够!
她声音很大,孩子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妈妈你怎么了?
我老婆看到孩子,立刻收住声音,挤出笑容,没事,妈妈跟你爸爸说话呢,你写作业去吧。孩子乖乖把门关上了。
她又转向我,眼泪掉下来了。
韩冠楠,十年了。
你这十年,折腾了自己,也折腾了我们娘俩。
我一直信你,觉得你会好起来的。
可是你看看现在,我们都成什么样子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抱着包,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躺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
我到工位还没坐下,肖建平就来了电话,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走了上去。
他办公室门开着,他正低头看文件,见我进来,笑了笑,老韩,来了。坐。
我坐到他对面。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说,我想了一夜,觉得昨天的态度不太好,语气冲了点。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但是老韩,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总要面对现实。你的岗位,确实……技术含量不高。这是大实话,你别不爱听。
我看着他,心里头烧着一把火。
他接着说,公司现在是关键时期,你要理解,组织上分配股权,也是看贡献。
我说我理解。
他笑了,那就好。
我看了你的续约合同,已经签了,那你就安心工作。
等上市之后,公司还会不断做股权激励的,到时候再有分配,我肯定第一个推荐你。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很陌生。十年前一起住民房吃泡面的那个肖建平,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
我说好。
他满意地点点头,那你回去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对了老韩,那个接口文档,下午下班前给我。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把手里那杯水,一口喝干了。
05
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我每天都在煎熬里。
公司系统还在正常运行,我的代码还在转。我每天按点上班,按点下班。不多说一句话,不多笑一下。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但没人问什么。
罗旭尧还是在茶水间说说笑笑,孙思雨还是抱着手机刷来刷去。肖建平偶尔从我工位前面路过,看一眼就过去了。
我父亲那边,我还没跟他说手术的事。
他身体越来越差,有时候走路都喘,走几步就停下来歇一歇。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这两天怎么样。
他说没事,挺好的。
我说那周末去看看你。
他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天下午,陈冬梅来找我,小韩,你爸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手术?
我说还没定。
她低声说,我听人说,市里有个大病救助的政策,符合条件的可以申请补贴。你去问问看。
我说好,谢谢你阿姨。
她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一个前台阿姨,都比肖建平关心我。
下班前,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电梯口,碰上了罗旭尧。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抬头看见我,笑着说,冠楠哥,这么早就走啊?
我说嗯。
他想了想,又说,冠楠哥,那天开会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别太往心里去,公司有公司的考量。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其实吧,肖主管也是没办法,上面定的名单,他说了也不算。
我说哦。
他看我反应冷淡,有点尴尬,那……那我先走了,拜拜。
他走进电梯。
我站在电梯口,看着门关上,数字跳动。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让我恶心。
我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完饭了。她见了我,没什么好脸色,只是把碗筷摆好了。我坐下来吃饭,她坐在对面,一边刷手机一边喝汤。
过了好一会儿,她突然说,韩冠楠,要不,我把工作辞了吧。
我一愣,为什么?
她说,我想找个工资高一点的,超市那点钱,不够花的。
我说你辞了也找不到什么好工作,你又不年轻了。她脸色一沉,那你养我?
我没接话。
她放下手机,语气缓了一点,我知道你压力大。我也不想给你添乱。但这次爸的手术,咱们总得想办法。
我说我会想办法的。
她看了我一眼,真的?
我说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束落在天花板上。
我老婆背对着我,呼吸平稳,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人事部。
马春儿坐在电脑前,见我进来,笑着问,韩工,有事?
我说我想看看,我这个岗位,评不评得到核心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个我不太清楚。得问肖主管,他那边做评定的。
我说那评核心岗的标准是什么?我满足哪些?
她有点尴尬,这个……咱们公司没有特别明确的标准。主要是看领导对你的评价。
领导评价。
也就是说,肖建平说我行,我就行。他说我不行,我就不行。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打开公司的内部系统,找到员工管理那一栏,把我的个人资料调出来看了一眼。
入司时间:2015年3月15日。
我在这个位置,坐了十年。
我正要关掉窗口,忽然看到员工管理系统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岗位替代性评估:高。”
高。
我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
原来公司内部系统,早就给我标了价。我不是骨干,我是随时可以被替代的老黄牛。
我关掉窗口,靠到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06
三天后。
年底表彰大会,第二次。
说是第二次,其实是因为上次的表彰会只开了个上半场。肖建平说这次要正式宣布股权分配名单,以及举行续约仪式。
大会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举行。能坐一百多人的地方,黑压压都是人。技术部、产品部、运营部、销售部,各部门都来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靠着墙。
前面几排坐满了年轻人。
罗旭尧坐在正中间,旁边是孙思雨。
孙思雨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精神抖擞。
她男朋友给她送了一束花放在桌边,她时不时低头闻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罗旭尧坐在她旁边,也穿了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肖建平站在台上,面前摆着麦克风。
他看着台下,笑容满面。
各位同事,欢迎来到咱们公司今年的年度表彰大会。今天,要宣布一件大事。
台下安静下来。
肖建平清了清嗓子,公司即将上市,这是咱们所有人的骄傲。上市前夕,公司决定,对一批核心骨干进行股权激励。
台下掌声响起来。
他报名字。
罗旭尧。
孙思雨。
还有七八个我不认识的人名。
每报一个名字,台下就鼓一次掌。罗旭尧站起来,转身冲大家挥了挥手。孙思雨也站起来,笑得很灿烂。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一支笔。
肖建平念完名单,笑着说,请以上同事上来,领取股权激励协议。
罗旭尧他们笑着走上去,站在台前。摄影师过来拍照,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了几次。
然后肖建平说,接下来,是老员工的续约仪式。
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份合同,看着台下,说,韩冠楠,请上台。
我站起来,从最后一排往前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走上台,走到肖建平面前。他笑着把合同递到我面前,说,老韩,合同我都签好了,你只要签个名,明年继续在咱们公司发光发热。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渐渐大起来。
我低头看着那份合同。
白色的纸张,黑色的字,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公司名称。合同的最后一页,肖建平的签名已经签好了,只差我的笔迹。
我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台下。
一百多张面孔,有的陌生,有的熟悉。罗旭尧在人群中,手里拿着那份股权协议。孙思雨也拿着,正微笑着看着我。
我把合同接过来。
肖建平笑起来,好!鼓掌!
掌声中,我翻开了合同。
夹层里,有一个红包。
我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红彤彤的钞票。
五百块。
我把钞票抽出来,举在半空中,让全场的人都看到。
全场安静下来。
我转过头,看着肖建平,主管,这是我今年的年终奖。五百块,我拿在手里,忽然想笑。
我笑了。
我笑着说,肖主管,你说过一句挺有名的话,我把它记在心里了。你的原话是,我们一起创造价值,一起分享成果。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印着肖建平在公司年会上说过的那句话。我把纸条举起来,让台下的人看清楚。
然后我用另一只手,把那张五百块红包,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慢撕开。
纸币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
纸屑飘落到台上。
全场安安静静,没人说话。
我看向肖建平,主管,你觉得这一地纸屑,值不值你说的那句话?
07
肖建平的脸色白了。
他嘴唇抖了抖,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往前探头。有人拿出手机拍照。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罗旭尧站在人群中,脸色也很尴尬。孙思雨抱着那束花,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再看他们。
我把那份续约合同拿起来,翻到肖建平签名的那一页。我把它从中缝撕开,一页接一页,撕成碎片。
然后我转身,把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回过头,看着台下。
有人在小声说,他疯了吧?
也有人在低声说,老韩还是勇敢的。
肖建平终于开口了,声音发颤,韩冠楠!你干什么!
我看着他,主管,合同我撕了,不续了。
台下嗡的一声炸了。
肖建平瞪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干了。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这份工作对你有多少重要?你爸还在住院呢!
原来他关心我父亲,是因为这份工作。
我说我爸住院的事,不劳您费心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病历本复印件,举起来,各位同事,我父亲下周要做心脏手术,差三万块钱。
我本来想把股权分配的钱用来救命。
结果呢?
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台下更安静了。
我继续说,我来公司十年了,从民房开始干起。
加班忘了多少回,通宵是常事。
我爸住院那次,我在医院陪床,第二天还要来上班。
我老婆生孩子那天,我下午就回去写代码了。
我一年请的假,加起来超不过五天。
我停了一下,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你们刚进公司的时候,是不是也听过肖主管说,等公司上市了,大家一起发财?
台下没人说话。
肖建平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说肖主管说的没错,上市了,确实有人发财了。
两百万的那种财,是他罗旭尧的。
一百二十万那种,是孙思雨的。
而我这个干了十年的老黄牛,拿到的是这张五百块。
我把撕烂的红包举起来,扔在地上。
我转身,看着肖建平,主管,这句话送给你,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然后我走下台。
身后传来肖建平的喊声,韩冠楠!你给我站住!你现在走了,这十年就白干了!你舍得吗?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舍得。
这十年,不是我舍不得公司,是公司舍不得我的这份廉价劳动力。
我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
我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上,把身后的议论声和嘈杂声,全部隔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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