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角看见初恋,当晚我们同居了
他鬓角白了,手里举着张皱巴巴的征婚启事,上面写着:寻妻,要求能一起跳广场舞。
我走过去撕了他的纸,他抬头看我,眼眶突然红了。
当晚他拎着个编织袋站在我家门口:“我没地方去了。”
我让他进了门。
夜里他睡在客房,我听见他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他把我三十年前送他的平安符缝在了枕头内侧。
他说:“这些年,我每天枕着它才睡得着。”
后来我才知道,他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医生说他只有三到五年的时间。
他怕忘了我,才拼命在相亲角找我。
五十六岁生日那天,我对着镜子拔掉一根新长出来的白头发,才惊觉自己已经绝经整整六年。窗外的桂花香得发腻,和三十年前学校后山那棵老桂树一个味道。
女儿陈晨打来电话,说妈,生日快乐,我和明远周末带聪聪回去看你。我说好,挂了电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动。
小区里的刘姐上周又去了公园相亲角,回来兴冲冲跟我比划,说老赵头那儿新来个退休教师,看着斯文,就是眼袋大了点。我笑着听,手里剥着毛豆,指甲缝里全是绿的。
我五十六了,没打算找。陈晨她爸十五年前一场车祸走了,我一个人把陈晨拉扯大,看着她结婚生子,这辈子的任务就算是交了差。心死了,和更年期一起来的那年,就没再活泛过。可刘姐不死心,非拽着我去,说就当给她壮胆。我想着反正没事,去就去,看看现在老头儿都什么行情。
相亲角在老城区的人民公园,每个周六上午,梧桐树底下挤满了人。有举着自己儿子闺女简历的老头老太太,有本人亲自上阵的,还有来凑热闹的。纸板上写着年龄、职业、房产、退休金,跟二手车市场的价签似的。我一眼扫过去,心里发笑,觉得自己像是菜市场里等人挑拣的萝卜。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穿过叶子,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洒下细碎的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袖口磨起了毛边,背脊微微佝偻着,和记忆里那个把白衬衫扎进黑西裤、身姿挺拔的少年判若两人。可他低头看手里纸张的眼神,那么安静,那么专注,像在端详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心脏猛地一收,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呼吸都停了半拍。
许志明。
三十年没见的许志明。
我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人群在我身边挤来挤去,声音嘈杂得嗡嗡作响,可我都听不见了,眼里只剩下他。他老了,瘦了,眉宇间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边角卷曲着,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行字,有些字还洇了水迹。我鬼使神差地走近了几步,看清了内容。
“许志明,六十岁,身体健康,有房有退休金。寻老伴,要求能一起跳广场舞。”
最后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和前面工整的笔迹不太一样,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一起跳广场舞。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十年前那个夜晚像一根生锈的钢针,猛地扎进我早已结痂的伤疤里。那晚他也说:“晓梅,等我们老了,天天晚上去跳广场舞,我给你扇扇子赶蚊子。”
骗子。
他抬头了。
就那么突然地、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脸上。他的手一抖,那张纸板掉在地上,被谁的脚踩了一下,留下半个灰脚印。
他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眼尾的纹路再深,眼里的底色还是那股子温吞吞的倔。可此刻,那双眼睛突然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周围有人好奇地看我们。我听见刘姐在旁边小声问:“晓梅,你认识啊?”
认识?何止认识。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被踩脏的纸板,在他面前站定。他比我高半个头,可我得仰着脸看他,脖子酸得很。我把纸板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碎片从他眼前纷纷扬扬地落下去,像一群灰白的蛾子。
他嘴唇抖了抖,发出两个破碎的音节:“晓……梅……”
“许志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块冰,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娘的还活着。”
他怔怔地看着我,突然笑了,眼泪却啪嗒啪嗒砸下来,砸在那些纸片碎屑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我们站在公园门口,刘姐识趣地先走了,临走前拍拍我的胳膊,小声说:“有事打电话。”我点点头,眼睛没离开许志明。
他老了,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鬓角几乎全白,脸上的皮肤松弛,颧骨凸显,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的手指绞着空荡荡的袖子口,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指甲修剪得很短,有几个还带着黑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霜打磨了太久的树,枝干还在,精气神却泄了大半。
“你这些年……”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还好吗?”
“好得很。”我盯着他,“你呢?我当你死了,当你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他低下头,嘴唇又抖起来,半天没说话。夕阳照在他脖子上,几根青筋突突跳着。
“你没去厂里报到?”我逼问他,声音高了起来,“那年说好一块儿去上海,我在车站等了你一天一夜,你人呢?你给我留了张破纸条,说对不起,说让我忘了你,然后人就没了。许志明,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让我忘了你?”
他浑身一震,像被我的话抽了一鞭子。他抬起眼,眼眶红得吓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晓梅,我……”
“你什么你!”我打断他,嗓子眼儿发紧,疼得厉害,“我找过你,你哥说你去了南方,我问遍了所有人,没人知道你去了哪儿。你知不知道那年我妈逼我嫁给陈建军,我跪在地上求她,说你一定会回来娶我,她信了,我也信了。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是你许志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别开脸,胸口剧烈起伏着,喉结上下滚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翻涌上来的酸楚硬生生压回去。三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今天见了面,我才知道,那些恨,那些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全都一点没少,全都在心里沤着,发酵着,稍微一碰,就疼得钻心。
“你现在跑来相亲角找老伴儿,还要求能跳广场舞,”我冷笑一声,“许志明,你倒是活得挺自在。”
他慢慢回过头来,看着我,眼里的泪光了愣是被他逼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晓梅,我……没去上海。我对不起你。”
说完他弯下腰,把地上的纸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捏在手里,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老长,脚步有些趔趄,左腿似乎不太利索,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我就那么看着他走远,消失在公园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我以为这就完了。三十年前的旧账,今天当面翻了出来,该骂的骂了,该摔的摔了,从此以后,各走各路,老死不相往来。
可我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又来了。
我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两室一厅,是陈晨她爸单位分的房子,后来房改买下来了。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个人住刚刚好。我买了生日蛋糕,不大,六寸的,插了根数字蜡烛“56”,没点。正准备给自己下碗长寿面,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刘姐来给我送她腌的酸豆角,一开门,愣住了。
许志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灰扑扑的编织袋,半旧不新,拉链坏了半截,用根细铁丝钩着。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蓝色夹克,里面多了件深灰色毛衣,领口松垮垮的。他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的,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是讨好的神情,看着我。
“你……”我一时语塞。
“我没地方去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鼻音,像个犯了错不知道怎么办的孩子,“旅馆太贵了,我……我回家看了眼,锁换了,进不去。”
“你回家?”我皱起眉,“你哪个家?”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编织袋的提手:“就是……原来那处房子。去年租约到了,我回来续,发现……嗯,就是进不去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看他那副样子,又不像说假话。他整个人缩在门框边上,肩胛骨把夹克顶出两个小小的尖角,晚风吹过来,他吸了吸鼻子,好像有点冷。
我该把门摔上的。真的,我该摔门,然后从猫眼里看着他走,从此再也不见。
可我没有。
我让开身子,说:“进来吧。”
他先是愣住了,然后眼睛里亮了一下,那种亮光,我三十年没见过了。他点点头,迈过门槛,步伐有些犹豫,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他在玄关处站定,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没敢动。
“换拖鞋。”我指了指鞋架,最上面那双深蓝色的拖鞋是给陈晨爸以前准备的,从没穿过。
他“哦”了一声,放下编织袋,弯腰去解鞋带。他的动作很慢,左腿似乎不太敢用力,站不稳,一只手下意识扶住墙。我这才发现,他左脚的鞋跟磨损得特别厉害,鞋底外侧比里侧薄了快一半。
“腿怎么了?”我忍不住问。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没事,老毛病了。那年……出了点小事故。”
我没再问,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换上拖鞋,跟着我进了客厅。他打量着屋子,目光掠过墙上的全家福、电视柜上的绿萝、沙发扶手上陈晨扔下的毛绒玩具,最后落在那张全家福上,停了几秒。
“这是你女儿?”他轻声问。
“嗯,陈晨。今年二十八了,儿子都三岁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照片里的陈晨,眼神柔软又复杂,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得很浅,只占了三分之一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天上门的新女婿。
“吃饭了吗?”我问。
他摇摇头。
我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西红柿鸡蛋面,多放了点香油。他端着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到一半,他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晓梅,你做的面,还和以前一样香。”
我别过脸去,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把他安排在客房里。那屋子本来是给聪聪来的时候准备的,有张小床,铺着卡通床单。他进了门,把编织袋放在地上,站在床边手足无措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我给他拿了床新被子和一个枕头,枕头芯是荞麦皮的,我妈以前做的,一直没用过。他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闷。
我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隔壁房间静得出奇,静得让我心慌。我翻来覆去,脑子乱成一团浆糊,一会儿是三十年前火车站那个空荡荡的月台,一会儿是今天下午相亲角他通红的眼睛,一会儿又是门口他拎着编织袋站在那里,可怜巴巴地说“我没地方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极轻的呜咽声。
像是什么动物受了重伤,躲在洞穴深处,独自舔舐伤口时发出的声音。
我一下子清醒了,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听着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被枕头蒙着,又被他死死咬着嘴唇吞下去大半,却还是漏出来一些。
他在哭。
那个三十年前不辞而别、让我恨了半辈子的男人,此刻就睡在我家客房里,在黑暗里,一个人哭。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窗外的路灯光投下的一块光斑,心里又酸又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起了。他坐在客厅餐桌旁,规规矩矩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杯水,已经凉透了。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睛有些浮肿,眼皮褶子更深了,脸上却挂着笑。
“早。我……我做了粥。”他说,“用电饭煲熬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起,一直保温着。”
我看向厨房,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米粥的香气飘过来。
“你起这么早。”我嘟囔了一句,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我,眼袋也有些明显,昨晚没睡好。
吃早饭的时候,他坐在我对面,捧着碗喝粥,喝得很安静。我注意到他左手始终垂在桌下,只用右手拿勺子。
“你左手怎么了?”我没抬头,夹了块腐乳放进碗里。
他顿了一下,放下勺子,把左手从桌下抬起来,摊开给我看。
那只手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手指严重变形,无名指和小指几乎是弯曲着蜷在一起,伸不直,像两截枯枝。手背上有好几道狰狞的疤痕,从指根一直蜿蜒到手腕,皮肤凹凸不平,像被火烧过。
我倒吸一口凉气。
“没事,不疼了。”他笑了一下,把手又收回去了,“就是不太听使唤。”
“怎么弄的?”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后来他说:“工伤。在轧钢厂的时候,手卷进去过一次。”
“哪年的事?”
“八七年。”
八七年。那年我二十三岁,刚生下陈晨,整天被孩子折磨得焦头烂额,偶尔深夜里会想起他,想他在南方过得好不好,找没找到别的女人。
原来那年他差点废了一只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严重吗?”
“还好,保住了。”他轻描淡写,用右手捏了捏变形的手指,“就是使不上力,别的没什么。”
早饭吃得沉闷。吃完他抢着刷碗,我没让,他右手拿碗,左手在旁边虚虚地扶着,动作很笨拙。我别开眼,回了卧室。
我开始整理客房。昨晚他没动被子的包装袋,就那么连包装袋一起盖在身上睡的,今天早上又原样叠好了。我拆开枕头套,准备换个干净的给他用。
就在我抽出枕头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
在枕套内侧,靠着荞麦皮枕芯的位置,缝着一块小小的、褪了色的红布。那红布我太熟悉了,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平安符,里面装着我从老月老庙求来的符纸,边角被我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那年我十八岁,把这块平安符塞进他手里,说:“志明哥,你带着它,保平安。”
他竟然还留着。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把这块红布缝在自己枕头的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我攥着那个枕头套,手指头抖得厉害,眼泪砸在红布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晓梅——”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客房门口,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刷地白了,又慢慢涨红,像是被人窥见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我抬头看他,泪眼模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给我说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三十年,你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为什么枕头里缝着这个?”
他站在门口,垂着手,像一座风化的石像。
“我……”他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响动,眼神躲闪,最后落在我手里的红布上,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
“你坐下。”我把枕头套放下,指了指床沿。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进来,在床沿坐下,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他的背微微弓着,头发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白得刺眼。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和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下的水声。
“那天,”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我去上海的头一天晚上,下了晚班,骑车往你家里赶。我想跟你说,厂里临时多发了半个月工资,到了上海,我能多租个带窗户的屋子,你来了不会委屈。”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继续说:“路上经过柳河桥,听见有人喊救命。一个孩子掉河里了。”
我屏住呼吸。
“我跳下去,把孩子托上来了,可是……河底有暗流,我腿抽了筋,被冲下去好长一段。后来让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快没气了。”
他苦笑一下,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又很快避开:“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左腿受了伤,肺部进水,人断断续续地昏迷。等我清醒过来,已经过了你去上海的日子。你写给我的信,我哥说被一场雨淋了,字全糊了。我让他给我你地址,他……他不肯给,说你妈来找过,让我家死了这条心,说你已经跟了别人。”
我的眼泪一直在流,怎么擦都擦不完。陈建军是我妈在许志明出事的那段日子里硬塞给我的,说许家人都不是东西,许志明跑了,让我别等。后来我爸病了,需要一大笔钱,陈家愿意出,我妈就逼着我嫁了。
“后来呢?”我哭着问他。
“后来我出了院,腿落了毛病,左手当时伤着没处理好,又感染了。我想去找你,可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你妈说得对,以我当时那个样子,就是个废人,找到你又能怎样?”他垂下眼,“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还不如让你忘了我。”
“许志明你混账!”我猛地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要你给的好生活吗?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任我骂,不躲不闪,只是一双手微微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我在南方混了些年,做点小生意。后来进了轧钢厂,手又废了。这些年,我一个人过,也没再找。”他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去年厂子里体检,大夫说我这脑子……”
他顿住了,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给我。
那是一张诊断书。
日期是去年十月,患者姓名许志明,诊断栏写着:阿尔茨海默症,早中期。
我盯着那六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面墙塌了。
“医生说,”他的声音愈发低,低到尘埃里,“短则三年,多则五年。我会不记事,不认人,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又蓄满了泪,却努力笑了笑:“晓梅,我怕忘了你。这些年,我每天枕着那个平安符才睡得着。我想趁着脑子还清楚,来找你,看看你。在相亲角那个牌子上,我写‘能一起跳广场舞’,是想着万一你看见了……”
他说不下去了,嘴唇剧烈地颤着。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墙,指甲刮着墙皮,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看着他花白的鬓角,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他那只变形扭曲的左手,看着他强忍眼泪却忍不住颤抖的下巴。
三十年了。我恨了三十年,怨了三十年。我以为他辜负了我,以为他另娶了他人,以为他功成名就早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原来他一个人,在南方,带着一只废了的手,一条瘸了的腿,和一块旧红布,过了整整三十年。
“你……你让我想想。”我丢下这句话,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贴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出声。
接下来的日子,他就住了下来。
他勤快得让人心疼。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客厅拖一遍,把厨房擦得锃亮。我放在门口准备扔掉的旧电饭煲,他硬是修好了,说换个保险丝就行。阳台上的花,我半个月想不起来浇一次,他天天拿着喷壶侍弄,那盆快死了的茉莉居然冒出了新芽。
我下班回来,饭菜已经做好,两个菜一个汤,摆得整整齐齐。他站在门口,接过我的包,笑着说:“洗手吃饭。”
那种笑,让我恍惚。像极了三十多年前,他骑着自行车在纺织厂门口等我下班,我出来的时候,他总是先接过我的饭盒袋子,再递给我一瓶汽水。
可晚上睡觉,他还是睡在客房。那件缝着平安符的枕套,被我从枕头芯上取了下来,重新洗了,晾在阳台上。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没捅破。
他跟我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中间隔着半张茶几。我说你今天买的菜有点咸,他就记下来,第二天少放盐。他做得越多,我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我白天去社区活动中心教几个老太太跳健身操,晚上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笨拙地翻一本菜谱,还拿笔在上面画记号,那个样子,又好笑,又让人心酸。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发现他站在阳台上抽烟。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胡子拉碴,眉头皱着。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我站在阴影里看了他一会儿,才发现他手指上夹着的烟其实早灭了,只剩一个烟屁股,他还举着,对着月亮,像在发呆。
我回了房间,没惊动他。
我知道,他的病情其实比他想让我看到的严重。他会把袜子放进冰箱,会把遥控器当手机贴在耳朵上。有好几次,他说要出门买东西,下了楼又在小区里转圈,找不到北门。我偷偷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站在路口,茫然地左看右看,手里还提着一个空矿泉水瓶,像条迷路的老狗。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跑过来的小孩,就会笑着问:“小朋友,三号楼怎么走啊?”
小孩指了路,他就拍拍人家的头,说谢谢。
我躲在花坛后面,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我不敢想象,这样一个连回家路都记不清的人,是怎么一个人从南方回到这座小城,在相亲角站了整整一天,举着那张写错的纸板,只是为了碰一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我。
我决定带他去医院复查。
那天早上,他坐在餐桌边剥鸡蛋,剥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迷茫:“晓梅,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愣了一下。我已经退休一年多了,他天天看我出门,以为我还在上班?
“我退休了。”我说。
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鸡蛋,却把蛋黄弄到了桌子上,他拿手去抹,越抹越脏。我抽了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有些抖,擦了擦,又抬头看我:“那你今天……要出去?”
“带你去医院。”
他明显紧张起来,手指绞着纸巾,声音低低的:“不去行不行?我……我能吃能睡,没病。”
“许志明,”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得去。听我的。”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像一只终于放弃抵抗的兽,塌下肩膀,认了命。
复查的结果和去年的诊断一样,阿尔茨海默症,进展比预期稍微快了一点,但还在可控范围。医生开了一些药,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尤其强调,家属要多陪伴,多沟通,帮他保留记忆,多做认知训练。
医生对着我说“家属”的时候,我下意识挺直了背。许志明坐在旁边,偷偷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尖红了一块。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门口的水果摊摆着新鲜的橘子,黄澄澄的,堆得像小山。我买了三斤,他抢着拎,我让着他。他一只手提着袋子,左腿还是有点跛,走得很慢。我放慢脚步,和他并排走。
“医生的话,你听见了?”我剥了个橘子,掰了一半递给他。
他接过去,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听见了。”
“以后别一个人乱跑,要去哪儿跟我说,我陪你去。”
他又“嗯”了一声。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他低头看脚下的方砖,一步一块,走得很认真,像在数数。
“晓梅。”他忽然叫我。
“嗯?”
“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他正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努力聚焦,想从我脸上辨认出什么。
“你对我很好。”我说,喉咙发紧。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跳舞了?”他皱着眉,像是陷入了一个久远的谜题,“那年五四晚会上,我请你跳舞,你踩了我五脚。后来我说,等咱们老了,天天跳,跳到跳不动为止。”
我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我别过脸去,看着路边的银杏,哑着嗓子说:“现在不跳了,谁还跳那个。”
他“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那天回家后,他非要把床从客房挪到主卧。我正在厨房切菜,听见他在卧室里拖床,哐当哐当响。我跑过去,看见他正拽着床腿,憋得脸通红,想把那张单人床从客房里拖出来。
“你干什么?”我拦住他。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我……我睡主卧。你睡客房。”
“你发什么疯?我睡主卧好好的。”
他看着我,执拗地摇头:“客房那床太小了,你个子高,伸不开腿。你是这家里的主人,怎么能睡客房?我去睡主卧,大床留给你。”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后来他还是把主卧让给了我,自己仍然睡客房。只是他不知道,那个小床对我来说并不小,陈晨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睡主卧的大床,翻个身,那边空得心慌。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慢慢起了变化。
他开始会在吃饭的时候,把瘦肉挑到我碗里,说自己牙口不好。我开始在出门前,顺手帮他把衬衫领子整平,命令他换一双新袜子。他晚上在阳台上看星星,我端两杯茶过去,一人一杯。他用那只还好的右手握着茶杯,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一次,他忽然说:“晓梅,我以前在轧钢厂,下了夜班,常常站在厂房顶上看星星。南方的星星比这边多,亮得很。我就想,不知道你那边,看不看得见同一片天。”
我抬起头,看着夜空里稀疏的几颗星子,说:“看得见。哪儿的天不是一片天。”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
“是啊,哪儿的天都是一片天。”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讲起这三十年的事。断断续续的,想到哪儿说哪儿。他说他在广州的服装厂里扛过布匹,在深圳的工地上搬过砖,后来进了轧钢厂,一干就是十几年。他说他从来没办过一张存折,工钱都揣在身上,怕被偷,就缝在衣服里。他说他租过最小的房子,只能放一张床,晚上睡觉,老鼠就从脸上爬过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听着,手指绞着衣角,一下一下,拧得生疼。
“你没找过伴儿?”我问。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半晌,说:“人这一辈子,心里住过一个人,就住不下第二个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落在茶杯里,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别哭。”他伸手过来,想替我擦,又停在半空,像是怕冒犯我。我握住他那只手,温热的,粗糙的,手指上全是老茧。
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三十年了,我盼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等了三十年。
他缓缓蹲下来,在我面前。他用那只完好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张被撕碎的纸板,他又一片一片拼了回去,用透明胶带粘好了,折成小小的一块,揣在胸前的口袋里。
“你撕了它,我只好再粘起来。”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也有笑,“晓梅,我站了一天,就想着,要是见不到你,我明天还去,后天还去。我天天去,总有一天能等到你。”
我把那张破破烂烂的纸板拿过来,上面“能一起跳广场舞”那行字,他重新描了一遍,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童。
我终于放声大哭,哭得像要把这三十年的委屈、怨恨、思念,全部都倒出来。
他慢慢站起身,把我揽进怀里。那个拥抱,生疏又用力。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可我心里清楚。他回来的,是一个即将遗失自己的躯壳。记忆在流失,就像风化的岩石,一层一层剥落,我抓不住。
当晚,他正式从客房搬进了主卧。没有谁开口问,也没有谁回答。他抱着一床薄被,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大床,有些局促。
“我睡觉打鼾。”他说。
“我知道。”
“我抢被子。”
“我给你盖回去。”
他站在门口,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我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平躺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肚子上,呼吸很轻。我侧过身,在黑暗里看他的轮廓。
“志明。”
“嗯。”
“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谢什么。”
“谢谢你记得回来。”
他翻了个身,面向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粒浸在水里的玻璃球。
“晓梅,我不记得很多事了。唯独你,我不敢忘。”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皂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旧烟味。他的手臂慢慢环过来,搂住我的背,轻轻摩挲。
那一刻,我觉得这三十年的空缺,终于有了一点填上的感觉。哪怕明天他醒来就会忘了我是谁,我也认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搬进主卧后的头几天,一切如常。他依旧早起做饭,依旧侍弄阳台的花,依旧在晚饭后拉着我的手在小区里散步。我们绕着小区走三圈,他数着步子,我听着他数。走到门卫室的时候,他会停下来,跟值夜班的保安打个招呼,然后笑着说:“我老伴儿,漂亮吧?”
我拧他胳膊,他龇牙咧嘴地笑。那种笑,让我恍惚回到三十年前,他骑着自行车带我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见人就喊:“看见没,周晓梅,我对象!”
可美好的日子太短了,短得像一根蜡烛,还没来得及照亮整间屋子,就烧到了尽头。
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上收衣服,他在客厅里看电视。节目里在播一个纪录片,关于大西北的绿皮火车。我听见他在跟着哼一首老歌,是《咱们新疆好地方》。他哼得断断续续,调子跑了,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抱着衣服进去,发现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他的头一点一点,在打瞌睡。我轻手轻脚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他嘟囔了一声,抓住我的手,含含糊糊地叫:“妈……”
我僵住了。
他的眼睛还闭着,眉头舒展着,像个睡梦中的孩子。他抓着我的手,放在心口上,又嘟囔了一句:“妈,我冷。”
我的心脏像被人用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闷闷地疼。我慢慢抽出手来,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下巴。
第二天,他开始丢东西。先是找不到自己的拖鞋,其实就在床底下一只,卫生间门口一只。然后他刷牙的时候,把洗面奶当成牙膏,挤了一手。他低着头,看着满手的白色膏体,愣了半天,忽然抬头看我,眼神慌乱:“晓梅,这个……这个怎么不是牙膏?”
我从他手里拿过洗面奶,轻声说:“没事,重新挤。”
他“哦”了一声,接过我递过去的牙膏,又愣住了。
“晓梅,牙膏在哪儿?”
我指了指洗手台上的蓝色管子,他才恍然大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挤了一小点。
再后来,他开始忘记回家的路,即使我们刚刚从楼下上来,站在家门口,他也要愣上一会儿,才想起来要掏钥匙。而那个钥匙孔,他对着插了三次才插进去。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夜里躺在床上,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烙饼。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志明,别多想,好好睡。”我轻声说。
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被子里藏了很久。
我请了假,陪他去医院复诊。医生加了些药,又让我多带他参加社交活动,保持大脑活跃。于是我开始带他去公园,去棋牌室,去菜市场。他牵着我的手,乖乖地跟在我旁边,像头温顺的老牛。我买黄瓜,他帮我挑,挑着挑着就把黄瓜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又若无其事地去拿另一根。我假装没看见,等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把他口袋里的黄瓜掏出来,放回袋子里。
他看着我,眼神清亮了一瞬,忽然说:“晓梅,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我最近老犯迷糊。昨天……昨天我把你的照片,放进了电饭煲里。”
我愣了一下。昨天晚饭前,我听见电饭煲在空煮,跑过去一看,里面放着一张我年轻时候的照片,已经烤得卷了边。
“没事。”我挽住他的胳膊,发觉他瘦了很多,胳膊上没多少肉了,“等天晴了,我们再洗一张,换大一点的相框。”
他“哦”了一声,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步子轻快了些。
可我骗得了他一时,骗不了自己。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撤退,从我的生活里消失。这个过程残忍而缓慢,每一天都在提醒我,我抓不住他。
那个周末,陈晨一家来了。陈晨一进门,看见许志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又很快堆起来,叫了声“许叔叔”。许志明局促地站在客厅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聪聪跑过来,仰起脸喊“爷爷好”,他低头看着孩子,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蹲下来,伸出那只完好的手,轻轻碰了碰聪聪的头发,说:“好孩子,长得真俊。”
吃饭的时候,他不断地给聪聪夹菜,自己几乎没怎么吃。陈晨偷偷观察他,欲言又止。我把她拉到厨房,简单说了几句。陈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想好了就行。我支持你。”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
陈晨他们走了以后,许志明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旧相册翻。那是我妈留下的相册,里面有很多我年轻时候的照片。他翻到一张我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纺织厂门口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被胶带缠了又缠的旧纸板,把照片塞进纸板对折的夹层里,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那么专注,那么温柔,像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我不能哭。我哭了,他该慌了。
“志明。”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相册从他手里拿过来,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转头看我,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刀划出来的:“我认得你。这张脸,我天天在梦里见。”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手指很凉,微微发抖。
“你记得我最喜欢什么花吗?”我轻声问。
他想了一会儿,说:“栀子花。你以前……总爱在辫子上别一朵,香得很。”
“还有呢?”
“还有……你怕黑。以前看电影,看到害怕的地方,就揪着我的袖子,把脸藏在我肩膀后面。”
“还有呢?”
他低下头,努力地想着,眉头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他笑了,带着点得意:“你送我的平安符。梅花边的。”
我点点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所以,许志明,”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别想把我忘了。你欠我三十年,得用剩下的日子慢慢还。”
他愣住了,看着我,眼里的光晃了晃,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说:“好。我慢慢还。”
那天晚上,他主动要给我洗脚。他说他这辈子还没给哪个女人洗过脚。我坐在床沿,他蹲在地上,颤巍巍地端着一盆温水,先用那只完好的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慢慢把我的脚放进去。
他的手很轻,一下一下地,撩着水。水的温度刚好,暖得人心里发酥。他洗了很久,洗得很仔细,连脚趾缝都搓到了。我低头看他,他的头顶心秃了一块,周围的头发花白。他的动作很慢,像怕弄疼我。
“志明。”我喊他。
“嗯。”
“如果有一天,你连我都想不起来了,怎么办?”
他的手停了一下,水花落在盆里,叮咚一声。他仰起脸看我,眼睛里有亮亮的水光,不知是汗还是泪。
“那我就把你写下来。”他说,“写在门框上,写在墙壁上,写在我手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实在记不住,我就一遍一遍念,念到记住为止。”
我喉头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去,继续给我洗脚,小声地、来来回回地念我的名字:“周晓梅。纺织厂宿舍楼三单元十二号。爱生气,爱干净,喜欢吃橘子,不喜欢香菜。年轻时辫子又粗又长,现在头发短了,也好看。”
我仰起脸,不让眼泪掉下来。水声哗啦哗啦,像下着一场绵长的雨。
那晚我们相拥而眠。他没有打鼾,睡得很沉,像只筋疲力尽的兽,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巢穴。我却几乎一夜未眠,借着月光,一遍一遍描摹他的轮廓,他的眉,他的眼,他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
我想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万一将来有一天,他真的忘了我,至少我还记得他。
他的病情,比医生预想的进展要快。
入秋以后,他开始频繁地混淆时间。早晨以为是傍晚,吃了早饭就张罗着要给我做宵夜。半夜起来,穿好外套,说要出门去厂里接班。我拦住他,告诉他早退休了,他不信,站在门口跟我急,脸涨得通红,说我不让他上班,领导要扣他工资。
我只好拿出那本泛黄的退休证给他看,他看着上面的名字和照片,眼神一点点从焦躁变回茫然。他“哦”了一声,慢慢脱下外套,走回房间,背影缩着,像被人抽去了骨头。
他越来越像一张脆弱的纸,我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他弄破。
十月的一个夜晚,出事了。
我在睡梦中被一阵声响惊醒。那声音来自客厅,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玻璃碎裂的响动。我心里一紧,伸手去摸旁边,空荡荡的,被子已经凉了。
“志明?”
没人应。我连忙起身,光着脚跑去客厅。他站在阳台门口,正往脚上套皮鞋。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秋衣,秋裤卷着,露出细细的脚踝。阳台的推拉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人一激灵。
“你干什么去?”我跑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充满警惕和防备,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我去找周晓梅。”他用力甩开我的手,声音沙哑而急切,“她昨天没回家,我得去找她。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害怕黑。”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阳台栏杆上,身体晃了一下。我吓得魂飞魄散,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我就是周晓梅!志明,你看清楚,我就是晓梅啊!”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我,眼神空空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摸上我的脸,慢慢地、疑惑地摩挲。
“你是……晓梅?”
“我是。”我拼命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把他的脸都冲花了,“我是你的晓梅。我就在这儿,没走。我回来了,我不怕黑,我哪儿也不去。”
他定定地看了我好久,久到我的腿都软了。然后他的眼神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什么东西回了笼。他身子一软,整个人瘫下来,靠在我身上,像一袋散了架的面粉。
“晓梅……”他趴在我肩头,泪水浸透了我的衣领,“我刚刚,梦见你不在家,被子都凉了。我就想去找你。”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在深秋的冷风里,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我一直在呢。”
他抬手,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里。
是他那双破旧运动鞋的鞋带。他之前解下来,系成了一个扭七八歪的结,像小孩子捡到了宝贝,舍不得丢。
“我怕我不认识路了,就用这个牵着。”他靠在我怀里,声音又轻又迷糊,“拉着它,你就不会丢了。”
我一手攥着那根旧鞋带,一手搂着他瘦骨嶙峋的肩膀,在阳台上站到腿脚发麻。风把桂花最后的香气卷过来,又吹散。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
那以后,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茫然的时候越来越长。我辞掉了社区活动中心的工作,每天守着他。我去哪儿都带着他,去超市、去药店、去银行。他永远牵着我的手,紧紧的,像怕我走失。
有次在超市,他看见货架上的橘子,眼睛亮了一下,说:“晓梅,你爱吃。”
我点头,挑了几个放进袋子。他抢过去拎着,左腿一跛一跛的,走得吃力,却不肯撒手。
结账的时候,排在他前面的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这大爷挺疼您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旁人眼里,我们是恩爱的老夫妻。只有我知道,他手里拎着的橘子,也许十分钟后就会忘了是谁买的。
十二月,天气彻底冷了下来。他彻底走不动了。
他像一盏烧了大半辈子的煤油灯,油尽灯枯。医生说他脑部萎缩得厉害,身体各项机能都在衰退。他不再出门,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有时候昏睡一整天,有时候醒过来,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枯的柴火,我稍微用力,都怕把它攥折。他的指甲变得很脆,我每天都给他剪,剪下来的碎屑积了一小包。
陈晨来帮忙,送来新买的电热毯和几套加厚的保暖内衣。聪聪在客厅里玩,不敢大声说话,拿彩色笔画画。画了一幅,上面是两个老人手拉手站在一座房子前面,一个头发白,一个头发也白。她跑进来递给我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爷爷奶奶幸福快乐”。
我把画贴在床头。许志明那天傍晚醒来,侧过头,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孩子,画得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地面。
“像不像我们?”我问他。
他点点头,说:“像。就是房子画小了。以前在老家,你家的院子,比这大多了。门口有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我总爬上去打枣。”
“你被枣树上的马蜂蜇过。”我提醒他,“半边脸肿得像猪头。”
他笑,笑得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我赶紧拿水给他喝,又拍他的背。他抓住我的手,眼神清明了那么一瞬,像云层裂开,漏下一束光。
“晓梅,如果时间能倒回去,那年七月,我说什么也不会路过柳河桥。”
“可你还是会跳下去。”我轻声说,“你这个人,看见孩子掉水里,怎么可能不救。你就算是头破血流,也会跳下去。”
他静静地看着我,那种眼神,像在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一寸一寸地记牢。
“你懂我。”他说,“这世上,就你懂我。”
冬至那天,他忽然清醒了很长时间。早晨我给他喂了半碗小米粥,他吃得很慢,却吃下去了大半碗。吃完他靠在床头,看着窗户上的哈气,说:“我想起来,我们刚认识那年,也是冬天。”
我愣住。我们刚认识那年,我十六,他二十。他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我是厂里的临时工。那天下大雪,我骑车摔在厂门口,他跑过来扶我,手冻得通红,把我掉在地上的饭盒捡起来,里面的馒头滚出来,沾满了雪。
“你把自己的午饭塞给我了。”他继续说着,嘴角带着笑,“两个白馒头,还有一块咸菜疙瘩。你说你不饿,其实你肚子叫得比谁都响。”
我笑出来,又有点心酸:“那天晚上回家,我饿得喝了三碗面糊糊。”
“后来我天天给你带饭。”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食堂的大师傅都认识我了,说小许处对象了。我每天打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给你。有时候打到了红烧肉,我一块都舍不得吃,全夹给你。”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他的手心凉凉的,像一块温吞的玉。
“志明。”我叫他。
“我在。”
“如果有一天你连这些都想不起来了,也没关系。”我抬起头,看着他,努力笑着,“我都记着呢。等你好一点,我天天讲给你听。一天讲一点,讲一辈子。”
他看着我,眼眶湿了。他抬起那只变形的手,想要摸我的脸。我抓住他的手,引导着,让那几根弯曲的手指贴上我的脸颊。
“这只手,也记得。”他说,“它记得你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每一寸。它比我的脑子,记得更牢。”
那个冬天,我学会了给他读旧信。我妈收拾老房子的时候,翻出一捆旧信,全是我年轻时候写给他的。那些信寄不出去,就都压在了箱底,纸页发黄,字迹模糊,有些地方被虫子蛀了小洞。我坐在他床边,一封一封地读。读那些年少气盛的情话,读那些关于未来、关于远方、关于永远不分开的誓言。
他闭着眼睛听,有时候会笑起来,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看我,伸手摸一摸信纸的边缘,像在确认什么。
有一次,我读到一半,他忽然打断我。
“晓梅,你过来。”
我凑过去。他抬起手,把一样东西放在我手心。
是那只平安符。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枕套里取了出来,红布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缘的梅花绣线也磨断了,像一颗被时光泡软了的心。
“你收好。”他说,“等我走了,让它陪着你。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的眼泪掉在红布上,洇开一片。我摇头,把平安符重新塞回他手心。
“别胡说。你自己留着。这是你的护身符,它保你平安过了三十年,以后也保着。”
他笑了笑,不说话了。
立春那天,阳光很好。我把他从床上扶起来,给他穿了厚厚的棉袄,推着轮椅在客厅的阳台上晒了一会儿太阳。他整个人窝在轮椅里,小的出奇,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我坐在他旁边的矮凳上,把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喂进他嘴里。他嚼得很慢,果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我拿手绢轻轻擦掉。
“甜吗?”
他点点头,忽然费力地抬起手,拿了一瓣橘子,递到我嘴边。
“你吃。”
我张嘴接过来,酸得眯起眼睛。他见了,乐起来,笑得像个孩子,笑声里带着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许志明,你是故意的。”我嗔他。
他还是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他收起笑,看着我,认认真真地说:“甜的。你给我的,都是甜的。”
那天下午,他的情况突然恶化。他靠在轮椅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我慌了神,打120,又打给陈晨。救护车来的时候,他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的肉里,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晓梅……广场……舞……”
我的心脏像被撕裂开来。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是我们之间最古老的约定,也是他最怕忘记的东西。
“我记住了。”我贴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等你好了,我天天陪你去跳广场舞。我踩你五脚,你踩我三脚,咱们谁也不许跑。”
他笑了,一点点,嘴角勾起来。他的手指松开了我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终于放开了所有牵挂。
在救护车上,他一度没了呼吸,医生按着他的胸口,电击除颤。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他的眼睛,在最后一刻看着我,那么清明,那么温柔,像三十年前那个在雪地里递给我馒头的少年。
他熬过来了。
医生说是急性心衰,加上长期卧床引发的并发症。他住进了重症监护室,浑身插满管子。我守在走廊上,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躯壳。
陈晨赶来了,哭着抱我。我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说:“别哭,你许叔叔命硬,扛得住。”
我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三天后,他醒了。我进去看他,他躺在雪白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滞留针。他看见我,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想要说话。
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唇边。
“晓梅……”
“我在。”
“我梦见……我们……跳舞了。”
我的眼泪滚下来,滴在他脸上。他感觉到了,费力地抬了抬手,用那几根弯曲的手指,蹭了蹭我的眼角。
“别哭。”
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笑着说:“嗯,不哭。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回家。我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多放香油。”
他点点头,眼睛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像暴雨过后,云层后面透出的第一缕天光。
那个春天,他的病情反反复复,像一条在风浪中颠簸的破船,每次我以为要沉了,他又晃晃悠悠地浮了上来。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但每次看见我,都会喊出我的名字。
后来,我把他接回了家。他没有力气下床,我就在床边给他擦身子、换衣服、喂饭。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每天给他按摩腿,希望那两条走过了无数个三十年风雨的腿,还能再站起来。
终于,在春天快结束的时候,他可以坐起来了。我推着轮椅带他下楼。小区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雪白。他抬头看着,忽然哼起了什么调子。
我细听,是那首《咱们新疆好地方》。他哼得断断续续,跑调跑到天边去了。我跟着他一起哼,他不记得词了,我就补上。
“咱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整个春天。
“晓梅,等我能站起来了,我们真的去跳舞吧。”他说。
“好。”我握住他的手。
那天下午,太阳暖烘烘的。我把他推到小区广场上,那里有几个老太太在跳舞。音乐声不大,是首慢三的曲子。他坐在轮椅里,脚随着节奏轻轻点着地面。
我绕到他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许志明,请我跳支舞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双腿打着颤,我赶紧扶住他。他一只手扶着轮椅,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就在那棵玉兰树下,摇摇晃晃地,跳了一支没有章法的舞。他几乎站不住,大半重量都靠在我身上。他的脚步凌乱,踉踉跄跄,踩了我好几脚。我也踩他,两个人在夕阳里,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旁边跳舞的大妈们停下来看我们,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我不管。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眼里那一点一点聚集起来的光,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真实。
“志明。”我轻声叫他。
“嗯。”
“欢迎回家。”
他笑了。那个笑容,从眼睛一直漫开到嘴角,漫开到每一条皱纹里,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三十年的涟漪。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我们的呼吸缠在一起,像两棵根须相连的老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晓梅,”他说,“我回家了。”
那之后,他的身体奇迹般地好转了一些。虽然记忆还在流失,但他不再那么焦躁不安。他常常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玉兰花谢了又开。有时候会回头问我:“那棵树,是不是开了很多次花了?”
我说是。他就点点头,说:“好看。”
有一次,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凑过去看,第一页写着:“周晓梅,我的妻子。她年轻时候辫子又粗又长,现在头发短了。她喜欢橘子,不喜欢香菜。她怕黑,我要给她留着灯。”
下面一页写着:“我欠她三十年。我许志明,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再下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要忘记。许志明,你她娘的别忘了。”
我看着那些字,眼泪掉下来,砸在本子上,墨迹洇开。他慌了,拿袖子给我擦,越擦越花。我抓住他的手,把本子合上,塞回他的口袋。
“许志明,你就是个傻子。”
他嘿嘿笑,笑得傻气,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你也傻。等我等成了老太婆。”
我打他一下,他顺势抓住我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
“这块地方,”他说,“一直给你留着。不管我忘了什么,这里都记着你。”
我靠进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像三十年前,我们在纺织厂后面的麦田里并排躺着,听风吹过麦浪的声音。那时候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他指着天边一朵云说,晓梅,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你送我的平安符。
我抬头看,真的像。
现在,窗外的天还是那么蓝。云彩还是那么白。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被岁月带走。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淡了,被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盖过去。我每天下午推他去楼下小花园坐坐,他看花看草看蚂蚁搬家,我看他。他瘦得厉害,脸颊凹进去,颧骨像两座小小的山丘。可眼睛还是亮的,尤其看见我的时候,会弯起来,像两枚浸了蜜的月牙。
五月底,他开始闹着要洗澡。护士说老爷子倔得很,护工进去他就摆手,脸涨得通红,说让周晓梅来。我拎着换洗衣服进去,他坐在防滑凳上,穿着病号服,眼巴巴看着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给你洗。”我挽起袖子,调好水温。
他不好意思,低着头解扣子,手指头哆嗦,解了三颗就放弃了。我弯下腰帮他把衣服脱了。他的身体像一具被时间掏空的旧皮囊,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架上。后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条蜈蚣。
我手指碰了碰,他浑身一颤。
“怎么弄的?”
“轧钢的时候,有块铁皮飞出来。”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没事,早好了。”
我打湿毛巾,轻轻擦过那道疤。疤痕凹凸不平,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顺着它的纹路一遍遍擦,水流顺着脊背流下来,淌过那些我不知道的、属于他的三十年。
“晓梅。”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声音有些发抖,“那年在轧钢厂,有一回锅炉爆炸,死了两个人。我腿慢,被气浪掀翻,铁皮划了后背。缝了三十多针,住了一个月院。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就这么死了,你也不会知道。”
我把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了他一脸。他愣愣地看着我,我咬着牙说:“许志明,你敢死,我现在就走,再也不会来看你。”
他慌了,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我不死,我还没跳广场舞呢。”
我瞪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抬手想擦,又缩回去,在病号服上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
“别哭,丑。”
我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眼睛上:“就哭。”
他笑了,手指在我眼皮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洗澡之后,我给他剪头发。护士借来一把推子,我从来没给人剪过头,手抖得厉害。他坐在轮椅上,围了块旧毛巾,乖乖低着头,像只待宰的绵羊。
“剪坏了别怪我。”我举起推子。
“剪成什么样都行。”他说,“反正就你一个人看。”
我沿着他的鬓角慢慢推,推子嗡嗡响。他的头发又软又白,像初春的柳絮,落了一地。剪到后脑勺的时候,我发现他头顶偏后的位置有一块疤,硬币大小,光溜溜的不长头发。
“这是……?”
“柳河桥那次。”他闭着眼,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桥墩子上有块石头,后脑勺磕上去了。醒来以后三天没认出我哥。”
我手一抖,推子差点掉地上。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疼?”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不记得了。”他摇摇头,“就记得水很冷,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有人拽我的领子,我想说话,一张嘴全是水。”
“后来呢?”
“后来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你妈来了两次,让我别再找你。她说你已经订婚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躺在病床上,动不了,就看着天花板。白天看,晚上看。我就想啊,晓梅现在在干什么呢,是不是穿着我给你买的那件红毛衣,在厂门口等我。我哥把饭端到床前,我吃不下。我恨自己,怎么就没能早点过桥。”
我放下推子,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他看着我,眼里的光在晃。我抓住他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
“我去过上海。”我说。
他愣住了。
“那年我一个人去的。拿着你留给我的地址,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车。找到了那个弄堂,那间屋子。房东说,有个人来过,又走了。我站在那儿,下着雨,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我脸上。我站了三个小时,然后买了回程的票。”
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进颈窝。他抬手捧住我的脸,额头抵上我的额头。
“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我摇摇头,哭得喘不过气。
窗外的桂花香更浓了,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完全冲散了。我们额头抵着额头,眼泪混在一起,咸的,热的。
那天之后,他的身体明显往下走。六月初,他开始出现吞咽困难,吃饭呛咳得厉害。医生建议下胃管,他摇头,说不下。我握住他的手,说就下一根,等好了就拔掉。他还是摇头,眼里有泪。
“晓梅,那根管子下去,我就成了个物件了。”他声音嘶哑,“我不下。就算走,我也要走得体面。”
我拗不过他,只能把食物打成很细的糊糊,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吃得很慢,嘴角会漏,我拿软布轻轻擦。他半合着眼,睫毛已经白了大半,像落了一层霜。
有一天黄昏,我在他床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睁着眼睛看我。窗户没关,晚霞的光照进来,染红了他半边脸。他看起来精神了很多,眼睛又清又亮,像回光返照。
“晓梅,我做了一个梦。”他说,声音轻而清晰。
“什么梦?”
“梦见我们结婚了。在大队的礼堂里,墙上贴着大红喜字。你穿着红衣服,头发上别着栀子花。我骑着自行车去接你,后座上绑着红花。路上好多人看,你不好意思,脸埋在我背上。到了礼堂,我哥当司仪,你妈坐在下面,笑着抹眼泪。陈晨也在,聪聪跑过来给我们撒花瓣。”
我握住他的手,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那个梦太真了。”他笑了笑,眼里却流出泪来,“真到我不想醒。我欠你一个婚礼,晓梅。说好的,那年从上海回来就办事。我欠了你三十年。”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哽咽着,“都什么岁数了,谁还在乎那个。”
“我在乎。”他转过头看我,“我许志明这辈子,什么事都能过去,唯独这件事,到死都过不去。”
我看着他,夕阳把他的脸映得金黄。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像三十年前那个站在纺织厂门口等我的青年。他的眼神那么坚定,那么炽热。
我俯下身,把脸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
“等你好了,我们补办。”我轻声说,“就照你梦里那样,大红喜字,栀子花。我穿红衣服,你骑自行车来接我。”
他笑了,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慢慢抚摸着,像在给我梳头。
那晚他没再说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安静,像个婴儿。我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整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像一条银色的河,把我们隔在两岸。
第二天,他清醒了一会儿。陈晨来了,带着聪聪。聪聪站在病房门口,怯生生的,不敢进来。许志明看见她,招了招手,脸上挤出笑。
“聪聪,过来,让爷爷看看。”
聪聪跑过去,趴在床边,小手去抓他的手指。他的手枯瘦如柴,被聪聪的小胖手一握,像一截老树根裹着嫩藤。
“爷爷给你变个魔术。”他笑着,用那只变形的左手艰难地握成拳头,然后慢慢张开,掌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橘子味。
聪聪“哇”了一声,开心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把她的腮帮子顶起一个小包,像只小仓鼠。许志明看着她,笑得眼泪流出来。
陈晨在一边抹眼泪。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肩头,小声说:“妈,许叔叔他……”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有些事,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只能咽下去,和着眼泪一起,在肚子里酿成苦酒。
六月六号,他忽然变得格外清醒。那天早晨,他主动要吃饭,吃了半碗蛋羹。然后他让我给他刮胡子,我拿着剃须刀,小心翼翼地刮过他松弛的下巴。他闭着眼,哼着小曲,是那首《咱们新疆好地方》。
“晓梅,我想回家。”他说。
我愣了一下。医生说他的情况不稳定,随时可能需要抢救。可他的眼神那么平静,像在请求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想躺在家里那间屋子,我们的屋子。窗户朝南,太阳照进来,暖烘烘的。就我们俩。”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终于释然的安宁。我握着他的手,用力点头。
“好,我们回家。”
医生摇了摇头,但还是同意了。出院手续办了整整半天。陈晨开车来接,轮椅放在后备箱。他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藏蓝色夹克,被我和陈晨一左一右搀扶着,慢慢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打在脸上,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头的太阳好啊。”他说。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阳光斜照进客厅,空气里有我早上出门前喷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他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又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
“还是家里好。”他说。
我扶他进了主卧,让他躺下。那张大床的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的底子,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他躺上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晓梅,你记不记得,那年我送你的花衬衫,就是这个颜色。”
我点头。那是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上面有白色的小碎花。我穿了整整一个夏天,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
“你穿那件衣服,真好看。”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我那时候就想,等以后有钱了,要给你买一柜子衣服,天天换着穿。”
我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我不缺衣服。现在条件好了,想买什么买什么。”
他“嗯”了一声,手指动了动,扣住我的手指。他的指尖很凉,像浸在井水里的石头。我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又压了压被角。
他睁开眼,看着我:“你别走远。”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他放心地闭上眼,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绵长。我守着他,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又静又空。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绿叶浓密,在风里沙沙响。夏天的气息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湿热的、蓬勃的劲儿。
那天晚上,他忽然开始剧烈地咳嗽。我扶他坐起来,拍他的背。他咳得浑身颤抖,脸涨得青紫。我急得不行,要打120,他抓住我的手,摇头。
“没用的。”他喘着气,声音像破了的风箱,“我自己知道,我的时候到了。”
我哭出来,死死抱住他。他靠在我肩上,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我听见他的心跳,急促而不规律,像一辆跑了几十年、零件已经磨损殆尽的老车,正在冲下最后一段坡。
“晓梅,不要哭。”他拍着我的背,像以前无数次安慰我那样,“你哭,我疼。”
我咬住嘴唇,把呜咽吞回去。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他抬起手,想够我的脸。我握住他的手,把脸贴上去。他的手指冰凉,微微颤着。
“我舍不得你。”他说。
“我知道。”我吻了吻他的指尖,“我也舍不得你。可是志明,我不留你。你苦了三十年,累了三十年。你想睡就睡吧,我就在旁边,哪儿也不去。”
他笑了。那笑容又轻又薄,像黎明前最后一片月色。他把手从我掌心抽出来,吃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那个平安符,红色的布已经洗得发白,梅花绣线几乎看不见了。他把它对折再对折,卷成小小的一卷,用一根红线缠着。
“下辈子,”他附在我耳边,气息轻得像一根羽毛,“下辈子,我要是把这个缝在胸口上,你一眼就能认出我。”
我拼了命地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脸上、他的肩上、他的手上。
他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映着我,映着这间屋子,映着我们之间的三十年。然后,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变得柔和,变得模糊,像一盏慢慢熄灭的灯。
“晓梅……”
他叫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小,像退潮的水,从岸边缓缓撤去。
我抱着他,脸贴着他的脸,一刻也不松开。
他的手从我背上滑下去,软软地垂在床沿。他的呼吸越来越浅,像一个刚跑完长跑的人,正在慢慢平复下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什么。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名字……”
我把耳朵贴上去。
“周晓梅。”他说。
然后,他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身体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变凉。窗外有风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月光洒在床上,像铺了一层温柔的霜。
我抱着他,一动也没动。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晨推门进来,看见我们,捂着嘴跪在地上哭起来。我听见她的哭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做了一个好梦,梦里他正骑着自行车,穿过开满栀子花的街道,去接他的新娘子。
我慢慢放下他,让他平躺在床上。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月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我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一点。
楼下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摩擦出沙沙的响。我听见广场方向传来音乐声,是那首慢三的曲子。有几个人影在路灯下跳舞,舞步缓慢而悠长。
我回到床边,给他盖好被子。他的左手还握成拳头,微微弯曲,像抓住了什么东西不肯松开。我一根一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躺着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
我愣在那儿,眼泪又一次涌出来。那片花瓣一定是他白天在医院花园里偷偷捡的。花瓣已经被体温烘干了,薄得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像一只小小的蝴蝶标本。
我拿起那片花瓣,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旧相册的第一页。
相册第一页,是我们唯一的一张合照。那年我十八,他二十二。在纺织厂门口,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蓝色工装。他侧头看我,我低头笑。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发白,像一段被岁月漂洗过的旧时光。
我合上相册,关了灯。
第二天,很多人来了。刘姐、陈晨的公公婆婆、社区的几个老姐妹、陈晨单位的几个同事。他们进进出出,帮着张罗后事。我坐在沙发上,被各种声音包围着,却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
陈晨忙前忙后,眼眶红肿,却强撑着体面。聪聪被送到明远爸妈那儿去了,孩子太小,还不明白什么是死亡。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窗帘拉着,屋子里半明半暗。我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他的枕头。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发油、旧烟草、还有一丝淡淡的橘子香。
我把手伸进枕套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我整理遗物时发现的,用胶水贴在枕套内侧,和那块红布并排。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封写给我的信,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太清。
我展开信,一字一句地读。
“晓梅:
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活了六十年,最后能在你身边走,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恩赐。
这些年,我总想给你写点什么。又觉得没脸。我欠你太多,多到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还。现在好了,我把自己还给你。你骂也好,怨也好,我都收着。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的心。我的心,三十年前就落在你身上了,一直没找回来。现在我把整颗心都交给你,你收好。下辈子,我再问你要。
对了,阳台上的茉莉,你帮我浇浇水。那盆花是从花市买的,卖花的说能开到八月。你记得闻,香得很。就像你头发上的味道。
晓梅,我的妻。这句话,我在心里叫了三十年,今天终于喊出口了。虽然你听不见了。不要紧。下辈子,我天天喊,喊到你烦。
许志明。”
信纸被我攥得皱成一团,又慢慢展开。我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浑身打颤。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叫我“晓梅”,再也不会有人在相亲角举着破纸板傻等我,再也不会有人把瘦肉挑到我碗里、把橘子剥好递到我嘴边。
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来了很多人,多数是陈晨的亲戚朋友。许志明那边,只有一个远房侄子,从老家赶过来,四十多岁,黑黑瘦瘦。他叫我婶子,说这些年叔不让他告诉家里,他说叔一个人过得太苦了,每年过年回老家,都去我老屋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进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追悼会上,我站在他的遗像前。照片是用的身份证上的,表情有些严肃。可我怎么看,都只看见他看着我笑的样子。
轮到我说话的时候,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的照片。后来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三十年了。你终于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了家。陈晨不放心,坚持留下来陪我。我让她睡客房,自己躺在主卧的大床上。被子里有他的味道,我抱住被子,把脸埋进去。
窗外开始下小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我想起他走的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和微风。他最后叫我的名字,像在完成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式。
我闭上眼睛,幻觉又来了。他站在家门口,手里拎着那个灰扑扑的编织袋,冲我笑。然后他走进来,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他抬起头,说:“晓梅,我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说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个月后,我开始整理他的东西。那个编织袋里,没几件衣物。两件衬衫,一条黑裤子,一双旧运动鞋,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锁扣也坏了,轻轻一掰就开。
里面是一沓旧车票,从南方那座城市到小县城的,整整一沓,年份从八八年一直到去年。有的车票已经脆得拿不起来了,一碰就碎。
还有一张照片,是我的。十八岁那年,站在纺织厂门口,他偷偷拍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我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照片背面有字。他写的,字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
“我的妻。”
三个字。我翻来覆去地看,眼泪滴在上面,把那行字冲得更淡了。
我把照片放回铁皮盒,把盒子和那个平安符一起,放进床头柜最深处。它们会一直在那里,陪着我,像他一样。
秋天来的时候,陈晨给我报了一个社区老年大学的班。我去上了几节课,学书法。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老师夸我有进步,我笑了笑。我想起许志明在纸板上写“能一起跳广场舞”,他的字比我好多了。
课后,几个老姐妹拉我去跳舞。我犹豫了一下,跟着去了。广场上人很多,音乐声震天响。我站在队伍最后面,跟着节奏挥胳膊。有个大爷上来请我跳双人舞,我摆手拒绝。
我站在那儿,看着前面成双成对的舞伴,忽然就笑了。笑完又有点想哭。我想起那年五四晚会,他请我跳舞,我踩了他五脚。他疼得龇牙咧嘴,还搂着我不撒手。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年轻到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所有的错过都能重新再来。
可是人生没有那么多来日方长。有些人,一转身,就是一辈子。有些爱,一错过,就是三十年。
我提前离开了。沿着公园的小路慢慢走。银杏叶黄了,落了满地。我踩上去,沙沙响。路过那棵梧桐树,我停下来。
就是这里。去年秋天,他站在这里,手里举着那块纸板,在人群里张望。阳光那么好,他鬓角的白发那么亮。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站在同一片树荫下,抬起头。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像碎金洒在脸上。
我闭上眼睛,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还有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晓梅,我回来了。”
我睁开眼,面前空无一人。只有梧桐叶还在风里翻飞,像一群找不到归处的鸟。
我笑了笑,对着空气说:“嗯。我一直在。”
那之后,日子照旧。我每天早起,买菜、做饭、侍弄阳台的花。那盆茉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每次开花,我就摘一朵放在床头。夜里醒来,满屋子都是茉莉香,像他还在。
陈晨怕我孤单,经常带着聪聪来吃饭。聪聪长高了不少,小嘴越来越甜,追着我叫姥姥。我给她包橘子吃,一瓣一瓣掰好。她吃得满脸都是,咯咯笑。
“姥姥,姥爷呢?”她忽然问了一句。
我愣了一下。她从没见过她亲姥爷,许志明走的时候,她还不太懂事。
“姥爷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她仰着小脸,眼睛又黑又亮。
我想了想,说:“等他找到回家的路,就回来了。”
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又埋头吃橘子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软。小家伙不知道,她无意中问出了我心里最深的那个念头。
又过了一个月,天气转凉。我在小区公告栏里看见一张通知,说重阳节要办老年人广场舞比赛。鬼使神差地,我报了名。
老姐妹们都吃了一惊。她们都知道我从不参加这类活动。我笑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我穿上了那件藏蓝色的运动服,白色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别了一朵小茉莉。陈晨在台下给我录像,聪聪在一旁举着小旗子喊“姥姥加油”。
音乐响起来,是那首《咱们新疆好地方》。
我随着节奏跳起来,动作有些生疏,有几个步子还踩错了。可我不在乎。我闭着眼睛,想象他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带着我转圈。他的腿不好,走快了会跛,跳起舞来一定很滑稽。可我多想看见他那样滑稽地站在我对面,对我笑。
跳完了,掌声很热烈。我鞠了个躬,抬头看天上。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净的绸子。云很白,白得像栀子花。
我轻轻说:“志明,你看见了吗?我跳舞了。没踩你,也没踩到别人。”
风把云吹散了,又聚在一起,像是某种回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坐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墙边种着栀子花。他坐在我旁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我们都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
“晓梅,明天还去跳舞吗?”他问。
“去啊。你陪我。”
“我腿不行喽。”他笑,露出一口没剩几颗的牙。
“那就我跳,你在旁边看。给我看好了水杯和外套,别让人家偷了去。”
他还是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伸手去擦他的脸,手指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我醒了。月光洒在床上,身边空无一人。可我却觉得被窝很暖,像有人刚刚起身离开。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枕头。那股味道已经很淡很淡了,像被月光稀释过。我用力吸了一口,什么也没闻到。可心里,却泛起一阵栀子花的香。
后来,我搬出了那套老房子。陈晨和明远在老城区给我买了一套一楼的房子,带一个小院子,说方便我种花晒太阳。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搬家那天,我在老房子里坐了很长时间。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影子。那些影子重叠着、交错着,从门口到客厅到卧室,像一部循环播放的旧电影。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上,像一块金色的补丁。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陈晨在楼下按喇叭。
我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声,像把一个时代的卷宗封存了。
新家的小院里,我种了栀子花。还是他以前说的那种,香气浓得化不开。我还种了一小片茉莉,几棵橘子树。邻居说这老太太真有情致。
我笑笑,没解释。
又一个春天,玉兰花开了。我路过人民公园,鬼使神差又走了进去。相亲角还在,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纸板。只是没有他了。
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抬手挡了挡阳光。树叶已经绿了,浓荫匝地。有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像一个人在轻轻地笑。
我听见身后有人喊:“周晓梅?”
我回头,是个面生的老头,手里也举着一块纸板。他笑着说:“是你吧?纺织厂的周晓梅?以前厂花呢,不会认错。”
我笑了笑,说:“您认错人了。”
转身走了。走在公园的小路上,阳光很暖,风很柔。我走得很慢,像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出现的人。
可我不急。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我。
我们总会再见的。
也许是下辈子。也许是明天。
回到家,我打开那本旧相册。翻到第一页,那张老照片已经更黄了。我把夹在里面的玉兰花瓣拿出来,它已经碎成了好几片,像蝴蝶的残翅。
我把它重新放回去,合上相册。
窗外的栀子花开了,香得铺天盖地。我走到院子里,摘了一朵。花瓣洁白如雪,沾着露水。
我把它别在耳后,站在阳光下。
空气中,我闻到了他的味道。旧的烟草,淡淡的橘子香。还有那首跑调的老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咱们新疆好地方啊,天山南北好牧场……”
我也跟着哼起来,声音很小,像在回应他。
你听见了吗?许志明。
我跳舞了,唱歌了,种花了。
我好好地活着。
带着你的爱。带着我们那三十年的债,和此后余生的债。
下辈子,我等你。
你记得,把那个平安符,缝在胸口上。
我一眼就能认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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