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扑簌簌落了一整天。
景阳宫的院子里,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太监们缩着脖子来来去去,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绵亿从密云赶回来的时候,右胳膊已经疼得抬不起来了。
他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胳膊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他直冒冷汗。
随行的沈修杰要扶他,他一把推开,咬着牙往宫里跑。
知画的寝殿里点着炭火,暖烘烘的。
绵亿冲进去的时候,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头发散在枕头上,白了一半,干枯枯的没有光泽。
她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绵亿扑通跪在床前,握住母亲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骨节都突出来了,像一把干柴。
“娘,我回来了。”
知画的眼睛动了动,慢慢地聚焦在他脸上。
她盯着绵亿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绵亿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都出去。”
声音很小很小,但屋子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韩春花红着眼眶,朝众人摆摆手。太监宫女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屋子里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绵亿握着母亲的手,手心全是汗。
知画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眸子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解脱。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哑的气音。
“孩子……”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娘这辈子……骗了你一件事。”
绵亿心里一紧。
“你不是永琪的儿子。”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像一座坟。
绵亿跪在那里,脑子嗡嗡响。
耳朵里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吵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知画的手指死死抠着他的手背,指甲嵌进肉里,疼得他一激灵。
“你爹……”她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嘴唇发紫,“是当年宫里那个……”
她张开嘴,像是要用尽最后一口气说出那个名字。
“萧……”
那个字刚出口,她的手就松了。
绵亿看着母亲的眼睛缓缓合上,嘴角最后一丝气息消散。
他愣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韩春花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太监们乱成一团,有人跑出去报丧,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绵亿跪在床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攥着母亲的手,但那手已经没有温度了。
屋子里炭火噼啪一响,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绵亿跪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个没说完的字。
萧什么?
当年宫里的谁?
01
知画的丧事办得很快。
宫里规矩多,停灵三天就得入殓。
永琪全程没怎么露面,只在入殓那天下朝后来看了一眼。
他站在棺材前头,低着头看着知画的脸,面无表情地发了一阵呆。
绵亿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倒了五味瓶。
这个男人是他喊了二十七年“阿玛”的人。
从小到大,永琪对他一直不冷不热。
不算苛待,但也绝不亲近。
功课要查,病了请太医,逢年过节该给的赏赐一分不少。
但他没抱过绵亿,没带他骑过马,没跟他说过一句暖心话。
小时候绵亿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拼命读书、练骑射,想博阿玛一笑。
后来长大了,慢慢懂了,阿玛心里只有小燕子阿姨,只有那对儿女。
他绵亿,不过是当年皇上赐婚的产物。
京城里的人都说,五阿哥心里装不下第二个人。
他娶知画,是皇上赐的婚,是太后的意思。
他没办法违抗圣旨,但他可以冷落那个抢了他心上人位置的女人。
可现在绵亿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的复杂。
他不是永琪的儿子。
所以永琪一直都知道?还是说永琪根本不知道?
绵亿翻来覆去想不通。他去找乳娘韩春花,老人家已经出宫养老了,住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胡同里。院子不大,种着几棵石榴树,冬天叶子落光了。
韩春花一见他就哭了。
“阿哥,您怎么来了?”她一把抓住绵亿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绵亿关上门,把那枚刻着“萧”字的玉佩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他在母亲遗物里找到的,藏在木匣的夹层里,用一块旧帕子包着。
玉佩不大,拇指大小,琥珀色,背面刻着一个“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韩春花看见玉佩,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您……您从哪找到的?”
“娘的遗物。”绵亿盯着她的眼睛,“韩嬷嬷,您跟我说实话,我爹是谁?”
韩春花嘴唇哆嗦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阿哥……”她的声音发颤,“您别问了。”
“我必须知道。”
韩春花沉默了很久,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您出生的那个晚上,五阿哥不在景阳宫。”
“那天晚上小燕子阿哥难产,五阿哥在小燕子那边守着。您娘一个人在屋里,疼得死去活来。”韩春花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敢大声说的事,“血把褥子都浸透了,太医还没到,您娘抓着我的手,一直喊我的名字。”
“那谁在我娘身边?”
韩春花抬起头,看着绵亿,眼睛红红的。
“那个人……不是府里的人。”
“谁?”
“我不认识。”韩春花低下头,“穿着一件暗青色的棉袍子,像是个侍卫。那夜他冲到内院来,抱着您娘帮她推肚子。我吓傻了,不知道怎么办。后来太监丁顺撞见了,第二天那个人就被调走了。”
绵亿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那个人姓萧?”
韩春花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低着头不停地抹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绵亿站起来,把那枚玉佩攥在手心。琥珀色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韩春花。老人家靠在墙上,像一株被风吹蔫了的老树。
“韩嬷嬷,谢谢你。”
“阿哥,您小心。”韩春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水太深了。”
02
绵亿回到宫里,坐在书房里发了一整天的呆。
他翻来覆去看那枚玉佩,翻来覆去想母亲临终前说的那个“萧”字。
他又去找了太医院的贾建新。
贾太医今年七十岁了,早就告老还乡,住在城东一个小院子里。
绵亿去的时候,贾太医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腰上挂着个酒葫芦。看见绵亿,他的眼皮跳了跳,赶紧站起来。
“阿哥怎么来了?”他拱拱手,脸色不太自然。
绵亿把那枚玉佩递过去。贾太医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
“贾太医,我娘生我的那个晚上,您来请过脉?”
贾太医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记得。”他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那天晚上侧福晋临盆,胎位不正,大出血。我开了止血的药,但侧福晋的底子太弱,没办法。”
“那夜谁在我娘身边?”
贾太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
“贾太医,您实话实说。”
贾太医叹了口气,放下茶杯。
“我……我在门口的帘子外头看见一个穿暗青色棉袍的男人。”他说得很慢,“当时我没看清脸,以为是谁府里的侍卫。第二天才听说,那夜五阿哥不在府上。”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贾太医摇摇头,“第二天我就听说他被调走了。”
绵亿攥紧玉佩,指节发白。他站起来,朝贾太医鞠了一躬。贾太医摆摆手,叹了口气。
“阿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绵亿没答话,转身走了。
他回到宫里,直接去了御书房。
永琪正在看折子,看见绵亿进来,眉头皱起来。
他穿着明黄的龙袍,头发有些花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目光还是冷的。
“连个通传都没有,你什么规矩?”
“阿玛,我有话问您。”
“说。”
“我娘生我的那天晚上,您在哪?”
永琪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低着头,在折子上写了几个字,才慢慢抬起头。
“我在小燕子那边。”
“您知不知道我娘在难产?”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事后才知道。”
“那您知不知道有个侍卫进了我娘的寝殿?”
永琪拿笔的手一抖,一滴墨滴在折子上,洇开一片墨团。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刀子。
“谁跟你说的?”
“是不是真的?”
永琪把笔重重一搁,站起来。他看着绵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着一句什么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响声。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你娘她……这辈子不容易。别查了。”
绵亿站在书房里,看着永琪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屋子里很安静,只听见铜壶滴漏的声音。
他低下头,看见永琪桌上的折子上,那滴墨已经洇开了一大片。
他不让我查。
他早就知道。
03
绵亿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
夜里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就是母亲临终前的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没说完的字,那枚玉佩,那句话。“你爹是当年宫里那个侍卫。”
绵亿仔仔细细地回想母亲说的每一个字。
她说的很清楚,“侍卫”。
那说明那个姓萧的男人在宫里当差。
他一个侍卫,怎么会跑到内院去?
又怎么会有机会接近母亲?
绵亿越想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去找了内务府的老太监丁顺。
丁顺已经退休多年,住在宫外一个小院子里。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应该很香。
但现在冬天,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
绵亿去的时候,丁顺正蹲在院子里洗菜。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子卷得高高的,手冻得通红。
看见绵亿,他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叶子掉进水里。
“阿哥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绵亿坐下,把那枚玉佩拿出来。丁顺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擦了擦手,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丁公公,我想问您一件事。”绵亿的声音很沉,“我出生那晚,您看见什么了?”
丁顺沉默了很久。他把玉佩递还给绵亿,叹了口气。
“那夜我起夜,从侧门出去,看见一道暗青色的影子闪进了侧福晋的寝殿。”他说得很慢,“我以为是五阿哥派的人,没在意。第二天一打听,才知道那人是值守宫门的侍卫。”
“他叫什么名字?”
丁顺抬起头看着绵亿,眼神很复杂。
“他叫萧强。”
绵亿的呼吸停了一拍。
“萧强?”
“对。那天晚上他应该值守东华门,却跑到内院来了。”丁顺低下头,“第二天我听说他被调去了苏州。后来我也没敢再提。”
“为什么不敢?”
“因为五阿哥也知道。”丁顺抬起头看着绵亿,声音很低,“我看见他在调任单上签了字。”
绵亿坐在院子里,风呼呼地吹着,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永琪什么都知道。他知道那夜有个侍卫进了他娘的寝殿。他知道那个人被调走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查,也没追问。
他只是冷漠了二十七年,把绵亿当成了一个外人。
绵亿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丁顺在身后喊他,他头也不回。
04
绵亿回到宫里,没有回景阳宫,直接去了永琪的书房。
永琪不在。
书房的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折子,墨迹已经干了。
绵亿站在书桌前,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墙角那只红木柜子上。
他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的文书。
他把那些文书翻了个遍,终于在倒数第三个夹层里找到了一份泛黄的调任单。
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晰。
上面写着:萧强,乾隆二十八年腊月二十一日,调任苏州。
批注栏里,赫然写着永琪的名字。
绵亿拿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他蹲在地上,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他听见永琪走进来的脚步声,但没有站起来。
永琪看见他蹲在地上,看见他手里的那张纸,脚步顿了一下。
屋子里很安静。
“你翻我的东西?”永琪的声音很冷。
“你一直都知道。”绵亿站起来,把那张纸举到他面前,“你知道那夜那个人闯进了我娘的寝殿。你签了这个调任单,把他送走了。然后你冷落了我二十七年。”
永琪没说话。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知道?”绵亿的声音发颤,“你知道我不是你儿子?”
永琪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绵亿,目光很复杂。窗外透进来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脸上的皱纹。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但我知道那夜有人闯进去了。我不想查。也不敢查。”
“因为我怕查出来是真的。”永琪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怕我面对的,是一个我没办法接受的答案。”
绵亿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愤怒、委屈、不甘,所有情绪都堵在胸口,却找不到出口。
05
绵亿连夜赶路去了苏州。
沈修杰陪着他,两人走了三天三夜。
到了苏州城,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街上张灯结彩,家家户户贴对联、放鞭炮,年味浓得呛人。
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糖葫芦,笑声飘得老远。
绵亿找到萧强开的那家染坊,在运河边。门脸不大,一块旧木牌子上写着“萧记染坊”四个字,漆都掉了不少,但擦得很干净。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晾着几匹布,蓝的、灰的、白的,在风里轻轻摆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院子里收布,看见陌生人进来,愣了一下。
“找谁?”
“请问萧强在不在?”
女人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的衣裳上停留了一下。绵亿穿着宫里的衣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当家的,有人找!”
帘子一挑,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萧强矮瘦矮瘦的,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手很粗,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绵亿,像是没认出他是谁。
绵亿也看着他,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萧强的脸,跟绵亿的脸,有七分相似。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角弧度。
绵亿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临终前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因为根本不用说。
他站在这个人的面前,他自己就能认出来。
萧强也看着绵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盯着绵亿的脸,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你娘……”
绵亿没说话。
“她走了?”萧强问,声音发颤。
“腊月二十三。”
萧强垂下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地面,眼睛红了。院子里很安静,晾着的布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她走的时候……”他问得很轻,“疼不疼?”
绵亿没回答。
他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母亲临终前说的那个“萧”字。终于找到了。可现在站在这里,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06
两个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谁也不说话。
北风呼啦啦地吹着,晾着的布在风里打着卷。
萧强的妻子端了两碗热茶上来,什么也没问,又退回屋里去了。
她是个很沉默的女人,好像早就习惯了不问不该问的事。
萧强搓着手,沉默了很久。
“那夜的事,我说给你听。”
绵亿没动。
“我那夜值守东华门。”萧强的声音很闷,“到了半夜,忽然有人传话说景阳宫侧福晋难产,让我赶紧找太医。”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我就去了。到了才发现,太医还没到。侧福晋一个人在屋里躺着,血浸透了好几层褥子。她疼得浑身发抖,抓着床单,指甲都劈了。”萧强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冲进去了。我帮她推肚子,帮她止血,帮她喊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她抓着我,疼得浑身发抖,一直说‘救我’。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她流了很多很多血,把我的手都染红了。”
绵亿低着头,攥紧手中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的手还是冷的。
“后来太医来了,我也该走了。但……”萧强抬头看了绵亿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娘留住了我。”
“她说什么?”
“她说‘别走’。”萧强低下头,“我就没走。”
屋里传来萧强妻子的咳嗽声。萧强停了停,继续说。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前,看着她睡着了才走。”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第二天,五阿哥来了。我没解释,也没辩解。他说他会把我调走,这件事从此不提。我答应了。”
“为什么?”
“因为提了,你娘就活不了。”萧强转过头看着绵亿,眼睛红红的,“她是主动求五阿哥放过我的。”
绵亿心里一震。
“她求五阿哥?”绵亿的声音发颤,“她求他放你走?”
“对。”萧强点点头,“她怕我死在宫里。”
绵亿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母亲临终前的那张脸。
她一辈子没说过那个人的名字。
她用一辈子的沉默,换了他的平安。
“你后悔吗?”
萧强沉默了很久。
“后悔没有带她走。”他站起来,背过身去,“其他的,不后悔。”
他站在院子里,北风掀起了他的衣角。背影在风里晃了晃,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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