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总在街上撞见这样的女人。四五十岁,头发推得贴近头皮,后脖颈露在外头。不染黑,不烫卷,头顶是什么色就什么色,灰的白的黑的花的搅在一起。一开始我认定她们是彻底撒手了。就是那种,算了,反正老了,怎么省事怎么来。后来我又觉得不对。这个不对,我得从头说。
我认识的人里有好几个这样。五十岁之前还在发廊办卡,一个月去一趟,染个色修个型,出来时头发亮得能反光。过了某个岁数,忽然就不去了。不是家里揭不开锅,就是不去了。你问她原因,她说麻烦。再问,她就笑。那笑我现在回想,不是嫌你多事,是这事儿压根没法用几句话讲明白。
我琢磨出一个规律。这些推短发的女人,没几个是心血来潮。她们决定之前都有一段特别拧巴的时期。可能半年,可能一两年。那阵子她们经常去理发店,先剪短一点,过两个月又留起来,再过一阵又剪短一点。来回折腾。最后某天往椅子上一坐,跟师傅说全推了。这话冒出来,连理发师都会顿一下。等推子走完了,人从椅子上起来,像是身上卸下来一袋面。
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单单是头发成了这道坎。照理说,不化妆是解脱,不穿高跟鞋也是解脱。但那些都没有推短发这么有分量。可能是因为头发长在最高处,你一照镜子头一个撞见的就是它。也可能是因为染烫这事儿坚持了太多年,放弃它得攒够一股劲。具体哪个原因,我说不上来。我只知道这个决定不轻省。
拿我自己当尺子。我今年四十多,头发在肩膀上面飘着,白发已经压不住了,不多,但不拔就显眼。每次去理发店,师傅都问染不染。我说不染。他说显老。他说得对,确实显老。可我还是不染。说完心里会犯嘀咕,我这是不是已经开始往那条路上溜了。因为我拒绝染发时一点犹豫都没有。这种干脆,以前没有过。二十多岁时师傅说做个颜色吧,我立马来精神。现在全反了。
这个转变怎么来的,我归结为把账算明白了。染一次几百,烫一次更贵。头发一个月蹿一厘米,白根儿露出来还得去补。这个补的频率,一个月一趟都算稀的。一年下来,光脑袋上这个小工程就不少钱。我不是说花不起。我是说这钱花出去,你换回来什么。换回来别人一句,头发挺精神。就这一句,没别的了。那我不如拿这钱干点别的。这念头一冒头,就很难再压回去。
可我不觉得所有推短发的都是因为钱。有些女人条件不差,不存在花不起的问题。她们就是烦了。烦那个流程。洗,上药水,裹膜,加热,等,又洗,再剪,再吹。一套下来,三个钟头保底。这三个钟头你啥也干不了,就坐在那儿闻药水味儿。年轻时觉得是享受,是给自己花点时间。到了这个岁数,觉得是受刑。这个说法的翻转,我自己都说不清哪天发生的。
我前面说过,一开始觉得她们是放弃。现在我不这么看。我觉得是挪窝。把花在头发上的精力,挪到别的上去了。挪到哪儿了,有人挪到带孙子上,有人挪到遛弯上,有人挪到自己身上。最后这个最多。怎么叫挪到自己身上。就是开始关心自己腰疼不疼,觉够不够睡,血压高不高。头发往后排了,排不上了。
这种挪窝不是一宿就完事的。我姑姑六十好几了,头发推得特别短。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她说,年轻时觉得头发是门面,现在觉得头发是累赘。她说这话时在揉膝盖。那天天阴着,她膝盖疼得走不利索。我看着她那个样,忽然觉得她不是不在乎门面了,是门面在膝盖疼面前,什么都不是。这个理儿,没到那一步的人想不透。
我从她们身上瞧见一种东西,就是不再装了。不装发量还多,不装没有白头发,不装还年轻。这个装,耗人。推了短发之后,这些装全免了。因为短发本身就摆在那儿,我就这样了,你收着就收着,不收拉倒。这个态度,二十多岁时怎么也端不出来。不是那时不懂,是那时真需要别人接着自己。现在不用了。
但有人跟我抬杠,说短发也分好看难看,你不能一锅端。我承认短发挑人。有人推了好看,有人推了一脸凶相。好看难看是一码事,舒不舒服是另一码事。我瞅见的大部分推短发的女人,心里那把尺子已经从好看挪到了舒服。这个挪,是关键。好看是给别人定的标准,舒服是自己身子骨说了算。这两把尺子斗了好多年,最后舒服赢了。这一赢,代价不小。
我一直在琢磨一个事。这些推了短发的,心里有没有委屈。就是那种,我凭什么不能一直好看,凭什么到了岁数就得把好看让出去。我觉得有。只不过这委屈不是短发给的。短发是给了它一个出口。我有一回在小区门口看见一个推短发的女人站着,风很大,她头发纹丝不动。旁边一个年轻姑娘披着长发,风一刮乱成一团,姑娘手忙脚乱地拨。那个推短发的女人瞅了姑娘一眼,脸上没表情。我猜不透她在想啥。可能啥也没想。可能就觉着,风挺大。
我不是说短发就一定舒坦,长发就一定遭罪。我是想把这事掰扯清楚。因为我自己也卡在这个门槛上。每天梳头看见水池子里掉的头发,我就知道那天早晚来。但我还没准备好。我倒不是怕丑。我是怕剪完了别人会说,你剪这么短干啥。这个怕,才是我真正卡住的地方。我怕的不是短发,是别人对短发的眼神。可那些已经推了的,好像早就不拿这个当回事了。
她们是怎么不当回事的。这一条能单写一篇文章。我眼下能想到的答案是,当你在日子里扛的事儿足够多,别人的眼神会自动往后面排。这个足够多,不是数数。是你突然发现,跟孩子交不上学费比,跟爹妈半夜急诊比,跟自己凌晨四点醒了睡不着比,别人说你这头发真丑,压根就不是个事儿了。这个发现,没捷径,只能拿日子去堆。
我前面其实把自己绕进去了。我问自己会不会推短发,会不会怕变成另一个人。现在想想,那个另一个人根本不是短发变的。是岁数变的。你早晚会变成另一个人。因为二三十岁那个你,本来就不可能原样待一辈子。头发只是这个变化的一个提示。你不推,它也白,也掉。你推了,不过提前过了明路。这个提前,可能比藏着掖着强。
我见过一些女的,不推短发,染得黢黑,黑里透着蓝。脸抹着粉,嘴涂得发亮。远看挺精神,近了看,脖子上的皮肤跟脸色对不上号。这种我看了心里发紧。不是笑话她,是替她觉得累。可转念一想,没准她觉得我这种不染不烫的才叫自暴自弃。这就扯不清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推短发是一种,染成乌黑是一种。没有哪条路是白走的,也没有哪条路不费劲。
写到这儿,我承认自己还没个准话。我愿意相信推短发是清醒。但清醒不等于乐呵。有人推了之后反倒更别扭。因为以前还能拿头发挡一挡,现在没处挡了,啥都露在外头。这也不是假的。我见过推完短发的女人出门老戴着帽子。可能后悔了。也可能还没适应。说不准。所以我也不能把推短发这个事说得太满。它肯定不是什么包治百病。但它至少让一部分人松快了一截,这个我可以确定。
还有一个事会接着发生。就是越来越多女人这么干。因为现在这个日子,不容你在头发上费太多功夫。上班通勤一个多钟头,回到家还得做饭。头发能不折腾就不折腾。这不全是审美问题,是生存问题。你问一个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的女人还有没有心思烫头,答案基本是没有。所以推短发这件事,一半是主动选的,一半是日子推着走的。这个被推着走的部分,才让人心里沉一下。
我最近一次听人聊头发,是在超市收银台。排我前面两个女的在说话,一个说,我昨天把脑袋给推了,凉快。另一个说,真的假的,摘了帽子我看看。她就摘了。头发贴着头皮,短得能看见青茬。另一个瞅了一眼,没吭声,就点了个头。然后俩人接着聊菜价。我在后头听见这段,觉得特别真。没有谁大惊小怪,没有谁劝她留长点。这事儿在她们之间,跟聊今天西红柿多少钱差不多。可能这就是我一直琢磨的那个过程。它普通到没人愿意多提,可细琢磨,又不那么普通。
我写不下去了。不是没话,是发现这事情越扯越没边。一个人为什么在某个岁数把头发推了,可能她自己都说不明白。我一个外人,能看见的就是她们推完的样子。样子是松的,这个我可以打保票。至于松的下面压着多少东西,我够不着。我只知道,哪天我也能不管别人瞅我啥眼神,去推一个自己想要的头发,那时候我可能就想明白了。现在,还早。
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它们还在。我还没准备好。不过没干系。那些已经推了短发的女人,也不是生下来就准备好的。她们也就是某天推开理发店的门,往椅子上一坐,说了一句:全推了。然后闭上眼。窗户外边天刚擦亮,我在玻璃上瞅见自己的影子。等哪天我也能吐出那三个字,可能就不用再写这些东西了。头发剪了,日子还在,推子一响,过去就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