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的旅行,多出来的四张票

腊月二十八,我站在昆明长水机场的到达大厅,看着行李转盘一圈一圈地转,忽然觉得这趟旅行从一开始就变了味。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国庆那会儿在岳父家吃饭,我随口提了句今年过年想带他们去南方转转,别老在家窝着包饺子看春晚。岳母当时眼睛就亮了,说昆明好啊,她老姐妹前年去过,说那儿暖和,花多,过年还有庙会。岳父端着茶杯没表态,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我知道他乐意。

我老婆林秀在饭桌底下掐了我一把,小声说:"你认真的?"我说认真的,爸妈这些年帮咱们带孩子辛苦了,趁他们身子骨还硬朗,出去走走。林秀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叫"你知道你在揽什么活儿吗"。

我们一家三口,加上岳父岳母,五个人。机票我提前两个月订的,打折的,来回一个人一千二,五张票六千块。酒店订了个家庭套房,两个卧室加一个客厅,能住五个人,除夕到初五,六晚,小一万。再加上吃饭、景点门票、当地交通,我算了算,这趟下来两万打不住。我跟林秀商量好了,她负责带娃的衣物和路上的零食,其余开销都从我那张年终奖卡上出。

出发前一周,岳母打电话来,问住的地方够不够大。我说够,五个人住正好。她"哦"了一声,又问了句:"那要是多几个人呢?"我当时在收拾行李,没多想,随口说挤挤也行吧,就挂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电话就是信号,我愣是没收到。

腊月二十八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我们一家三口打车去岳父母家接人。林秀她弟弟林强一家住在隔壁小区,按惯例过年是一起过的,可这回我订票的时候特意问过岳母,她说强子那边今年去他媳妇娘家,不跟咱们走。

到了岳父母家楼下,路灯底下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门开着,后座上堆着好几个行李箱,花花绿绿的。我心里还纳闷,谁家大清早搬家呢。

上楼敲门,岳母开的门,穿着件新买的红羽绒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客厅里坐满了人。除了岳父岳母,还有林强、他媳妇王丽,以及他们那两个孩子——男孩八岁,女孩五岁,满地打滚,书包扔在沙发上,里面的零食撒了一茶几。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林秀从后面探过头来,看见屋里的阵仗,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堆出笑来:"哟,强子你们也这么早?"

林强站起来,嘿嘿笑了两声,搓着手说:"姐,姐夫,这不巧了嘛,我俩本来打算去三亚的,结果机票没抢着。妈说你们去昆明,反正顺路,就一块儿呗。"

他说话的语气轻松得像是约着一起去菜市场。王丽在旁边附和,说孩子们听说去昆明都高兴坏了,昨晚觉都没睡好。两个孩子在沙发上蹦跶,男孩举着个玩具枪冲我"啪啪"开枪,嘴里喊着"打中啦打中啦"。

岳母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满脸堆笑:"小陈啊,人多热闹,强子他们临时决定的,我也没好意思跟你说怕给你添麻烦。反正……多几双筷子的事儿,是吧?"

我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四个人,脑子里飞速地算着账。多四个人,机票、酒店、门票、吃饭,全得翻倍。我那张卡里的年终奖不过三万出头,本打算玩完回来还能剩点给孩子交下学期的兴趣班,现在连够不够都难说了。

林秀站在我旁边,她的表情我看得清楚,嘴角抿着,手心在出汗。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岳父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目光避开了我们。这事儿他事先知道,或者至少默许了。

车上机场的路上,林秀坐在我旁边,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她手心还是湿的,小声说:"要不……我那两万定期取了?"

我说不用,再看看情况。前面副驾上林强在跟岳父聊天,说今年厂里效益不好,年终奖发得少,不然也不至于临时改主意跟着姐夫的团走。他说话时回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还是小时候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过了安检,林秀拉着我去买水,趁机跟我说:"刚才在候机厅,妈偷偷跟我说,强子他们俩的机票是爸妈掏的钱,酒店那边他们想跟咱们挤一挤。"

"挤?"我脑子嗡了一下,"那个家庭套房就两张床加一个沙发,现在八个人,怎么挤?"

林秀没说话,低头拧矿泉水瓶盖子,拧了半天没拧开。我接过来帮她拧了,递回去的时候碰着她的手,凉凉的。

登机之后,座位是分开的。我带着自己儿子坐一排,林秀跟岳母坐一起,林强一家四口正好占了中间四连座。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儿子趴着窗户看外面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问:"爸,怎么舅舅他们也来了?不是只有爷爷奶奶吗?"

我摸着儿子的头,说:"过年嘛,人多热闹。"

儿子"哦"了一声,很快被窗外的云吸引了注意力。我看着舷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眉头不自觉地皱着,松也松不开。

到了昆明,入住酒店的时候果然出问题了。前台说家庭套房只剩一间,标间倒是有,但得加钱。我站在前台拿着信用卡,后面岳母领着两个孩子在大堂沙发上吃饼干,饼干渣掉了一地。林强凑过来看了看价格,咂了咂嘴:"姐夫,要不……咱再找个便宜点的?这地方一晚够咱家半个月菜钱了。"

我心里那个火蹭地就上来了,心说你现在嫌贵了,来之前怎么不先问问?但我压住了,笑着跟前台说再开一间标间,连住六晚,刷卡的时候签购单上的数字刺得眼睛疼。

进了房间放下行李,岳父把我叫到阳台上。昆明的冬天太阳暖烘烘的,楼下花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岳父递了根烟给我,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了,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小陈,"他看着楼下说,"这事儿是爸没处理好。强子那边临时来的,妈嘴快,答应下来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没接话。岳父又抽了一口烟,烟灰弹在花盆里:"强子那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没什么主意,他媳妇又爱攀比,见你们出去玩,在家闹了好几天。妈心疼孙子,就……"

"爸,"我打断他,"没事,来都来了,好好玩。"

岳父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回屋。我站在阳台上多待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些陌生的树,叶子绿油油的,跟北方冬天灰扑扑的秃枝子完全两样。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秀发来的微信:"老公,委屈你了。晚上我请你吃米线,单独。"

我回了她一个笑脸。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个导游一样领着八个人的队伍在昆明转悠。翠湖公园看红嘴鸥,孩子们追着鸟跑,林强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喊着"别跑别跑"。民族村逛了一天,岳母走不动了,我租了辆轮椅推着她。石林那天最累,岳父膝盖不好,爬不动台阶,我扶着他在山下坐着等,林强一家四口倒是在石林里钻得不亦乐乎,出来的时候儿子头上多了个花环,女儿手里捏着个风车。

每天晚饭都是我结账。云南菜偏辣,孩子们吃不惯,有时候闹着要吃肯德基,林强就用胳膊肘捅捅我:"姐夫,要不……带他们去吃顿洋快餐?"我看着他无辜的眼神,说行,去吧。一顿三四百,连着吃了三天。

大年三十那晚,我们在酒店附近的饭馆订了桌年夜饭。八个人坐了个圆桌,上了汽锅鸡、过桥米线、烤乳扇,满满一桌子。岳母举着饮料说要敬我,说"小陈辛苦了,这趟旅游全靠你"。林强也跟着举杯,说"姐夫大气,回头我发了奖金还你"。王丽在一边给两个孩子夹菜,嘴里说着"慢点吃慢点吃"。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这场面像幅画,画里每个人都在笑,唯独画框外头那个掏钱的人,心里那本账算得明明白白。年夜饭一千二,加上之前几天的开销,卡里的数字已经掉到五位数以下了。

吃完饭回酒店的路上,林强挨着我走,忽然说:"姐夫,其实我知道给你添麻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路边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三十几岁的人了看着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主要是你姐……王丽,她看你姐嫁得好,心里不平衡,非说要跟你们一块儿出来。"

我说没事。他搓了搓鼻子,又说:"等回去我慢慢还你,先还一部分。"

我看着他那双冻得通红的手,在昆明零上十几度的天气里他居然还生着冻疮——老家是北方干冷,他习惯了,来了南方潮暖反而生了冻疮。这人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让人觉得靠谱的地方,可偏偏是林秀的亲弟弟,是我儿子的亲舅舅。

大年初二那天去滇池,我儿子跟他表弟追着海鸥跑,两个孩子摔了一跤,裤子膝盖上全是泥,站起来还咯咯笑。岳母和王丽在旁边喊"慢点跑",林秀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阳光洒在滇池的水面上,亮晶晶的,碎成一片一片。

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他们,岳父坐我旁边,这回没抽烟,只是安静地看水。他忽然说:"小陈,等回去之后,强子那边的开销,爸补给你。"

我说不用。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但那个眼神里头有东西,我认得——是歉疚。老人夹在儿女之间,做不了主也抹不开面,只好把歉意藏在年夜饭那杯饮料里,藏在阳台那根烟里,藏在这句轻飘飘的"爸补给你"里。

初六返程的飞机上,林秀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儿子坐靠窗位置,又趴着看云。隔着过道,林强一家四口挤在一起,两个孩子都睡了,林强和他媳妇一人搂一个,姿势别扭得很。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趟旅行虽然超了预算、多了人、添了乱,但林秀靠着我的时候呼吸那么均匀,我儿子把飞机上的小饼干分给他表弟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岳母在民族村被推着轮椅逛了一天仍然红光满面。这些画面慢慢叠在一起,把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化开了一点。

落地之后取行李的时候,我悄悄拉了拉林强的袖子,他回头看我,我压低声音说:"回去别想着还钱了,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明年过年,提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两颗虎牙,眼眶有点红。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拎他的行李箱,箱子拉杆上挂着个小海鸥挂件,是儿子在翠湖公园非要给他买的,他一路都挂着没摘。

出机场的时候,北方的冷风扑面而来,呼出的气成了白雾。林秀挽着我的胳膊,儿子牵着我的手,一家子浩浩荡荡往停车场走。我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玻璃幕墙映着夕阳,金灿灿的。那里面装着六天来的账单、尴尬、妥协,也装着滇池的阳光、年夜饭的汽锅鸡、还有阳台上岳父那根没有抽完的烟。

这趟旅行花掉了年终奖,还搭进去林秀的定期存款,家里那本账怕是要紧巴好一阵子。可有些账不在纸上,在心里。

林秀捏了捏我的胳膊,小声说:"老公,明年过年咱还出去吗?"

我笑了,把她的手攥紧了些:"出去。就咱仨。"

她锤了我一下,说"小气"。可她嘴角翘起来,跟岳父当年端茶杯时一模一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