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冯老三又喝高了。
他拍着桌子嚷嚷他那辆桑塔纳,说这车跑过青藏线、拉过八个大胖子、连交警都夸它保养得好。
大姑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老三,你一辆八万的车显摆八年,我都替你害臊!”满桌亲戚笑得前仰后合。
冯老三脸上挂不住,又自己打个哈哈说“明年换”。
只有我爸低头喝酒,一句话没说。
散席后,我看见冯老三独自坐在那辆破桑塔纳里,久久没下车。
车灯没开,他就那么靠在驾驶座上,盯着窗外。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人不对劲。
01
我叫冯晓东,冯家第三代里最小的。每年最烦的事,就是过年。
不是烦走亲戚,是烦听我三叔冯志伟吹牛。
他那个牛吹得,啧,能把死的吹活了。
每一年,每一顿酒桌上,他都要念叨他那辆银灰色的大众桑塔纳。
那车买了八年了,八万二,连个天窗都没有,可在他嘴里,那简直比奔驰还金贵。
“你知道不?那年跑青藏线,大雪封山,别的车都抛锚了,就我这桑塔纳,愣是爬上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比划着,脸上放着光。
“行了老三,你一年说八回,烦不烦?”大姑冯秀梅白了他一眼,转头给孙子夹菜。
今天是年三十,冯家老小二十几口人挤在奶奶家的堂屋里。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冯老三坐主桌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大姑和二叔。
奶奶坐在正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儿孙们闹腾。
“姐你别不信,我骗你干啥?真有这事!”冯老三脸红了,也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急的,“那年在昆仑山口……”
“你可拉倒吧。”二叔冯志刚端杯抿了一口酒,不咸不淡地接过话,“你那破车,能开到县城就不错了,还昆仑山?老三,不是我说你,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出息?”
冯老三嘴里的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坐在旁边的桌上,跟我那群表兄弟姐妹挤在一起。表哥表姐们互相使眼色,脸上憋着笑。表妹偷偷在我耳边说:“三叔又开始吹了。”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也觉得冯老三挺烦人。
一个大男人,四十八了,没成家,没个正经工作,就在外面跑跑短途货运。
每年过年回来就一辆破车翻来覆去地吹。
谁听了不烦?
可奶奶喜欢他。满桌子的人,奶奶就给冯老三夹菜,一边夹一边说:“老三辛苦了,多吃点。”
大姑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把碗往桌上一搁:“妈,您就偏心老三吧。他有什么好的?整天就知道吹牛!”
“行了,大过年的,少说两句。”我爸终于开口了。
冯志强是我爸,家里排行老二。他不爱说话,平时在酒桌上都是闷头喝酒的主儿。但每次大姑跟冯老三杠上了,他总能插一句,把场面压下去。
大姑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冯老三端起酒杯敬我爸:“二哥,咱喝一个。”
我爸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句话没说,仰头喝干了。
那时候我没多想。只是觉得,我爸对冯老三,好像比别人都客气一点。至于为什么,我不知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老三又开始嚷嚷他那车的事了。
“你们别看不起我那车。那车啊,有感情。跟着我八年了,没大修过一次。我跟你们说,明年我一定换一辆好的,二十万以上的!”
“得了吧老三。”二叔放下筷子,“你哪年不说要换?哪年换过?你那车开一辈子算了。”
“那是我不想换!”冯老三梗着脖子,“我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大姑看了他一眼。
冯老三不说话了。他低头喝了一大口酒,啪地把酒杯搁在桌上。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奶奶摆摆手,“老三那车挺好的,能开就行。”
大姑又哼了一声,但没再说什么。
年夜饭快散的时候,冯老三喝得走路都不稳了。
他摇摇晃晃往外走,说要“透透气”。
我妈让我去看看他,别摔了。
我跟着出去,看见他靠在车头抽烟。
那辆桑塔纳停在院子角落里,灰扑扑的,车身上有几道刮痕,前保险杠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贴纸:“货运搬家,电话138”。
夜风呼呼吹着,冯老三站在车旁边,抽一口烟,看一会儿天。
我喊了他一声:“三叔,外头冷,进屋吧。”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晓东啊,没事,三叔站会儿。你进去吧。”
我正想转身,突然看见他车后座上盖着一块旧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压着什么。
“三叔,你那后座放的啥?”我随口问了一句。
冯老三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说:“没什么,一些杂物。”
我没再多问,转身回了屋。那天晚上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们又喝了很多酒,最后散了席,冯老三被二叔架着回了屋。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鞭炮声,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凌晨四点左右,我被一泡尿憋醒了。爬起来去院子里的旱厕,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堂屋那边摸过来。
是冯老三。
他弓着腰,肩上扛着几个塑料袋,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他把塑料袋塞进副驾驶座下面,盖上那块旧布,然后左右看看,快步回了自己屋。
大气都不敢喘,我退到墙根后面,等他走了才出来。
风很大,吹得院墙上的枯藤哗哗响。
我站在旱厕门口,看着那辆停在角落里的桑塔纳,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袋子装的什么?他大半夜的搬东西干什么?
我越想越好奇。
第二天一大早,趁大家都还在睡,我溜进奶奶屋里翻了一通。
奶奶的枕头鼓鼓的,我伸手进去一摸,摸到一个厚厚的信封。
打开一看,三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少说三万块。
我傻眼了。
02
大年初一中午,趁我妈在厨房忙活,我把我爸拉到后院。
我把信封递给他:“爸,这是三叔塞奶奶枕头底下的。”
我爸看了一眼那些钱,没接。他蹲在墙根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的?”
“我凌晨看见三叔在搬东西。”
我爸沉默了。他手里那根烟烧了大半截,灰掉了,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爸,三叔哪来的这么多钱?他不是很穷吗?”我追问。
我爸把烟头摁在地上,用力碾了两下,抬头看了我一会儿。
“你三叔不穷。”他说。
“那他还开那破车?”
“那车是他舍不得换。”
“舍不得换?”
我爸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那车是你三叔吃饭的家伙。他不是不想换,是不敢换。”
我追上去:“什么意思?”
“回头再说。”我爸加快了脚步,推门进了屋。
那天下午,大姑和二叔家的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
冯老三坐在门口晒太阳,两个最小的侄子围着他转,要听他讲故事。
他笑呵呵地拍着大腿:“行,三叔给你们讲讲那年在昆仑山的事……”
“老三你别吹了!”大姑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孩子都让你带坏了!”
冯老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又迅速扯开:“姐你别管,我逗孩子玩呢。”
奶奶端了一盘瓜子出来,放到冯老三身边,又摸了摸他的头:“老三,想吃啥跟妈说。”
“妈,您别忙了,我不饿。”冯老三把奶奶扶着坐下,“您坐着,我去厨房帮帮忙。”
“你一个大男人帮什么忙?坐着!”大姑又出了声。
冯老三没动,还坐在门口。
我端着水杯从他身边经过,看见他正盯着院子里那群小孩发呆。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种笑怎么看都不对劲——像是笑的里子,藏着什么东西。
“三叔,要喝水不?”我递了一杯过去。
他接过来:“谢了晓东。”
“三叔,”我蹲在他旁边,“你那车到底用了多少年?”
“八年,整整八年了。”他喝了一口水,看着远处,“这车跟我跑遍了半个中国。最远到过云南,回过黑龙江,风雪天、坑洼路、什么烂道都走过。”
“那你为啥不换一辆?”
冯老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换了干啥?还能开。”
“可大姑他们……”
“你大姑是为了我好。”他突然打断我,“我知道。她嘴上不饶人,心里是好的。你二叔也是。他们看不起我,是恨我不争气。”冯老三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壳,往厨房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话他没说。但他不说,我也不好追问。
大年初二,家里的亲戚来得更多了。
大姑的儿子女儿、二叔的儿子儿媳,再加上表姐表哥们,奶奶家堂屋都坐不下了。
冯老三还是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跟前两天一样,喝了几杯酒,又开始吹他那辆桑坦纳。
“我跟你们说,那车真是神了。去年有个老板包我的车去外地拉货,一上车就问我:‘你这车保养得好啊,开几年了?’我说八年了。那老板不信,非要看里程表,一看,三十万公里,没大修过一次……”
“行了行了老三,你这些话我都听八遍了。”大姑的儿子郭亮听不下去了,“三舅,你那车能卖几个钱?还不如买辆电驴骑呢。”
桌上哄堂大笑。
冯老三脸上的笑又僵了一下。这次他没急着辩解,而是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我坐在旁边桌,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想起昨天那三万块钱。他有钱,全塞给奶奶了。他舍不得换车,是因为每一分钱都攒着给奶奶。可他们不知道。
大姑还在说:“老三,你看看你,四十好几了,没个家,没个孩子,整天就跟那辆车过。你说你以后怎么办?”
“是啊老三,你也该攒点钱,找个合适的。”二叔也开了口。
“我有攒钱。”冯老三突然说。
“你攒什么钱了?你那破车开八年了都不换,你攒的钱呢?”
“我……”
冯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了。他低下头,盯着空酒杯,好一会儿没说话。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
大姑和二叔轮番劝说冯老三“务实一点”,冯老三全程没再吭声,只是闷头喝酒。
最后奶奶看不下去了,把筷子一拍:“行了!大过年的非要吵吵?老三怎么活是他自己的事,你们能不能少说两句?”
大姑和二叔这才安静下来。但他们看冯老三的眼神里,还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吃完饭,我去后院收拾柴火。路过冯老三的车时,我鬼使神差地往车窗里瞟了一眼。
后座上那块旧布还盖着,但边角掀起来了。
我凑近一看,下面压着几个塑料袋,袋子口没扎紧,露出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像是……小孩的零食和玩具?
我愣住了。
冯老三一个四十八岁的老光棍,车里怎么会有儿童的零食和玩具?
03
大年初二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堆零食和玩具一直在脑子里转。
冯老三又没结婚,又没孩子,买那些东西干什么?
送给亲戚家小孩的?
不对。
他要是送,直接拿出来了,干嘛掖在后座上,用布盖着?
我越想越不对劲。躺在床上折腾到后半夜,干脆不睡了,爬起来去院子里透气。
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正月天冷,院子里落了霜,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辆桑塔纳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车窗上结了一层霜。我哈了一口气,用手擦出一个小圆洞。车里黑漆漆的,我只能隐约看见后座上那堆东西的轮廓。
“晓东?”
我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冯老三站在屋檐下,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三叔……你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抽根烟。”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扒着车窗的动作,“你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赶紧收回手。
冯老三没追问。他靠在车头,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冷风中散开。
“三叔,”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那后座上……咋那么多小孩的东西?”
冯老三抽烟的动作顿时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看不出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弹了弹烟灰:“你看见了?”
“嗯。”
他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弯腰把那个塑料袋拎出来,放在引擎盖上。
袋子口敞开,里面露出几罐奶粉、两包旺旺雪饼、几盒酸奶,还有一个布娃娃。
“给朋友家孩子带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他把袋子重新扎好,扔回后座,关上了车门。
我知道他在敷衍我。但我不好继续问下去。正当我准备转身回屋时,冯老三突然喊住了我。
“晓东。”
“嗯?”
“你奶奶枕头底下那个信封,你翻过了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怎么知道的?
冯老三看我脸色变了,反而轻轻笑了一下:“没事,我知道是你翻的。我跟你爸聊过了。”
“三叔,我……”
“那个钱你别往外说。”他打断我,“你大姑二姑他们知道了不好。”
“那些钱是你给奶奶的?”
“嗯。每年过年我都放三万。八年前开始的。”
“为什么?”
冯老三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吹得他棉袄领子翻起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踩灭,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八年前,我在外边做生意亏了。亏得厉害,连本儿都没了。是我妈…你奶奶,把她的棺材本拿给我填坑。好几万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你奶奶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她怕你爸你姑他们知道了心里不平衡。她只说,‘老三,没事,妈供你’。”
冯老三吸了吸鼻子。
“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一个道理:妈对得起我,我不能对不起妈。那车我开了八年,不换,不是不想换。是每一分钱,都攒着还她。”
“可奶奶不是说那是给你的吗?不用还啊。”我说。
“她说是这么说。可我不能真不还。”冯老三摇摇头,“我还得起一天,我就还一天。她收不收是她的事,我给不给是我的事。”
我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冷风从院墙那边灌进来,灌得我脖子发凉。我看着冯老三的脸,那张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能看见他眼角亮亮的东西。
“三叔……”
“行了,别说了。”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点笑,“进去睡吧。外头冷。”
他转身推开堂屋的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
月光照在车身上,银灰色的漆已经没什么光泽了,好几处地方露出了底漆。
风挡玻璃上有一道裂痕,从副驾驶那边一直延伸到中间。
我蹲下来,从挡风玻璃往里看了看。
仪表台上摆着一张照片,用透明胶带粘着。
照片里,冯老三站在一辆车前,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穿着一样的衣服,虎头虎脑的,看着镜头笑。
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孩子是谁。
但我突然意识到,我根本不了解冯老三。
这个每年在酒桌上被所有人笑话的男人,他的生活,比我们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我推门进屋的时候,听见冯老三房间里传来一声咳嗽。那声咳嗽闷闷的,像是硬憋着,不想被人听见。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宿没睡着。
04
大年初三早上,我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
起来一看,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麻将桌。大姑和二叔占了位,我爸在旁边看。我妈和小姑在厨房里忙活,准备中午的饭菜。
冯老三蹲在院子里,正拿一块抹布擦他的桑塔纳。他擦得很仔细,连轮毂上的泥都给一点点扣掉。
“老三,大清早擦什么车?显摆给谁看?”大姑从麻将桌上抬起头,喊了一嗓子。
冯老三头也没抬:“姐,车脏了,擦擦。”
“你那车脏不脏还不都一样?反正也没人看。”
冯老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擦。我没忍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三叔,我帮你。”
“不用,一会儿就好。”他笑笑,递给我一块布,“那你擦擦后视镜。”
我接过来,一边擦一边侧眼看他。他想把引擎盖擦亮,但漆面已经花了,再怎么擦也回不了原来的样子。
“三叔,你昨天照片里那个女人,是谁啊?”
冯老三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直起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看见了?”
“嗯。粘在仪表台上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跟车里那张一样的:冯老三、一个女人、两个小孩。
“那是我以前跑长途认识的一个朋友,姓李。”冯老三说,“我俩一起跑了两年多的车。他比我年轻,人好,能干,家里有个媳妇和一对双胞胎。”
“他现在人呢?”
冯老三没答话。他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棉袄内兜里,继续埋头擦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走了。五年前走的。”
“走了”这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怎么走的?”
“车祸。青藏线,下大雪,他打滑翻下去了。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冯老三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抹布的手在发抖。
“我欠他一条命。那天本来该我开的车,他替了我。”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老婆后来改嫁了,孩子没人管。”冯老三把抹布丢进水桶里,“我帮不上别的,就每月给他们寄点钱,供他们吃饭上学。那后座上的东西,是捎给他们的。”
“那两个孩子在哪儿?”
“在他们小姨那儿。寄养着。”
“那你为啥不告诉家里人?”我脱口而出。
冯老三笑了一下:“说了又怎样?你大姑会说我‘管闲事’‘充大头’。你二叔会觉得我傻。与其让他们啰嗦,不如不说。”
“可你这样太辛苦了……”
“辛苦啥?”冯老三拧干抹布,又开始擦车窗,“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一条: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欠我妈的,欠老李的,我都得还。还完了,心里才踏实。”
他说完,不再搭理我,埋头继续擦车。
我蹲在车旁边,看着他把那辆破桑塔纳擦得一尘不染,连车窗玻璃都用嘴哈了气擦得透亮。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多希望大姑二姑他们也知道这些。
可我没办法说。
冯老三不让说。
那天中午,我在饭桌上坐立不安。
大姑还在数落冯老三:“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连个正经事都没有。村里跟你同岁的,谁不是盖了房、成了家?就你,整天开个破车到处跑……”
冯老三低头扒饭,一声不吭。我爸端杯喝酒,也没说话。奶奶坐在正位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轻叹了口气。
“姐。”冯老三突然放下筷子,抬起头。
大姑停住了,等他说。
“我挺好的。真的。”他笑了笑,端起酒杯,“来,姐,咱喝一个。”
大姑愣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杯。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冯老三仰头一口喝干,然后把杯子扣在桌上。
“行了,我吃饱了。出去透透气。”
他转身走出堂屋,推开门出去了。我透过窗户看见他站在桑塔纳旁边,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他抽得很慢,整个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一阵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
他把手揣进兜里,又摸出了什么东西——好像是那张照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回去了。
05
大年初四下午,事情终于来了。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冯家大门口。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下了车,穿得简单,头发有些乱。
她身后跟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缩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大门。
女人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冯老三面前,哭得不行:“三哥,我对不起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冯老三脸色骤变,赶紧扶她:“小刘,起来说!”
女人怎么都不肯起来。
她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三哥,我要结婚了……男方家里非要我清清白白过去,说不能带着两个孩子……我能怎么办?我只能把孩子给你送回来了!”
大姑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场面脸都白了:“怎么回事?冯老三!这女的是谁?孩子是谁的?”
冯老三松开女人的胳膊,低下头,一句话不说。
大姑提高了嗓门:“我问你话呢!这是不是你干的事?你在外头养了女人和孩子,还瞒着我们?”
“不是。”冯老三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是我干的事。”
“那这是谁的孩子?你倒是说啊!”
大姑把矛头转向那个女人:“这位大嫂,你说清楚了,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抽抽噎噎地说了:“我是李大哥的小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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