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济南经十路辅路,他接了一单。三个女的,穿得都挺正常。上车的时候他还帮她们塞了一下后备箱的行李,一个帆布包,拉链头在路灯下晃了一下,露出一截灰色的布料。

他调好后视镜,打转向灯,往西开了大概四百米。

然后他伸手摸了一下手机,没有看屏幕,凭着肌肉记忆按了两下,把手机贴在了耳边。收音机的声音被他拧小了,车里安静下来。后座的人在说话,声音不低,但他没在听。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车上拉了三个乘客,我现在的位置在……”然后报了一个路名。

手机那头的接线员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回答,也没有挂。他把手机握在手心,贴着自己的腿侧,像攥着一只随时会响的铃。后座的对话停了一下,中间那个女的问他:“师傅,你在跟谁说话?”

他说:“导航。前面那个路口容易走错。”然后他往右打了一点方向,车速没变,像一个在正常开车的人调整了一下路线,所有的动作都装在正常的壳里,不重不轻。

后座又恢复了说话。两个女的一直在跟中间那个女的说话,语气柔柔的,像在哄一个人。说“马上就到了”“别怕”“我们都在呢”。他听完之后没有插话。他把手机又拿起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大概还有十五分钟到。”然后他报了刚才经过的那个路口,像是报给导航听的,接线员应该听清楚了。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手放回方向盘。

他开得不快,像在等后面的车跟上来,又像在等前面的灯变红。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燥热散尽后残留的沥青气味。后座两个女的掏出各自的手机,没有点亮,只是握在手里,像拿着什么冷下来的东西。

他看见她们的手在暗处并拢着。中间那个女的手指蜷着,两边的女孩各自握住她一只手。她们的手叠在一起,像在传递一件没有被说出口的事。夜风从后座两侧的窗缝里灌进来,在她们之间绕了一圈又吹散了。

警车闪着灯从对面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减速,也没有靠边。警车在他前方约五十米的地方调了头,跟在了后面。

到了目的地,他靠边停下。三个女的下了车,站在路边,他停的位置正好是一栋楼的侧门,路灯亮着,门口有监控。后视镜里,红蓝相间的光缓缓滑过来,像一条河流正在收敛它的流速。

三个女的站在路边,中间那个还攥着另外两个人的手,攥着没松。他放下车窗,对着门外说了一句:“等一下,别走。”

警车在路边停稳了,车门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被放大了。一个警察走上前来,目光扫过那三个女的,最后落在他身上。

他当时并不知道后座那个年轻女孩是从哪里来的、怎么遇见了另外两个人、那两个人要带她去哪里。他只记得一些细碎的片段——她脚上那双鞋的鞋带系法不对,搭扣搭反了,像被人临时套上的;她的外套穿反了,标签朝外露着,被路灯照得反了一下光;她说“我没事”的时候,手在抖。

他在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眼神从他脸上移开了,像一枚不该浮出水面的气泡正在慢慢裂开。那盏红灯还在跳动,从高处落下,像一颗在封冻的水面下重新亮起的表盘。他没有关窗,夜风从后座涌过来,带着灰尘和汽油的干烈气味,把车里的冷气一点一点推出去,推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之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在挡风玻璃的反光里微微凸起,像河床在枯水期露出的纹路——风干了,但走过的方向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