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紫红色的光斜切进屋,落在地板上。
我跪在床沿,弯腰去够床底的东西。
手伸进去,摸到一个冰凉方正的棱角,抠出来,是只铁皮包角的旧木箱。
锁扣锈死了,拿钳子拧开,盖子掀起来的瞬间,尘土呛了一脸。
里头用塑料袋裹着一本灰绿色封皮的工作日志。
我翻开前几页,纸已发黄,页码边缘卷了起来。
看到第二页时,手不动了。
浑身一阵阵发冷,膝盖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软了下去。
厨房里传来自来水声,小叔子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过来:“嫂子,晚上吃面条行不?”
我攥着那张纸,喉咙发干,半天没应声。
01
周志强要来的那天,我一大早去了菜市场。
买了半斤五花肉、一把韭菜、两块钱的豆腐皮。
想着他毕竟是小叔子,头一回来家里住,饭桌上不能太寒酸。
回家路上碰见楼下张婶,她问我家里是不是来客了,我说是小叔子来城里打工,借住一阵子。
张婶眼角一挑:“住多久啊?”
“说是一年半载的。”
“哎呦,那可有的忙了。”
我没接话。
张婶是好心,但话里那层意思我也听得出来。
男人家住在寡嫂家里,时间长了,闲话自然不会少。
可电话里周志强声音沙哑,说工地上活儿不好找,租房子又要押一付三,实在周转不开。
他是我过世男人的亲弟弟,我这个当嫂子的,能说不让来吗?
回到家,我把次卧收拾了一通。
床单换了干净的,柜子腾出两层给他放衣裳。
又找出一床新被子,是去年冬天儿子从外地寄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窗帘拉开来,阳光扑了满屋。
我想,既然来了,就好好住。
也多个人说说话。
那天下午六点多,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比记忆里老了不止一圈。
周志强今年五十二,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巴巴的,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拉链坏了半截,拎着个旧行李箱站在那儿,脚边还搁着一兜子水果。
“嫂子。”他喊了一声,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路上累吧?快进来。”我伸手去接他的兜子。
“不重,我自己拎。”他侧身进来,目光扫过客厅,落在电视柜上方那张遗像上。
我丈夫周永刚的遗像。
他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收了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他心里头也不好受。
毕竟那是他亲哥。
我让他先坐下歇口气,转身去厨房倒水。水倒好了端出来,他还在那儿站着,盯着遗像看。我把水递过去:“先喝口水,一会儿就吃饭。”
周志强接过水杯,说了句“谢谢嫂子”,低头喝了半杯。
我注意到他那只旧行李箱的拉链上,挂着一枚褪了色的红布平安符,边角都磨破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记得这平安符。
我丈夫周永刚活着的时候,身上也挂过一个一模一样的。
他说是他妈当年去庙里求的,两兄弟一人一个,保平安的。
我丈夫那个,出殡那天我亲手摘下来,放在棺材里了。
没想到周志强这个还留着。
“你饿了吧?我去做饭。”我说。
“嫂子,不着急。”他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我这回来,住半年左右,等工地上站稳了脚就搬出去。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
“说这些干什么。你哥不在了,你上我这儿来住,应该的。”
他低下了头。
我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肉。
刀子落在砧板上,哒哒哒的响。
切着切着,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周志强这些年一直在外头跑,也没怎么跟我们来往。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没深想,锅里热了油,将肉片倒进去,嗞啦一声响,满屋子都是焦香味。
吃饭的时候,周志强话不多。
问他这些年干得怎么样,他就说跑零工,帮人搬过货,也下过工地,挣的钱够糊口。
问他家里嫂子怎么没一起来,他说离了,好几年前就离了。
他低头扒饭,筷子扒拉得很急,像是不愿意多说。
我没再追问。
一顿饭吃得安静,窗外天色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放下碗筷,抹了把嘴:“嫂子,你手艺还跟以前一样好。”
“好吃就多吃点。”
“嗯。”他应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天晚上,他早早洗漱完进了次卧。
我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他屋里没什么动静,但我知道他没睡。
那盏灯一直亮到深夜。
后来我去关煤气,路过他门口,隐约听见他在里头翻东西,窸窸窣窣的。
我没有敲门,回了自己屋。
躺下来时,床头的钟已经指向十一点了。
我翻了个身,闻了闻枕头上的味道,是自己家洗衣粉的味儿,多少年了没变过。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枚红布平安符。
我男人那一枚,是我亲眼看着下葬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周志强挂行李箱上那一枚,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我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男人穿着那件旧蓝工装,站在家门口,背对着我。
我喊他,他也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句:“菊香,箱子里的东西,你看不着就算了。”
醒来是凌晨,外头还在刮风。我坐起身,枕头湿了一小块。
02
周志强住下来后,日子过得还算太平。
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在附近工地上做临时工。
晚上回来的时候天一般都黑了,进门就钻进厨房帮我洗菜、择菜,手脚挺利索。
他爱干净,自己的房间每天扫地拖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他洗完澡,我提醒他把湿衣服晾到阳台上,他就去了。
等我去收衣服的时候,发现他把自己那条黑裤子的裤脚缝了一块补丁。
针脚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他自个儿缝的。
我拿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没说什么。
他住了一个多星期,我心里那点毛毛躁躁的感觉渐渐淡了。
白天他去上班,我该干嘛干嘛。
买菜、做饭、看会儿电视、跟楼下的老太太们聊几句天。
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可有些事,总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他房间关窗户。
早上出门时他忘了关,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我推开他的房门,一股淡淡的味道飘过来。
不是汗味,是那种衣物闷久了的气味,跟烟味混在一起。
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玻璃杯、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一个深蓝色的布钱包。
钱包拉链没拉全,露出半张纸的角。
我没打算看。
走过去开窗户的时候,风灌进来,把那张纸吹得翻了个面。
我瞥了一眼,只看见上头印着医院的名字,还有几个数字,像是收费单。
我别过头去,把窗户关好,顺手拉上了纱帘。
出门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多看。
晚上周志强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子菜。进了门,他把菜放在厨房台面上,问我:“嫂子,今天窗户是你关的?”
“对,我看天气预报说下雨,就把你屋窗户关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我觉得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我打扫卫生,又进了次卧。
扫到床边的时候,我蹲下去看了看床底,里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那只旧木箱,我记得头几天还在床底下的,如今不知道被他挪到哪儿去了。
我没多想,继续扫地。
扫帚扫过床脚的缝隙,忽然卡了一下,我一使劲,带出来一个东西。
是张揉成团的纸。
我把纸团展开,是张缴费单,最顶上的金额写着两千八。
患者姓名那一栏,被人撕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缴费项目也看不清楚,只隐约闻到一股药水味。
我把纸团重新揉好,放了回去。
过了一周,那天下雨。
周志强没出工,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我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放茶几上。
他拿起一块,道了声谢。
电视里播着个调解节目,婆婆媳妇吵得正凶。
周志强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说:“我哥以前最不爱看这种节目。他说,吵架有什么好看的,日子过不好,怪自己。”
我愣了一下:“你还记得你哥爱不爱看电视?”
“记得。”他说,“他以前特别爱看动物世界,一集不落。”
我笑了笑,不知道怎么接话。我丈夫确实爱看动物世界。这事儿连儿子可能都不太记得,周志强一个多年不见的弟弟,倒记得清清楚楚。
雨声在窗外密密麻麻地响着。周志强又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后说:“嫂子,你一个人住这儿,日子过得惯吧?”
“习惯了。挺好的。”我说。
“也是。”他说。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低了些:“我哥走之前那一年,回过一趟老家。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忙,好几年没回去过。但那一年他回去了。他跟我在村头坐了一下午,也没说几句话。后来走的时候,他站那儿看了我好一阵,说‘老二,我对不住你’。”
我手里的杯子定住了。
周志强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电视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当时不明白他说这个干什么。我问他,他也不说。就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
电视里调解节目的声音很吵,但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说:“嫂子,我说这些,你别多心。就是下雨天,心里头翻旧账。”
“没多心。”我说。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话就跟针一样扎在我心里头。
我男人生前确实回过一趟老家,住了三天就回来了。
回来之后也没提过老家的事。
我只当他是回去看看老房子,如今想想,他那时候的样子,确实比平常安静了很多。
安静得有些不像他。
他走之前那几天,常常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抽烟。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我问他是不是工地出事了,他说没有,就是心里头有点闷。
他说,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没过多久,工地就出事了。他再也没回来。
那些被我压下去的记忆,那一夜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翻了个身,窗外雨声沙沙地响。
我听见隔壁屋里传来轻一阵重一阵的咳嗽声,是周志强的。
他咳了好一阵才歇下来。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冰凉凉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03
又过了几天,周志强收工回来时,手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子,鼓鼓囊囊的。
他进门把袋子放桌上:“嫂子,给你买了点东西。”我走过去打开看,里头是一件枣红色的薄羽绒马甲,柔软轻巧。
样式看着不花哨,适合我这个年纪穿。
“买这个干什么?乱花钱。”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把马甲提出来比了比,大小正好。
“路过商场看到的,特价。”他说,“我寻思你晚上出去走路穿正合适。”
我把马甲叠好收进柜子,心里头暖洋洋的。
可这股热乎劲儿没维持多久。
当天夜里,我起夜倒水,路过他房门口。
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我正准备走开,忽然听见他在里头说话。
隔着门板,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太清楚具体内容,但我听到了一个名字:“玉芝。”
“……都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回来了。我哥人都没了,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我端着杯子的手一僵。水杯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手背上,温凉的。我没敢动,站在原地,心跳却明显快了。
屋里好一阵没有声。过了半晌,周志强的声音又响起来,低沉,像是在叹气:“行了。我知道了。改天再说吧。”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赶紧退回自己房间,轻轻关上门。
躺回床上,我怎么也睡不踏实了。
玉芝?
这是个女人名字。
他打电话,提到我丈夫,又提到“你总不能躲一辈子”。
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玉芝是谁?
跟我丈夫有什么关系?
周志强跟她打电话,为什么提到我丈夫?
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外头走廊的灯灭下去,整个世界暗了下来。
可我眼睛睁着,心里头乱得像一团麻。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常早。煮了稀饭,蒸了馒头,炒了个土豆丝。周志强七点从屋里出来,看我站在灶台前,愣了一下:“嫂子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我把稀饭端上桌,“昨晚又跟人打电话呢?大半夜的。”
他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啊……吵着你了?”
“没有。就是起夜听见你屋有动静。”
他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
后来他放下碗,抹了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穿了外套出门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我坐在餐桌前,只觉得今天的粥,格外没味道。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留意周志强的一举一动。
他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我都看在眼里。
这一留意,还真留意出了些事。
他每天晚上吃完饭都要下楼转一圈,说是遛弯消食。
有一回我扔垃圾,正好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抽烟。
烟头明灭之间,他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就站着发呆。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进门换鞋,说:“外头风有点凉了。”
“嗯,入秋了。”
“嫂子,过几天我想请天假。”
“干啥去?”
“办点私事。”他说。
我没追问。
那几天心里头闷,我打电话给儿子周天磊。儿子在外地工作,平时两个月才回来一趟。电话接通,他那边有打字的声音:“妈,咋了?”
“没啥事。你叔在家住了小半个月了,我想问问你,你小时候对你叔有没有啥印象?我总觉得他跟你爸之间,好像有什么事似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天磊的声音沉下来:“妈,我说了你别不爱听。我叔这个人,你对他好他未必记你。以前他还小的时候,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他们哥俩因为钱的事闹过矛盾,我爸生了好大的气。”
“什么钱的事?”
“我那时候小,记不太清了。妈,你留个心眼就行。他住一段时间就让他找房子搬出去,别让自己太累。”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发了半天呆。
晚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周志强:“天磊说你们兄弟以前闹过矛盾?为钱的事?”周志强正在夹菜,筷子停在半空,顿了顿,说:“都是早年间的事了。那时候我不懂事,惹我哥生气了。”
“你哥那人脾气好,他能生那么大气,肯定不是小事。”
他低了低头,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闷头扒了两口饭。我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但那天晚上,等周志强睡下后,我又进了他的房间。
他不让我进那屋。
说是自己住,乱。
但房门没锁。
我推开门,屋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些光。
我扫了一圈,床,柜子,地面,都干干净净的。
床底下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走到床边,蹲下身,借手机微弱的亮光看了看床板的缝隙。
那里头像是压着一个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淡黄色的纸。
我轻轻拽出来,是张旧名片。
纸质已经发脆,边缘泛黄,上面印着两行字:某建筑公司项目部,陈玉芝,会计。
名片背面,有一行蓝黑色的钢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我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了:“永刚,我不怨你。等我把事情了了,我会回来看你一趟。”
我攥着那张名片,手指尖冰凉凉的。我男人的笔迹我不会认错。年轻时候他给我写过信,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可这张名片上的字,我从来没见过。
陈玉芝。好陌生的一个名字。
我把名片轻轻放回原位,退出了房间。
回到自己屋里,我坐在床沿上,一坐坐到半夜。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没完没了地转着:这个陈玉芝是谁,我丈夫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4
周志强请了假,说是去办点事,一早就走了。
我趁他出门,彻底翻了一遍客厅角落里的杂物柜。
柜子最底层放着丈夫以前的旧东西。
一个工具箱、几件旧工装、一个落满灰的铝饭盒,还有几本旧杂志。
我一样一样翻过去,没找到跟“陈玉芝”有关的东西。
干活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丈夫生前那几年,好像确实有一些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有一年他回家很晚,身上带着一股酒味,但他说是陪客户应酬。
又有一回,他跟我说要出差两天,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我问是不是太累了,他就说“工地那边有个事,心里头不舒坦”。
那时候我没多想。
现在回过头想想,我竟然也说不出他到底有哪些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日子太顺了,顺到你以为天底下没什么事会瞒着你。
可实际上呢?
你枕边的人,心里头装着一件你不知道的事,日日夜夜翻来覆去,你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有时候半夜翻身,手搭过去摸到他那边的床铺是凉的,心口就咯噔一下。
他走了八年了。
我应该早就不该再为这事儿难受了。
可这会儿,那股堵心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中午时候,周志强回来了。
进门时手里提着一袋凉菜,没提去干了什么。
我也没有问。
下午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打了个盹。
我端了杯水过去,他醒来接过水杯,“谢谢嫂子”说了好几句。
傍晚,我一个人去了小区附近的菜市场。
回到小区门口时,碰见了工地上跟周志强一起干活的一个师傅,瘦高个儿,黑脸膛,姓李。
他住隔壁那栋楼,拎着一袋菜往回走。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嫂子,周哥今天没上班啊?”
“他有事请假了。”我说。
李师傅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嫂子,周哥这人吧,就是话少。你多担待点。”
“他性子一直这样吗?”
“以前也不太熟。就这一阵子在工地上认识的。周哥干活倒是利索,就是有时候收工了自己一个人坐着,也不跟人说话。有一回我喊他喝酒,他说他想起他哥了。”
“他跟你提过他哥的事?”
“也没细提。”李师傅摸了摸后脑勺,“就说他哥以前也是干工地的。后来出事故了。他说他现在干这种活,心里头总觉得……他哥在看着似的。”
那晚吃饭时,我跟周志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他面色平静,看不出来什么。
我心里记挂着名片上的话,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等收拾完碗筷,我倒了杯水端过去,犹豫半天,还是开口了:“志强,你哥生前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跟刀子似的,飞快地闪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嫂子,你问这个干啥?”
“就是心里头有些事儿想不明白。”
他沉默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水杯:“我哥走都走了,有些事儿……你也别追问了。知道了心里头不见得好受。”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但那句“不见得好受”,像块石头压在了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名片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是空号。
我又翻出丈夫那几年的工作日志。
其实所谓日志,就是工地发的月度记事本,他习惯在上面记一笔每天干的活儿、天气、还有偶尔几笔开销。
我翻到了五年前的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替老二还,三万。”
老二?
周志强排行老二。
这三万,是替周志强还的钱?
我心里猛地一沉,又继续往前翻。
前一年的夏天,还记着一笔:“借给老二,一万五。”再往前翻,零零散散还有好几笔。
原来我丈夫这些年,背地里借过不少钱给周志强。
我从来没听他提过一句。
可我又想起儿子说的那个词:“为了钱的事闹过矛盾。”那又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些账本摊了一地,努力想看出点什么。
但纸上的字就那么几个,看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我只好把账本收起来,放回原处,决定等周志强回来,当面问个清楚。
05
周志强那天下班回来得比平常晚了半小时。
进门时他把安全帽放在鞋柜上,灰扑扑的外套沾了不少泥点子。
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本摊开的工作日志。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账本上,脚步滞住了。
“嫂子,你这是……”
“志强,你哥这些年借给你的钱,我都不知道。”我指着那一行字,“这上面记着,‘替老二还,三万’。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钱?”
他脸上血色一下子退下去不少,嘴唇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嫂子,那钱……是我哥替我垫的。”
“垫什么钱?”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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