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时,膝盖先着地。
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一袋面粉摔在地上。
蒋亮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我那张撕成两半的数学卷子,碎片上的“150分”还在往下滴茶水。
我妈就那么跪着,没说话,背挺得笔直。
窗外下着雨,雨声很大,可她跪下去的那声响,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去扶她,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蒋亮。
蒋亮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转身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01
高一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天气特别好。
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课桌上的粉笔灰照得金灿灿的,像碎金子一样。
蒋亮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时,脸上挂着笑。
我以为那笑是给我的,毕竟我考了年级第一,数学满分。
可我错了。
“沈天宇。”蒋亮念我的名字时,声音一下子冷下来,像冬天里开了扇窗户,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把卷子拍在桌上,拍得很响。
啪的一声,像谁扇了一耳光。
然后他抓起卷子,当着全班人的面,从中间撕成两半。
撕的时候手上还用了力,像是跟一张纸有仇。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安静到能听见电风扇呼啦呼啦转的声音。
“150分?你配吗?”蒋亮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坐在你后面的是萧阳成,人家只考了90分。你一个从县城初中来的学生,凭什么考150分?”
碎纸片从我脸上飘下去,落在我脚边。
有一片掉在我鞋上,被我踩住了。
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纸,脑子嗡嗡的,像有一群马蜂在里面乱撞。
我看见萧阳成坐在后面低着头,额头上有汗,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没抄我的,我也没抄他的,但蒋亮不信。
“我没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没抄?你一个从县城来的学生,能考150分?”蒋亮的眼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脸上的表情,“沈天宇,你以为我第一天当老师?你爸死了,你妈在菜市场卖菜,就你们那种情况,你能考150分?”
我爸是两年前走的。
在工地上干活时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改嫁了一个喝酒就发疯的男人。
这些年她受了多少委屈,我心里都清楚,但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也从没想过会从我班主任嘴里听到这些东西。
那一刻,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才让我没有当场跟他吵起来。
“我没抄萧阳成的。我自己做的,每一道题都是我自己做的。”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放大了一些。
“你再说一遍?”蒋亮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把抓起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卷子,当着我的面,又撕了一遍,撕成四片。
碎片落在我课桌上,飘到地上,有一片被风带到了过道里。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有人捂着嘴,有人转过头来看我。
“再敢说一个不字,我让你从一中滚出去。”蒋亮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上嘚嘚响,像钉子扎在我心上。
教室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
有的被人踩了脚印,有的沾了泥,我把它们全部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
回到座位上,我把碎片放在桌面上,想拼起来。
但手一直在抖,拼了几次都对不上号。
萧阳成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沈天宇,对不起,我没跟老师说清楚,我……”
“别碰我。”我没回头。声音冷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放学后,我拿着那些碎片走出校门时,看见我妈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手里攥着用塑料袋包着的两个馒头。
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消息,眼眶红着,但没哭。
我们家的人有一个共性,都不爱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没事,老师说错了。”我把碎纸片塞进书包里,朝她笑了笑,“我考了第一,真的。”
我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摸得我头皮有点疼。
“走,回家。妈给你下面条。”
那天的夕阳很红,红得像泼了一层血。
我跟在我妈后面走出学校大门,看见萧阳成的爸开着一辆黑色轿车进了学校。
那是教育局副局长的车。
我还看见蒋亮站在校门口,笑呵呵地跟萧阳成的爸握手,腰弯得很低。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把碎试卷一片一片拼好,用胶带粘上,粘得很仔细。
拼好后放在书桌上,我在背面写了一行字:蒋亮,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写完以后,我把试卷夹进一本旧书里,压在枕头下面。
手机震了一下。是吴雨馨发来的短信。她是我们班班长,学习成绩也好,性格温温柔柔的,平时不怎么爱说话,但人很正。
“沈天宇,我相信你。真的。”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没有回。有些话,不是一句“我相信你”就能改变什么的。
02
从那天起,我的高中生活变了个样。
以前还会有人跟我打球,吃饭的时候也会有人叫我一起去。
现在呢?
同学看见我就躲。
有人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还会绕开,像我会传染什么病似的。
还有人当面说“抄子”,我走过去之后,背后会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知道是在说我。
扫地我一个人干,倒垃圾也是我一个人。
值日表上排到我的日子,别人的名字都写着,就我的名字后面打着黑叉。
蒋亮在班上当众说过一句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班都能听见:“对于某些不诚实的学生,我建议你们离他远一点。一个人连基本的诚信都没有,将来能有什么出息?趁早放弃吧。”
没人反驳他。没人敢。
那天下课后,我一个人去倒垃圾,走到操场边上,正好碰见吴雨馨。
她站在篮球架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看见我,她走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
“你这两天没吃午饭吧?”她问我,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吃过了。”我说。
“你骗谁呢?食堂的饭卡都没充过。”她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拿着。我不缺这一口。”
我拿着那个塑料袋,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考零分?”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抄的。我坐第一排,你那道压轴题的解题步骤我亲眼看见你写的,写得很顺。萧阳成那道题只写了一问,他根本写不出来。”吴雨馨看着我说,“你就是故意考零分的,对不对?你在想什么?你这样下去,你妈怎么办?”
她提到我妈的时候,我心里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你别管了。”我说。
“沈天宇,我是不想你把自己毁了。”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她忍着没让它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全校都是笑话。那些人,连隔壁班的人都在说你。”
“那就让他们说吧。”我把塑料袋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吴雨馨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沈天宇,你真是……”
我走远了。没回头。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学到凌晨一点钟。
我妈给我泡的茶冷了也不管,我一直在刷题,刷到眼睛胀得疼。
台灯是我爸以前留下的,灯罩上裂了一道缝,灯光就偏着,照在本子上,影子歪歪扭扭的。
我在纸上写着算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刮到地上。
吴雨馨还是给我送资料。
她爸是开印刷厂的,能弄到最新的模拟题,还有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资料,都比学校发的要难一些。
她会把资料夹在书里递给我,然后转身就走,一个字不多说。
有一回我拉住她的胳膊,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以后别送了。让人看见对你不好。”我说。
“我不怕。”她说,“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
她把我的手松开,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那摞资料发呆。
期中考试很快就到了。
我坐在考场里,看着试卷上的题目,每一道都会,看一眼就知道解题路数。
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空,我犹豫了很久。
然后我选了C,每一题都选了C。
填空全空着,大题只写了第一行,写了个“解”字,然后画了个句号。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我一眼,摇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成绩出来那天,蒋亮站在讲台上,念到我的名字时,他笑了。笑得毫不掩饰。
“沈天宇,数学零分。总分全班倒数第一。”
全班哄堂大笑。有人笑得很大声,还有人拍桌子。我低着头,看着课桌上刻的一道痕迹,不去看任何人的脸。
“上次这个学生说自己是年级第一,看来那次的成绩水分很足啊。”蒋亮笑着说,把成绩单举起来抖了抖,“有些同学,骗得了我一次,骗不了一世。沉下心来好好学,不好吗?”
我没说话。
那天放学,我妈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头发被风吹乱了,嘴唇冻得有些发紫。
“老师,我来给天宇送汤。”我妈说。
蒋亮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继续跟别的老师说话。
我妈就那么站着,手一直拎着保温桶,也没有往教室里走。
我走过去接过来,保温桶还是热的。
是我最爱喝的西红柿蛋汤。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没事,走吧。”她说。
路上她没说话,我也没有。我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见她的背不像以前那么直了,略微弯着。她的鞋底磨得很薄,脚后跟露出来一小块。
到家时,继父坐在客厅里喝酒。看见我们进了门,他骂了一句:“又去学校丢人现眼了?你那个儿子,考了零分,全校都知道了。你也不嫌丢人。”
“你喝你的酒。”我妈的声音很平,拉我走进厨房。
她把汤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汤还冒着热气,香气钻进鼻子里,我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喝。”
“妈……”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汤很烫,烫得我嘴皮发麻,但我没停下来。我妈就蹲在我旁边,不看我,看着墙角的一摞菜。
“妈,对不起。”我说。
“你有什么对不起妈的?”我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考第一的时候,妈高兴。你考零分的时候,妈也高兴。只要你还在上学,还肯念书,妈就高兴。”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黑压压的云。手机响了,是陈星驰打来的。
“天宇,你的事我听说了。那个蒋亮,不是个东西。我刚刚在菜市场跟你妈聊天才知道。”陈星驰的声音很大,“要不,我找几个人去堵他一下?”
“别乱来。”我说。
“那你就这么忍着?”
“忍着。”我说,“两年,就两年。”
陈星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忍住了,到时候我给你放鞭炮。你要是忍不住了,随时给我打个电话。”
挂断电话以后,我回到房间,打开台灯,翻开吴雨馨给我的资料,继续做题。窗外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均匀的呼吸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向前。
03
高二开学时,我成了全校的笑柄。
一个新转来的学生坐到我旁边。他不知道我的事,就问我怎么上个学期考得那么差。我没理他。他又问了一回,声音变大了些。
“你管好自己就行。”我说。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随便问问而已。”他撇着嘴,把书本往桌上砸了一下。
上课之后,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我听别人说,你上学期考过零分,是不是真的?”
“是。”我看着黑板说。
“那你高一的时候考第一,是抄的?”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见我的眼神,不说话了。
那段时间,我妈被学校叫了一回。说是有个老师在家长会上当众批评我,说得很难听。韩校长也在场,但他没说话。
我妈回家以后,一个人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我进去时,看见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没削完的土豆,刀还攥在手里,人却没动。
“妈,学校那边……”
“没事。”她立刻打断我,“老师也是为你好。你要好好学习,将来出人头地。”
我妈没跟我说太多。她就是这样的人,苦了累了委屈了,从来不跟我说。但我知道她能忍,比我还能忍。
到了高二第一学期期末,我又考了零分。
这一次,我连选择题都没填,直接交了白卷。
卷面干干净净,就写了个名字和学号。
监考老师看着我交卷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你这就交卷了?还有一小时呢。”
“做完了。”我说。
走出考场时,走廊上空空荡荡。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心里盘算着时间。
还有一年半。
我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
那段时间,萧阳成的风头越来越大。
每次考试都拿前几名,蒋亮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他,说他“勤奋好学,天资聪颖,是全校的标杆”。
萧阳成的爸也来过学校几次,每次都跟蒋亮在办公室里聊很久。
有一回我路过办公室,听见蒋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萧你放心,你家阳成的成绩我盯着呢。表现这么突出,以后申请推荐的时候,学校能不支持吗?”
“蒋老师费心了,我在局里也想办法帮您留意着。”萧父的声音带着笑。
两个人都笑了。
我站在门口,停了片刻。脚步声从后面响起来,是韩校长。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办公室的方向,没说什么,从我旁边走过去了。
高二下学期的一天,我妈被叫到学校开家长会。
我妈穿着她那件蓝布衫,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蒋亮站在讲台上,一个个念成绩。
念到我的名字时,他把成绩单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韩菊英同志,您家孩子,这学期又是零分。”
我妈没说话。嘴角动了动,脸上的表情很僵硬。
“我看他这个样子,高考也没戏了。”蒋亮说,声音很稳,“建议你们考虑一下别的出路,不要白费心血了。高二下学期了,再拖下去也没用。他这样,来学校也是浪费生命。”
我妈还是没说话。
教室里其他家长都转过脸来看她。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块礁石。
低着头,看着地面,不说话。
我看见她的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了。
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家长会结束后,我妈在走廊上等着蒋亮。蒋亮走过来时,我妈迎了上去。
“蒋老师,我想请你再给我们天宇一次机会。这孩子以前成绩很好的,初一初二年级都拿第一。他初中的班主任还说他考县一中有希望。”
蒋亮站在那里,看着我妈,笑了一下,说:“以前是以前。韩菊英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家孩子,不是念书这块料。”
我妈的眼神一下子矮了三分。嘴唇抖了抖,没能说话。我看见蒋亮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妈还在原地站着,像一根木头。
我躲在楼道的拐角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地捶。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看着那道裂缝,我想了很多。
想起我爸。
想起我妈在那天晚上蹲在厨房里哭了多久。
她以为我没看见,其实我都看见。
想起蒋亮的脸,想起他站在讲台上把卷子撕成两半,嘴角翘起来的样子。
我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张拼好的试卷,打开台灯,又看了一遍。
纸上的裂痕被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黄,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150,三个数字躺在我面前。
它们从来都不说谎。
“两年。”我对着试卷说了一遍,“你等着。”
第二天,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挨着墙。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我的课桌上,光线里全是灰尘,上上下下地翻飞。
化学老师在黑板前画着分子式,粉笔落在黑板上,咔咔响。
我看着黑板上的化学方程式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它们抄下来。
我一直有抄题的习惯,后来我就把它们夹在我的笔记本里,一页一页夹了一整摞。
吴雨馨下课以后走过来,坐在我前面的空位上。她低着头扒拉自己的书包拉链,扒拉了一分多钟。
“沈天宇,你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
“那天我听见我妈跟别人讨论你家的事。说你妈为了你去求蒋亮,蒋亮理都没理她。”吴雨馨的声音越说越小,“我都听见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校服的衣袖被她揪得皱皱巴巴的。
“行了,我没事。”我说。
“你撒谎。你这个人,撒谎的时候不敢看人眼睛。”她说着声音有点发颤,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眶是红的。
没等我看清楚,她转过头,飞快地走出教室。
门外传来笑声,像是有人在说什么笑话。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把课本收好,然后走出教室。
路过走廊时,一个女孩从拐角跑出来,差点撞到我怀里。
她仰起头,我才看清楚,是隔壁班的马碧萱。
马碧萱连连道歉,声音细得像蚊子,耳根都红了。
“没事。”我摆摆手,侧身让开她。
她点了一下头,一溜烟跑远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心想,这个世界真奇怪。
有人为了撞到你说对不起,有人把你一辈子都毁了,还觉得自己做得对。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很薄,骨节分明。
我的手能写出最好的答案,但在真相被揭穿之前,它什么都证明不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起床,上课,吃饭,写作业,学到深夜,关灯睡觉。
我妈每天晚上十一点煮一碗面放在我房间门口,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面烫得一碰嘴唇就发麻。
我端着碗,走过走廊,拉开窗子,看着楼下空旷的马路和远处黑漆漆的山,心里面憋着一股火,烧也烧不完。
高二下学期最后一天,学校发了一张成绩单,要求家长签字。
我把成绩单带回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后面各科成绩一行一行全是零,总分排名倒数第一。
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拿出笔在后面签了名字,然后把成绩单还给我。
笔盖盖上时,咔嚓一声响。
“妈,你不想问我两句吗?”我忍不住说。
“问什么?”我妈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问你是不是又考了零分?我知道。可是天宇,你能不能告诉妈,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到底在干什么呀?”
她的声音最后带上了一点颤音,但很快又压下去了。像壶里的水烧开了,又被人盖上了锅盖。
“我有我的打算。”我说。
我妈没再追问。只是看了我许久,然后说:“你是我生的,我信你。”
那天夜里,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在台灯下把那堆试卷一张张掏出来。
吴雨馨给的,陈星驰从外面带回来的,我自己在网上找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百套,堆在书桌左上角,几乎要把台灯的光线都遮住。
选择题全做完,解答题每道题都写了三种以上的解法。
笔用没了四支,手上磨出一个茧子,中指的指腹都压扁了,硬硬的,摸起来不像自己的肉。
我翻出最后一套卷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六个字:我不会看错人。
纸上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她。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匀,是被谁慌张之中写上去的。
大概是怕我看见,又希望我读完。
我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闭上眼。
全校都在笑我,但我从来没觉得孤独过。
我知道,我不需要说什么。
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他们看,用成绩来为我自己正名。
04
高三上学期开学那天,我走进教室时,发现座位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胖胖的男生坐在我旁边,正在啃一个肉包子。看见我过来,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叫沈天宇是吧?我叫郭英杰,新转来的。”
“哦。”我放下书包,坐下来。
“我听说过你的事。”郭英杰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上学期考了零分,对不对?”
我看着黑板,没说话。
“没事没事,我不在乎。”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我以前在老家那边,也是被人冤枉过。那滋味,我懂。”
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躲开我的目光,反而笑了一下,笑得很真诚。
“你干嘛转来这个学校?”我问。
“我爸在这边打工,我就跟着过来了。”他耸耸肩,“反正……我成绩也一般,去哪都一样。”
我没有接话。但心里对这个人多了一点印象。他是我这两年遇到的第一个毫不在意地跟我说话的人。
不过,我们两个很快就成了蒋亮重点关注的对象。
高三第一次月考,蒋亮走到我桌前,把卷子扔在我面前。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红叉,旁边写着两个字:“作废。”
“沈天宇,你怎么回事?”蒋亮的声音很大,全班都转过头来看,“数学大题一个字没写,你是在跟我作对吗?”
“我不会做。”我说。
“不会做?你高一的时候不是满分吗?”蒋亮冷笑着说,“现在倒是学会谦虚了。”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沉默,转身走到讲台上,对着全班说:“各位同学,马上要高考了。有些同学自己不想学习,还想影响别人。我建议你们离这种人远一点,免得他拖你们下水。”
下课后,郭英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他对你真的好狠啊。我转了好几个学校,没见过这么狠的老师。”
“习惯了。”我说。
“你别蒙我。你这人看起来就不是那种会认命的人。”郭英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肯定在憋什么大招,对不对?”
我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承认。
“行,你不说我也不问。”他嘿嘿一笑,“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你有什么事,放心跟我说。”
我心里一动,但没有接话。这个人我还不了解,不能随便相信。
放学后,我去菜市场找我妈。
远远地看见她的摊位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蒋亮,一个是萧阳成的爸。
蒋亮正在跟我妈说话,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
周围的人都看着,交头接耳。
“韩菊英同志,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儿子这个水平,考大学根本没希望。还不如让他早点出去打工,也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蒋亮说。
我妈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一把葱,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知道她心里在翻江倒海。
“蒋老师,我们家天宇……”我妈开口了,声音发涩。
“你家天宇什么?”萧阳成的爸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们也是为你好。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别把希望寄托在不切实际的事情上。早点弃学,对你对孩子都好。”
我攥紧了拳头。
刚要上前,一只胳膊拉住了我。
我回头一看,是郭英杰。
他冲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别冲动。你上去了,只会让你妈更难做。”
我咬着牙,站在那里看着蒋亮和萧阳成的爸转身离开。我妈仍然攥着那把葱,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妈。”我走过去,喊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我,连忙把我的肩膀推了推:“没事没事,你赶紧回家学习去。”
“妈,我都看见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我看了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高兴,是那种想把所有苦都咽下去的、硬撑着的笑。
“没事。妈扛得住。”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问自己,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到底在等什么?
我拿起那张拼好的试卷,看着上面的裂痕,一字一句地说:“再给我半年。半年以后,我把他们都赢了。”
第二天我一早去了学校,发现教室门口围了一堆人。
有人看见我,就指指点点的。
我挤进去一看,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沈天宇,滚出一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反倒平静了。
郭英杰从人群里钻出来,拿着黑板擦,三两下把字擦干净。
他转过头,对着围观的人喊了一句:“看什么看?都闲得没事干是吧?回自己座位上坐好!”
有人嘘了一声,但人群慢慢散了。
“谁写的?”我问。
“不知道。我刚才进来时就看见了。”郭英杰放下黑板擦,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跟你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些人就是闲的。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
“我没在意。”我说。
“那就好。”他咧嘴一笑,“咱们吃饭去,我请客。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那天中午,我跟郭英杰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饭。
他一边吃一边给我讲他在老家的事,讲他爸在工地上怎么被包工头欺负,讲他妈是怎么咬牙供他读书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我告诉你,我这也是憋着一股劲。我要考出去,考给我爸看。让他知道,他儿子不是孬种。”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跟我是同类。
“你打算考哪?”我问。
“能考上哪是哪。反正,不能比我爸差。”他说完又啃了一口肉包子,“你呢?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低头吃饭,没有回答。但我心里很清楚我要做什么。
吃完饭往回走时,远远地看见萧阳成站在操场边。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沈天宇,我有话跟你说。”他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说呗。”我说。
“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了?”萧阳成的表情很复杂,“你明明比我聪明,比我会做题,你为什么要故意考零分?你是在报复蒋老师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你的前途就毁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从来不敢替他面前的人说一句话的人,现在来劝我不要毁了自己的前途。
“跟你没关系。”我说。
“沈天宇,你是不是恨我?恨我当时没帮你说话?”萧阳成的眼眶有点红,“对不起,真的。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接受这个道歉?然后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的道歉,我收下。但事情还没结束。”
萧阳成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郭英杰跟上来的脚步声。
“这小子良心发现了?”他问。
“不知道。”我说。
“那你原谅他了?”
“不是我原不原谅的问题。”我看着远处操场尽头的旗杆,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是我要证明的事,还没有结果。”
05
高三下学期开学前一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房间里所有的资料全部收拾好,用绳子捆成两捆,一捆放在床底下,一捆塞进书包里。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拼好的试卷,看了很久。
胶带已经发黄,裂痕还在,但纸上的字迹依然清晰。我把试卷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蒋亮,还有半年。
第二天是开学典礼。
全校师生都在操场上站着,校长讲话,副校长讲话,学生代表讲话。
蒋亮站在教师队伍前面,穿着一件崭新的西装。
萧阳成站在学生代表的位置上,念着稿子。
稿子是蒋亮帮他写的,念得慷慨激昂。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郭英杰站在我旁边。
“你看蒋亮那个得意的样子。”郭英杰压低声音说。
“让他得意。”我说。
那天下午,蒋亮宣布了一个消息:再过一个月,全市要进行一次高三统一模拟考试,成绩将作为高校推荐的重要依据。
“希望各位同学抓紧时间,认真复习。尤其是萧阳成同学,要好好发挥,为学校争光。”蒋亮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得意。好像在告诉我,无论你怎么挣扎,你都永远只是个小角色。
晚上放学后,我一个人去了陈星驰的汽修店。陈星驰正在修理一台摩托车,满手都是油。看见我,他摘下手套,走过来。
“你咋来了?有事?”他问。
“我想请你帮个忙。”我说,“帮我弄一套最新的高考模拟卷子。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那种。”
陈星驰愣了愣,然后笑了:“行。我认识一个人,在市里开书店。后天给你拿回来。”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他说,“高考那天,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看着我妈。我怕她出什么事。”
陈星驰拍了拍我的肩膀:“天宇,你妈不会出事的。你妈那人,比你想象中要坚强。真正该担心的人是你自己。”
“我没事。”我说。
“你没事?”陈星驰靠着车头,点了一根烟,“你骗谁呢?我都听说了。那个姓蒋的,成天往菜市场跑,当你妈的面让你妈放弃你。你妈跟他吵了一架,第二天还是照常摆摊。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对你有信心。”陈星驰吐了一口烟,“所以她不会出事。出事的人是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这两年,每天都学到一两点吧?”陈星驰说,“你想过没有,你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高考上。万一高考出了什么意外呢?万一你紧张,万一你生病,万一……你真能保证自己万无一失吗?”
“不能。”我说,“但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陈星驰看了我许久,然后灭了烟,说:“行,我不劝你了。你这个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过我告诉你,你要考,就一定要考好,考到所有人都闭嘴为止。”
“我一定会。”我说。
回到家里,我看见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天宇,你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100的,有50的,有10块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有菜叶子的味道。
“这是妈这两年攒的,一共一万两千块。原本是留着给你上大学的。你先拿去用,买些资料,请个辅导老师什么的。”她把钱递给我。
“妈,我不能拿。”我说。
“拿着。”我妈把钱塞到我手里,“妈知道自己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这钱,你拿着,妈才安心。”
我攥着那沓钱,手在抖。那些钱上还有菜叶子的味道,沾着我妈手上裂口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这些钱我会好好用的。”我说,“等我考上大学,我一定加倍还给你。”
“你考上大学就是还了。”我妈笑着说,“快去学习吧。别想太多了。妈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把那沓钱放在书桌上,然后拿出陈星驰给我的模拟卷子,开始做题。
做到凌晨三点,做到手发麻,做到眼睛胀得睁不开。
但我没有停下来。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还有半年。半年以后,世界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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