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有时候真让人无奈。
最近北京故宫要举办新展，我把展品目录一看，有顾恺之《洛神赋图》（宋摹本）、展子虔《游春图》、阎立本《步辇图》卷、董源《潇湘图》卷、宋蔡襄《行书自书诗》卷等等。
展子虔《游春图》我是看过，我记得很清楚，“故宫跑”那次， 《潇湘图》应该也看过， 《步辇图》只在画册上见过，实物肯定没见过，而 《洛神赋图》就有点搞不清了，或许看过，或许看过的不是这个版本？
我不爱做笔记，以前看展也不习惯拍照，时间久了就会忘记。所以问题就缠身了——如果一幅画看了也记不住什么，最终 忘得彻底，那这幅画看与不看还有区别吗？其实，就算拍成照片又如何，一个del键就删除干净，留在脑海中的还有什么？仅仅是“看过”两个字吗？
其实古代人看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记住，类似现在的拍照打卡。毕竟当时资源稀缺，前人的名作都集中在藏家手里，而有关画论也不成体系，所以学画能否学得好，除了天赋、勤奋努力之外，还有点机缘——就是能否看到更多前人、名家作品，看到了自然受启发，比如唐寅看过《韩熙载夜宴图》，他就有机会能够临摹、效仿，再借鉴，最终融入自己的创作中。
这有点像如今打游戏，一幅前世名家的画就是一个副本，打完就能获得经验值，日积月累而最终飞升。唐寅不见的会去考据画上诸多人物一个个都是谁，应该也不太会去考据，即使搞清楚没啥用，他作为创作者，更在乎的是构图、色彩、技法等等，之后可以运用在创作中。所以古代许多画家能够成就自己，是因为有机会能接触到大量的收藏，无论是自己收藏，还是别人的收藏。
古人看画，也有赏玩的因素，在书画诗意，在画后联诗题跋等等。那是一种鉴赏的行为，包括鉴定和赏玩。既然是赏玩，就是有场景的，或是西园雅集之类的文人盛会，或者就是什么斋、什么堂的清幽风雅空间，绝对不会是在喧闹的公共场域中，在焦急等待之后，又焦急要赶紧看完拍完照的情境里。
所以，古人看画，和现代人在展览中看画，目的显然不同。那现代人图什么呢？辛辛苦苦花费了金钱、时间和精力，远赴千里看一个展，为了一幅画，意义何在呢。真等站在了画前，那种满足感和欣喜一定是有的，可这是来自画之杰作带来审美上的愉悦和满足？还是自己终于如愿以偿而获得的成就感呢？
01.
我这几天开始读一本书——朱良志的《 中国美学十五讲》，才看了第一讲我有所感悟。
在这本关于中国美学的专著中， 朱良志先说了庄子和惠子的争辩——那个大众熟知的“安知鱼乐”的故事。庄子见到鱼游得从容，认为“ 是鱼之乐也”，惠子就指出，”你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呢？”
惠子不就是这类人，见到别人看展，拍照打卡也好，和展品合影也好，杵着不走也好，非要煞风景问一句：你看展看出什么了？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其实也没错，惠子从理性认知的角度，确实就是这样刨根问底，对一切都分析解释，力求一个“道理”。对于展览而言，如果没收获没意义，为什么要去看呢？我思故我在，人的存在就是基于思考，独立思考才确立自己的主体性，才能称其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理性也是社会发展和现代化的基石么。
在亚里士多德所说的“洞穴理论”中，人生活在洞穴中，对洞穴外的事一无所知，如蒙田所说：你看到的只是你所居住的小洞穴的秩序和政治。所以我们总是强调要视野，要多学习，以看得更多，懂得更多——人就是通过知性的力量走出“洞穴”。所以我们看到一幅画作，就会想要知道画的是什么？该如何理解？看那么多画作相关的论著，其实也是为了去了解洞穴之外的世界。
这就像不久前许知远采访王羽佳，就问她对拉赫马尼诺夫的经历是如何理解的，因为在他看来，理解了作曲家的经历及他创作作品的背景，才能理解作品、诠释作品。这就是非常有逻辑的解题思路，也是他与演奏家交流的途径和方式，他希望通过这种逻辑去与他不熟悉领域建立联系。
但王羽佳不是这样的解题逻辑，在她看来，她压根不需要了解作曲家的经历及关于作品的场外信息，她就照着谱子理解以及自己诠释。她不需要了解洞外的世界，或者说，她的世界本就没有内外之分。她就像庄子，不是用知性去思考和理解，而是用生命去体验。
于是，对于一首作品，自然就不用刨根问底拆解分析，只要去自己去体悟，不了解拉赫马尼诺夫的生平，看这曲谱就无法感受了吗？于是，王羽佳就像庄子回答惠子那般：“ 我知之濠上也。”我站在 濠河上，我看到鱼游得如此从容，我觉得它们是快乐的。
这里的“觉得”，不是知性的辨知，而是纯粹的生命体验。我感受到快乐，所以我看见的鱼，也同样是快乐的。这并非一切景语皆情语，不是一种移情作用，而是在庄子心中，本就没有人与物之分，所以他非鱼为何就不能感受到鱼之乐呢？
（这本我也很喜欢，所谓 十六观，实际上是十六位画家，朱良志以他们的作品和艺术活动为线索，每章集中讨论一个关系文人画全局的关键性问题。如通过明代画家陈洪绶，集中讨论"高古"问题。十六位画家，就是十六个观照点，合而形成对文人画追求真性的总体表述。）
02.
有时候人与人的差异就是那么大，特别是在当下社交媒介的环境中，分歧比共识大多了。以前都讲究求同存异，但现在的环境更是立场分明，见到一条笔记也好，一条推文也好，看感知是否是自己的立场——是就转评赞，不是也不会去认真看看对方讲了什么，对方的逻辑是什么，论证的是什么？所以现在都是标题党，都是情绪抒发，没法认真讨论，即使像 王羽佳与许知远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也是各讲各的。其实仲树采访诺兰也是，各讲各的，不过就是诺兰更礼貌一些。
其实朱良志在书中的第二讲，就是在讲这个问题——“不二法门”，来自于禅宗。也就是打破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这当然也是中国美学的一个来源构成。除此之外，他还讲了 儒家思想去讲，从诗经楚辞去讲等等，而这些恰是中国哲学的基础，不理解诗经楚辞对美之讴歌，自然无法理解后世的种种文化艺术。
我以前采访一些艺术家、设计师时，经常会问他们一个问题——你理解的东方/中国是什么？你如何在设计中展现这些？
其实看了《 中国美学十五讲》，这问题就豁然开朗，所谓的东方/中国元素，显然不是单一种造型、颜色、纹饰，或是从历史的某个定格中抽出来的一帧，而应该是一种延续的文脉。
所以，这本书其实不能看作一门课，而更多是启发，是打开固有思想的藩篱，使人能见到更多，也有了更多思路。
博物馆里没讲明白的…
在日本寻找中国
造物者之无尽藏
梦想是满世界玩
总想找点好吃的
没想到自己如此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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